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陰陽師 - 靈異恐怖文章區 - 靈異恐怖版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1^# 跳轉到 »

發表於 2007-8-26 11:59 PM | 只看該作者

首　冢# T2 A9 }# E7 J8 `( ^! y3 @

3 [3 }! L0 |2 y" P0 e

我要寫一寫賀茂保憲這個人物。" x. Y* m) M# h0 @, R

他是一名陰陽師。$ C  a. |1 Y! D% \- h8 U3 \+ N

他和安倍晴明同樣呼吸著那個昏暗時代的氣息。
  l6 _6 g% K+ H% Y# q; l0 J& @
賀茂保憲是晴明師傅的兒子——陰陽師賀茂忠行的長子。' u5 q  O$ m3 ]0 P( e* b: ~+ [! W6 D

有史料說保憲和晴明是師兄弟關係，也有人認為，保憲是晴明的師傅。# ^3 @1 z7 b0 a2 e

保憲較晴明年長，但在這裏我不想特別表明他的年齡，因為這樣對以下要講的故事可能比較方便。
! w1 |  s* ?9 {
陰陽道後來分為賀茂家的勘解由小路流和安倍家的土禦門流，成為兩支；若土禦門流以安倍晴明為始祖，則勘解由小路流的代表就是賀茂保憲。& w+ `7 h/ v; @% J* f8 |7 K* ]+ z
7 @2 \* f! `$ u' r
保憲的陰陽之術據說超過了亦父亦師的忠行，有一則史料這樣記述：當朝以保憲為陰陽基模意思是說，本朝的陰陽師就是以賀茂保憲為首領。4 ^! m: w4 Q9 u) g9 ]

晴明年幼之時，跟隨師傅忠行前往下京，他最先察覺到百鬼夜行的情況，報告了師傅。這則逸事已多次提及。

據說保憲也和晴明一樣，自幼便能識別並非此世的東西。

《今昔物語集》裏有這樣一個故事：一次，賀茂忠行受一位身份高貴的人物委托辦祓事。# m; H- [. M2 T* }6 a% X6 _
! r: d4 l- Z/ A0 [* e1 r
所謂祓，是指驅除污穢和災厄的儀式。既有作為慣常儀式的祓，也有具體地清除某種禍事、保護人身的祓。

《今昔物語集》中沒有具體說明是何種目的的祓，但從故事的內容來看，應屬後者吧。

當時，賀茂保憲還只是個未到十歲的小童。' `* s0 h/ U( D3 c/ `8 }
, s' E. R8 s( ~6 g% H
這個小保憲向要出門的忠行懇求帶自己一起去。他苦苦地懇求。3 X7 @2 h# h$ v7 x* W
/ k' s) Q  M& R/ v. b
忠行沒有辦法，只好決定帶上不到十歲的保憲去那個祓殿。

所謂祓殿，就是舉行祓的儀式的建築物。有專門的祓殿，有時也在普通的房子中，選一個房間當作祓殿，舉行儀式。  ^/ X0 n7 o$ s9 G4 B2 q8 M- q

祓殿內設祭壇，前置八足案桌，案桌上放置供品，供品為米、魚、肉之類，以及一些紙折的馬、車、船，等等。

忠行坐在案桌前，開始念咒。% o) h& `, e6 |# k% H

委托做祓事的人都坐在忠行的後面，老老實實地低著頭。
; F( n% |+ t$ m; S! _5 _
至於保憲，他坐在忠行的側面，一會兒發呆，一會兒左顧右看，一會兒又撓撓耳根。

不久，祓事做完，委托者散歸，忠行父子也離開了祓殿。( [) Y5 S, h+ w5 A

歸途之中，忠行和保憲同乘牛車。

牛車四平八穩地走動著。大約走了一半路的時候，保憲突然開口說道：“父親——”
3 O! t* R' V2 S) q' V1 O
“什么事？”忠行問道。+ ~8 c6 f  h2 x5 F$ Y8 c3 h

“那些是什么呀？”保憲說道。
/ G. M- I: A9 j
“哪些？”
* K' _+ A, F* b8 C% F+ ~- Q- v8 m
“我看見了奇怪的東西。”

“什么時候？”) k3 k! p& n  J. p0 {( T
8 \5 y0 I2 v. `% V; Y- n
“父親做祓事儀式的時候。”9 C, _/ b! k! A" o0 E5 I# e
( O" }9 I  A; {. g1 K+ w5 Z
“你看見了什么？”3 N4 X, q/ w6 g8 y& O. z! Z

“在父親念咒的時候，有好些像人又不是人的東西出現了，不知從哪裏來的。”* m/ R6 @+ q5 n9 K" _! @5 _

《今昔物語集》中這樣記載：一眾嘍神色可怖，既非人，然則以人形現身，其數在二三十……' f# e3 f: ]8 e8 `% v' T3 ^

保憲還說：這些怪異的人形不但食米啖肉，還騎乘安放一旁的紙馬、紙車、紙船，在儀式進行之時喧嘩不止。
# n- g( T; a1 ~. V3 B/ _: m+ I
“你看見了那些東西？”  u/ E  \8 a" x; ^8 A/ g2 j
+ h$ Q1 n7 o+ l/ W4 L
“是的。其他人好像完全看不見的樣子，但父親您也看見了吧？”
  r" o2 V% k' Y7 d
“噢。”! H3 b% X+ d! `

“我一直在想那些到底是什么，可怎么也想不明白。9 E$ n) R, Y( `

所以才問父親的。“

“那些嘛，也就是那樣的東西啦。”忠行說。

“那樣的東西？”) A9 f4 u0 E& y( b, u4 |
8 f) _, b& {5 {7 ^
“對。”  q: {/ B% o1 T7 I+ `+ {. r1 K
6 ~/ s7 f" |/ m5 l8 S* L4 m' x. }) q
“我還是不明白。”

“這世上存在著那樣的東西。如果你不是我忠行的兒子，我會簡單地說那些是亡者……”2 \, [- o1 c: z; U
; p* e& S+ r# N. {
“不是亡者嗎？”
" P. Z. _/ k! e7 p! `: `3 f+ c: B
“是亡者，但這樣說還是不夠全面的。”& C; L6 J: ?7 Z" L: d9 ]3 }
' U: h4 _% b# \' v/ u* N; g  m8 q3 k
“哦……”5 z8 }' h& w, e2 D2 Q
, }: a8 `/ \) N2 q7 p; H: S% W
“所謂亡者，原指人死後，其魂魄變化所成的東西，但你所見的東西，卻與人死不死沒有關係，而是一直存在於世上。”
$ u, _) J4 Y( r5 ~: C- h
“……”
- C( |  ]" H" b3 [
“天地之間，石、水、樹、土，還有你和我，都有那種東西存在。當人的魂魄凝聚不散，附在上面，便會成為你所看到的那種東西。”

“唔……”

保憲似懂非懂地應著。
7 T% Z8 w; G- ]) k6 Q/ V) r
“不過，爸爸能看見這些東西，是經過多年修行才可以的。你是一個沒有進行過任何修行的孩子，你竟然也能看見……”

“是的，父親。”$ x# s4 f8 _; R9 ]! f

“你得實話實說：除了今天之外，以前你也曾看見過那些東西嗎？”
) Z! n# k7 r3 }) k9 v
“是的，有時會看見。”

“嗯……”

“父親的工作，就是跟那些東西打交道嗎？”
1 x7 \0 E3 z. I: |) C! t8 T
“不單純是這些。不過，基本上是吧。”

“挺有趣的啊。”

保憲說著，臉上浮現出笑容。

“原以為還是很久以後的事呢，看來該早著手才是。”" q8 J/ |; |: b# D6 ]& X% \5 l. C
8 A* K5 w# n2 ?' x7 P# n
“您是指哪方面的事呢？”! w6 b) d8 g( o/ H8 j3 Q
  I  K8 ]: T1 q( Y
“就是教給你陰陽之道的事。”

“陰陽之道？”3 L1 k* V# ~. U; g9 l8 f' D
; d" ]% ^. J1 j2 @: e9 a, {
“是關於天地間的道理和咒。”

“噢。”
; b% y) W* u5 s
“因為那種東西隨時會出現，如果你對此一無所知的話。有可能像道摩法師那樣誤入歧途。我要把我所了解的一切都教給你！”

忠行這頭大發宏願，但這個十歲孩子的回答卻有點漫不經心。

“是嗎。”( ^4 n5 I2 D0 O7 K* [8 n& b; t6 D

不過，忠行還是實現了自己的承諾。; \2 _, \! w  r
/ V" V2 g3 r7 m) @! Z
從歸來的那天起，忠行就像自己所說的那樣，把自己所懂得的一切都教給了兒子保憲。; n4 I( b& u6 ~9 X' z- O2 P4 p

像幹涸的大地吸收雨水一樣，保憲將父親所教的一切都變為自己的東西。
9 |/ c! J7 j3 T# i1 P9 m3 o3 S% ^
二

酒至微醺。
. D9 z# X- h& H) u  {% y
位於土禦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家。3 q5 I0 Z8 L7 r; f

在外廊木地板上，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相對而坐，自斟自飲。* u+ T$ L2 F% g$ H
% p$ b  X& o1 _9 j! q  u" [$ X
晴明一如往常地靠坐著柱子，支起右膝，右胳膊搭在上面。4 |6 ]! p2 S0 W; y2 P
% t# ]7 x6 B2 ~. i! d0 q& d
晴明很隨意地穿著一身白色狩衣，目光似看非看地投向庭院。$ j$ ^9 o, W; |6 J, y

皎潔的月光照射著庭院。$ B2 |9 O8 M! g3 F9 r+ O

這是秋天的院子。院子四處長著黃花龍芽、龍膽、桔梗。秋蟲在這些雜草中鳴唱。
. |% a* A* s5 l+ Z6 b! D
晴明和博雅之間的木地板上，放著一個酒瓶子。

在晴明和博雅的面前，各有一只已斟滿酒的杯子。還有一只空杯子。+ U% S) b9 o2 H: }5 R

下酒菜是香魚。各自面前的碟子裏，是撒鹽烤熟的香魚。

剛烤的香魚的香氣散入夜間的大氣之中。
& |5 y: n; e& L- i1 o9 Y* S9 T
“說到秋天的香魚，就讓人覺得傷感。”8 k7 x: }0 k: A3 h& b8 C" G; n

博雅邊說邊用右手中的筷子戮著香魚背。8 p1 M7 c/ h" t' ~* e6 Z
) x# P+ k2 u6 A
“像這樣一到秋天吃香魚的時候，我就不由得痛切地感受到時光的流逝。”

“唔。”
1 ?" w$ s0 f; g$ R
晴明靜靜地點點頭。" |: e( i0 c' C' r) |! T$ e4 i3 J: X
5 S3 a% g2 p0 _: g, I  a! K; m
香魚也叫做年魚。+ ^# X9 p8 w% R# h, T
1 E- ^, e% ?" l2 Q
香魚在秋天產卵。孵出的小魚順河而下出海，在海裏成長之後，再返回原來的河流。時間正在櫻花落下的前後。

在清澈的河流裏靠進食硅藻長大，到秋天水溫下降時，隨著一場場雨水來到下遊，再次產卵。產卵後的香魚，無論雌雄都會死掉。. P( `  Y: B9 v  e6 B2 d9 k7 a. h
/ B# q. ]- V0 a( @
香魚的壽命是一年。
* c" E! Y% v2 I& z8 Q. |
在一年裏，誕生、旅行、成長、衰老、死亡——香魚要經歷這一切。7 ]. [' Y. e1 Y! ^. I& b

“哎，晴明……”

博雅用筷子撕扯著香魚的尾鰭，嘴裏嘟噥著。% w/ P* L" x6 ?. A1 x
% Q. S7 V; Q' i" J/ x
“夏天時仍像嫩葉般青綠色的、健壯的香魚。到了秋天就變得衰老，呈現黑糊糊的鐵銹色。簡直就像看著人的一生啊。”4 R! x4 C4 r$ r- }# ~9 p9 L
, y1 q3 L: L7 `6 J( J% ~! Q8 Z
接著，博雅又用筷子扒下魚頭周圍的肉。& I& ~$ l4 Z# u, r

“像這樣來吃秋天的香魚，我不免覺得罪孽深重。但如果問我：要是在它沒有衰老時吃掉它，就不會罪孽深重了嗎？我又覺得，那樣也是罪孽深重的。這可真是挺煩惱的，晴明……”( M+ H( u" I& Z. G9 Y) {) p* E
( B4 a* w! Y9 Y! J
“噢。”# e" X2 l4 k! m3 R8 X# Z

“大概人吃什么，就是在剝奪那種東西的生命吧。不剝奪別的生命，人類自己又無法活下去——由此說來，人活著本身，就是罪孽深重的吧。”

博雅放下筷子。
. F. ~; Z# d8 g9 L, ^8 S& R, w
“所以，每當我在這個時節吃香魚的時候，腦子裏不知不覺就會涌出各種各樣的問題。”3 }2 z1 ^  ^0 B, K3 j  \
/ U$ i9 D& S$ d4 T8 t
博雅左手捏起魚頭，右手按住魚身。他左手拈住魚頭，慢慢掀起，把魚頭連骨一起從魚身拿開。" l, t; U$ H* [3 N3 C  F6 M

“唉，這魚骨弄得還真利索！”
' B0 Y* g  l& K  j
博雅左手拈著魚頭連著魚骨，碟子上留下完整的無骨魚身。
5 D6 v& f7 U9 z% x/ {/ }' w4 _% C
“知道怎么弄嗎，晴明？像我剛才那樣子，魚骨很容易就弄出來了。”$ {, V3 C3 E- v- p, U6 h

“是幹手忠輔教你的吧？”+ N2 h( ^0 }: X! O3 m
5 a5 b+ C/ S7 t, [% F
“沒錯。自從黑川主那件事之後，他總會時時帶些從鴨川河捕獲的香魚到我家。”

博雅去掉背鰭和胸鰭，嚼起了魚肉。
% E. _  d* H8 v: B1 \; s
“是帶魚子的香魚。”博雅說道。& `4 D" M3 J8 S/ V/ a' _
- t& J0 v' Y, A; e/ T! X% c/ D4 ?
碟子裏只剩下連骨魚頭、背鰭、胸鰭和尾鰭。8 I. ?6 R% J$ m. p0 f* E2 Q' ^+ j7 b
  e! ?1 a9 O$ J/ h2 e0 s
“哎，晴明——”8 a1 F+ A4 f6 M+ {: g

博雅拿起杯子，眼望著晴明。4 B  u3 ~6 z/ L+ W

“什么事？”
' m) M. l$ G3 D9 W: N( m- ?; z6 S) M
“我剛才就注意到一件事。”3 {+ q; `: N( X- D
4 h5 c1 y  d( b6 b$ X! @
“什么事？”) I, z  H6 p7 `0 h) Y

“就是放在那裏的杯子。”' p: P5 {) ]9 w  n- j( W

博雅用眼神示意放在一旁、一直空著的第三只杯子。4 X, a( R+ h* O. \

“原來是那東西。”

“為什么把它放在這裏？”; w" F$ z' `" {1 p! b
; ^) Q3 @3 ~& h" e6 P8 z% }
“其實是有客人要來。”  [2 L6 }5 T" u1 G9 {8 T
' _0 _! C5 r4 ~$ V! Q# L
“客人？”/ }3 f6 P# @9 T( ?

“在你決定要來之後，對方派家人來過。說是那人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也要見我一面。”

“那位客人要見你？”

“對。我跟他說了，已和友人有約在先，但對方還是說無論如何要過來，只好決定讓他也來了。杯子是為他備下的。”/ o: y. f1 R2 R% s2 p" V6 Q9 R
$ r& N4 n% c& J1 U
“那位客人是誰？”

“他嘛……”
+ Y' y* ]4 s8 L; Y9 G. N# G6 e- `
晴明把杯子端到唇邊，呷了一口酒後，臉上浮現出無法言喻的表情。
8 y2 J6 U: E4 o+ y; I  @
晴明的臉上呈現既似困惑、又似苦笑般的表情。

“很少見嘛，晴明，你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真的挺為難。”

“為難？是你為難嗎？”

“對呀。”

“他究竟是誰嘛？”
1 c# L* g- H0 z6 i8 ?  ?
博雅饒有興味地大聲問道，身子前傾。% k: }; G" f- s: P2 v. v

“這位大人親自前來，大概是有事相求。他平時不會輕易動身的。”4 e8 e7 }# v$ u- K/ _5 w! B

“噢？”
$ ^  V# ^5 [6 r/ Z  k$ t
“他要求的事往往是很麻煩的。”8 z4 u5 ~# ?5 Q& C+ q2 l& X; g
" [' w( o8 G* N1 O# k+ I
“所以你要說出他是誰呀！”
8 @3 r; z& I8 E( y
“不，既然是他，就用不著我現在特地說出來了。”3 I! o) @7 M! d! [- v  m1 W

“為什么？”8 |8 G+ a: j4 J
+ ?/ D5 Z3 x2 K& ?
“因為他已經到了吧。”
* `" A. N3 `0 Z7 k* @4 ~8 ]: L7 m
晴明的目光移向院子，只見一位身穿唐衣的女子站在月光下，身上帶著朦朧的青光。

“晴明，是式神嗎？”" r6 Q! _0 S! m
) ?) m" i2 ]' Q4 g
博雅見了，問道。" w* f# O2 z/ \7 c- Q% J. S

晴明微微點頭，說道：“蜜夜，是那位大人到了？”

“是。” ‘被叫做“蜜夜”的女子點點頭。9 t# c" D1 }4 x0 W* Q( t+ b
6 O6 j& N4 p. y# W' E
“帶他過來吧。”
: |! T2 r) e( C; |" E& O# z6 @
“已經來了。”
& R7 s: ~7 f0 q$ l& v' u
蜜夜說話之時，有東西從她背後走了出來。9 b" L; v/ b4 [0 X' ]4 ~+ @/ K
8 I' R; x( j: y. C
“啊……”" o) M" z3 I, j$ O/ G  o! s  R
  `' g& W2 q: @! b4 e7 l# _* f$ m/ ]/ r
博雅見了，不由得輕呼一聲。

從蜜夜身後慢吞吞地現身的，是一頭身形龐大的野獸。1 @( |. A) _( a/ a6 r
6 m2 |4 _* m  Y
“老虎？！”* \$ u' x& Z! z$ r# ]& X8 J

博雅變成了半站起來的姿勢。

的確是一只老虎，但毛皮的顏色卻不同。
# G3 y9 p2 ?& L* p( K2 L
若是老虎。毛皮一般是黃色加黑條紋，但這只老虎身上卻沒有任何條紋圖案，是一只漆黑一團的老虎。0 ?3 \& g1 v+ d1 [2 C0 `3 V

老虎慢騰騰地撥開黃花龍牙的草叢，從停下腳步的蜜夜身旁走過來。  N/ ?' g8 f  j( S0 ~1 O1 i
( r$ Z& u) n5 @3 j# `2 P
綠瑩瑩的眼珠子在黑夜裏像磷火在燃燒。6 U  m" y# J! j2 l
  o8 }7 C: T; z- P
微微張開的口中，紅得像鮮血一樣，長牙映照著月光，一閃一閃。
  w4 F3 q, @4 L- }; H/ H7 x/ B# U
這頭黑虎身上，騎坐著一個人。0 d* m9 J& }" d( E0 g
* c- D+ a. t( t; J" b  s/ L
這個人並非跨坐在黑虎身上。他側坐在無鞍無墊、光溜溜的虎背上。望著晴明，笑容可掬。2 [1 t: `$ I4 X9 Z1 J1 O3 n, b
- f# L( h4 Y+ O7 I" c
這是一個身穿黑色狩衣的男子。

“不必驚慌。博雅。”

晴明把自己的筷子伸向博雅的碟子。

碟子裏是剛才博雅吃剩的香魚。所謂剩下的部分，也就是魚頭連魚骨、背鰭和胸鰭以及尾鰭而已。

晴明用筷子尖挑起躺著的魚頭，理一下魚頭和魚骨，讓香魚骨成為在水中遊動的姿勢。
8 ?- b; u. n# d2 o1 _6 T# C
他將背鰭放在魚骨上，將胸鰭放在魚身左右兩邊。# d) L! g5 u4 D2 E+ {( ?9 M3 j

最後，用筷子尖挾起尾鰭，放回它原來的位置——與魚頭反向的、魚骨的另一頭。# y6 Q" ~3 u+ H9 T

晴明將筷子尖按在魚頭上，口中輕輕念咒，然後對著香魚“噗”地吹了一口氣。

於是，只有頭和骨的香魚竟然就這個樣子緩緩遊動起來，倣佛碟子裏有水在流動似的。
- S  K* e  k+ F6 L
只剩骨頭的魚擺動著背鰭、胸鰭和尾鰭，在月光下遊向黑虎和騎在上面的人的方向。( ~, f' F7 H$ t0 m, s

“真是……”

博雅脫口而出。
: t6 A/ G: C6 w+ `( ]. {
當骨頭魚接近時，黑虎就像咽喉裏蓄養著悶雷似的發出低沉的咕嚕聲。9 D6 B: e7 W* b% E* C! \

緊接著的一瞬間——“嗷！”. R; V4 L% z- X* @  P

老虎吼叫著，向香魚縱身撲去。
7 p/ F- `! V' \+ O* q
博雅看見的東兩就到此為止。
$ o7 q1 Q& h, }' e/ i
正在撲向香魚的老虎突然消失了蹤影。" }# P4 L$ j! m

夜間的庭院裏，只有蜜夜和那位穿黑色狩衣的男子站立在月光下。' T5 ^( @" t5 s
, f% ?5 G4 ~$ ~# _  @4 y/ T- P; S  z
“嘿！”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撓撓後頸，躬身，伸出右手，從草叢裏抱起一只小動物。2 w3 M2 E8 a, V
# u: i$ p1 d: D- O- [& A- v. G( D
是一只黑色的小貓。
! E5 J" P& x5 x: w0 o) A/ s
這貓小得讓人以為是貓崽，但從樣貌四肢來看，應該是一只成年的貓。+ }2 V, p& [6 o6 l5 {7 n8 w

小貓不停地呲牙咧嘴，正啃吃著什么東西。  e$ T$ a3 u) `+ v

借著月光仔細一看，原來是香魚的骨頭。6 }' ]8 }" M' M, {+ X
) V* {+ Q& K0 J7 M
“它的尾巴是一分為二的！”博雅說。' z8 ^5 R% d5 u2 Q

