在這個城市生活的人,可能會從這個故事聯想到你們那段時間曾經看到過的新聞,但是正如我們這個國家的大多數新聞一樣,這些新聞也有其背後的故事,這些我所知道的故事當然不可能在報紙上讀到,只能說信不信有你。& N- R, P$ r m5 }/ x9 J6 K
那天晚上,我從同事王傑家出來是大概已經過了11點,我到王傑家純粹是為了公事,就是為了幾天后市場部的一個展示會準備的presentation,王傑作為研發部和市場部的橋梁,將要做這個講座,而我作為研發主管之一,則要為他準備這個Power point中的大部分內容,整個powerpoint全部完成估計得過了12點,但是看到王傑的老婆(其實是同居女友)張麗不停的給我的茶杯續水,我也就知趣地告辭了,反正明天的彩排前還有一個多小時可以利用。出門前張麗要王傑拿個手電送我下樓,因為大樓有個空氣開關燒了,所以整個大樓的樓道燈都不亮。我擺手攔住了王傑,大熱天從8樓走下去倒還沒什麼,但再走上來就是個大工程了。
+ h! Q# L6 x) o4 p0 u 防盜門咣當一聲在我身後關上了,樓道頓時黑了下來,我把手提電腦交到左手,從腰上摘下手機,按了一下,背景燈亮了,我開始往下走。這是一棟臨街的商住樓,王傑住在8樓,也就是頂樓。每層樓樓道東西兩頭門對門各有兩單元,樓梯在走廊中間。樓的側邊盡頭是鏤空的花�晼A可以看見青灰色的夜空,也透進微弱的星光。我只走下了一層樓梯,手機的屏幕一下滅了,這時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乾脆就把手機掛回腰上,接著往下走。雖然樓道兩邊通風,但8月的夏夜依然悶熱非常。我的腳已經適應了樓梯的節奏,輕輕鬆松又下了兩層,38、9度的溫度下連汗也沒出一滴。就在樓梯拐彎的地方,忽然發現下面一層好像更暗一些。( V5 h& k \- |/ M+ ?
拐過彎來,下半層樓梯好像完全隱沒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了。我停了一下,一邊伸出右腳去試探下一階樓梯,一邊又去摸腰上的手機,結果腳比手快,我又下了幾個台階,手機還是沒有點亮,唉,諾記的手機只有在按電源開關時背光燈才會亮,而不象摩托羅拉,按任意鍵都可以。我把沒有反應的手機隨手放進褲兜裡。" V, K! R% g. J# N1 H
十幾級台階轉眼走完,當我的腳踏上第5層的一剎那,我突然明白了這一層為什麼會這麼暗,我正對的樓道西側又修了一道防盜門,也就是門對門的兩家除了裝上防盜門,又在兩家門外的走廊上修了一道和樓道同寬的鐵柵欄門,就是這道鐵門擋住了樓道盡頭透進的光線。看到這道鐵門是我剛踏上樓道一瞬間的事,也就在我的鞋底接觸到樓道地板的同時,我同時突然看到有幾條人影糾纏在那道鐵門外,並聽到了粗重的喘息和被悶住的呻吟聲。# c2 j$ G7 X O8 b6 n
這一切就像打開電視出現圖象一樣突然,我不禁呆住了大約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在這十分之一秒裡,接著更微弱的星光,我已看清眼前糾纏的人影是兩個男人將一個女人擠在那道鐵門上,並在她身上摸索著,女人在奮力反抗,可能被捂住的嘴裡泄出悶聲悶氣的叫聲,兩個男人也在喘息。我早就從新聞上看到有歹徒夜晚尾隨單身女子回家,在被害人拿鑰匙開門的時候打昏她並搶劫錢財,但在這臨街的商住樓(雖然不是繁華地段),也未免太猖狂了一點。* h6 j( Y- u7 c1 ^; ^% U; j1 y% E