的確，那只黑貓的長尾巴尖端分成了兩又。

“那是貓又嘛，博雅。”晴明說。
4 o: |5 O. R. v7 n) @3 C2 F, N
“貓又？”
. d: e: N' o3 Z2 H9 u5 y9 D
“就是那位大人使用的式神。”

晴明若無其事地說。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把黑貓攬入懷中，滿臉笑容，說道：“我如約來到啦，晴明。”

“歡迎光臨，賀茂保憲大人……”. B4 d" a1 ]6 Y3 \& Y4 @" Q

晴明說著，他那點過胭紅似的唇上流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三

喝酒。

現在保憲加入進來，成了三人共飲。# x: R6 q5 ~" e) p
. ]3 o6 R" @* V; d  m- ~6 W6 J& y' t
“哎呀，真是讓您受驚啦。博雅大人……”  `$ J: @5 B& T5 s6 v
6 L) z0 e: R; F4 B* _
保憲邊端起杯子喝酒邊說。4 Q  k$ E- P7 `* S

對於保憲，博雅當然也認識。: O0 O/ U) P) P4 }% E
0 h+ B3 }7 M2 d. l% u
只是剛才事出突然，一下子沒有認出是誰而已。, C' N- g) Z' e

賀茂保憲比晴明更早供職於陰陽寮，歷任天文博士、陰陽博士、歷博士，當過主計頭，現在擔任谷倉院別當的職位。" x  M' n0 {7 Y+ m& f. Z

當然了，博雅的官位比他高，所以保憲說話的語氣頗為恭敬。

“我的確是吃了一驚，以為是真老虎出現了。”) E+ w/ J; A, M" }# o

“到晴明這裏，總是希望搞點什么新意才好。”
5 P% T/ G0 D+ o7 I$ k
保憲顯得很輕松。
. ~  k3 _/ M6 ]3 z
“這酒怎么樣？”

晴明這一問，保憲又端起酒杯喝酒。

“是三輪酒嗎？很不錯啊。”

晴明邊往保憲的空杯裏添酒邊說：“保憲大人……”晴明說道。
* b6 H7 D* k& x  ^: w- }
“噢？”

“您今天有何貴幹呢？”

保憲用不拿杯的手撓撓頭，絲毫沒有為難的樣子，說道：“那件事呀，真是很為難。”0 Q. A. d4 l& \

“是什么事？”

“頭顱。”
7 U4 _9 k, ^# G8 O7 }) Y# O
“頭顱？”# W! j' b9 V* N3 W+ Q" d5 ]
5 v) D- w* o8 w3 ?
“藤原為成看來是被一個奇特的頭顱附體了。”
! _5 M6 i. c  K; E$ C
“是奇特的頭顱？”. d% {6 l3 w2 J, m8 S; q

“你聽我說，晴明，是這么回事……”1 Z6 |% y9 A2 U. h2 D

於是。保憲開始敘述起來。' t' |; t; _" ]+ e# |

四( ~0 |2 W4 {! U$ I, C9 k# g9 Z- a

三天前，賀茂保憲見到藤原為成，地點是在清涼殿。2 [) t9 r* e8 u+ k$ T2 o
7 J2 l: O9 S0 x  r* i
保憲辦完事，正從渡殿走向清涼殿，迎面走來了藤原為成。
" ]. W4 X1 ~, i3 n8 {  E0 z: P1 _
為成顯得雙頰消瘦，臉色憔悴。' N# A- w- E; {' W! W3 T

他甚至沒有馬上察覺保憲已在眼前。
- l5 b% G. ^# m8 U
他之所以注意到保憲，是因為保憲先向他打招呼，叫了一聲“為成大人”。0 y1 l: f) E$ Q9 u( r% E

為成聞聲一哆嗦，當明白打招呼的是保憲時，才輕松下來似的長舒一口氣。* Z2 \/ C2 k% P0 v9 B& G' J& K, f! T
0 `2 s4 l: \6 d
“原來是保憲大人，您有什么事嗎？”為成說。
3 m' u3 j5 v9 C7 k! E
“您氣色不佳啊。”

“氣色？”, b) N! f/ \9 G- ^- W( G
' g: q) z: n* j8 r- Q% B
“是的。”7 s( F. Z" P& U6 l
6 {9 |6 {9 ^8 ]0 ]8 P) F
保憲點點頭，說道。- `0 |+ C# m* U+ U' V  \8 b

保憲現職雖然是谷倉院別當，但誰都知道他曾在陰陽寮任職。
2 Z% Z$ e0 {' Q( n9 f9 H' N
雖說已離開陰陽寮，卻仍是陰陽師的名門賀茂家的當家，現在仍有許多弟子輩的人任職陰陽寮。* w9 D7 k! M8 n9 J; Z( f

安倍晴明年輕時亦師從賀茂家的賀茂忠行大人。# _- S! D! l: W( `+ m
) w- Z! N% I# H0 i& t/ p) ?
被這位保憲突然來一句“氣色不佳”，為成當然嚇了一跳。

“簡直就像剛從墳場爬出來的死人的面相啊。”
# g" M  x5 p" I
保憲這么一說，為成突然變得一臉頹喪。
, V7 x4 E! j6 e  h' A) ^- f0 w
“求求您了。”

為成幾乎哭出來似的。

“請您救救我吧，請您救救我……”7 t; K/ c( V5 A) f9 _$ g% c7 V* A

他簡直就是把保憲當成救命稻草，抱住不放。+ u' b" e# a# T, F

可是，偏偏又是在那樣的地方。# U" {, E' f. i% L! N0 Z1 z

因為是在渡殿往清涼殿走的途中，在那裏被他拉住可是一籌莫展。# e6 Y7 _2 ~4 `8 j9 \

無奈。

“為成大人，可要被人看見啦。' ‘保憲說道。3 R7 y1 ^, K  F" G1 S
. [& O. A1 Q6 O5 Y% o9 R
為成放開了保憲。9 B* Y# h2 r0 m+ R" [' D

為成好像也為自己的失態感到羞愧，他調整一下呼吸。說道：“保憲大人，您看能抽點時間找個地方……”
! K, Z1 H- q* O
“找個地方？”7 i( Y; W4 I/ F$ y5 e
+ Z# y- k$ f+ s
“說實話，我這次遇上了很可怕的事情。”* G7 f, p) h. F" j

“很可怕的事情？”2 e' m6 m& q8 l, G1 z( {
2 g, p7 {0 f5 q, k" ~
“是的。關於那件事，請務必給我出出主意。”
2 ~0 K7 A7 R# ?4 `) J' x5 Z& G3 h
“噢。”6 K" h# a& {6 h* o
' N, l$ h0 k8 w: W1 e' M+ y* O- L
“關於這件事情，如果不是像您這樣的人物，肯定不行。保憲大人……”
: L7 r: @6 {" k# q+ y
“像我這樣的？” “陰陽師——而且還得是能力極出眾的人物才成。”
4 G7 B8 L- {* Y  j2 B% o
“那么。去陰陽寮更好吧？安倍晴明在那邊。”
' z. s3 u! F7 P$ P* x/ h% F
“那邊我剛才去了，說是他現在外出了，不在呢。”

“那，也不在宮裏嗎？”

“據我了解的情況，說他可能和源博雅大人一起，到逢山的蟬丸法師處聽琵琶去了。”/ d# T  o" i- n, F/ I

“噢……”

‘’就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您就跟我打招呼了。“

“原來是這樣。”
% z. M# G9 u2 y, R3 z+ J
“可以聽聽我的情況嗎？我真是太需要您的幫忙了。”
% h8 L+ e1 n' ^* O
如此百般懇求，保憲也無法拒絕了。4 J3 i5 v# Y6 S9 [" z1 C
4 F( _+ G" s, b1 H4 E
“那就請您介紹一下情況吧。”
& c* j1 @# n* g, K
五; S$ m' D9 p- N/ F5 h

“早知道變成這樣，我也不跟他打什么招呼了……”

保憲邊舉杯飲酒邊說道。  F% W) E# k( q% z: p. N6 W8 C
( R  _: u5 Q0 Z$ z# S# T3 R) k
在保憲盤腿而坐的兩腳之間，那只黑色的貓又盤成一團，閉目養神。) C2 l7 R+ i$ e8 N: B
9 L. f; O; f- E
保憲喝一口酒，放下杯子。

他將手指上沾帶的酒在貓又鼻子前晃一晃，這時，貓又微睜開眼，露出綠色的瞳仁，然後伸出紅紅的舌頭，將保憲指頭上的酒舔凈。
5 c1 }) D  [% ^$ A2 D
那指頭往下一滑，輕撫貓又的喉部，貓又便很舒服似的閉上眼睛，喉嚨裏發出“咕咕”的聲音。
4 O7 q& z  \+ m7 d5 t+ f$ R
“可是，因為當時為成大人面呈死相，所以我就脫口而出了……”) b0 L( X  e; k4 G# a" }: ]
2 Y' T$ y% Z; _9 T
“面呈死相？”4 C- u$ i7 Q: Y+ ?+ G6 V7 b, e

“對。”

“……”“你當時在就好了，晴明。”
2 u/ p1 @$ m/ E7 d5 z' Z- _
“抱歉了。”# H7 ]* I/ ?, G9 Q9 F0 e3 l- y  T

“據說你是到逢山的蟬丸法師處去了……”: A+ K* V( o! W8 F
3 B3 v$ j% @$ S4 y! l4 n
“我和博雅大人一起到蟬丸法師那裏，邊彈琵琶邊喝酒。”

“嘿！”, H- n' \! Y4 S" ~
) U; p- }8 e; X- o
保憲抬起撫弄貓又喉部的手指，撓撓自己的鼻尖。  P) W" V! h  r6 \( i
3 N) A* ^& ]" h3 G8 x& a
“那，您答應了嗎？”晴明問。

“為成大人的事嗎？”4 D1 y7 q& `+ D3 U( a
2 A( P1 d5 R6 `# L- l1 w: \
“對。”5 ~9 z8 w2 g) w: O% O0 P

“我去了。”

“在哪裏談的？”
# l4 |4 x, i# K: K4 i3 `
“在車裏嘛。”保憲說。

六3 i7 |1 @! K/ ?
: W9 }  K& g6 i  i0 P
二人到為成的車子裏說話，那車子停在門廊處。

這樣做是為了不想被人聽見。9 b8 e+ ^8 V: U  ?: T. O% g
' m& c6 J8 F  `- @5 }+ d1 d
二人進入為成的車裏，放下簾子，將其他人支開。

於是，為成開始講起事情的原委。

“其實，我不久前跟一個女人好上了，不時上她家的門……”2 n# h& r' F. Y
" V0 T9 ^+ s4 q" K" t
為成壓低聲音說。. t  `, R( [3 V8 ^2 l. f. O3 \

“噢，女人啊。”
9 U: _6 b( |* ?: f- u
“是藤原長實大人的女兒。她的名字叫做青音……”

“發生什么事了嗎？”
: X  x5 k$ P7 a* W8 ?) q0 g
“沒出事的那段時間挺好的，但是，有一天晚上，我跟另一個人在青音的家門口撞個正著。”! V+ J( c$ k6 h- l

“呵呵。”/ Q+ F$ ?: \1 g

“那一位，是橘景清大人。”

“就是說，腳踩兩只船，終於露餡了？”

“唉，就是那么回事。”

“然後呢？”

“但是，這是不可能退讓的。我不肯讓，景清大人也不肯讓，青音姑娘也不知該如何選擇。最終，大家說好另擇日期，由青音姑娘作出一個決定，是選擇我還是選擇景清大人。”/ p4 z1 S! }- r  {
+ N5 q) R' u0 `% c. h1 H' J
“結果呢？”
- r2 X3 K" _! b4 T. V5 b
“過了一天，青音姑娘派人送了一封信來。”

“哦，寫信……”
) q, v% [" e* d7 h3 g+ l
“信上寫著，請晚上到一條的六角堂來。”: v* w/ H: U. t  g

“如果說的是位於一條的六角堂的話，那可是沒有開放的六角堂呀。”$ u8 t- z  m2 H6 f+ x, J8 m
6 E9 b' X( W0 @7 U7 u1 k+ h
“是的。這個佛堂是先皇所建，預備要安放觀音菩薩像的，但由於佛像雕刻師未完成佛像就死了，最終什么也沒有放，就是那樣一個佛堂。”" H: v1 C, r! o+ `8 `* D8 I
( |( j0 b: z: E
這個佛堂也不是一所大佛堂。

從入口到對面墻壁，若兩手平伸向前走十步，手指尖就能觸到墻壁。
: x  i5 `: G, \7 X3 h6 Z' g
這樣一個一直沒有佛像、無人理會的佛堂，在風吹雨打之下已呈破敗之相。. t0 W5 f( u+ {4 |: Y
6 r9 T8 `( l0 B; F# ~% n. b9 U
由於一直無人使用，門極少打開，於是被稱為“不開的六角堂”。

“要你去那裏？”

“對。信上要我單獨前往。”! I( @/ D8 E' P/ d$ K

“於是，你就去了？”6 l- x6 S" x* o% C) w6 {6 ]
+ r' }# @' a, u8 @  r4 M
“是的。”, g" d! I7 w7 j
) J6 s' W9 Y# y+ s  S$ b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為成說。不知不覺中，為成對保憲說話的語氣更加恭敬了。看來是把希望寄托在保憲身上了。* ~  p& W+ i- H8 m4 R" N
: Z& K& j* l1 p- ]
昨晚，為成是在晚上出門的。9 a' j. [) I: t
/ W; p* F$ O2 s8 S
牛車來到六角堂前，為成吩咐隨行的人明天早上來接，然後就讓牛車回家了。, q; V5 U4 p% ]& s6 z
& a- I5 {& J3 d# V4 l
六角堂中似乎點著一兩盞燈。' l  _; Z4 o( S" E
. V( Z" A3 u. Y9 {. i$ v6 ?
為成進了六角堂，見青音姑娘和橘景清坐在那裏。/ b% ]% `, I  Z/ A. H8 `+ S6 ~" u

“原來不是約我一個人……”為成說道。

“為成大人，看來我也要向你說同樣的話。”景清說。

為成像聽不見景清的話似的，轉向青音姑娘問道：“姑娘，您今晚特地召我來這樣的地方，是要玩什么

遊戲呢？“9 {" `. O1 A4 [, N  s* B( Y

木地板上鋪著暈圈式印染的墊子，恐怕是日間預備的，青音姑娘坐在墊子上，靜靜地微笑著。; A+ y9 ?! E" `

有兩盞燈火。# j& M- c& a5 v2 a
5 z0 F) w; J3 [/ e3 a. e
木地板上甚至備好了酒瓶和杯子。' e, [* h$ \9 }8 i- j7 [8 ]
  @8 @# x, O' i1 A0 m
三只杯子。, `' n9 l  H6 A. a

此外別無隨從人等。
3 J0 @, l3 K- P- v; f* G6 S
大概青音也好景清也好，都把隨從遣回家了吧。4 ?4 z8 \( }5 k5 f1 ]6 E4 x

若在這樣的地方遭到盜賊襲擊，絕對無從抵抗。用這種方式召人見面，這位大家閨秀也真是瘋得可以。' a4 H4 g7 N8 S

但是，也正是她這種性格吸引了我——恐怕景清也是這樣吧。為成心想。
/ S1 u. j- w- {' s% Z
自己偶爾會和景清在赴幽會時撞車。說不定，就是這位姑娘故意這么安排的。+ Q* X3 ?# U/ x9 }) Z) `8 J

為了今天晚上的一幕……

自己也好景清也好。要按照這位姑娘的意思，上演一場二男爭一女嗎？至少自己產生了這種想法。

所以，自己話裏用了“遊戲”這個詞，特地要青音姑娘和景清明白。
9 u0 I, ~0 k2 U0 X( ?
若依她的意思，最終選中了自己，這當然是可喜之事。: N2 A/ ]9 B" J& m$ t/ H  H
! S& T, r8 ~( A  E" w
總之，今天晚上的事若為出入宮中的人所知，一定會傳言滿天飛。

為成心想，作為傳言中的出場人物，可要盡量扮演好角色。

如果這是青音姑娘早有預謀之事，自己和景清就是她所選擇的出場人物。
* S8 B! |, g1 F# d* ?8 E; X5 |
想到這一點，心裏就很來勁。
* f# h# H( ~: _3 J9 L
“喂，來吧，來吧！”

景清也再次點點頭。. w  a) ]# D) e6 v5 h4 l

“今夜究竟預備了什么消遣？”
( I& j( Z" M. f2 M9 t
被為成和景清催問，青音姑娘展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今天晚上是滿月啊。”& d: S! h& _) K6 W0 W. h, R
7 A! b" \8 d2 Z# d) X& I) x
“滿月？”( D0 U. c4 [8 b2 e# n, @5 _* [0 V

發問的是為成。
* z$ `: v8 v/ c
“不拿燈火也可以走夜路呢。”
( Y* O0 I+ C4 S
“你是說，我們從現在起要走夜路？”景清問。

青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聲“請吧”，示意二人拿起酒杯。1 A1 S4 c6 k! v- ?

待二人取杯在手，青音拿起酒瓶，替二人把酒杯斟滿。
  V9 T; @" v# C/ f+ s, o4 i, D
看著為成和景清一飲而盡，青音說道：“從這裏到船岡山的途中，有一座首冢，二位知道吧？”

“當然知道。”
1 y3 z1 W# r9 s& p8 O9 i* C
“我知道。”
' X& @5 u0 T# f! a+ i: E
二人點頭。

這座首冢埋有五顆頭顱。
) w# J, z/ K' V* w, F
大約二十年前，發生了藤原純友之亂，這次動亂被小野好古等人鎮壓，純友被誅殺。這是天慶四年的事。. P  o& O+ ]( o+ p% E9 F$ O

但是，餘黨落草為寇，為禍伊予、讚岐、阿波、備中、備後——連京城附近也不時波及，朝廷派追捕使搜尋。
" k% N. E5 m! |) z5 v
最後，捉獲首謀者五入，押送回京城，判以死罪。

五人在鴨川河灘上被埋至頸部，連續十天不給吃喝。
+ ~# R; B" N8 W) W2 p' e, F& M
每天都運食物到他們面前，但只給看不給吃。食物放在面前的地上，香氣可及，卻不能進入腹中。
6 ^0 G  \8 C4 N6 ?6 Q1 G' u
“求您給一口……”

“就算以後砍頭，現在也給點吃的吧！”2 W% D' q4 d, l+ E2 u

“好餓呀。”

不管他們怎么哭求，也不給一口東西。% [! @" a, |7 k

在他們面前，狗和烏鴉吃掉了食物。6 ?% r9 e  y* Z1 Y/ D/ S  M1 G
) s! Z7 S5 a# W) b+ ^  Y
狗啃去犯人們臉上的肉，烏鴉啄食他們的眼睛。
( k6 [" N: O% o$ j
犯人們活了整整十天，簡直不可思議。

這十天裏下了三次雨，總算給他們溼潤了喉嚨。如果不下雨，恐怕撐不過七天。0 A5 d, N3 N& A. I" {

到第十天，才把他們挖了出來，就地斬首。
9 v" V+ M- w& s- }
有人害怕犯人們死後作祟，就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丟在犯人們的跟前，吆喝道：“嘿，吃飯吧！”" }. |2 U, L2 W8 A, ]$ n) T) w
* J+ V7 L2 N& |; h
就在犯人們以為是飯，伸出頭去吃的時候，他們的腦袋被砍了下來。0 v/ |1 ^/ s0 ~- B6 @6 i
3 C* J' A3 x# w4 e) X/ z# v
被砍下的頭顱全都滾向石頭的方向，據說竟有一個頭顱咬住了那塊石頭，雙目圓睜著。$ K3 I3 O9 ]# w

這樣做是為了不使犯人們的心思落在行刑的差役身上。而是落在那塊石頭上。

這樣，犯人們便不會記得砍頭者的面孔，也就無從作祟——這是差役們的想法。

埋了屍首，做個墳冢，將那塊石頭放在上面。$ J8 o/ X- s% M. [) D& x- [

但是，據說有人夜晚通過那座首冢時，至今仍能聽見從墳冢裏傳出來的聲音。3 U; g. x9 w& g# Q

“好餓呀……”
: K8 H: j2 Q, e8 O3 Z! f# f: E
“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誰的肉都行，給我吃吧……”5 y- z! ^# V% P$ [/ V* `

“好餓啊……”- M+ V7 d, o4 l- u3 Q: k

“嗷嗷……”  G- p! g  x( x" d# R/ R, Q
+ k9 j) G+ Y2 D$ h
據說這樣的聲音會對路過的人緊跟不舍。9 g7 X+ j9 Q* t! l+ o0 k
( V" I2 U6 X: z. p
當然，這只是傳說。
9 \* Q8 O$ C7 t- N/ z- e
為成和景清都沒有親耳聽過這樣的聲音。
3 i+ `7 B3 c3 @, {- |5 Q/ v
“那個首冢關我們什么事呢？”景清問道。
5 e* n# q* q# `; U5 ]2 q* u4 v* y
“我希望二位今晚到首冢走一趟。”/ p' w: b$ M: k2 s  {

青音孩子氣地說道，臉上挂著微笑。

七
6 ~' p4 k2 _, I5 h! U
“這簡直就是《竹取物語》的故事嘛！”* Z3 l2 w4 r6 {3 ~7 |5 Z; s

說這話的是博雅。
# o* K- @+ }! G2 G( i! n
在聽保憲敘述事情經過的時候，博雅脫口說了這么一句。: o/ t5 G/ P4 e4 E
, a4 ]: v2 [0 j+ P
青音姑娘以此來考驗為成和景清。1 ~# s& Y  H. n5 U8 q0 m

首先，二人中的一個先離開六角堂，他須走夜路前往首冢，然後再返回這裏。" Y2 r5 m. o& m' W* u) ]" T$ `- U

作為真正抵達了首冢，而不是半途而返的證據，必須把冢上那塊有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帶回來。
8 a) h; l; N% x9 ]
接下來，第二個人就帶著這塊石頭出發，把石頭放回它原來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我們三個人一起出發，看看那塊石頭是否已放回去。”
' G5 C6 @8 O  o, I2 q- T* i
青音姑娘這樣說。
, ?* l; d$ k5 d: B& u2 I
“我青音便屬於能夠做到這件事的人。”" ^# T& l! f7 E% C3 z

“如果兩個人都能做到，那怎么辦？”3 b& B; U& C9 X2 _

發問的是為成。
( K/ d, W% _' R$ Q! u9 b
“喲，那就再想一個考驗的辦法吧。”

青音姑娘興致勃勃地說。  y# q9 u/ c9 f  m/ i+ p( K. m6 E
2 y6 Y5 f4 |; S* a0 L7 p, V
聽到這兒，博雅便說，是和那個《竹取物語》的故事相類似。: s; o+ ]3 q# T2 Q

這個《竹取物語》的故事，又以《赫映姬》之名廣為人知。

從月亮下來凡間的赫映姬，遇到五名貴公子求婚。

對這些男人，赫映姬預備了幾道難題。

赫映姬要石作皇子去取大佛用過的石缽，要車持皇子去取蓬萊的白玉枝，要右大臣阿部禦主人去取火鼠裘，要大納言大伴禦行去取龍頭上的五彩玉，要中納言石上麻呂去取燕窩中的子安貝。6 q4 \3 ^( x( K  K' }
# }* X: P7 ?1 W& F" E3 L: m
“我將是達到要求的人的妻子……”

在晴明和博雅自由地呼吸著京城的空氣的這個時期，《竹取物語》的故事和漢文書籍一樣，是宮中的通用教養書籍之一。
7 F: A6 ^% z, y2 d+ r
“這種做法，倒是青音姑娘的一貫風格。”晴明說。

“那么，他們兩個都去了嗎？”博雅問。# B& |1 ~! _/ V* v7 Q& \' J

“噢，去了。”
4 S5 E' z* G( X
保憲用右手食指梳理著貓又的喉嚨周圍，答道。7 y- a  b1 L5 J  y5 w+ J
4 o, y4 N) K" z4 L  Q5 ~8 {
八
% ]! T7 x0 Q# q0 F7 w7 y6 \
以抽簽來決定誰先去。* {: x7 l% ~5 q( s/ s4 |# v4 q% M
3 X5 |+ U' [. T- e# D
青音姑娘的手握著預先準備好的小石子，二人選答是在哪一只手中，答中者先行。, ]5 ]( ^- ?- y2 x

猜中的是景清。. h7 C' m1 w; K
" o% x) d- k& c9 p: l( n9 w
於是，景清先出門而去。' v# X8 t5 L  g
; }3 s7 ~7 D) a8 N
為成在六角堂和青音姑娘邊喝酒邊等待，但總不見景清的蹤影。& s0 i4 _/ s6 I8 x! I; N% Y+ n
- R  }8 @% U; V; O# J* L4 A5 j' ~
離理應回來的時間又過了很久，景清還是沒有回來。* j+ M" z$ f! k
/ B0 d) X( |0 f* g
雖說半途上要走山路，但並不是難以辨認的路徑。

拉起板窗朝外望望，美得令人嘆息的滿月當空高懸。
2 x* s  D$ n: U: e* ?% h
如此月明之夜，即使沒有燈火也能走夜路。/ x5 i  \2 U8 ]6 H
) o. M; J% n  B% y+ q7 e
是途中被鬼吃了嗎？或者遇上了強盜？( n; U, \  E" x' G7 d
( k, `. X* h- m' R
或者，是被首冢中的犯人之靈攫住？

又或者—— . “是膽小害怕，溜掉了嗎？”

為成手端酒杯，喃喃自語。
" n. s) e4 h: a, R. n, a: {; E7 e
即使景清不玩了，僅此並不算為成獲勝。要取勝的話，為成必須親自前往首冢，把那塊石頭帶回來。
4 P( ^7 z+ B) i) g9 x  Q  l
但是，如果自己外出，就要把青音姑娘單獨留下了。

雖然是她一手安排這件事，她也會感到害怕吧。2 J, W. c7 K7 i* b+ C, u- p
  h( i' ]- S, Q# [0 p
說不定她會放棄這遊戲，要我不要去。
# |2 F! q6 j' e7 W3 N
如果是青音自己提出中止遊戲，為成當然沒有必要再去，這場較量也就是為成不戰而勝了。" |6 J( d& A1 i
2 _* i* [" {% T' _- T* r3 t/ R9 j
不，如果我說要去，青音姑娘一定會要求中止遊戲。

“姑娘呀……” 滿有把握的為成放下酒杯。
, M& V/ u3 k& G% h
“景清回來得太遲了，我去看一下情況吧。”
4 `& R' M" R4 I  m
“噢。好的。”

青音姑娘說得很輕松。
- l1 a/ l5 e' Y! e, u4 G
“我也正想請為成大人去取石頭，同時再順便看看景清大人那邊情況怎么樣呢，你這樣說，真是太好了。”% P) _0 z; r+ i: m# R; v

青音這么一說，為成就沒有退路了。# g4 z9 _; U* }; o' |1 S

“如果我帶回了石頭，這場比賽就算我取勝了吧？”( \$ M' B1 q; j1 B, [5 c
, c" Y2 q9 g2 {7 b' Q8 ^
“當然。”3 ]9 F: h2 F3 L7 K% }" t/ r

青音點點頭。

九

為成在趕路。# `# J5 Y% I& D/ C6 F* x

夜路。" D* w+ K2 l  D+ }* @. G

終於來到了船岡山前，開始上山，因為月光清朗。夜間的山路比想像中要容易走。) d. x8 @4 w- r1 H* k6 a( `

但是，盡管路好走，晚上前往首冢到底是一件別扭的事。
4 \( _/ o& m; D2 J6 v! M) N
內心不免害怕。

景清那小子——“開溜了吧。”為成自語著。
9 x4 N5 V$ ~, N+ N& i( l  N/ j' G
大概他在附近安排了一輛牛車吧。
/ t8 n9 C% s0 X) `& }) l
把牛車喊過來，可能就這么乘車回家去了。不，肯定是那么幹的。4 P# O3 K0 {2 _/ d! [

咦，這不會是設計好的一部分吧——也不妨這么想。

可能景清和青音合謀，要耍什么花招。但是，即便真是那樣，自己也無從識破。
: \; l4 Q$ r' }6 c- A! o
總之，只能走一趟了。

坡道上，樹梢從左右兩邊伸過來，遮擋了一半月光。

四周一片昏暗。6 V2 t! J2 C* [) B& U. c& r; ^- F2 R- V

好幾次絆在樹根或石頭上，好幾次絆倒在地。" {5 h" X* U1 l, j' d
  n: `2 h9 w; t, x, B! c8 {, u
又一次絆倒了，一只手撐住地面。目光不經意地向前瞄瞄，看見有件東西。& }9 J, _$ ?+ c6 a+ B- H0 f+ P

是人——一個人倒在那裏。& \# y. K, u! L" A

站起來，走近仔細察看，果然是個人，而且是一具遺體。
  k3 X1 Q3 U2 X3 m' c- i/ e
那身衣服倒是眼熟。

“是景清大人……”2 k1 z1 L  }- Y, v# M
1 q! w$ I" r1 z* T2 R
為成脫口而出。* V) H1 y: l4 w; h, e0 K  u

倒在那裏的，的確就是不久前離開六角堂的橘景清。" X. F" T9 V1 z2 A0 N6 e- ]& q0 q; ^
. R) z5 w' \  u
不過，用手去摸一下，感覺景清的衣服溼乎乎的，觸碰過死者衣服的手指頭黏糊糊的。一股腥味撲鼻而來。
* O! A1 |0 g; S5 h1 s
是血。

為成大吃一驚。0 c+ b2 T1 A+ B6 F4 I9 ^4 Y

再仔細看看，這具遺體沒有了頭顱。3 x2 u5 g  W8 p1 m4 i
( D6 O0 ^/ o+ d8 n1 Z8 Z4 ~
為成用手去摸衣服，覺得遺體又薄又扁。

手上黏糊糊，卻不知摸到的是哪一塊。 . 而且，還覺得特別硬。  P. q6 H) g7 p  c* O; {$ h
/ B( B3 t3 ]2 Y5 X
衣服裏是空的？！
/ V6 b" Z3 v: g9 U( P' Y
景清的遺體幾乎只剩下骸骨。! \. y, Y/ F& D2 h. e0 L! e" Z2 A
; b. n4 p0 f" q3 J
“天啊！”- s% h* a7 [# i  i( V
' @; {" \+ A: m' E$ n9 g& E
為成驚呼一聲，想站起來。5 v, T* J/ e& g1 O  K* u& R
2 k* c' \* Q" m, S9 h( C3 |" ?
但是，他站不起來。

他嚇癱了。他雙手又雙膝著地，打算像野獸一樣爬著逃走。想逃脫什么，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總之，要逃離那個地方。
) g0 @  A8 N1 @1 u
爬著爬著，右手觸到一件東西。( d' C( P1 V" v/ Q  g
6 T" R( a5 B2 |! A' @
他不假思索地一把抓過來，一看，是一截肘部以下的殘肢。
& W* U4 w9 [  o6 Y: u: ^& x, U1 w
是景清的右手。/ G5 S7 f8 ~! I0 V2 S1 n  N( a; M$ d
& E5 C# Q1 E1 Q  C! m+ Q
“哇！”  `* g+ Y; l4 [6 K" T- E0 G9 |; z  I
5 T" e6 C; Q8 f
為成驚叫一聲，想把殘肢拋開，但自己的手指深深地摳著那截殘肢，無法甩脫。

而且，好沉重。
, H7 B" D. \4 E$ `( Y
似乎景清的右手還抓著什么東西。一看，那是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

啊，這就是那塊石頭嘛——為成心想。  M& w3 K0 S; f8 p8 W) k" L+ B
, @$ s. ^9 ?2 I
看來，景清已去過首冢了。然後，在歸途中慘遭不測的吧？
& n3 w7 W; a9 E: N9 l
為成好不容易才直起身來。( F& f+ B; S7 n) E" V2 d
! ?2 A, ^; {4 K4 {$ V. U) s
他極力抑制著雙膝的顫抖，邁開了步子。很想撒腿就跑，可腳下直打戰，實在是跑不起來。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為成左手竟然握著那塊石頭，拿著它一步步走。
7 }  y$ U; s( U
要盡快往前走。盡快遠離此地。5 T2 Z+ b/ w0 L5 z6 P7 u$ d

因為景清的手也不放開那塊石頭，也就是說，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了為成握著石頭，而石頭上拖帶著景清的殘肢。

等於為成拎著那只斷手在走。
1 U* c7 e9 o7 \5 t( I# `3 ~" f
即便只是步行，也累得膝彎腰折。- u  w3 @8 u. o& x6 ^+ V% v

不過，拼了命也不能停。& C8 O* |' c: |3 M- h

為成幾乎沒有覺察到自己是提著景清的斷手在走。1 y) z0 B* i* e8 z8 w7 b/ l; Y
& S. w( j) L! R: c6 _4 ^' E! D7 G
必須把這塊石頭拿到青音姑娘那裏去——為成的思維似乎停頓在這個念頭上。

走啊走。; ?0 {. }# R5 s6 t3 C9 F

月光灑滿一路。
: M# {/ F5 W7 C+ r7 J& \
為成熱淚長流。

正當此時——有一個聲音傳過來。( p: m4 e, w$ _: ~

聲音很小，是硬東西和硬東西相碰撞的聲音。8 ]& F! E- Z, o2 H

！當！！: @% H, _* n& n9 K2 ]
8 R7 Z- q* c# F. c
不止一兩個東西。

！！當！
" T( {& I* X3 G* z. B1 a( \- L
是從身後傳來的。& q8 s% J& ^6 @8 }

那聲音從身後逼近來了。

隨著它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大了。

好可怕啊。

為成覺得恐瞑，但不敢回頭去看。9 e+ J& y9 V& |* O. b

正要大喊一聲向前衝時，左手突然被拉向一旁。

一陣戰栗傳到左手，倣佛釣到一條大魚的那種感覺。

為成只往自己的左手瞥了一眼，隨即發出一聲慘叫。
8 b4 i' G  c- W/ k+ g) L6 A* k; `
兩個頭發蓬亂的腦袋咬住為成拎著的景清的右手。這兩個頭顱正在左右晃動，動作如同野狗在撕扯肉塊。! T, @; S7 X8 e$ r8 }1 F& o

他不禁松開手。

猛地把景清的斷手扔了出去。
1 Y" ]; r, g1 }
“哇！”" F+ t4 r; o3 Q9 Y3 l
& P" w* H6 _! o
為什么會把那殘肢帶到這裏來呢？& O0 [2 k# V( U$ J, F3 x

為什么沒有在途中扔掉它？

什么石頭不石頭。管它呢？
0 w. y3 {0 F1 a; L
青音姑娘什么的，已拋到九霄雲外。/ `1 a' V3 w+ _) [& T; M
. s% O7 A! l9 d& }) v$ A7 Y
“好餓啊……”
1 _7 R6 h0 S8 q- t8 O( [% _/ m$ x
這樣的聲音傳了過來。! S# p4 _8 F( @  g3 C2 P- D8 I

低沉的，不祥的聲音。是咬牙切齒的聲音。0 [; q7 f. s2 Y' s7 ]: b
0 X  k2 I+ @1 ^8 C5 m) ^
“你竟然想搶走我們的食物啊！”6 j8 a1 V% r1 w& K7 y7 I
! @, o: Z$ [$ Y* Z8 f6 B0 ?
“這可是事隔二十年才有的食物啊。”

抬頭望去，只見月光之下，幾個頭顱漂浮著，盯視著為成。% E- `" s6 T" u  n- s

“為成……”. O& x* |2 _' W3 t& k/ Y7 G
$ l! `8 Z3 K) ?- L
有聲音傳來。是熟悉的聲音。6 ^, O+ r/ U& U

仔細看，那些頭顱之中，有景清的頭，景清的一雙眼睛怨恨地望著為成。  y. Y1 w8 j( ]- y& ]7 s+ z% D1 k

“你打算自己帶回石頭，跟青音姑娘成其好事嗎，為成……”
/ K. s, l' {) F7 V7 I
之後的事情，為成就記不得了。
. P2 j5 p4 m" Q6 r
“哇！”
7 O6 q. G! A2 u  S
他喊叫著拔腿飛奔。. v' p# s; T9 i; f; W% o$ }. d

跑啊跑啊，他終於回到了六角堂。
; i" x; ^9 q4 S: \8 Q
“姑娘，姑娘啊！”" y/ w( M$ v% [
0 H9 y3 d. u  X6 h4 d3 T
為成關上門，把吊起的板窗也拉了下來。& _5 H4 X4 J$ \  E, R" f
7 T! z1 l0 _3 n" i
“啊，為成大人，為什么這樣慌張？”6 u  U5 H$ R6 Y( y1 c0 x; N/ w
: X$ n: g  @: J) N  q
“景清大人被那些頭顱吃掉了啊！”1 G2 U$ j1 S1 J1 B  h' k

已經口幹舌燥的為成說道。 ‘“哎呀——”$ V8 T8 j% K* K" w

為成望著微笑的青音姑娘，不覺汗毛倒豎。* [3 U& e# j) P

坐在眼前的青音姑娘，身體所朝方向與頭部所朝方向竟然是不一樣的！9 c% U1 G% f( u2 Y6 w# Z

青音姑娘身體明明背向為成，腦袋卻面向為成。如果是扭頭面向這邊，肩、背也多少要轉過來，可此時只有頭部轉向這邊。

直到此時，為成才發現情況不對頭。% J) ^9 U6 C3 p0 [

青音姑娘坐著的地板上，有一圈東西正在擴散。
! H+ p0 [6 f9 @, j
是血。% t6 [( A& U6 @: ^& G, _* Z  J

“這是怎么回事？”
% \5 Z5 ^# r) ^4 _. k: r5 i# q% S& N
青音姑娘的頭顱在燈光映照下輕悠悠地漂浮起來。! p0 t3 a+ N* q7 j3 ]7 Y
: m7 e: d' D2 f+ ?/ L8 L
她所穿的唐衣皺成一團，掉在暈染的墊子上。' n( n+ Y: A, }2 _( l/ u# z8 v

“哇！”( e" k3 r) @/ L% L% f  L5 W

為成大叫一聲，衝了出去。

他跑向飄在空中的青音姑娘的頭顱。
" B/ e4 _+ Y3 K1 s$ i$ @- R- S; k
他抓住青音姑娘的頭，向尚未關閉的板窗跑去。+ j8 l! U0 m0 i9 U. S! n
$ L. ^7 x2 S8 f1 M
“為成大人，你幹什么？”5 D7 c* D8 M1 m" v/ S( }. {/ \
8 @1 D- I* l, x- A/ F
為成將發出斥責聲的青音頭顱擲出窗外，把板窗關上。

他扔出那頭顱時，右手的一截手指被咬掉了，但他還是慶幸及時把頭顱丟到外面去了。
% n3 O' N" T; s* l
沒等他松一口氣，又有一個重物砸在板窗上。& Z" Z- f5 H; Y$ E9 y

大概是哪個頭顱在撞擊板窗。
- |; t9 i! w! p4 ]: g
“為成大人，請把這板窗打開！”' V. T! z2 K/ R! t) }' T8 h) b
8 e% I8 X: e0 p8 W0 ^: L/ t1 L0 B
“把你的肉給我吃掉！”

“好餓呀。”! s/ B+ {( \0 T5 u

為成膽戰心驚地透過板窗的縫隙向外窺探，在月光的映照下，發現好幾個頭顱在飛舞。# `) C, l" G  M4 s+ v

為成流著淚念起佛來。" J4 ]$ U1 c$ k; @5 N. t

幸虧那些頭顱沒有辦法打開門和窗，沒過多久，東方的天空漸露晨曦。

“糟啦，天要亮啦。”3 b* V2 Q& C) z4 Q; J6 Z. R

“怕什么，我知道為成家在何處。”% |2 y, `# |0 K! D1 ^% ~% _! \
9 g- V* i+ x2 j5 A
是景清說話的聲音。

“我也知道！”
9 Z; Q" p9 A+ t9 u8 E
青音的說話聲也傳了過來。

“今晚再去他家吧！”, B1 N0 U! o2 [1 S$ z

“好！”! M6 R9 r  K3 a  O

之後，外面安靜下來。
- e$ F7 L2 s% ]8 S$ J- U8 ]& Y
太陽照進六角堂時，為成已經等不急車來接他，便逃之天天了。9 r8 a2 O0 ]- y* B5 N7 x7 W

十
' {8 w8 ]" {8 f" B
“噢，那天中午，在清涼殿的渡殿，為成大人和我正好碰上了。”保憲說。( g) b0 m4 B7 \( j1 h5 I
+ M; l/ {5 t5 X
“原來是這樣。”! X& m4 h8 R: n& k# @; O9 O

晴明點點頭。3 K- g/ ^. v  b. m" o& [  ?
& o% W; N# E) x
“這三個晚上，我都保護著為成大人免受那些頭顱的攻擊……”/ m7 c: m$ P' ]5 j. G" W

“有什么事發生了嗎？”

“唉，太麻煩了，晴明……”2 w8 E# m6 ~6 W) j9 a" q+ u
) |. ~5 O3 l. y; q9 U: O8 I$ }" X
“麻煩？”. i/ x6 s, |8 |; p
- }' ^, C" r' [* D, A& b% C# U9 V: y4 g
“如果光是防止那些頭顱的攻擊，在他家宅的幾個適當的地方貼上符咒，放下板窗就足夠了。”, Z" Z2 K! K9 Y7 I0 R
; |. V- R# ^6 {- ~3 T& Z, j. V
“今天晚上呢？”6 i1 L5 g- o: k1 [2 @9 H
3 Z) @1 O& {9 n
“我放了四張符咒，雖然不是很放心，但不打開板窗的話，應該沒問題吧。不過……”7 ]: T* h, H' {5 U% z9 }  Z
* M; A$ p$ J$ p& k$ L$ T
保憲欲言又止，望望晴明。

“天天晚上這樣也不是個辦法啊。”
0 Q) m' m4 G; S( d9 ]1 b( p/ c
“保憲大人，您讓那些頭顱從此不再出現，也不成問題吧。”% [+ H5 A6 G0 U8 L  `0 D0 P
  }. g3 r1 e' t2 P$ z9 ~! _
“那是當然。”) P4 F/ C5 [) l

保憲點點頭。' W" C/ |& c( z7 A/ E

“該怎樣做才好，我也想了好幾種方法。在實施方面。
* P- S- B, s0 c& f3 K4 e% U! x
應該沒有問題，可是……“

“可是？”

“你很清楚，晴明，我對於麻煩事是實在做不來，光是想出那些辦法，我已經疲憊不堪。趴在地上找東找西呀，四處奔走呀，找人說好話之類，我做這種事特別差勁。”$ _+ N  C. v7 s9 g

“的確。”5 e% t8 `# ?9 [& m
+ x  S: m: l3 g" q+ a; M
晴明苦笑著。9 U0 \- C. n" F! s9 K" w

“派人到首冢和六角堂，找回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的遺體，把遺體運回各自的家，光是這些活兒，我已經想找個人交出去了。現在雖然還沒有明說，但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應該很快會傳開吧。”
2 ^- x0 c: a$ D2 y0 b* S3 l5 [
“我想也是。”
6 p+ w7 q, v% ^
“我希望在鬧得滿城風雨之前把事情解決。”
7 ~2 L4 e2 F3 [$ c5 n! `7 }- V
“解決？”

“晴明，你代我幹，怎么樣？”
: C0 j+ ~) i; O9 W/ w& v9 h
“我代你？”% ]; T/ |$ Y% Y7 p" {" @
2 ~- g5 C. ^& g( L3 O
“對呀，這事情原本也是衝你去的，我好歹也給你完成一半了，剩下的你來做吧……”5 O! ^$ K0 m! g# l0 k& g7 ?  E

“由我來？”2 U% g& V& {7 U2 V" A7 X

“沒錯。”

保憲若無其事地端起酒杯，往嘴裏送。 “首冢那邊怎么樣了？”晴明問。
' `% [% ]( H! j  d! l- J' ~0 A3 ^
“我沒有去那裏，據說有五個頭顱巧妙地從土裏溜出來了。”

“上面放的那塊石頭，似乎寫著什么東西？”
- Y5 V7 Y: Q. U0 ]9 D) W  K* K
“據說寫著兩個字。現在那些字也已經消失了……”