我大喝一聲:“放手!”,就踮起腳尖緩步走了過去,一邊暗自戒備,防止對方手上有刀。我一聲大吼,一是威嚇對方,所謂邪不壓正,二是希望有人支援,只要有人開門透出一點燈光,我就可以看清對方的武器,也就安全多了。不料一聲大吼過後,突然一片寂靜。樓道裡沒有一家燈亮,也沒有任何聲音,奇怪的是不遠處那條大馬路上的汽車奔馳的嘈雜的輪胎聲和喇叭聲好像也不見了,我甚至聽到了自己耳朵裡血液流動的沙沙聲和急促的心跳聲。真是完美的寂靜,整個世界只有我瘋狂的心跳聲,這可能就是人在面臨生死抉擇恐懼下暫時的失聰吧。只有事到臨頭才知道自己不想象象中勇敢,我不禁自嘲的苦笑了一下,一邊慢慢的吸氣,希望趕快平靜下來,甩開無邊的寂靜和黑暗帶來的頭暈目眩的壓力。: ]$ J: ^: c5 s3 y7 ^
我的吼聲也沒能震懾住這兩個歹徒,雖然黑暗中只能看到暗藍色的剪影,我仍然可以感到兩個人回過身時的從容不迫,左邊的黑影伏下身朝我撲來,動作輕盈敏捷,不帶一絲風聲。在微弱的星光下,我好像看到他右手有刀光閃過,我的電腦包早已提到胸前,此時右手一推,左手借力掄向他的右手,同時側身右腿一個側踹,蹬向他的胸部,右手掌八字張開,封住了右路。感謝學生時代多年的苦練,使我條件發射性的完成了這些動作,而且時間的掌握近乎完美,對方已經來不及改變動作。我幾乎聽到了對手肋骨斷裂的聲音。
w; e% V6 o# W, ~) n' D 就在這一剎那我看到了對方眼珠微弱的反光,我在一腳穿心的冷酷快感中看到他臉上詭異的笑容,——不是絕望,仿佛帶著一絲嘲弄。來不及奇怪,我就明白了那笑容的含義,我的電腦包掃空了,挾帶風雷之勢的一記腿擊也落入虛空。
% i, [8 b+ R, F0 v 這個時候我已經知道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在我學生時代的習武經歷中也結交過不少散打的國家級選手,也認識幾個隱居山野的方外高人,能在這種情況下無聲無息躲開這次攻擊的恐怕也沒有一個。我第一次在格鬥中感到對強大對手的恐懼,之前在任何比賽和街頭以寡敵眾的搏鬥中都沒體會過的恐懼,因為對手幾乎不可能是——人。: H, |1 e# s& ^, i
就是這樣,我在一腳踢空的同時發現對方不見了,隨後發現,被我眼角余光罩定的另一個人也同時不見了,完全沒有覺察——就在我能捕捉每秒十幾拳的路線的眼前憑空蒸發了。而我的觸覺,聽覺也沒有抓住一絲痕跡(實戰中聽覺和觸覺可能更為重要)。頓時,好像有一絲冰冷的氣息吹到我的後頸上,一剎那,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 p1 a, _4 ^% T3 l
如果有的話,唯一的念頭可能是後悔——如果讓王傑拿著手電送我下來,可能就不會在黑暗中孤獨的掙扎了。
- r9 ?: I/ X2 g* L2 E) M) x9 H* _ 我的思維的確已經被恐懼凍僵了,但多年形成的本能還是作出了反應,就像另一個我在自發的運作,身體的本能不去考慮兩個幾秒鐘前還在喘氣的大活人消失的原因,而是作出了自然的反應——