“好像是二十年前，凈藏上人寫的字吧？”  e* V6 s6 a4 I( g1 W) f

“正是。凈藏上人在將門之時和純友之亂時，都作了大威德法，以降魔伏靈。”: Y) s! c9 p/ f; {( o
' A* k. L# Y7 P+ e, |( v% ~
“凈藏上人現在是在東山的雲居寺吧？”

“怎么，晴明，你連這些都知道？剩下的事真的能獨力承擔啦。”# g; t' I% n; [1 T% O4 P

“要做倒是能做……”
6 j4 c4 c3 ~1 G2 E- e9 r+ T
晴明苦笑著。, m- V1 e* \; g* R
# p% P+ I1 D, ^3 s1 `
“怎么啦？”7 ]: v/ M2 d$ [8 c1 k- u& `" P7 \5 q0 x
. f3 l7 W6 O- g' [5 X* o' \
“那塊石頭現在在誰手裏？”
2 c4 `# U$ y( Y- v3 k- y9 s
保憲聽晴明這么問，便把右手的酒杯放在地板上。又把空出來的手伸入懷中。

那只手再抽出來時，手裏握著一塊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 F3 a8 W0 V1 w  {5 K7 o, m9 X2 |

“在這裏。”* X4 B8 T( H( E. n* |4 k/ B

“您都安排周到了，我也沒法不幹啦。' ‘”拜托。“
/ s( @. @. C% ^! t/ Z, S
說著，保憲又伸手去拿酒杯。
+ T; T' g) u/ E  E0 B+ ?& W( E
十一4 k' }4 Y, L9 d' D% e9 b

“那樣就行了？”

說這話的是博雅。

他們在藤原為成的大宅裏。

外廊的木條地板上，站著博雅的家人實忠。房檐下倒吊著一條死狗。
7 V, U. I( i- M. A" z2 X0 a
這是實忠跑遍京城才找回來的遺骸。

“行了。”5 N5 }  _0 }8 N0 m
% Z& ]5 d7 V4 [+ i
晴明點點頭。
! A  M" o. d8 O5 N& p$ o/ V/ M- g
強烈的氣息撲向站在庭院裏的晴明和博雅。
0 K' G6 t) }( b; c
這是由於向狗的遺骸澆了剛搗好的蔥汁。

“就這樣，我們只需等到晚上就行了。”晴明說。
" j7 O2 M; v3 @2 e4 [/ H
十二  {- q: \% x9 Q8 l' S
  M) h% I; D  y8 D: {3 G
夜晚，晴明和博雅在昏暗中靜坐。

板窗都拉下了，也沒有點燈。
  d) t8 S3 r9 ^9 R7 H6 ~0 v  `& k
只有藤原為成急促的呼吸聲。4 l5 H2 z. e9 e7 F

實忠半跪在吊著死狗的屋檐附近，把耳朵貼在板窗上。
" D; R4 u2 S7 w* N$ v2 R6 U
“我聽見有動靜。”實忠說道。4 w% d& |) \: |5 L1 p. D5 l
" K2 [# N" H  U- R$ D, i0 H
不久，那些聲響也傳入了博雅的耳朵。

是牙齒咬嚼的聲音。  `0 }3 u6 Y' u6 o4 f" y7 y
" E( s  U! B( `2 y
聲音逐漸挨近過來。8 X. K% Z/ y+ q5 \/ w
# F# P2 B& g+ k) j  n
“好餓呀……”0 j  L2 q$ A" `: j

“為成大人今晚還是貼符咒、關板窗，待在裏邊嗎？”

聽得見這樣的說話聲。

不久，又傳來異口同聲的說話聲：“咦，這裏有肉！”
! f& J. e* h7 {& k. Z9 o
“是狗肉！”

“是肉！”3 r7 z: L) m: f$ M
+ }. Y/ D1 e0 B) r
馬上，那些聲音變成了野獸貪婪地大啃獵獲物的聲音。+ V6 R% K  {; Q9 Y
6 y( s7 g1 B) s) s( C+ J5 L
“博雅，你看——”

聽了睛明的話，博雅從板窗的縫隙向外張望，只見月光之下，飄在空中的七個頭顱，撲在倒吊在房檐下的狗屍上面，正啃食著死狗的肉。

“好慘啊……”5 L5 {. w8 h- v# q; B. N0 j
/ K  a3 J$ x5 c; |
博雅喃喃著。) _2 ^/ R, d- O9 Q5 e' T

頭顱們咬住狗的屍體，吃著上面的肉，而他們吃的肉卻全都從頭顱下方掉到了地上和外廊內。
- ~+ {/ U: q2 Z# C
六角堂的地上掉的那些肉，也可能是經過這樣撕咬後的青音姑娘的肉吧。這樣一來，肉等於沒吃，肚子根本填不飽。* S% U4 U! F: q3 F/ B& d. r
  ?5 L1 |7 p' E( T: O# I1 D" z
“嗷嗷，好餓啊……”) x+ p7 d7 Y$ f, C' X% D

“好餓啊……”& O) z3 N/ m, k" A$ W8 C, z

“怎么吃也吃不飽啊。”- Q! p& w& E; F5 S. W5 H! e6 o

聽得見頭顱們的說話聲。4 |; y3 u1 g8 ]" M9 h7 k# K+ U
/ }1 K+ B' ?( ?. D
不久，傳來了令人心悸的聲音。

是啃骨頭的聲音。& {1 h; T/ i; X) S- {0 s

又過了一會兒，這樣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接著，傳來了頭顱從各處撞擊房子的聲音。8 g) T* `: _  E

“請開門！”/ T! z; E! z) J9 X  H
( v$ X' A9 ?2 j# `
“請讓我們吃肉！”* m5 Q1 p0 |$ q6 T8 a6 f' z  ^

“為成大人……”8 F2 Y) I: U0 a6 ?3 b- D6 V( u( h

喊叫聲持續了整個晚上。

將近早晨的時候，四周突然靜了下來。等太陽升起，眾人走到室外，只見整個屋檐前剩下一片可怕的狼藉。
$ n2 w0 o9 K- P  y2 {
“唉，走吧。”7 U+ z9 C# D. R  F! g- t' n4 i

晴明催促博雅和實忠。

實忠肩扛鋤頭。1 r$ W6 H5 W; Y* d. {+ f3 H
  b& u9 f/ w# f, x) G3 _9 O0 _
在三人前頭，一只白狗嗅著氣味領路。

“它在追蹤蔥汁的氣味。”晴明說。/ ]$ q0 o4 R/ M: j

不久，白狗來到離為成家不遠的一所獨立房子前，鑽進架空木地板下狂吠起來。
" m/ e6 K1 y' P  \" W* d& _- Q
“過去吧，實忠。”+ |+ b# e' w+ L# _, L0 ?% o
8 C5 M5 F4 b$ U* r% [0 ?1 k
晴明這么一說，實忠便拿起鋤頭鑽進架空的木地板下面。
# e/ B/ T- h$ c2 s* i4 {
從下面傳來了用鋤頭掘土的聲音，不久，就聽見實忠喊道：“找到了。”& B7 l! a4 z# e
* _) [0 z8 P  Y
他從架空的木地板下挖出了七個頭顱。
/ c7 q6 e1 H. Q) O! r. h8 O3 K
五個是舊的，兩個是新的。% j: |& g; ~) G- r. _' J
9 z8 f) F  ]2 Y
新的就是青音和景清的。
$ O: }, j/ U" b: @% L. o# A4 _) D1 W
“這樣就解決啦。”

晴明輕輕地說了一句。& r+ |7 x4 L: O: s# q. \: i
" \4 R" G4 M, Q$ _/ p; J' a% c5 e
“哎呀，那實在是驚心動魄的一幕啊。”

博雅放了心似的長舒一口氣。十三8 U& ?3 D# Y5 d
+ A4 w4 y: L* W! u* U
青音和景清的頭顱被葬在一起。* x4 [  ]" L* A
5 w' o6 a- v5 d8 T: L
五個頭顱被埋入原來的首冢，那塊石頭由凈藏上人重新寫上兩個字，放在冢上。9 \, c4 X1 R* p0 O4 t; `/ K6 C4 Y

也許是因為把大批食物和頭顱一起填埋，自此以後，夜間在首冢附近走過的人就再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了。: g+ R, W! L# P7 }) Y2 y6 Q

十四
2 t( N; P, K9 ^
淺斟低酌。
( `" L- z) I! i* {7 u4 M; D+ u7 M( l
地點是晴明家的外廊內。

晴明、博雅、保憲三人在座。

像前不久的那個晚上一樣，保憲盤腿而坐的兩腳之間，睡著那只蜷成一團的貓又。8 a( x1 N1 V$ T' D

保憲伸出手指在酒杯裏浸一下，然後將指頭伸到貓又的鼻尖上晃晃，看似睡得正香的貓又微睜開眼，伸出紅紅的舌頭舔舔保憲的指尖。9 T* ~- l1 o6 Z# Q( h# w
: y, h$ g7 }' n: z
“哎，晴明，上次那件事情你幹得挺漂亮嘛……”+ h* R9 s1 N% T& V, t6 Z% |
6 h( ~& E4 b7 q0 c8 c6 o: L8 o: f' @& d
保憲一邊讓貓又舔酒一邊說道。

“哪裏哪裏，只因您保憲大人把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啊。”1 ?8 L; P% P- o0 |1 L- e

晴明答道，丹唇含笑。' q  \7 |7 R' X$ C$ @$ u/ t5 V

“不過，那情景真是夠凄慘的……”. N6 `. Z. a+ w) e4 F

博雅記憶猶新地說。
' D3 C& ~4 s5 S* i6 ?5 X
“狼吞虎咽，肚子怎么都飽不了。雖說是死不瞑目造成的怪事，但所謂人性，的確也有這樣的一面啊。”9 o  s  T# F+ V( J; x  o

“嗯……”
- D: y6 i# E' p) I  ^* y& c
“想到那慘死的模樣就是人的本性，不禁讓入又覺得可悲，又覺得可憐。”
9 P  S9 Y% U3 P; _
博雅打住話頭，目光投向庭院，倣佛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夜幕下的庭院，外觀已盡呈秋色。5 ]$ O6 W* a" Q! ?& h! n5 \

靜候冬天來臨的庭院，在月光下緘默著，文風不動。
" ^0 }$ |0 q" t7 l) c1 S
“我可以吹一曲笛子嗎？”, M- v, S3 E: s
0 y$ P( b/ x7 n* ?. }
博雅說著，從懷裏摸出葉二——從朱雀門鬼手上得來的笛子。
' @9 k/ N) W; q
他將笛子輕貼唇邊，吹起來。旋律像一條美麗、發光的飄帶，從笛子滑出。

笛聲在月光下延伸，擴散到清秋的庭院。* z) w" A! y5 w: Q1 j. J. d
4 g  P6 z4 C8 ~7 K: K0 M+ c
月色和笛聲溶化在秋之庭院。3 G1 t& O4 K$ E, d; U
- T% o$ n+ _3 S
無法區分何者是笛聲，何者是月光。
" D- |' {& A* m. r6 v
坐在廊下的博雅的氣息——連他的肉體本身，倣佛都溶化在天地之間。6 u& }2 Y( t9 Q& v
( n; z- o- E0 x. c  j" O" V+ Q
“了不起……”
0 E$ p* i' Z( \* n( z  p) }. V
保憲止不住發出讚嘆之聲。9 P* ?8 M. S  N& x
- W1 R- U* {1 Y
“這就是博雅大人的笛聲呀……”& j& `2 i1 w4 q: ~) X9 N7 C( v9 o
1 I5 p1 J% t( h9 R& C
倣佛是喃喃自語。
2 \7 J0 P" Z2 D7 J- p% V8 Y# M0 M. J
晴明默然傾聽，他讓笛聲穿透自己的肉體，溶化在天地間。
1 b$ ~: Z( a% E$ j9 d6 Y
笛聲不絕如縷。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2^#

發表於 2007-8-27 12:01 AM | 只看該作者

蟲姬
7 H( j) v: b' j9 q2 t
) \7 r7 X3 j: ^, ]7 H0 S% U0 y
' e, n9 G. h' @0 z" l$ b! ^

一1 ^. m8 K& @! Y0 u9 K
0 ^5 X/ H: I. v7 U+ W
夜間的大氣中，飄蕩著一種甘甜的香氣。

是藤花的氣息。; \% V) b& b/ U9 E
- c1 L1 J( w3 x( a' G
庭院深處，正開放著藤花。( y* u9 ^& c. q; D$ Q
& o; p3 b1 _8 [4 t/ Z7 ~# s0 x! }
藤蔓纏繞著老松，足有一個小童合抱大小的、沉重的花房，垂懸著好幾串。% a- T4 ~1 c; f# E5 L. q8 M7 e
* k3 }0 {4 k- f4 V, L) j
是白藤和紫藤。

兩種顏色的藤在夜色中沐浴著藍藍的月光，帶著靜穆、淡然之色，倣佛被水濡溼過一樣。月光似乎已經滲入花房，經發酵變成甘甜的氣味，散發到大氣之中。
6 c0 e( f0 W8 Y0 C$ e4 B
“哎，晴明，簡直就是月色芳香嘛。”
3 I$ w" G2 L  g' k8 z% C% Y
源博雅把心中浮現的念頭直截地說出來。; f8 n) x# X- ]

地點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內。
; j# S* b: c( _: X, ?; s
博雅與晴明正相對而坐，淺斟慢酌。- p* H: A- c* N- a

晴明穿著涼爽的白色狩衣。

他口角含笑，倣佛唇上酒香永駐。

昏暗之中有一兩只螢火蟲。
$ d3 O8 ~! n; m$ ^$ E
螢火蟲的亮光在空中一閃而逝，待目光追向那個方向，那亮光卻又在視線外的另一處閃過。- C5 T8 d: v% ]' n
3 c4 i% q9 w- u  o& R
兩名身穿唐衣的女子分別坐在晴明和博雅一側，見二人的酒杯空了，便靜靜地斟滿酒。
+ p; X4 f$ z% {' ~
蜜蟲。! P$ V% o% w- S7 u( U

蜜夜。
' W3 `2 l- Z: u. S$ A: z
晴明用這樣的名字稱呼這兩個式神。$ N! w" E8 k! w' i* L; h% z
: [5 R! \, k$ l8 b: k" @
晴明和博雅所使用的，是得自胡人地區的琉璃杯。% J! j3 q. Q8 K6 {) f8 d+ h$ P
/ g; s1 E! j6 a
如果取過滿斟的酒杯，向檐外伸出去的話，月光會注入其中，使酒杯帶上一種色彩：倣佛透過玻璃觀賞新綠嫩芽，因為光源是月亮的光，那色澤帶著藍色的調子。9 K. @* m, p8 p% G/ c9 l0 R2 X: ]
4 V5 |5 q; v9 |# T
“這樣把琉璃杯玩轉一下，它就像是捕捉月光的籠子啦……”  P1 G4 X7 I% P+ r

博雅一邊擺弄酒杯一邊說。
9 ~1 v3 ~: f( \+ Q! r
博雅臉色微紅。. W* q' g5 c; `

淺斟慢酌，兩人都已微帶醉意。" ~  L* m3 h/ P: I

晴明支著一條腿，像傾聽著輕快的音樂一樣，留意地聽著博雅說的話。8 d- D! |" ^( s; U
- W; E: H5 ]7 _* g4 J1 q3 v
“不，不是籠子。酒杯自己讓月光留存在自己體內，從這一點來看，算是個容器吧？不，是家才對吧……”

博雅自問自答。
4 m! \" J3 i& Y% b
“哎，博雅……”

晴明開了腔，隨即呷一口酒。

“……就是那件事。”! H$ p9 J; X/ x- g1 ]0 H

晴明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蜜蟲為他斟滿酒。! j3 K- V1 I, e1 `( h
' v! C- {% Q5 J$ K" T2 N
“哪件事？”5 t5 {. _: Z* r# P6 H; ~
, }% h6 T9 e( L$ u
“抓住，然後再裝進去呀。”% {, N4 R; b+ X! i0 p

“抓住再裝進去？”9 ^2 E7 X& d8 C% m; H' g7 d! o
1 p, l+ u0 D9 k
“對。”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哪一件事？”) ~& K; G9 S& ^  t
( f+ Y0 \8 W: t& v: A* y; _
“你知道橘實之大人的女兒的事嗎？”# Y: l0 t+ e* p; y% ^
4 e3 |  C5 E8 ^( |% Z
“就是家在四條大道的那位露子姑娘的事嗎？”

“沒錯。”% h9 V+ O7 @' @

“我知道。”
/ }( K% B( \0 N9 [. C8 O" S
“見過面嗎？”2 p; W* k0 X# X0 z; c9 T

“沒有見過。”

“但是，聽說過？”9 S$ S: G6 Q" w7 L$ |

“嗯。”
; ?0 D' ]% ~5 P' T' [3 L5 {7 ]
“據說她喜歡飼養蟲子呢。”" \: G8 P: W1 D
! ?5 b7 C6 P$ v
“應該是吧。讓小孩子捉來各種各樣的蟲子，把它們放進一個特別的籠子裏飼養。”
. @: q: U/ I6 O  e8 S2 E% N$ }& l
“這姑娘挺有意思的嘛。”

“你這個‘有意思’是指什么？”8 }8 r. b, L' ]/ y& n1 S

“聽說她不拔眉毛，不染牙齒，即使有男人在場也滿不在乎地掀起簾子，拋頭露面。”

“沒錯。宮中好事的人中，有人把露子姑娘叫做什么‘蟲子姑娘’。”

“嘿。‘蟲子姑娘’嗎……”

晴明點著頭，拿過斟滿了酒的杯子，端到唇邊。
. f  x5 D( i+ v5 _
“那位姑娘似乎還說過這樣的話呢……”
! Y) ^+ ?. T1 v
博雅邊拿酒杯邊說。

“什么話？”
' ]6 M6 {: O& p8 y+ |( @' Q* t
“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
0 X- o9 @! v1 }
“ ！”0 Q* v$ ^) U- u
# R4 ^, ?+ J! V4 B9 L* }+ `/ w. t
晴明發出嘆服之聲。
! M+ p1 g  f( h! j: ]2 v
“難得啊，晴明，你居然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v8 y' p4 Z/ M. `/ y

“此人腦瓜子好厲害呢。”/ z" I, M  x4 ~% I3 {% {  z
( w+ H% ^3 q. |0 P! f; s
“所以嘛，橘實之大人也很頭疼。”

“為什么？”

“教給她種種禮儀和寫作，本想她就能夠出入宮中了，但似乎這位姑娘沒有這個意思。”
* o) M/ Q/ G. `! @* c
“噢。”8 R" h! Q& W3 L9 A  U

“她說討厭那種無趣的地方。”: L6 l$ B# q) G! p3 {
( V5 r$ U, n2 }" W+ z* m+ v# Q
“宮中無趣？”

“唔。”) v- k' v  ^+ _$ I6 `; m
; m& b! z; i/ t& X5 o" H8 A9 D9 D
“不是說得很對嗎？”; ]  Y% \9 ?* N: d
; Y7 ]; g2 M  t5 Z! [- p
晴明浮出微笑。

二8 Q% A% t* N% n& P) x9 D
% Q: G& v8 Y) q' D5 c
橘實之的女兒——露子姑娘，自幼即異於常人。3 T* _: n9 V" A, g4 o
. h8 B$ ?- J# o- {# O7 n9 I& v
之所以這么說，只不過因為她的父母供職宮中。其實，露子作為一個小孩子再正常不過。
; [) Z* Z; G* y+ p1 z
她的特別之處，就是她長大之後，依然帶著一個正常的小孩子的天性。+ g# S+ s: X2 ^' D4 E

她喜歡觀察事物。

她喜歡觸摸事物。( ]2 X: \' Y5 s% ~$ a

花草樹木、天空雲彩、石頭水滴——這些東西都是她充滿好奇的眼睛關注的對象。
/ i% q$ }6 Z( s! o% K% L  G2 Q
如果下雨了，她會一整天盯著自天而降的雨水從棚頂滴落庭院，在積水裏形成一圈圈水紋。% a8 I4 G& J# i0 [% a. `

在外面見到稀有的花草，也要帶回家來，栽種在庭院裏。
3 r7 f; ?5 b& c/ Y" W3 s' f  i1 @/ K
頭一次看見的花草或蟲鳥，她一定得問清它們的名字。6 D$ ~2 v1 x* m5 a0 R) n+ V

“那是什么？”
0 N2 G" {# @* m0 N
如果她的問題得不到回答，她就讓人到處去了解。這樣還弄不清楚的話，她就自己給這些花草蟲鳥取名字。& D. U# K" p- Q  m7 q

她找來畫師，讓畫師畫下這些花草蟲鳥，然後在上面寫上名字。; j% X, h2 z3 h' Y/ h

長大以後，她便自己動筆來繪畫，為之取名。0 \2 ]5 O5 J8 ]7 q: Q  z" g

露子對烏毛蟲尤感興趣。3 X. @/ h3 _4 ^, s6 p: ]/ H% O
6 h9 @9 o5 L/ @. X* C8 |. f
烏毛蟲也就是毛毛蟲。) [  f& e0 P2 {  _- a& i3 }
) i- Z2 p$ M- m( f# S
她捉了毛毛蟲回家來，放進籠子裏飼養。

一開始，毛毛蟲常常死掉，等到明白哪種毛毛蟲要吃哪種植物的葉子後，毛毛蟲死掉的情況就極少了。

籠子是木板做底，木條做方形框架，四面和頂上蒙著紗布。, `2 M9 v! L9 A! o5 h3 v  G

把毛毛蟲放進籠子，再放入它們愛吃的葉子，然後透過紗布觀察蟲子吃掉葉子的模樣。. k  A1 w2 Y8 h& `* W/ Q) n
: {8 d; Z7 _* k
有時候，露子會打開籠子，取出裏面的毛毛蟲放在手心裏，托起來看個沒完。

照料露子姑娘的侍女們對她的這種舉動都惟恐避之不及。‘“這毛毛蟲有什么可愛之處嗎？”
, g0 z# B' R, t5 k) F8 g
曾經有一位侍女這樣問她。

“呵呵，因為有趣所以有趣呀。”

露子姑娘這樣回答。
/ N1 S- u/ Y/ ~8 @
“雖然現在它沒有翅膀，但這個地方會長出翅膀來，它就會飛上天空了。這多奇妙啊。奇妙才有趣嘛。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讓它這樣變化呢？我一想到這樣的問題。/ A- Y6 |3 }9 z; ~1 I: s
" M. q! R1 ]9 N# W' u3 r
就會整天想著，一點也不厭倦。“; D5 M( J% P" X* I. ^- M

“可是，它現在還不是蝴蝶。連兩片翅膀都還沒長出來的毛毛蟲，怪嚇人的。”
5 [1 c3 q& O# x+ p! i
“喲，你不知道嗎？蝴蝶的翅膀不是兩片，是四片！我不是說蝴蝶有趣，也不是說毛毛蟲有趣，是毛毛蟲變成蝴蝶這件事情有趣！
, [  j/ p0 D9 `( X6 O# ?3 t2 n0 r' ]
“
& G' ^9 }/ k& `, M
盡管露子作了這樣的解釋，侍女們還是不理解。% G5 l, M# j6 \, Y, |( w

“人之愛花、蝶者，尚虛幻焉。人當究其根本所在。”

世上的人對於花、蝶之類，僅以其外觀來決定它們的價值，這是很奇怪、很虛幻的事。帶著追求真理的態度，尋找事物的本質，才是興趣之所在——露子姑娘說的這番話，如同出自今天的科學工作者或學者之口。

“以心觀之，雖烏毛蟲亦具深意焉。”
4 m& F3 H9 }# ?" Z$ f1 i
露子姑娘說的是：仔細看它，雖然只是一條毛毛蟲。
/ k. c; V" }  J4 g1 m3 r" C1 Y
也很不簡單呢——它包含了許許多多的問題！! g( p* G& b8 r# H3 g
. S4 b, Y0 e& J, F$ Z, @! s
她收集的東西，並不僅限於毛毛蟲。+ b2 }/ |) V: n1 N6 \# M+ J! a

她既養了貓、狗和小鳥，還養了蛇、蟾蜍等。0 }4 V0 [' Y- V$ X
, O% h. z5 J2 h
因為侍女們對此避之不及，露子姑娘身邊倒是不知不覺中聚集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子，她就支使他們去捕捉螳螂、蝸牛之類的東西。1 q+ S+ Z% N0 Q
' c7 w8 p$ z: T8 t8 e0 P) c
發現了新的品種，她就自己給它們取名字。& o+ D  V) E/ L, K/ l2 I
6 h# }7 E1 s9 H7 R6 l/ P* ]% H
不僅給昆蟲取名字，她還給手下的小孩子取名字，諸如螻蛄男、蟾蜍麻呂、蚱蜢麻呂、雨彥等等。' F% f$ m- f) J6 q) V$ P
  s! O- d" o! m' C0 c
“哎，螻蛄男，你這次抓到的螳螂跟以前的螳螂有點不同啊。”! Y) T3 F7 n& }2 r- [- A

“蟾蜍麻呂，你找到的蝸牛外殼上的渦漩，跟普通蝸牛的方向正好相反。”

“蚱蜢麻呂，你捉回來的毛毛蟲，原來是獨角仙呀。”

“雨彥，你在河裏抓的蟲子，我給取了個名字叫水嗡嗡。”1 n, p5 x2 p5 Z9 R- F

當捉到稀罕的蟲子時，露子就會這樣說，並發給他們想得到的東西。這樣，她的屋子裏總是昆蟲滿地爬。( x2 w) j5 k4 d- l% y1 E# N

有時她會找人把風，成功地溜到大宅外面去。因為她是貴族家的幹金小姐，不可以任意地出門玩耍。

所以，每逢孩子們捉了蟲子來，她就要聽他們的詳細報告，在紙上記下蟲子是待在什么地方，他們是如何捕捉到的，等等。
+ C0 u" O/ d5 o9 F! O; u
雖然年滿十八，露子還是不像一般的貴族小姐那樣把牙齒染黑。2 x  F. h2 d9 D$ ?, l$ u& o
  E9 z1 w. j. }; F
她一笑，紅唇之間就會露出白齒。

她也不拔眉毛。6 H4 b8 c' f2 E; G' M" N' H

所以她也不必描眉，還是長著天生的眉毛。
0 j% B! l" I6 Q5 q6 U" _& D! H6 M' n
也不化粧，不過是早晚用手梳弄一下發際，把頭發撥到耳後而已。

大家閨秀要做的事，她幾乎都不加理會。她所做的，除了這些事，就是讀書、寫字、埋頭樂器——如此而已。

而她呢，書尤其讀得比別人多，《白氏文集》、《萬葉集》等，她都爛熟於心。
1 _- H2 |, h- H5 w' C1 }8 F
父親橘實之時常對此發牢騷，她也不以為意。
. m5 ?4 F# E- p8 a. H
“露子呀，你身邊總是一大堆蟲子，外人看來很是怪怪的呢。你喜歡毛毛蟲沒關係，可別人都是喜歡美麗的蝴蝶的。這裏面的道理，你多少總得明白一些吧？”, \8 e% ^  C: b4 I

“要是在乎別人說什么，那就什么事也做不了啦。我覺得探究世間萬象、明白天地之理，比關心別人的事有趣得多呢。”
* g1 Q  o9 _6 L( R
“可是，你不覺得毛毛蟲惡心嗎？”
+ H7 N! D; L! P' J" i6 |$ s3 T  P
“沒有的事。父親大人所穿的絹衣，也是用這種毛毛蟲吐的絲織成的。由繭孵化出來、長出翅膀的那一下子。8 f9 b  @) I1 w1 _7 C

蠶就死掉了。沒有比這更可愛的東西啦。“

“那么，你的眉毛和牙齒總該弄弄了吧？雖然不是送你進宮，但你也得學學別人，做個樣子吧？否則你可是無人問津啦。即使有如意郎君，遇上你那副模樣，本來有希望的事都成不了呢……”

“父親大人。很感激您為女兒操心，但我就是我，不要掩飾，如果沒有人認可我，說‘你這樣子就很好’的話，我寧願這事不成。”
. e% _, V. L) J) y' u# L
“話雖這么說，可你還是因為不了解這個社會才會這樣說。露子呀，父親的話，你多少總要聽進去，就當父親求你了。你才識過人，只要稍加修飾，肯定會有好男子賞識……”
) n4 i+ \" Q: S5 `1 V) R) ^5 l7 v$ g
盡管實之這樣說，露子姑娘還是不放棄飼養蟲子，也不拔眉染齒。

“行啦行啦。就這樣子吧。”$ S, V' B5 J1 d  l. {% j) p% `1 Y$ w
* {' {* ^2 g7 O  v; q0 Z
露子姑娘嘟噥著，一笑置之：“……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
+ B( L0 k4 Y) R
三

“有意思，好一個‘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啊……”. i# R5 t3 E4 f8 X
/ [2 W& z2 w) v* T$ K$ b  D- O
晴明邊舉杯暢飲邊說。/ D! b) E/ i  `+ K$ L% \( ^

“不過，晴明——”% l" U  R' t/ L  |" v. Q# T: S

博雅開了腔。
- d& m! `2 W7 z
“說吧，博雅。”( H( h  y2 g- p5 z

“就是那句‘不為人見才好’……”$ Q9 a8 c, g2 f4 M* Q& `/ C
& z8 ]/ i8 K8 Q
“怎么啦？”
$ a1 o$ n* g( J9 X6 W
“女人不為人見才好，這個我明白。”( E$ v8 X# A7 N

“噢。”$ a$ H# D, Q# c* O) M9 M  R2 c
8 w/ }6 n, ^0 z* T" [
“麗人隱身珠簾、屏風之後，更顯出她的涵養。另外。

正因為看不見，要從其詩文、聲音加以推測想像，更可在對方心目中樹立起難忘的形象。“

“噢。”
! E; E5 g$ ^/ T% p5 H
“為什么鬼也是這樣呢？”6 x! T* L! V! w$ ]/ a' F
3 d) [- `9 g& y- q1 K- G; e5 a! l4 K
“……”  B( Z' n# o' K! e: @- X' h0 s

“露子姑娘說‘鬼不為人見才好’，並不僅僅是t 不遇見鬼才好‘的意思吧？”

“那倒是。”
1 p0 J0 x4 v- F; L$ w
“那么，這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這個地方我想不通。”# `* R! O: a+ D7 i* g

“……”/ K+ u+ x( [5 c8 g

“晴明，這個問題你講解給我聽，好嗎？”
0 W+ m. k% z+ D0 p
“這個嘛，就是咒的問題啦。”+ `% T* ?( n' p9 m5 c7 g1 C. m
  {$ |5 d* B- y* M$ G" V
“又是咒？”( @9 e( t3 B) u
0 m# z3 v# [! c7 h
“不喜歡嗎？”

“噢，你一說到咒，不知怎么搞的，我一下子就頭大。”4 N0 T, X( }" Y, M, D

“其實一點也不復雜。”$ B2 x( ]6 o. n  F# ^. ?1 N% W

“不不——太復雜。”9 g: y0 A) h. }) {  X/ g1 |$ y% @+ C
( |+ G. P# p, {0 h
“真拿你沒辦法。”& }# q; v- |: B; h$ n5 U

“有辦法。你講解時不用咒打比方就行了。”0 s6 I2 c9 j; Z( Y! w( r; d9 B

“博雅呀，我並不是用咒來打比方，咒就是咒嘛。”

“總而言之。講解時不要提咒，告訴我答案就好了。”

“明白啦。”* D5 `) L" k8 g
8 u9 P) y3 R' x0 P- V4 C
晴明苦笑著點點頭。% S9 U: [1 C' G$ ~
3 F) e2 |8 Z( A( q
“那就拜托啦。”

“博雅，這就是說……”
" e' p% H- K; O6 d9 ]
“哦。” “鬼這玩意兒待在什么地方？”

“鬼待的地方？”

“對。”

“那、那是在……”, T+ G: v( D$ W- K: `, ]

博雅欲言又止，然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衝口而出：“……它待的地方，是人！”
  |% \+ _7 E9 @$ D, `! b
“人？”
% z6 P& a9 f0 e% C1 B7 E- U1 y
“待在人的心中。鬼不是潛身於人的內心之中嗎？”
5 C% P( X0 K, V* e2 B
“正是，博雅。”. C4 j% I2 @: h* x7 h
4 E$ q" C$ Q* A( m4 P; \& E
“噢。”
* ?. I$ }  u) s4 \4 }
博雅點著頭。3 X3 C0 o) n2 p. q; h1 q, e

“任何人，內心裏都有鬼存在。”' |% T: j1 r* g$ `& }
3 u' s& t+ ~# O1 Y: s
“噢。”
$ S+ E4 @- A. h- Z/ y4 T% u
“正因為如此，人才懂得珍重別人。”
, \3 P4 z# M& O# w
“……”
" S; @. {# I0 i5 T8 A7 i) r9 M
“而且，人也會珍重自己，以免那只鬼從自己心中露出頭來。人為了不讓心中的鬼冒出來，才代之以吹笛、繪畫、念佛。”
, \3 r/ [/ G: H- [2 o
“……”- k7 E9 Y4 j2 R
5 t  \6 M+ u8 p4 n, N/ j
“為了不讓鬼從心裏露出頭來，你也會像珍視自己一樣珍重別人。”

“噢。”: \( C) d' }" `' }! `' h  @

“鬼存在於人的內心之中。但是，正因為那只鬼是不為人見的，人才會害怕他人，也會敬重他人、仰慕他人。- D2 \# j; w  [0 t0 o

如果這只鬼真的呈現在眼前，這人世間也就很乏味了吧。，，“晴明，這就是說，如果能夠明白他人的心，世上就很無趣了，對吧？”; Y( Q/ i/ U! {* c* L
: r$ Y5 C3 t* h7 Y7 {, x- i
“沒錯。正因為人心不能看透，這世界才會有趣。”

“原來是這個意思。”$ C3 [4 [$ }- ~

“是的。”! N  u; D1 N0 `. z# E. @

“幸虧沒有提到咒之類的東西。”% V" @  Z* V- {5 p
4 v# P: f! S0 `+ q% R+ H1 U  b) d
“哪裏的話，用咒來說更加便捷。”

“不不，咒還是免了吧。剛才那么說就足夠了……”) q3 I5 {) X' n) S- G
2 E/ ?* p0 _4 c: G
“真的？”
4 e- x9 f- a) j4 p  l6 B2 C( b
“不過嘛，晴明……”: J% N, r( g0 D6 B; F  s. g

“什么事？”

“雖然話是這么說，人會變成鬼的事，還是有的吧？”
. E8 Z; g- J. d, S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3 F6 W2 Y0 M0 |  v9 _+ H. X" @( U
“理所當然嗎？”/ \2 d( q9 d! I4 k

“人就是這樣的呀。”
7 `* }$ @6 l1 Z4 g
晴明說出這么一句話，喝了一口酒。2 x/ |8 q5 d4 |

“果然不錯，我明白你為什么說露子姑娘腦瓜子絕頂聰明啦。”8 \. f0 s9 X8 j" s# A9 ]

博雅望望晴明，又說道：“不過，晴明，那又是怎么回事？”

“哪回事？”
5 ]+ K8 ?& L, m5 |, s& A: Q
“就是你問我知不知道露子姑娘的事。她發生了什么事嗎？”
4 }' d2 `1 }3 h4 {: ?2 e7 @
“對。”7 f: x- C& P1 k4 G

晴明點點頭，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 i2 D# o* G7 B0 K& w

“其實，今天中午，橘實之大人來找過我……”
5 a* a5 Z  ~" ^
四
# t( [1 |* y4 k# t" X
橘實之只帶了一名隨從過來。
; ~3 M( ]$ k* ]( n
牛車進了大門，停下，橘實之下了牛車，請晴明帶路入內，倣佛要避人耳目的樣子。
% r7 @+ F1 T, D# z
實之官從三位，身份較晴明高，通常是不會專程前往晴明宅邸的。( D9 J4 A3 u3 B" {( f& s

這是一次不事聲張的暗訪。5 l. C4 M* a# T) A  R  l7 T

與睛明對面落座後，實之立即直言以告：“我遇到了難題。”) U+ h7 j3 U1 e0 a

“請問是什么事？”$ J# ?3 f( g( g) e- B8 u. W; O

晴明沉著地問道。; I* v2 A, C% f; w, ~$ x
) U6 l, I! E1 y$ p  R  i
“是我女兒的事。”( T, U- r+ {& D  p% @
6 P$ Y4 G2 `; d7 e  _( L3 c3 w/ T
實之嘆了口氣。

“晴明，你也有聽說吧，關於露子的情況……”( X5 l/ h2 Q+ Y5 T: q% ^
: o- o2 Y* F: @3 N1 N. z# i, A
“我聽說她喜歡蟲子。”2 h( ^) U; J0 V8 H
. V" e3 R/ I4 i: E
“就是那回事。”; r+ x5 y3 c& P3 {
. i: A& G( ~0 p7 i
“蟲子方面，出什么事了嗎？”

“是的……”

嘟噥了這么一句話後，實之縮了縮脖子，像是看見了什么惡心的東西似的。4 n1 J0 q+ T2 `0 a0 r
8 z5 g$ c  a& T* ^( N0 ^
“那事情後來弄得實在很可怕。我忍耐了一段時間，終於實在受不了，所以來找你商量。”
' S* |% X# ~( `/ B# g
“您請講吧。”

“就是烏毛蟲的事……”) B* ^3 K6 |$ b. A
6 I8 P) C$ @. C8 }3 C2 G! f7 }, ^
實之開始講述起來。

五3 k5 e( h; }9 @# M0 H# M

約一個月前起，露子開始飼養一條奇特的烏毛蟲。$ ?# k8 g7 l! B: [1 P
6 p$ ~3 I' F6 d
是一條漆黑、無毛的烏毛蟲。
: P- H) A3 l0 W+ H8 ]
約有成年人拇指般大，身上有紅色的斑點，給人有毒的感覺。
( x2 `- F+ M7 q. L6 p3 d
捉到這條蟲子的是螻蛄男。  [4 w1 S8 G3 ?. p) s

據說，他是在神泉苑尋找蟲子的時候，在齊眉高的櫻樹小枝上，湊巧發現這條烏毛蟲趴在嫩葉上。

烏毛蟲正在啃吃櫻樹的嫩葉。
1 b: M2 Z! [/ D* s8 v$ b
棲息在櫻樹上的烏毛蟲一般是長毛的，但這條烏毛蟲卻沒有毛。僅此便已很罕見，加上它的樣子和顏色，都是螻蛄男迄今從未見過的。  |" P/ a* |/ j# W6 o
( \4 r: T1 r" v, @  Q- k1 Z
螻蛄男立即連樹枝一起折下，把這條烏毛蟲帶了回來。
1 [) @4 t' {, k$ e% c  \. K
“哎呀，真是很罕見的烏毛蟲啊！”$ a7 G- u( u3 l

露子驚喜地叫起來。
; ?1 z. b$ v3 K" r3 K7 B
連露子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蟲子，自然不知其名。9 K$ W. P  \* k' Y

“反正問誰都不知道，就讓我來給它取名吧。”/ [4 q! S4 ]% _( X. y
" H3 u) }0 F9 V
露子給那條烏毛蟲取了名字。% U$ \, Y& g! i' ^2 [7 W  l+ f- F
. Y9 [* w  ~- s
“瞧它那模樣，身體黑糊糊的，又有圓點圖案，就叫黑丸吧。叫黑丸挺好。”8 v) i7 C, n: @4 g; Z: I

就這樣，那條烏毛蟲就被稱為“黑丸”。
/ s" U7 ^# z) c' B% p* D
“黑丸會變成什么模樣呢？是翅膀很大的鳳蝶嗎？或者像它的身體那樣，是一只黑翅膀蛾子？不過，也不一定因為原來是黑色，就會長出黑色的翅膀呢。真是令人期待呀。”

黑丸被放進了蒙著紗布的籠箱裏。+ {  ^1 L7 Q. \# p- a

往裏面放進帶有樹葉子的櫻樹枝，黑丸隨即刷刷地啃起來，把葉子吃掉。! _( m# h. Q: n$ L8 p! U+ i* V

覺察到事情不同尋常，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看看籠箱裏，發現昨晚放進去的櫻樹葉子已經一片不剩，黑丸身軀變大了兩輪以上，正躺在那裏。黑丸已有兩根大拇指並攏般粗，也更長了。

“很能吃啊。”' l! i1 e6 s. B! @1 y( z
6 B% a, F$ G% N
又給了它很多櫻樹葉子，它照樣一下子啃吃精光。
$ U- k, n- b4 L. e
第三天早上，它長得更大了，前一天晚上堆得滿滿的櫻樹葉子同樣不見了蹤影。3 J, O4 R1 o% z: E2 W
$ L, \7 s& s; G( ~% [# ~: @
“黑丸呀，你究竟是什么烏毛蟲嘛？”
/ C* P8 R  w& N" ~( d
又給了它很多樹葉子，依然是轉眼工夫就讓黑丸吃掉了。4 m$ J! ^8 ]. w0 _# ]$ s6 ]& [$ }

到了第五天，黑丸已長成番薯般大，那個籠箱已經容不下它了。

弄來一個更大的籠箱，把黑丸放進去，但不久又覺得窄小了。. w4 N1 _$ \4 r% @& E5 K! n
* {9 j2 Z- ?* g; y  d+ j8 x7 ^
櫻樹葉子放了又放，每次它都是一下子就吃完。樹葉子沒有了，黑丸就會發出“吱吱”的嗚叫聲。

烏毛蟲發出叫聲，真是聞所未聞。4 L5 B& |9 q0 @% S
. n& S) C! |# D8 J1 A0 n( A0 M# J4 ^8 c
試著給它喂庭院裏的其他樹葉子或者青草，它也照吃不誤。5 y  R/ _) W/ r  ?0 R9 O

到了第十天的早上——看看籠箱裏面，紗布被弄破了，黑丸不在裏面。

“黑丸呀。黑丸……” 找著找著，露子腳下忽然踩到了怪怪的東西。一個細長的東西，有點硬，又有點柔軟……$ E* Y  f. ^+ G" G) `$ k
( y: y7 }  O" G5 b* ?
撿起來仔細一看，竟然是老鼠的尾巴！

露子驚叫一聲，把手中的老鼠尾巴丟到庭院裏。: \: j9 l9 ]2 y8 |2 p- i0 d
% m7 A" T" G/ U& Q9 f
庭院的草叢中，有個東西在蠢動。
* \$ W) K0 N$ B- h
走下庭院看清楚，原來是已長成貓般大小的黑丸。5 Y0 H8 I! Q$ W
9 F" W* Y+ q- ?, [/ k0 B$ w' T
“黑丸！”

黑丸正在草叢中啃咬著老鼠。

可是，為什么黑丸這條烏毛蟲能抓到像老鼠這樣行動迅速的小動物呢？

原因不久就弄清了。) d3 U& W( c0 ]( [1 u
3 `0 c& ~1 t: _1 {3 T
黑丸長大了，自然也爬得更快，但也不是快得足以捉住老鼠。7 l* W! q" [2 z
7 ~) c& m; h, p: }% w0 Z) p: F
黑丸的身後丟棄著只剩下腦袋的老鼠殘骸。

當露子追上爬動著的黑丸時，黑丸突然停止動作，蜷縮起身體。& ^0 I- s) \4 h# F

露子伸出雙手正要抓住它，黑丸突然蹦了起來。
# G. \" o/ i( z$ r2 ?* |/ f
黑丸從地面彈起，以驚人的速度在空中飛過，撲在前面的一棵松樹的樹幹上。

“天呀！”

在場的侍女們一齊驚叫著，倒退數步。) v% J$ `/ G) I4 _8 a, m2 i
* m5 Z+ }1 A3 k( w; K
要是太接近了，被它突然撲到身上可該怎么辦？) r5 P/ t9 D1 @+ h. w4 P0 l' U

侍女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也是很自然的。: k# v9 o8 a# @' h
, E- ]# J6 R7 b' G2 H$ {/ ~
只有露子走上前去。: l/ [/ ~7 _" m  ~- ?/ T

“淘什么氣呀，黑丸……”! g  X0 K8 |5 F! ~4 Y/ ~

當露子的雙手伸向一扭一擰地順著樹幹往上爬的黑丸時。侍女們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 u' ~' s2 K; O: h# I- N! G6 F