3 M8 z% C! ~0 r% s/ w. c 踢空的腳就勢在地上一點,隨即彈起,轉頭、扭腰準備應付背後的襲擊,同時將背靠向�椈嚏C當年對我惡語相加的幾位師父們如果在場,也一定會承認這是一個完美的反應,可惜在這次的對手面前不可能有任何作用。7 |: `* e) `/ b/ x; C
但是我的動作沒有能夠完成,即使在我的記錄中完成這些動作頂多隻需要1/5秒。我只是來得及提起腿來,頭部剛剛只轉過微小的角度就徹底僵住了,因為這時一直撲倒在鐵門上的女人轉過身來。; z3 D& |6 P8 z
讓我慚愧的是,我還是沒能看清她轉身的動作,我就一下看見了她的臉——就那麼一下子,整個人正對著我,面面相覷,距離只有一尺。把我從惡夢中拉回的還是我的手機,諾基亞6510(呵呵,不是廣告)。嘀噠嘀!嘀噠嘀!短消息鈴聲還在響,一時間我以為我還在床上,剛從惡夢中醒來,要伸手到床頭去按掉手機的鬧鈴再睡個10分鐘。但我馬上發現我還在王傑家大樓5樓的樓道中,對著一道鐵門,左手高舉IBM的電腦包,右手摸著手機,保持金雞獨立的姿勢。
2 x O, G) A; P8 c' m* D# l 但不同的是,我剛剛要依靠的那堵�暀W的高處,是一個浴室的窗戶,掛著窗簾的窗內亮著燈,還傳出淋浴的水聲,而且看來這個人,我感覺可能是個女孩子,在我剛才下樓的過程中應該一直開著燈在洗澡。而我現在這個姿勢,如果被人看見,肯定會被當成偷窺的變態狂。8 N' ]8 q! Y% f. q
我一下按停了手機的鈴聲,發現這層走廊實際很亮,可以看清我對面鐵門上綠色的花紋和綠色的油漆。我做了一個很多年沒做過的傻乎乎的動作,用手抓了抓後腦勺,確認我是清醒的,然後又作了一個明智的決定,暫時不考慮剛才的一切,立刻離開這個可能被誤會的是非之地——浴室的窗下。% n& \- {- a6 A5 g1 Z2 X
我一邊接著下樓,一邊按著手機看那條把我從夢魘中救回的短消息:您的手機欠費,請盡快到各營業廳繳費,為防止您的手機因欠費引起的不便,請預存100元以上話費,詳細情況請打1860查詢...' k+ Q$ J3 f$ v M
可能剛從黑暗中出來,我發現接下來的樓道比較亮,樓梯也可以看清楚,另外,我發現我剛才是在4樓,因為剛下樓梯,我就看到了位於3樓的大平台,平台出口是大樓的對講防盜門,打開防盜門,我下了半層樓梯,就看到了樓下一家裝修公司的燈光,還可以看到開著玻璃門內在地上鋪著涼席睡覺的值班人員。
, a5 l% q5 f$ h# t0 J2 V/ s 這時,我才發現在夏夜悶熱的空氣中,我卻一身冰涼,我在這家名叫佳通的裝璜公司門口打了好幾個寒戰,長出了一口氣,才敢回憶在一層樓之隔的地方最後看到的幻境。: ]& Z. T5 }9 R6 G. r, c S; {
當時在一尺開外,和我對視的女人,想起那張臉,我又打了個寒噤,把電腦包斜背在身後,用雙手撫平胳臂上暴戰的雞皮疙瘩。
4 |$ v4 R B& r 那個女人臉色蒼白,兩眼大睜著,眼下垂著兩條血淚,白森森的牙齒咬沒有血色的嘴脣,嘴角也在流血,血絲垂到胸前,好像把一大片衣服染成了暗色。當時把我嚇住的是她眼中的怨毒之色,就在我的手機響起前的瞬間,我看到她表情變了一下,好像牽動嘴角露出一絲怪異的笑容,然後向我走來,也許\是飄來,然後就像另外兩個人一樣,消失了,接著我的手機響了起來。0 D+ [* w6 ?5 l+ E( V$ q