但是，露子滿不在乎地雙手抱起黑丸，把它從樹幹上扯下來。$ H- L2 F1 Y2 T& n; i

“您這是幹什么呀？”
1 p) M7 X6 P6 i$ M* X% t0 d
“萬一它像吃老鼠那樣吃人該怎么辦？”/ {. z  \/ [$ X. c. q0 |8 f
- m3 [3 p  \8 n' w2 C. C9 ]
“快扔掉它吧！”& d' o( W) r) p) j( d3 ]0 j- U
) q3 c) O0 L/ O9 f; r6 A$ V6 i
侍女們看著露子手中那嚇人的蟲子，異口同聲地說道。# P/ F0 C: u  d! C6 |- {& }- s

“嘿，同樣大小的貓，不也吃老鼠嗎？但不等於貓也要吃人嘛。”
1 ?6 R/ C& t# |+ m
吱——黑丸在露子手中發出嗚叫聲。

用木頭新造了籠子，將黑丸放在裏面，但黑丸又逃了出來。

它竟然啃壞了造籠子的木頭，弄破了籠子。$ X- i( G  [3 I% K# V- y0 ?4 s  c

找到黑丸的時候，已長成小狗般大的黑丸正在啃吃黃頷蛇。9 f; G9 ]) Y" ~
2 i- T) U  p6 V8 M% |. n+ o
事到如今，侍女們都躲得黑丸遠遠的。* O- `( h9 k. F2 ~3 M) L

“弄死它吧！”& r  Z+ K$ J" [( P3 G$ \: J
+ s9 Y: I+ N; T3 X$ x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烏毛蟲。”

“肯定不是尋常之物，是沾了妖氣的東西吧。”
8 S$ s9 N7 t7 m
盡管侍女們七嘴八舌地反對收留黑丸，露子還是不為所動。* l. k% `4 M, m

“說什么呀。正因為是沒有見過的，所以我才要養的嘛。”- E- J8 K5 q' \3 Q( @/ `

這些事終於傳到了父親實之耳中。

“烏毛蟲吃掉老鼠和蛇這種事情，真是聞所未聞。我看它確有魔力。露子，你還是把它處理了吧——把黑丸殺掉。怎么樣？”$ c5 @; M' h4 i3 O
8 ?) a: z7 M; m9 {0 m
然而。露子的態度很堅決。
4 G( E$ c4 p1 @
“殺掉它絕對不行。在沒看見它能孵化成什么東西之前，也不能扔掉。說它是有魔力的東西，何以見得？”* m' J, i+ p6 a4 a2 e
, C- T, I' `  U& s4 _
“這不是——明擺著它是有魔力的東西嗎？”

“我是說。父親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0 w, F. n9 F6 G3 h( ]+ x0 w
“我當然知道。”4 |* d, P* ]$ y2 b
( k6 d( G6 s7 d; e
“即便是有魔力的東西，我也想看看它的孵化過程。”
' [3 l0 K/ i* U" @- Z: j+ O5 M
勸說沒有結果。% O% ?' d. \4 }! q5 i' {: S; F
$ n  i! X; }' v
一籌莫展的實之只好來請晴明幫忙。

六
3 y- k1 b1 `1 g9 \4 c
“我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啊，晴明。”- B4 `+ u9 ?! A2 K2 ^+ I0 y3 o

實之對晴明說道。
0 u/ F) h5 z$ \
“噢，那黑丸現在長成多大了？”/ W- b0 C4 j+ o# B/ y8 z+ J  h
$ o  ^! Y8 t. ]$ W. G7 [
“自那時起，已經過去十多天了。三天前我去看了，已經長成小牛犢般大。”5 a# I7 T$ t3 E  [

“有牛犢般大了嗎？”

“也沒法給它做籠子了，就把牛舍再加固一下，把它關在裏面。”* V; V# m/ Q7 `6 u! ]
; k9 d/ v. k! {5 d5 F/ Q3 k0 v
“露子姑娘也給這條烏毛蟲——黑丸繪了圖嗎？”- w0 P5 a! h$ }+ U( _
' y# y- t/ o& _( o! R
“我帶來了。”
0 _, E1 I5 z3 O
實之從懷裏掏出折疊好的紙，在晴明面前打開。+ S6 k: f7 ~- g( ?
9 |+ w& T$ t, q
晴明拿起來看，上面果然描繪著一條黑色烏毛蟲，蟲身遍布紅點，與傳說中無異。3 }, |9 I; \" ?' q0 p0 c; K$ N

晴明仔細看過之後，不禁“嗯”了一聲。

“怎么樣？”
; U4 H) Q# Z7 }% I* f
“實之大人——”
: T+ N  r3 B4 r# a: x4 q
晴明的口吻顯得鄭重其事。( i* g* B* E4 R& _# @; T/ c9 N

“您對我晴明已經毫無保留了嗎？”
  o& R& P9 y! l" [$ }+ ^+ D
實之遲疑起來。0 w5 |% \0 k0 V# d, E4 D, o

“不不，沒有什么要隱瞞的。”' Y9 [2 A. y9 p
6 S- e  ^* x+ z" E0 \
實之說完，晴明看了他一眼。

二人相對無言。
3 Q$ p, s+ l. g6 D( }+ C) J
“啊，你是說我還有所隱瞞嗎？”8 {* r6 r+ ?, y) R# u
0 G* S- R4 H" e* _. {! h
“恕我冒昧。您有什么忘了說嗎？您能回想一下忘掉的事情嗎？”
5 {2 V+ {0 ^6 G4 w& ~1 B: e* ^4 d3 q
晴明又看了實之一眼。4 P, X8 ]& D& B. D% x
, v  I' H# z) F6 y
他的眼神，似乎連實之已咽下腹中的食物也看了個分明。4 q( z2 _# m) [' w4 j

“晴、晴明……”

“回想起來了嗎？”# F6 _# p, f/ q4 o% S
5 u, z/ X1 ^1 m9 Z
“我想起來了。”

實之承受不住般地說道。* o' S% F% |3 q7 X( I: a
' E, |* C8 U0 W0 y* W' J7 Z% g
“那就太好了。”

晴明微微一笑。, i( H% p) w4 E, s7 [

“那就請告訴我回憶起來的情況吧。為了這件事，您找過什么人嗎？”

“啊，是的是的，我找過人。”

“是哪一位？”5 e5 }' d# G" L% N2 ^
) _7 z0 L2 e+ ?$ k
“嗯，是蘆屋道滿……”

“噢，原來是去過道滿大人那裏……” “是這樣。”" \# r0 |1 [0 c. S2 p$ M7 X
5 P+ H* Z# _) T
“去做什么呢？”% |" i  o2 c+ n- R$ c/ f; [

“這個嘛，就是……去求他幫忙。”9 _+ Q, ~  {  P5 @! j$ C( d& {
: ~! p( F* d$ g+ F3 {& i
“為了……”! D& i& {, g$ B3 B; j9 K

“就是為露子的事。”

“然後呢？”
0 C& L: P$ F9 }1 a
“我請他想辦法解決露子喜歡飼養蟲子的問題……”

“噢。”+ O" t$ o8 T# y5 u, z

“我問他有沒有什么好辦法。”6 p* S; ^' f( ]5 E. ?* x- M0 P' l

“那，道滿大人怎么說？”5 G7 b7 Y, s5 d* w3 l: N5 T+ H5 d
8 I! G& d. j& _: s0 _$ ?, p# q, u5 l) A
“他說有辦法。”

“什么辦法？”" H7 W. P: K5 s, l3 d
( n) D! S6 E; X0 N2 \1 ~% I1 R
“他說只要用蠱毒即可。”* x! Z1 w1 N; j+ }) |8 w: u

“噢，原來是蠱毒。”

據說道滿是這樣說的：首先，得抓來上千條烏毛蟲。什么烏毛蟲都可以。
3 C* J5 ?- e0 ^% e# {0 y
集齊後，放進這么大小的瓦罐裏；再殺一條狗，將其血肉放進瓦罐。* P2 t+ x4 h: ^& i
" l! B& d0 S9 W% C6 Z0 i% k, w" O' R
然後，蓋上瓦罐，在上面貼上我現在就寫給你的符咒。將瓦罐埋入地下，十天後掘出。大概在上千條烏毛蟲中，只能有一條吸食了狗的血肉的蟲子活下來。

讓露子小姐捉來這條烏毛蟲，把它飼養起來就行了。' F7 m( `5 a, }  k( H
& l1 X2 a/ e( y
這么一來，露子小姐應該再也不會說想飼養蟲子之類的話了。7 F# O' \3 i$ w

“那，您真的照辦了？”晴明問。4 Z7 k# o; N' c& Z  u0 R% _* ~
' d9 _/ p. u3 o- X; Q  ^. S8 `1 x
“是的，我照辦了……”; p. X  C3 {( y, L2 \% z- J
  L, e, K9 ]$ q( B- _
實之厭惡似的撇撇嘴，倣佛憶起了當時的情形。3 n% O: {$ h' X, Q2 \

“最後的確有一條通身漆黑、紅色斑點的烏毛蟲活了下來……”$ l7 M% G5 m5 ~. w1 |7 b% Q) _3 J5 ~
) H9 U$ H( V& Y
“那條烏毛蟲，就是現在露子姑娘所養的黑丸吧？”% }+ B2 I3 K) ]  B4 I* {
; h2 n9 I) X' l$ R5 ?
“是的。我特地把它放在螻蛄男找得到的地方。唉呀，你瞧我幹了什么事？就因為我幹的好事，女兒被那條蟲子迷住了啊……”3 N* E" G# ^8 w. x

“那么，道滿大人還有其他說法嗎？”

“他說，如果我女兒討厭蟲子了，盡可以弄死或者丟掉……”* r5 `+ ^) ?" G& r

“如果她沒有討厭蟲子呢？”

“他只是一笑了之，丟下一句‘到那時候，可就麻煩啦’。”

“麻煩？”) ~5 @% B8 d7 e* s- a( O

“他說，不用多久，它就不僅僅吃樹葉，還要吃蟲子或別的活物呢。”
3 H* h* S' _6 w+ ~# W1 m
“他連這個地步也提及了嗎？”; z8 k  X1 |* s- f7 S7 W

“我問道滿大人，如果到了這一步，該怎么辦才好呢？”; ]' K* b  [8 z  V. T- V* s* M3 ]
: e; M/ k6 P6 X1 D7 e% D
“道滿大人怎么說？”# b7 m% L2 P5 J# g
7 k& R  \; ~9 I5 F5 E& V
“他說： ‘你來找我吧，會給你想辦法的。’不過，如果找不到他的話……”9 z; h" ~: }1 V5 g- U3 j9 g

“就去找晴明吧——他是這么說的？”

“一點不錯。”# U) W' M$ P, v. x; b
& o' U3 Z6 f+ U
實之聲音裏透出萬般無奈。
, e6 F$ r1 k1 l5 G# p% m% l
“他說，你去跟晴明說，他會有辦法的。”1 u0 y! @% \; w/ q1 G
3 V" M* k( ], a9 H' q
“真拿他沒辦法。”* c, o$ G' Y/ R5 z

晴明嘴角掠過一絲微笑。8 f7 v+ w- Z# q

“晴明，會找到法子吧？”* K" y) b! ]! d, ~1 t+ y

“那就來找個法子吧！”$ E/ Y7 w  ^* y" n

晴明這么一說，實之總算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0 Y6 L4 G# @( R. U  g
“太感謝了。我已經有一種不祥之感了啊。總覺得露子不知何時會被它吃掉，天天提心吊膽。而且，我又不能把這些情況對女兒說……”$ h& R" i* U, \2 x7 w

實之說不下去了。$ O5 c* C! x, W; o5 Z% a* q3 f  T6 A: z

“那么，我明天就去露子姑娘那裏。”. g7 y+ b) v) w5 ^. z1 b* @8 k
2 i9 ]# _2 R; Y2 H% \' b8 Y
七0 q6 ?9 S6 B4 `

“晴明，你明天要去橘實之大人宅邸拜訪？‘’博雅問晴明。# @) V$ R# t* y  x. d

“不，那樣已經不行了。”晴明答道。
! w  R3 E, N, `  [" X
“怎么回事？”

“今天晚上就得去了。”

“今晚？”
) r& `! m. a% M# I) c" i0 K
“對。其實，我是在等你過來呢，博雅。”( @( n+ ^( @9 W+ u0 t, k9 V7 Q. R

“等我？”

“我想你跟我一起過去。”% [8 v* z) S/ G) N9 t
# J; F6 o* U% ~5 }
“一起去？”8 X" g% R+ Y& s3 M# Q  S. W8 j
- {) v8 R1 d6 ~1 @7 Y6 S
“我想讓你看看難得一見的東西。”
( w5 i6 H! t2 z$ |; ^, ^; }9 X0 U
“可、可是……”

“怎么啦？”. R7 q, _7 g! v; F5 K
& _9 k! @5 {$ U2 O. M$ k+ B
“為什么約好明天過去，又變成了今晚呢？”7 [7 V7 g, @/ x9 D! u- ~# |: p! k; c
9 L0 Q+ U$ \8 j5 p: d
“其實是因為她來過。”# [. L$ h, y# J2 p- M! q! Y
; Z) U7 E  F3 ~+ w1 ~* J1 X+ k' @
“她來過？”

“對呀。所以，明天就變成今晚了。”' v/ E6 k' Z  K- p5 l

“哎，晴明，究竟是誰來過呀？”
( ?; J6 i9 |# N+ A6 x2 _, C9 ~1 B8 I
“就是露子姑娘本人嘛……”3 F0 |: f. q+ C5 |6 W' T5 O

“什么？！”
% e. ]1 v7 j0 y* |- @; }
博雅的聲音一下子變大了。2 n5 {+ G+ a* H6 _
$ k5 Z% F5 K- l7 _' T
八

露子是在實之離開之後不久來的。當時晴明正在庭院裏摘草藥。

蜜蟲向晴明報告有客人。

“有位露子小姐來訪。”+ r2 Y* U2 d; W$ a

蜜蟲語氣沉靜，要言不煩。

“噢——”

說是露子的話，應該是剛才離去的橘實之的女兒了。: H. R: R( ]2 G# l1 R1 u# O# z* O
9 F% u/ X4 u5 F" i
她究竟為何而來？) K  u6 i) u5 @! K4 E* p6 s

晴明只有片刻時間想了一想。
' @0 {' p" g6 n3 L8 q
“請帶她到這裏來。”

要弄清楚她為何而來，問她本人更快捷。0 w; Y* t; ~$ ]1 S) S0 j$ D* Y; v

剛消失蹤影的蜜蟲立即又重新出現了。蜜蟲身後跟著一位身穿男子便服的姑娘。

姑娘身後跟著一名童子，年約八九歲，穿著舊的窄袖便服。- V. y+ K; Q" c9 D4 H1 ~
7 L9 d& F7 f& y) W$ Q- V3 k
蜜蟲走到晴明跟前，通報一聲“客人來了”，然後垂首行禮，靜靜退到一旁。# l8 u$ y/ J. O/ F9 u
& k0 X3 @) i% V9 g: \  p4 f
晴明與那位姑娘面對面而坐。

姑娘的大眼睛注視著晴明。
7 }' @* J/ g+ G: s0 Y8 C
這是一位美麗的姑娘。

如果不是事前即得知對方是露子，憑她這身男子打扮，一瞬間把她誤認做是英俊少年也毫不奇怪。0 H/ S5 Q. U- g
* Q+ O. ?0 d" c) w
一頭長發梳到頭頂，隱藏在黑色禮帽裏。眉毛沒有拔掉。牙齒也沒有染黑。

在路上與人擦肩而過，露子這副模樣會被人認做男子吧。

而且還是俊俏如女子般的美男子……2 u/ O+ ?. x  O& f# [( x

二人默默地互相打量著，過了足有三四次呼吸那么長的時間。9 \+ F, z6 r; @0 A- h6 ]/ D+ _2 ]6 G

“庭院漂亮極了……”

這是露子說出口的第一句話。% l2 T; ~3 D$ G; _9 ~7 @

沒有涂口紅的雙唇微啟，可以看得見潔白的牙齒。

露子的大眼睛看著晴明白皙的手指，晴明手裏握著剛採摘的草。
, B3 m+ u3 |, q, J$ \. s( ?
“您在採摘車前子嗎？”露子說。) F$ ]; @+ p% E% F; l! O

車前子——也就是大車前，這種草可以用做利尿藥。6 {7 B7 g( y0 l5 N. @! Y

“那邊長著茴香呢。還有生姜、芍藥呢。那裏冒出嫩芽的，是性急的龍膽！”( ~0 P* Y# ?5 x0 }( C
. q' t3 b: V8 R. m; @
蕺草、忍冬、顛茄……露子接二連三地報出名字。都是草藥的名字。3 F  S# ~+ r" o) `7 V+ b
0 N# i! y+ e9 G: a; d/ b+ [: v
“那邊是南天。那裏長著杏仁。還有山椒呢。哎呀，不得了！這裏還長著附子呢。”1 T$ y/ V0 v, J# f! J

附子——即鳥兜（遼烏頭），其根劇毒。尚未開花即已出芽，看不到花，光憑著幼芽就可以說出它的名字，尤其難能可貴。

“您家裏竟有這么一個像原野般的庭院呀！” 露子的目光好不容易才從庭院返回到晴明臉上。

“我太喜歡啦——這個院子！”

露子的目光停留在晴明的目光裏。  s2 F) A' P: E4 G
2 S6 v6 ]% _% d9 O) y1 l( g! r
“是露子姑娘吧？”  i! x, C, [* k% u2 F

“是的。”. `+ u, U5 m! C/ J7 V: \! O+ G3 J" q
" y; E, m; C3 L/ k
露子點點頭。
% Q7 j5 m; \% Q; ^+ R
“是晴明大人？”: M4 j9 f) ?6 ^  p. Y5 O/ H
. G, W# \# Z/ m# w1 K5 w6 e
“嗯。”

睛明點頭。" r$ D3 c- u$ T( G8 A8 r
2 `5 ]& m0 D, P9 w' @$ a
“剛才我父親來過吧？”' s5 J' \* L4 c$ h9 @; u$ U3 m
1 c/ X9 y% c1 {/ }/ m) C5 _# D$ i
“是的，來過。”% ^! h9 |5 n, k" S7 x

“為了黑丸的事吧？”; Q$ I; d$ }# O( w8 S( Y

“對。”
' i2 m& Y" O7 K: _9 {. V: d1 x
晴明點頭，又問露子：“你怎么知道橘實之大人來過這裏了？”- R9 H6 D1 D- l/ `

“父親到我那裏去，悄悄拿走了繪有黑丸的畫，所以我馬上就明白他要幹什么。”
* s7 q/ [1 ^, \7 z- G! o
“……，' ”於是，我就讓這個蚱蜢麻呂跟蹤他。“
. V' `4 l( s0 d: u' k: k- b, q
“原來如此……”* q' m$ X2 H8 I# R* p

“父親求晴明大人做什么，我也能猜到。不過……”

“不過？”5 ?* ?& ^8 a5 R
2 C, Y6 [; C2 l4 M, e* U: }
“如果我求您不要理會父親拜托的事，您會生氣嗎？”
6 S' h  k9 Z  D) W8 Z
“我不會生氣。”$ J" m2 Y+ c+ C
: O5 }8 y- `9 L1 J- e7 @
“不過，您還是照樣做被托付的事？”$ A* ^" g9 m' }" m  O
' |( {# @6 |) k! c% u, x7 J7 T8 f
“我沒必要做什么。”  m; v- \2 }8 O" V) B
8 c8 U1 x' |2 y! [( V. C& Q- w
“那么，您打算到我家來嗎？”( `: ~1 d/ r: o. v

“是要拜訪。”, l- n" w6 f, `, g8 b4 E# a
! M! `( J. G5 x1 d' W
“畢竟還是要去的。”

“不過，我不是為了實之大人所托之事而去。”7 q; i/ q, x) p$ I# f5 k

“那么，晴明大人是為什么呢？”+ q$ z3 {! x' m4 a# }2 B7 @2 N
& h+ A2 S6 \  A, p7 U: V1 I
“為了看一看。”( p& P0 p/ |6 v* R# d. A' g3 Q

“看一看？看黑丸？”
4 V  X. t  e/ H2 H! J7 a
“對。”
. x2 A  K/ }) z' l( P
“要是為了看黑丸的話，為時已晚。”
" F' h6 h$ Z4 y) f! T2 Q
“為什么？”
2 u& C* u% j. I$ E6 B
“黑丸昨天晚上從牛舍逃走了。”' L: f) U. M$ L/ \: O

“逃走了？”$ c8 N/ a/ W- q; K
$ R, a, Q% O9 w
“沒錯。到早上找到它時……”  _* H% H3 ~$ P# P6 z0 D/ G

“‘找到時’？”
1 U. _1 y- N! O* S2 Z# S- ~
“它已從小牛般大長到成牛般大了，死死纏著院子裏的松樹，口中吐出白絲，變成蛹啦……”

九
  S* g2 F' {$ }
“變成蛹了？”! \4 m) w9 {8 s: D

博雅發問了。2 T6 z) K4 `/ p8 R2 h) y

“嗯。所以，今天晚上就得去了。”晴明說。
" B' ]/ q3 [# d' [" }& h
“這是為什么？為什么它變成了蛹，我們就得今天晚上去？”

“因為赤蠶蠱是在變成蛹的當天晚上孵化的。”' w5 ?6 K7 p  L0 I+ ?# r7 m
" N: b: t! G5 N$ R7 [) e
“赤蠶蠱？”
: T, v$ G% E* S! i
“就是道滿大人用蠱毒弄出來的黑丸。”
+ p3 R: \+ n& r7 r4 i! V
“什么？！”
% \) o, i0 U+ ]7 D( l1 ]
“所以，我今晚等著你來呢。”

“等我？”

“是的。出發吧。”
% q% A# [" Q6 Y! Z& c3 D) g, H4 s
“去哪兒？”
' u* N  ^% l2 R9 A: c, \$ J
“露子姑娘家。”
- E( p2 {" V" p' S: p& R
“那……”
( R1 b6 ~" S/ j% K
“就到赤蠶蠱孵化的時候啦。這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 o" ~' G4 I0 X- M  o9 i
“……”) R' `) e- f0 t# V! w
8 ?0 h  W7 C, I) o" R# F$ q$ m
“酒已讓蜜蟲和蜜夜備下了。三只杯子。”
' K) E8 W- E; B# k0 }
“為什么三只杯子？”
* ?9 n& Z  a% N# {
“博雅，葉二帶了嗎？”% n/ J+ s2 M4 Q, c* m4 y

“葉二倒是從不離身。”
+ y, T9 v0 i' a
“那就好，該出發啦。正是時候。”
( Z5 p* ]; U  q/ n0 I
晴明站了起來。

“喂、喂！晴明……” 博雅邊站起來邊叫晴明。
  m6 a1 t6 S) {7 j: a/ u. f
“怎么啦，不去？”2 L5 V8 G% F' O: u, n/ @/ M
6 ^5 \) y  l$ Q% i& ]; j# w( P/ R$ }
“不、不是。”

“要去吧？”* u7 Z  Q. N' d0 }' M
. J# u* @9 j+ N! v1 g% P9 b
“去、去！”+ t- T2 y" |! S9 b

“走吧。”

“走。”+ O. T1 Q3 f% l+ O* v
8 U  T1 z- h. }
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
1 T/ h$ S- a/ |' X$ b' I! D8 j
十$ w/ D  v* @* d2 G8 e
5 o- {; B9 z- c
在地上鋪好紅色毯子，晴明和博雅坐在上面。

二人跟前放著一個盤子，上面有一個酒瓶和三只杯子。0 ?: D) A5 D6 K7 ?) ?