我看著佳通公司的燈箱招牌,一遍又一遍回憶這張臉,和最後的怪異表情,直到這張臉在記憶中模糊,我又感到夏夜38度的悶熱,才接著下樓,找到我的摩托車,打火,騎車回家。我沒有帶頭盔,把右後視鏡調了一下,讓我可以看到後座。並頭一次在車輛稀少的馬路上保持不超過40公里的時速,雖然平時我也一般不超過70公里。1 Y" D' n; w B& p- m0 c* B* h7 m
一路上雖然看了幾百次後視鏡,到家時我已經完全平靜下來,張藝謀說過,害怕的最高境界就是不怕(劍道的最高境界是不殺-人都死光光了當然不殺了),害怕過了也就不怕了。
0 t O& l- ~/ p4 o 衝了個冷水浴,上床前還做了幾節瑜珈健身操。這晚睡的倒還挺踏實,只是意識中房間裡總像有雙血紅的眼睛在看著我。不過反正我也睡著了,也就不去管他。& z' l3 _! D, M% l0 ^7 i& D5 ?9 h
第二天到公司是8:20,我比平時提前了半小時,好把昨天沒完成的功課搞完。在8:55分,我完成了整個PPT文件,就等王傑上班加入他那部分及總體調整文件的順序。估計40分鐘搞定,可以趕上10點的內部彩排。
; j2 P, f2 F0 X2 h' E3 k$ @ 我泡了杯茶,然後開始看郵件。9點時給王傑打電話,沒人接,打手機,關機。到9:40還沒是沒有消息,公司已經有謠言出來了,管銷售吳副總打個電話讓我準備代替做這個演示,但是進會議室前,王傑消息來了。
9 ~% [1 q4 X9 w0 N1 i V, T0 [ 電話是公安局打來的,說是王傑家兩人煤氣中毒,已經送到醫院,讓單位派人去處理一下。幾個頭明顯松了口氣,這個節骨眼上如果王傑跳槽比進醫院損失可大多了。幾個人商量了一下,決定把會議移到下午2點,然後銷售部經理帶著行政部的助理袁小姐去了醫院。$ N" R5 p' e7 h! K$ `; w: T6 W: ?
我看著Power Point文件考慮該怎麼講,幾天后的展示會面對的都是些老總級的人物,用通俗的語言把這些枯燥的技術特性講出來可比寫這些幻燈片困難多了,而這正好是王傑的強項。另外,我隱約感覺,王傑的失蹤恐怕不是煤氣中毒那麼簡單。
- P. o* ]1 G+ v9 _ O8 f9 [ k( V 下午的會果然不太成功,不過等我從會議室出來時,剛好看到上午去醫院的袁英我們辦公室,幾個人圍上去打聽醫院的事情。
( e% }% ?! h6 N+ l) d$ p) L3 ~ “兩個消息,”袁英一臉神秘,“一個大道消息,一個小道消息,你們先聽哪一個?”“先來大的吧!”“大道消息明天肯定會上報紙,就是王傑那棟樓發生煤氣泄漏,將近20戶人家5、60號人全部昏迷,現在醫院搶救,煤氣公司正在現場搶修。”
5 s3 V m; S0 V) E1 v “那小道消息呢?”我問,其實我更關心這個。“小道消息是,”袁英壓低了聲音:“我一個報社的朋友說,那棟樓是舊樓,根本沒裝管道煤氣,而且我醫院的一個熟人說,那些病人病情很怪,不像煤氣中毒,醫院現在正在研究,還根本不知道該怎麼下手治療。”“不過,”袁英大聲結束話題:“現在都沒有生命危險!”0 v6 b( s" g' o+ B9 ] `
回到座位上,越想越覺得彆扭,我想起有個同學在市局刑警隊,就撥了他的手機:“老趙,我!今早上那個整棟樓煤氣中毒的事有沒有消息,我有個哥們還躺醫院那。”老趙的聲音也低了一下:“這事在局裡也沸沸揚揚的,市煤氣公司還在查地下管道,不過事情有點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