兩只杯子已斟滿酒，剩下的一只是空的。

月光自中天瀉落。/ |2 b1 ?0 A: H  F* N* }1 B) S
: [: `: M1 v! [1 r3 }+ U
二人已飲至微醺。; r  z% h% W( H2 P: F; M+ m
. p, J+ q; m& i
蜜蟲和蜜夜坐在一旁，為他們斟酒。# U$ b9 k7 g, A% A
" k6 l8 `# S& E$ a8 d$ k
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坐著男子打扮的露子姑娘。

她沒有戴黑色的禮帽，長發垂到背上。' f( j/ d6 k& {  }. b2 R
8 T$ W* n9 j% c
在地毯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棵古老的松樹，它粗壯的樹幹中段，纏著黑糊糊的東西。

是一頭牛般大的東西。! E9 h: R( k% D. i. t5 Q0 p
9 C* Q$ S' ^3 x$ k% n. Y
是黑丸——即赤蠶蠱的蛹。( k; @- I/ _  ~% ~* u$ ^1 O
+ C) P' B- S& R5 \, w
“哎，晴明……”
' v# K6 X4 j( s  U
博雅抬頭望望黑丸的蛹，說道：“……它真的會孵化嗎？”9 ~# ~, h+ |. S2 z" U
6 Z* z- b. h0 v  z
“當然會孵化的。”晴明說。
/ x0 ]# U8 F3 s' `- c' R
“快了。”
( l2 c; a3 ~5 w3 E, S
“可是，如果它孵化出來，不會有危險嗎？”. l! B4 B& P0 N

“啊，這一點可就不清楚了。”
+ Z* {+ Z( y4 U' E
“你不清楚？為什么？”- C0 X' i) J# Y' B
4 P$ Y9 o6 M+ y# ~
晴明望一眼露子，說道：“這就要看露子姑娘的了。”. A, U8 L: a9 ?5 l' K  _

“看我？”

“晴明，這是怎么回事？”
" A/ A5 y& j5 X# o" C* }8 \
“那東西可是出自道滿大人的蠱毒之法呢。”2 ?0 g/ a4 a/ K( h4 t6 N

“……‘，”孵化出來的，可以說是式神。“7 S9 J2 b/ x( G, p

“是式神嗎？”
6 l+ C& T; k3 q" g8 G/ C/ }
“不，準確地說，還不是式神。但是，原先飼養它的人的心思，將決定所產生出來的東西。”
0 u$ F; E# N* e" {) }/ c- r
“具體說呢？”
) g- o8 T! ~' c  K) ^' }- J
“如果露子姑娘怨恨某人，想置之於死地，則赤蠶蠱在生成瞬間，就會找到那個人，對他作祟。”
7 A/ u0 ]- Z- |; t, O# }+ W
“那樣的話可就太可怕了，晴明……”. B- t9 |1 o2 m" A

“所以嘛，我說過，這全看露子姑娘的心思。”
: O+ \# a6 [; a- W, ^
晴明說到這裏，黑暗中傳來了嗤笑聲，倣佛煮開了什么東西。

“你來啦。”

晴明抬起臉。& {& N1 L  v* U3 ~5 N

側面的瓦頂圍墻上有一個站立的人影，影子背後是高遠的星空。影子輕盈地一躍而下，站在地上。然後，緩緩地向這邊走來。
( H' g$ N9 F' V$ O, o
是個身穿襤褸的公卿便服的老人，衣衫倣佛在泥漿裏蒸煮過。
1 g1 P' ~+ m1 \* N! l0 G& A
頭發和胡須不加修飾地胡亂長著。黃色的雙眸炯炯有神。
% p1 A2 ?8 a; m, a
——正是蘆屋道滿。

“歡迎光臨，道滿大人……”晴明說。
; ^+ q7 r( C2 e# `. Z
“備酒了嗎？”

道滿大大咧咧地走到毛毯上，坐了下來。

“喲，備好了嘛。”

他伸出右手，拿過空杯子。
* f6 t4 n) v9 F
晴明往他的杯子裏斟酒。

道滿將杯中酒一仰而盡，說道：“好酒。”

“你又尋了場開心吧。”( d% ^5 k6 a) {3 t% ^/ F
2 x4 d. h* n) K" {) m+ l8 v- \
晴明一邊斟上第二杯酒，一邊對道滿說。3 R. j2 H4 S' a" K. n3 ~" G! [

“對。閒極無聊嘛。”

“可是，如果您想要式神的話，要多少您盡可以自己弄啊。”
, ~- d* b3 ?$ l2 i
“晴明，自己弄式神什么的，我早就煩啦。還是別人做出來的，能夠有點意外驚喜的樂趣。”" I, @* s  ^0 J9 I( X, N: y% E- Q
2 Q% O) a3 R5 R; h7 T
“於是您就利用了實之大人？”/ u+ ~& s; U( I$ U+ ]
9 q* v& J, p% M5 s; M" x
“噢。正好讓他趕上了。”
/ ?- k: q1 \- ^4 q
道滿第二杯酒下肚。% F7 I) Y$ G3 F/ X0 T
1 A7 O6 V" D* x( u+ F
“如果是好使喚的，我就帶走，不過得先看看再說。”* c( D9 u; B4 f  a+ \5 Q2 n& Z9 \3 e: ?
) g1 x. j6 z( h# x0 R
道滿望望博雅，招呼道：“嗨。”( `* e' r$ o4 Q: h
; q' K8 _! [$ [2 ?+ Q6 Y! W
“什么事？”博雅問。

“很想聽聽你的笛子。”
) v/ |8 N# d7 ]* m1 s! Z* R
“笛子？”
, O, v# W$ Z, T
“我很喜歡聽你吹的笛子，拜托，讓我聽聽吧。”! ~0 T. i$ g; V$ x
* U! L/ f$ l0 p4 n  w
“嘿嘿。”
6 `6 G: N- P- v. J# Q% L7 O
說完，道滿笑了。

博雅從懷中取出葉二。
, X, I$ e5 U) d! J4 h* }1 M- {0 L
“怎么樣，你也到這邊來吧？”# N0 ~. q/ r( X- l2 d3 B" Z
* H) s3 U! _0 B% S6 D7 o
道滿對露子說。/ b; j7 {7 {/ F7 q9 E1 |8 [

露子詢問似的目光轉向晴明。# g/ ?" }4 j0 v' f; E" r7 g7 y

晴明點點頭，沒有開腔。1 D( F( r) Q. Q  @3 I
/ ?3 K3 T& V* D9 u
“好吧。”9 T, E9 _$ B. N4 Q7 r
. c8 w) a$ R0 J! C, p5 t
露子用男人的口吻答道，膝行而前。
) J7 q9 w# H9 z4 U
道滿快活地笑起來。4 ^( Q. D. \3 c3 T

“博雅的杯子空了。您不介意的話，就用他的杯子喝一杯吧。”% S2 o/ r( O1 g

“好！”) s- V% C: ]+ M% {* M! q
- T3 P# `3 S/ q5 e+ Z
露子拿起酒杯，蜜夜為之斟酒。

露子喝了一口酒，看看晴明，又望望道滿：“很好喝呀。”1 P6 S% k7 A$ }+ J  n
& v, z$ N& {* K
說著，莞爾一笑。6 T  e( N% y- K& u6 r; R

此時——博雅的笛聲在月光中緩緩流出。
/ B3 V! a8 k( _- U1 W
“太好了……”
2 z9 Z0 `# e# Y7 b
道滿握杯在手，心蕩神馳般閉上雙眼。

博雅的清越笛聲溶入夜氣之中。  p7 w  I1 N+ c+ E2 |( V

“喂……”
+ ~. J6 t' D0 G& v4 Q; K: S
過了好一會兒，側耳傾聽的道滿睜開眼睛，說道：“開始啦。”$ M4 _+ Y2 s! U  G8 C0 c3 c

眾人的視線轉向老松樹那邊。
! ~9 g# g& W4 b. [" E
孵化已經開始了。
6 D4 ?! f  F0 `8 L4 x( m8 b2 @
黑獸般纏繞在樹幹上的東西，背部微微開裂了。
- D8 _  k. ]+ w8 W1 Y
裂隙發出微弱的、暗淡的藍光。那條裂縫正在逐漸擴大。
1 j8 n! c9 G) W9 x$ e; k/ s* b
不久，有某種東西從裂縫中探出頭來。! X2 T6 L/ _# v3 V7 N: c
/ ?: R/ z2 H3 ^) b( _
那是一個頭——臉。
& ]3 N0 @- H+ I' v/ l( g
有著蝶眼的人臉……' d; c+ a6 j4 c$ Q+ h

隨後出現的，是翅膀似的東西。

最初，那翅膀看似一團樹皮，隨著它在夜色朦朧中逐漸現身，開始在月光下緩緩伸展翅膀。" a) o/ g6 r/ V& |
1 e! y4 p. |% w0 T' K
是一只長著人臉、人手和人腳，背上卻有巨型翅膀的蝴蝶……
: o" s; C0 f( X6 o
翅膀發出朦朧的藍光，在月光下緩緩伸開，顯得安詳、肅穆。承受著月光，吸收了月光之後，巨翼更顯得熠熠生輝。
$ t! |7 k5 f$ ^0 r% U1 d
令人嘆為觀止的景象。5 T. c  G5 S) f9 O* b' y* m
+ ^) v3 R: V- W7 R  W6 ~- S, p
“ ……”, k/ h" w: r1 d2 K6 y3 i, l; G
+ R* M& V- j$ p+ e+ R
道滿發出驚嘆聲。  o6 `) E. Q4 h) L

“真是太美了……”' M5 w! ^$ }5 O5 g
) E, _3 T; J4 \! X! s: L
博雅邊吹笛邊觀看著這一切。& q) c8 j8 I8 A) Y

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 I5 n! Q/ `" m; z$ b
不久，翼翅在月光下完全伸展開後，蝴蝶翩然飛舞在夜色之中。
3 N0 h2 ^) q# L! l1 L1 g, w
“真漂亮……”% `9 e3 m' w0 A7 t3 F0 T5 ~
( [5 L# X/ e  e0 C) p; L6 Z! @
露子說話了。2 z& N4 [: o$ n* k6 `6 m' l
5 J+ w9 X' Y" v* Q
“這可不能據為己有啊。”$ a7 W( f' f! F: t
% d1 O8 L$ m% Z6 h2 m
道滿嘟囔著。

“露子姑娘……”: K# @) m( |/ d. [# p) C
& X  r! J0 Y1 k( l1 B
晴明對露子微笑道：“道滿大人把它送給你啦。”

“給我？”

“對。”# q/ c! z& u( k7 O

點頭首肯的是道滿。
, }6 [4 d% ~9 b! u/ M3 I& d0 _
“沒辦法呀。對吧，晴明？”

說著，道滿又自嘲似的嘿嘿笑起來。+ a- P! C9 B- Z1 E$ Z

有著一對發出朦朧磷光的巨翼的蝴蝶，在月光下優雅地飛舞著。. X  K5 v' O$ u( h* i6 b, ^

博雅仍舊吹著笛子。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3^#

發表於 2007-8-27 12:02 AM | 只看該作者

呼喚聲
! D2 P0 }1 i, K
0 C8 |4 J1 n+ T3 Q
4 V6 A$ j8 J5 V- i. T' ~3 s
一  A6 s& _  [! F- O# W' A1 }
* j# ^3 @; {8 Z% n  x" ^4 Q
那是一棵巨大的老櫻樹。
2 E* t* }; ?" x! v' ]+ o
如果成人站在樹下，伸開雙臂環抱樹幹，少說也得三四個人手牽手才行。. ?' X9 v" Z1 H7 U7 a; [0 e

藤原伊成坐在這棵櫻樹下，彈著琵琶。
9 V7 ]; G5 g" a# |7 g) N" \
此刻是夜晚。

盛開的櫻花在伊成頭頂簇擁如傘。
3 n' [+ h2 L: C: P1 |+ z
明月高懸。月色如水，映照著巨大的櫻樹。

周圍別無其他櫻樹。在松樹、楓樹的圍繞中，惟獨這棵櫻樹伸出粗大的、開滿櫻花的樹枝，顯示出惟我獨尊的氣勢。

櫻樹伸得老遠的橫枝密簇簇開滿了花，花瓣的重量壓得枝丫低垂。7 w8 a4 x) M5 m  Q5 I8 L0 |; [

沒有風。
5 T" n* l1 K1 b' o$ r# @- m
雖然沒有風，但花瓣依然紛紛散落。4 K4 w" @: G" o5 p5 o/ S

月光中悄然散落的花瓣，倣佛是不堪月光之重。' T# l0 u- t. E
9 Q* `1 c6 d. s& w5 w
花瓣落在伊成的肩頭、頭頂和袖口。6 Q2 o, r. {5 q' N' X/ u; o

伊成似乎在花瓣之中彈奏著琵琶。
0 c$ F+ \6 d) I5 l3 R
持撥子的手一動， “琤”的一聲，琵琶琴弦發出動人的音響。( `/ l' E4 f% h8 o- f) x
" b2 h0 ^$ f- |& {+ E, ?  e
琤琤——琵琶聲與月色融匯在一起。
# c% I: G, [) A9 E+ t# C
琴聲在櫻花瓣中繚繞，在大氣中飛升。% }4 _, |' m3 n/ F, |5 @

每當琴弦的震顫觸撫到一枚枚花瓣，花瓣便離枝落下。

只要琵琶“琤琤”奏起，花瓣便翩然飛舞。

琤琤. 翩翩飛舞。

琤琤. 翩翩飛舞。

琤琤. 翩翩飛舞。

琤琤，翩翩飛舞；琤琤，翩翩飛舞。, M8 C7 e4 {( U, p0 A  f) w
$ `' q, ^1 f# Q; ?$ [7 ]
琤琤，翩翩飛舞；琤琤，翩翩飛舞……/ f' Q' l1 p5 C7 J
1 I0 _. _4 D8 u/ C6 M
是花瓣在迎合著琵琶聲，還是琵琶聲在迎合著花瓣？' i% K- U) ^: b7 Q- a
% j1 j/ m2 ~8 _6 ~( ?
琤琤瑽瑽的琵琶聲與翩翩飛舞的花瓣已經渾不可分。

不久，琵琶聲停止了。7 N5 G* ^1 v1 c9 R5 \5 O0 l
/ u/ l$ i% g) i8 x! f5 w% }
琵琶聲一中斷，情景就和之前一樣，只有櫻花瓣在月光中悄然飄落。" `; t+ n. V# V3 e; j8 |: d

伊成閉著眼，倣佛還在追尋消散在周圍空間裏的琴弦的顫動，也像是在傾聽殘留在身體內的琵琶餘音。) P; W& N  \) _8 q4 q7 G

不，對於伊成而言，也許這軀體也好，包裹著自己的肉身的大氣也好，已成為與琵琶聲共振之物，無從區別了。- c) e7 D: _) e" G
# G" \  m) B. Q6 y3 m& y
這時——“ ，琵琶演奏得真是美妙啊……”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像是不勝感慨，又像是唏噓嘆息。
& P$ E. L1 p% M0 b. k, u; o
伊成睜開閉著的雙眼。% m# |' G' j7 ?( E8 M& g' E
6 ~2 U- F8 d& ~; a1 j
四下裏不見有人影。0 z% J) s4 l+ w! j

明明聽見了人的說話聲——怎么會沒有人？
: l# j* T: m9 C: p( s* j% N
惟有櫻花的花瓣悄無聲息地飄落下來。8 n/ H3 v0 k+ t5 Z% m  l
. `* a# d" k5 j9 }) i- X0 Q
難道是幻覺嗎？
  r9 E% {) Z& c- Z5 _2 D* T
就在這么想的時候——“實在是難得一聞的琵琶音色啊。”

又傳來了說話聲。6 A% ]0 m0 ~! |1 g% w! [
9 X4 ]" A' ?" q4 O6 {' i1 a; _% P
“昨天也來過吧。”

那聲音說道。

但是，聲音的主人依然不見身影。2 ^  Y* }1 ~) i+ p
8 X. v" b( H" e) c' V! Y6 Z4 o
“琵琶技藝競精妙到如此地步，一定得請教尊姓大名了。”+ a' K0 N- M' K7 J

那聲音又響起……3 j) P4 `5 `: ]1 A+ |& B

伊成默不作聲，那聲音又來相詢：“敢問尊姓大名？”
$ n. }* p4 @0 I% ]4 f1 _" F
被這么一追問，伊成不禁脫口而出：“我是藤原伊成。”/ a3 u# H3 i0 ]+ H  T  H3 j

“是伊成大人嗎？”$ s5 p( A6 g. s

“正是。” . “那么，伊成大人……”% L/ T- F9 [4 G! E' x6 _

“噢？”
2 p( k7 P1 T7 s$ p0 l! }/ f
“我就先告辭啦。”
% ]8 }/ Z$ _1 f% ]
“告辭？”, q% }; j. i& G0 K- ]; Z5 Q

“我要告辭了，改天我會去找您。”
' u% l1 {: R% _# s! S. }7 p* ]
伊成一時語塞，那聲音又道：“告辭啦，伊成大人。我會去找你，可以嗎？”( y  h3 `& W. R" j$ |1 Y$ G
# W) U) V) @# T( d
“哦，嗯。”

伊成不由應聲道。
1 g5 e+ L' |5 W0 I
二1 V" x$ H5 Y& R2 G

庭院裏的櫻花正當盛開之時。4 H  @1 }3 A' r2 U4 G6 X
6 Q: A. ~( r+ W. F
安倍晴明坐在外廊內，與源博雅飲著酒。

周圍只有一盞燈火相伴。
' U7 T/ s! V" n& N
穿白色狩衣的晴明倚著一條廊柱子，秀氣的手拿起酒杯，悠悠地端到了紅唇前。

呷酒的雙唇總是浮現一絲笑意。是那種若有若無的笑——倣佛菩薩像呈現的那種。倣佛櫻花瓣那種隱隱約約的淡紅色——是那種輕微的笑。

穿著櫻襲的漂亮女子坐在晴明和博雅之間，二人的酒杯一空，她隨即端起酒瓶，為之斟滿。
) n4 ]' P- f% {& V% p& H8 ]
今天晚上，是博雅攜酒來訪晴明。
4 j: i4 `- F+ P5 N, U* ?
博雅已有好一會兒喝酒賞櫻，賞櫻嘆息了。

“怎么啦，博雅？”晴明問。2 h% g" _- b( k' e* x  p) b

“嗯，是與櫻花有關的事情呀，晴明……”, s* ~( X7 d: z. Y
& Q. \5 `4 `" {8 r' L( N
博雅將手中的杯子放在木條地板上，望著庭院裏的櫻花。2 Z( r/ I2 X- V. C$ [
0 H3 @0 _: R5 x
庭院裏，有棵古老的櫻樹。
$ [1 w, M1 N6 Q6 w# }( b
月光下，可以看見櫻花瓣靜悄悄地落下。
6 t$ S* \* [1 j2 ~
“櫻花怎么啦？”4 q( m* ?4 ?  j% t

“就是說。那個……”( q: j/ f" C+ X2 h

博雅支支吾吾。. Z3 G0 K! U( W3 R  o( S* `. {. s

“那個什么？”0 k) R9 m. S# G6 r. N- k4 r

“就是說，當我看著櫻花的時候，不禁深深地思索起人的生命了嘛，晴明……”) \. O" o/ A: Z$ e  O
* I$ C3 s- o7 S$ J' o# s* ?
“人的生命嗎？”; d# S; e/ {8 k. \" l5 _

“就像花瓣離枝一樣，人的生命也會像風一樣，離開人的身體……”$ i. V2 U; f7 P
4 B; [% s- B3 D/ r+ k
“……”. W$ k( s9 n. u! d& G5 ?1 v* Q( e

“即便沒有風，花瓣也會離枝而去……”

“……”

“人的生命，也不會永遠停留在這軀體……”8 {& X5 s7 l: q  k# m* a! E9 m
1 Q) f. d$ M7 u
“唔。”
0 b  L' v6 m1 V/ o% ^
“晴明啊，你也好我也好，終將是零落的櫻花。”
; O0 A7 a, }* o5 j
“……”

“但是，正因為是終將凋落的櫻花，人才會眷戀這世間吧。正因為了解生命短暫，人才會珍視他人，才會寄情於笛子、琵琶等美妙的音樂吧。”

博雅端起身著櫻襲的女子為之斟滿的酒杯，直視著晴明說：“晴明啊，我能夠與你相識相知，實在是三生有幸。”

博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 ?9 y$ }) I. g9 s1 J9 E
博雅雙頰微紅。

“蜜夜……”

晴明避開博雅直視的目光，對穿著櫻襲的女子說道：“博雅的杯子空了。”% b2 x8 v7 q! x7 s
: D8 T5 ]3 r2 N6 U  ~/ `* Z
名蜜夜的女子會意，又為博雅的酒杯斟滿。
( l0 a3 s0 C! p- b6 H1 s' N/ l
“你又逃避啦，晴明。”博雅說。
) I1 X# p: g; _! f
“逃避？”
9 t! }( M- {8 c6 o) x$ d+ p
“是因為你先問我怎么了，我才正經回答你的。可你現在卻想轉移話題。”; D- _9 P' l4 m0 {" F

“嘿，也談不上逃避什么的。”7 A; Y  ]' M8 P; V* ?7 j
0 l! b4 P" H' F! q3 n  i! R
“看吧，你就是那樣。”. B+ a& V# Y  J0 C
3 C. `8 x0 G1 N9 H
“又有什么事？”/ Y; X, M) _" R# S
- T# s; q! m% T! f: }6 }
“你剛才笑了。”

“笑就等於逃避？”; W5 L4 Z" T% ~
; f; m; l& e. T& u' K& O$ g
“不是嗎？”% r6 \, W" h6 [# x$ `! g
. T: a9 ?2 h1 f; L* ]
“你看，你還是用那樣的眼神來看我。”
- Y% f$ ~  C- s% T' J9 I, ~$ v: K
“眼神？” “博雅呀，不能用那樣直通通的目光來看人嘛。”) j- H+ H( v* @/ J' [# V

“這樣的眼神讓人家不自在？”
& W6 i4 c7 w. c1 B; `
“是不自在。”

晴明實話實說。$ X* @2 o7 b& `0 C% l9 L
* G5 L2 c7 f  u; Z) j
“你總算坦白了。”1 C4 H% k" r* Y- Z

“嗯，坦白了。”0 Y# G! q. g! L: }5 y2 Q7 g; x
- V9 p. e3 k0 }0 D' o# i
“難得老實一回嘛，晴明。”
( F5 X& U1 f8 L- @
“我就佩服你。”; M) a4 }8 X5 ~" L4 F/ m: V( l9 j

“為什么佩服我？”* Q) t5 @8 B6 b# @3 i0 g
# y+ u* C, L/ `
“我能以方術操控鬼神，但你自己本身的存在就能驅使鬼神。”/ r! `, P' E! Q4 m
# Q+ O8 w* z+ J- e: }/ f
“我？驅使鬼神？”. M7 ?. y9 h4 L2 ]: a
* i* i$ Q7 f5 B% _% a: d* C3 k: N
“對。你是能驅使鬼神的，博雅。”

“我什么時候驅使鬼神了？”
4 o% v+ a/ w: B  k! X
“就是這樣。”

“怎樣？”2 L! I, K7 |0 t

“正因為你對自己的力量無所察覺，所以鬼神也為之動容，博雅。”
9 c9 Q3 R6 V' b# `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J# o# W/ i% {" i2 Q+ m

“不明白才好。”5 u2 |( _. g' b# o, [% j# o

“喂，晴明，你不是又想說那些莫名其妙的咒來蒙我吧？”
+ O% \9 k; y  b/ ]' K5 N
“沒那回事。”3 _+ D/ H' f+ E" n* M
6 T  f9 U0 S9 C9 ^8 D5 F* t6 {
晴明取杯在手，說道：“不如說說要緊事吧。”5 o% I3 \6 O$ t, S7 m$ \8 a6 v
  {- |- y6 ~) k+ s- G! f: n/ u
“要緊事？”
: z0 A3 T. Q' e6 ~
“你今天晚上是有事來的吧？”: [$ n. n: B' r* a
1 g$ O$ K5 y  K# d# M
“嗯，有事……”

博雅點頭承認。

“我看你剛才一直對櫻花很在意，莫非事情跟櫻花有關？”

“的確不能說跟櫻花沒有關係。”6 m) N7 ]5 u6 N9 e

“是什么事？”
+ Q! s1 _! ^! z, J4 O* Y: @2 A
“其實是藤原伊成大人的事。”博雅說。% L6 u0 Q0 u$ S9 w8 f! u
8 Q! W$ g" F! [& i
“是一個多月之前，在清涼殿演奏琵琶的那位伊成大人嗎？”

“正是。他曾和我一起師從已故式部卿宮學習琵琶。

算得上冠絕一時的琵琶高手。“

“他怎么了？”

“他這三天來行為舉止頗為怪異。”
6 V& D" l& T; I. g' L8 R( F
“怎么個怪法？”

“這得從四天前的事情說起了……”$ f; c8 C5 y8 c1 |

於是，博雅開始敘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P) X3 k& m# r1 p8 q5 c1 z
, C. \$ ?( ^% `4 O0 L9 a6 v0 X
三

伊成和藤原兼家一起外出到船岡山，是在四天之前。

據說在京城北面——船岡山的中腹，長著一棵古老、巨大的櫻樹，此樹今年花開得尤其好。, E4 x" W# x1 t) I  u

兼家聽聞此事，說道：“走一趟瞧瞧去，看好成什么樣子。”
! S7 w+ ~  z2 |1 h- s8 U" W- S. S
他讓人備下酒菜，帶著隨從前往。' k  z8 C& H4 C0 y7 @3 L
" R* l- u4 E5 z3 D  f$ P
被邀與宴者，是伊成。於是，伊成帶上琵琶出了門。

到了一看，櫻花果如傳言所說那樣傃麗異常，眾人便在那繁花之下飲酒誦歌，伊成彈奏琵琶。4 d# H9 N" Q5 }$ ?, t/ Z

彈過一通琵琶之後，伊成吟誦了一首和歌。9 S1 C' j& p- E' i
3 k( D4 A0 N- u/ p$ k( [
春來繞彩霞，群山盡櫻花。" M$ {$ ^/ x8 G$ X1 r) u

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
0 ]2 b+ k5 b/ {5 c1 s# J/ k
“《古今和歌集》有這首作者不詳的和歌。如果說花開花落、世事無常乃人之命運，那么，古人主張春夜秉燭夜遊，實在有他的道理。”% x- `8 k' F9 I2 D/ |0 }

伊成徵引唐人詩歌，深為嘆息。) w8 ^+ J7 I* h. `
* |- U0 W, Y, ?( p6 V
“櫻花這東西，實在是令人牽挂。”
: V- f0 r, H4 D! D5 X. n
據說他這樣說過。6 y) w  h2 \/ l6 g
& x: E& {0 D0 {% l( S5 y
四天前，伊成早出晚歸，但第二天他又出門而去了。
8 q! d; `3 A  ]
這回是獨自一人，而且是晚上出門。

伊成說，無論如何也要夜晚獨自一人在那棵櫻樹下彈琵琶，於是出門而去。希望夜晚在櫻樹下面彈琵琶——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地點也不能沒有選擇。晚上到那裏去，路程算是相當遠的。旁人來看，事情未免有奇怪的地方。. |) Z3 K- I& z8 Z: d
6 @! U  q1 I: C, l
準確地說，他帶了一名仆童前往，但伊成對他說：“你在這裏等候即可。”

他讓仆童在離櫻樹不遠的地方等待，自己抱起琵琶，獨自來到櫻樹旁，坐下。
) V# Q& N; s! d0 c) {4 h: k# ]
伊成按自己的心願在樹下彈起了琵琶，至早晨與小仆童一起返回家中，但他到家之後，卻對家裏人說：“哎呀，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8 `( M: B, p1 g

他說彈起琵琶時，有人對他說話。! V# u$ C2 E. q' b

原以為是自己帶去的仆童的聲音。但看來不是這么回事。
, x: K! E3 e" u( h1 E
看不見人，只有聲音傳來。

結果，未能弄清楚是誰在說話，他就回家了——伊成只說了這么幾句話，便一頭倒下，沉沉睡去。
6 j* l3 H, q( J4 ?2 V' Z
家人覺得，他這是彈了一整晚琵琶，幾乎沒有睡覺，精疲力竭所致吧。2 e8 g) q" ?8 }

原以為讓他盡情地睡，到傍晚時總該醒了，但到了傍晚，伊成還是沒有起床。

到了晚上，他依然沒醒。到了深夜，他還是沒有醒過來。: C, `; Z+ X; J- m& a7 U

把手放在他身上搖晃，也沒能把他弄醒。; c+ G" Q5 x+ F3 R0 s( f/ m

等家人意識到情況不妙時——“伊成大人……”
3 e, l' d$ C- E4 _0 c( l! w( C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

“我如約前來啦。” 是一個從來沒有聽見過的聲音。而且，發出這個聲音的人在哪裏，無從得知。3 Z: v+ u) n- s& G/ A% {4 c* c

“是否可以‘山’字相贈？”! Z5 K, p& Z: k( l1 @/ k
" u) C$ d+ I) e
話說得沒頭沒腦。1 j$ R- i- W" n/ J& ~$ p2 o

家人正訝異之際，沉睡中的伊成一骨碌爬起來了。' T9 A8 r+ G- q

伊成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外廊內，面對昏暗的庭院開腔說道：“來得正好。”; P( V! [; D5 e$ ?) k

伊成抱著琵琶，在外廊內坐下，開始撥動琴弦。
# P2 ^' t% |& k9 j, d
他一邊彈琵琶，一邊對著夜幕下的庭院說話，倣佛有某個認識的人在那裏似的。# i8 D$ Z* \  b. F8 |

“那樣挺慘的吧。”7 V0 K, ]! t+ p: W5 X. @

“什么，想出來嗎？”

“想從山裏出來？”8 q# j* x- V2 L/ D1 W
9 @. f5 z, h) K6 h
“給‘山’字？”

在旁聽者看來，這些話簡直就是自言自語。
+ [4 c" }9 y8 H# e# w8 J
就在家人不知所措的時候，琵琶聲忽然停止，伊成當即躺倒在廊內，呼呼大睡。" I, `0 [* S$ |2 `, J1 k; F
& B) g2 N6 [8 p3 k2 r1 [
就這樣，伊成又接著睡了一晚上，到了早上也沒有醒來。" g/ [$ P1 m! l; A9 M8 v0 t
1 f2 {( [- {8 p
中午過去了，又到了傍晚，又到了深夜，伊成還是沒有醒來。2 W2 |' V/ k7 j$ }. y

因為粒米未進，兩天下來，伊成消瘦得驚人。7 |3 Y- J# l) X( t

夜深了，不知從何處又傳來說話聲。

“伊成大人……”( ^( I# J2 b; k; T9 ~, F0 }0 ^7 |0 U
  u/ f( w+ `3 y! _5 P. M
聽得見聲音，卻看不見蹤影。: b' j5 y7 G1 a6 ?# \

這時候，伊成又一骨碌爬起來。
$ W# c1 ~/ b7 y4 u# ~( ~
情況與昨夜無異。伊成又帶著琵琶來到外廊內，坐在外廊的木地板上開始彈琵琶。又自言自語起來。+ s$ t. x2 s& u$ T+ N' m2 `

與昨夜不同的，是伊成的視線。
+ c, w" z  v( Z% L# J1 i2 ]# s
伊成昨夜自言自語時望著較遠的地方，而此刻則望著稍近的地方。8 v- h) L  k! x7 K5 R
" S2 T( @. [6 J! L$ I; O
“你說想離開‘山’？”

伊成面對空無一人的庭院說道。

不久，伊成彈完琵琶便又昏睡過去。
/ b3 p# G" W& Y( Y8 Y
在睡眠中，伊成越來越顯消瘦。
6 E- r( b1 @( _5 c# X
連家人也產生了不祥的感覺。

肯定是有什么不好的東西附體了。, m6 a/ z' A8 h' v. k

不採取措施的話，伊成怕是有可能被那不好的東西奪去性命。
4 g; j' y) ?, u; J  }( }
“於是，伊成大人家裏今天就派了人到我那邊，一定要我來找你商量，晴明…/ o# V$ \. e: G, b- f

…“博雅說。+ u2 H% T4 u, Y4 ^3 W
4 h7 Z4 \0 E, Y; h# T% c1 x
“可是，他被呼喚名字的時候答應了，這可難辦啊。”0 Z* z9 b5 B  \) a2 j+ S3 u; V

晴明放下酒杯，低聲道。

“呼喚名字？”博雅問。
! P! l* i- V* {* u% \* u/ a8 O% Z
“即使被呼喚了名字，你不答應的話，這呼喚聲等於隨風而去了；但若答應了，就結下一種叫做‘緣’的咒了。”

“是咒嗎？”

“是咒。”* }7 e! g* }! }& `; W) K4 }
, @  @7 u/ [8 x+ [9 D6 y% Z3 |0 z( k- R6 v
“那該怎么辦？可以明天就去伊成家嗎？”4 \  I/ }* w4 b" ^1 [

“不。”# Y1 G- s9 u7 x, n
+ G& {6 \% a& s0 M# [( |
晴明輕輕搖了搖頭：“還是今晚去吧。”

“方便嗎？”, X3 {: ?- j% o- d4 F

“沒關係。這種事還是盡早為好。我們大概能在那個聲音來呼喚伊成前到他家吧。”

“嗯。”- I# g5 a& {( ]. G
# x6 g0 \+ U7 v7 V
“走吧？”
& B) s# h9 t5 k
“好。”
3 I: u  _  V$ I: e% M1 |! R# W
“走！”4 {. q/ `6 M5 H* r) J; |9 O
. s3 R& t! x$ A! \9 C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 I1 U9 \; ~5 }. y1 K2 W3 o! B. ]
四+ S3 I, L2 T# _+ I: C, W- h8 L2 x

琵琶聲琤琤瑽瑽. 伊成坐在外廊內彈琵琶。" c% C1 `$ v# ?- k$ h6 o7 j! n/ k" x
3 G  e/ F9 V4 p- W+ j2 f
月色如水，從檐下射入的月光，使伊成的身姿在昏暗中凸顯出來。

晴明和博雅躲在屏風背後，觀察著伊成的動靜。
  a+ N; q7 N9 Q& `/ b1 B( A
伊成與此前一樣，似正與庭院裏看不見的東西對話。
$ z5 |+ c, S4 E7 Q+ x. c+ x% P3 E
“你說什么？我不明白你說的話。”) D: T) ?8 j! W1 n# z1 c

伊成邊彈琵琶邊說。/ O7 W5 X/ t; F% ^7 m5 G! v* }& O
" g3 z0 z" o( U8 _6 |6 ^0 C. Q1 Z
“你說想離開那座山啊。”
6 i* F) k9 `  G# E& b2 C# G
“你喜歡那首《古今和歌集》裏作者不詳的和歌嗎？”. c' w. H& G& a$ M" l

“你說‘山’字好？”& o& s8 q, O% Z( a, x) p; K

伊成既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對跟前的某個人說話。
2 V6 S# H' ]# |& s& d# w
但是，博雅遍視庭院，都不見有人的蹤影。8 u0 g, ]  |/ U
% Q9 F) t5 W7 E# j
默默望著庭院的晴明低聲道：“原來如此……”6 [" w- ]* H& T
6 ~3 j& b6 T+ `$ R% t' i. U
“什么‘原來如此’，晴明？你知道了什么嗎？”
! R' ~- z9 {9 J4 l/ {3 |' c
博雅對晴明附耳問道。
9 ?6 D& ]* q3 x; _
“嗯，多少知道一些吧。”

“你知道一些？我可是完全摸不著頭腦呢。”

“你這樣子當然是難免的，因為你看不見那東西嘛。”( A0 J# s# Q( u7 I6 Q

“那東西？晴明，你看見什么東西了嗎？”

“嗯。”
! L# D# C  @( Y5 C; X8 [
“看見什么了？”

“就是每天晚上都來伊成大人家的客人的模樣。”

“你說‘客人’？我什么都看不到。”

“想看嗎？”
  D3 @; l! x/ i5 S; ^: ~
“我也能夠看見嗎？”
5 G! U2 B, W& V! d
“也行吧。”

晴明嘴裏應著，伸出左手，說道：“博雅，閉上眼睛。”

博雅一閉上眼睛，晴明便把左手放在他的臉上。7 _, M4 U( K5 m' R6 R
: g6 H/ i% {% _) y4 s  \. c
拇指按著博雅閉上的左眼，食指和中指按住右眼。, R! P* u- @) k' c" `" z! o

晴明的右手托住博雅後腦，小聲地念起咒來。

晴明將雙手撤離博雅的頭部，悄聲道：“睜開眼睛！”

博雅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隨即瞪圓了。3 t5 ?& B: Y! R& U+ ]4 K
0 S4 p2 T- f. ]
“啊……”3 ~+ E- R! M* G; _1 R5 n

博雅強咽下這一聲驚嘆。

“有人……” 博雅沙啞著聲音說。9 D" p3 n. U2 Y* c  k) x0 G! f
8 L. j/ J5 m2 a% `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的情景。% x& K( E- o+ ~: o+ I# L/ C

坐在外廊內的伊成前方——庭院裏的樹叢中，坐著一個人。% G5 g/ O3 P; m9 W
5 P7 d9 F; }( I; }5 W  R
是一個身穿藍色舊窄袖便服的男子。歲數是將到未到五十歲的樣子。+ I) A0 Y+ v& p+ x/ M

這男子坐在泥地上，正與伊成交談。8 Y5 O4 F/ j1 W0 Z. s
( @. |9 x# i5 J5 E5 K2 n
男子的額頭上有點特別，像是寫了字。- i+ S! R0 M7 ?1 \; C1 G
$ Q0 s, k, g/ E* w. p6 h
“晴明，庭院裏的男人，額頭上寫著什么東西呢……”
8 g  [$ y) P1 A8 Y
是一個漢字。
* T* p. w7 Y/ F4 n9 `0 g% ~2 j' V
“‘山’字吧。”& `. n/ n' z& O9 L2 L$ F( @- [' i

博雅自語道。$ k- I% K% R( P: r- E+ n7 H( @
1 Y* c2 k0 r, h! p
坐在庭院裏的男子的額頭上，有毛筆寫的一個“山”! d1 p1 ~' ~( e( V3 N
) q# V9 j& I7 u3 }. g
字。$ r/ e: l  ~& s7 n+ e8 ~

“博雅，這事說不準會意外地好辦呢。”晴明說。
( V- A8 O& {' q1 y
“真的？”3 T0 a7 f, F9 K2 ?& i4 Y$ ?
  R# b) v9 s# T7 z; F) q- v
“今天晚上不必做任何事了。暫且由著他。”2 q' o& n) o# l- d

“不會出事嗎？”
: r7 u+ c& y6 \* o6 g8 M
“哦，這一兩個晚上不會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伊成大人可能會再瘦一點，但性命應該無憂吧。”) T. Q! z! n8 q- j0 @
# x" {) T; p4 W6 p
“那，我們要做什么呢？”

“明天去見見那位大人。”
! I: ]" U8 J4 ?1 x: J7 g; z
“哪位大人？”
# v7 {& m! ~, p" }, K
“該做什么，也得問過那位大人再說。”% H2 u& R& H5 t. ?9 u% F

“你說的‘那位大人’是誰？”" Y# O1 \! e; `" _) i! Y* O0 `

“你也見過他的。”
0 Y# Y. ~9 u6 O! m& J
“什么？！”
- Z6 U! Z& D. G. c
“是我師傅賀茂忠行大人的公子賀茂保憲。”睛明說。

五
, L4 }. k5 O/ A3 s/ @/ ^
第二天，晴明和博雅並排而坐，與賀茂保憲相對。. z" O  H- b1 r
& M" z$ i1 A& f$ H/ K
保憲現任谷倉院別當一職。他父親是陰陽師賀茂忠行。保憲原先也是供職陰陽寮的人。他仕途順利，當上了谷倉院別當。

本來應該是保憲與晴明並排而坐，與較他倆官位高的博雅相對，但這次三人碰頭沒有考慮這些。2 x7 w, Y2 }0 ?: o' Q' }
) P; M. h7 m, |. T
這是在保憲家裏。, G" r; d4 z9 m; Y3 R9 m

保憲穿一身黑色便服，一副無憂無慮的明朗神情，面對著晴明和博雅。
9 d6 A! K0 D& E9 k0 n2 g, ^% y
他左邊肩頭趴著一只小小的黑色動物，盤成一個圓圈在睡覺。" G' |4 H" I8 z

黑貓。
) X* x  J' q9 u
但是，它不是普通的貓。是一只貓又，也就是保憲使用的式神。; T* x8 N/ S7 e" O( y9 ?1 K3 t
7 _$ _! l( v% @8 o5 u. z
三人剛剛寒暄完畢。* r1 u/ ~6 p& m. X1 o3 F& m2 E

“晴明，今天光臨寒舍，所為何事呢？”保憲問。) D2 h: V/ M5 p& `# B" ?0 I
  \3 n$ N' @, r. ~3 O
“有一件事想請教……”3 s  ]7 T$ Y4 g( B- `' }; M
9 S$ H5 a2 y) I% J! |# z0 }
晴明略低一低頭致意。! C& n4 D1 e" r
" i1 [5 ^  I6 h% H* M: \9 Z- E5 V$ i
“什么事？”保憲問。
' d% j; A( S0 N( d* \8 [4 g
“近來你可曾施用封山之法？”
$ J; D$ f# U( ]+ @" m) [
“你說‘封山之法’？”: v3 o, g) t1 i+ N% E
0 K4 [  w- h0 w) I
“是的。”
8 m- \( y8 [3 u% C8 N- r
“這個嘛……”
+ o: c" N' V, Q+ M' r+ v
保憲的視線望向遠方，思索了好一會兒。

“我不是說近一兩個月。”8 d+ r. G6 F7 E/ W" [

“……”

“應該有三四年的時間吧。”+ K3 X0 ?9 w( f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 ~9 i1 {; l+ R- |
/ ?# @1 B! M- @8 q( A' `, J
“你還記得嗎？”

“不至於不記得。”

“是什么時候的事？”$ h+ c- D- E: h9 n9 n3 I& s: u! p4 I

“等一下，晴明……”

“好。” ‘“我說出來其實也並沒有太大關係，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句：你們為什么想知道這個呢？”
) y4 n) B  ^% p& P6 w
“據我所知，那封山之法，賀茂忠行大人只傳給你我二人而已。”5 W# y( H$ ]7 c3 d) j6 s3 o* a" E: i

“是。”3 X3 v9 l4 R1 `3 n" G8 V- w
6 X3 n0 Y4 m6 k% C2 h* M/ `+ x
“現在有人使用了封山之法。”# r/ H' L8 W  l( R
0 y; z/ Y2 }: Y0 I) M' v
“……”
% T7 r& r, E" R: L) t
“師傅已仙逝，現今能做此事的僅你我二人。既然我沒有使用過……” “就是我做的，對嗎？”  p; {: H: P6 O0 l1 R. l
$ Y) \; Q, z# o+ |# s
“是的。”. s9 K+ v" \7 t1 J; w2 u
. v6 j) y# o$ d: ^
晴明點點頭。# f( C- V! f6 y6 |/ [
1 w6 S- v4 z; g1 z7 f
“的確是我做的。”2 H4 j) W8 T' N' @7 n/ x

“是什么時候呢？”

“早在五年之前了……”
& y6 R0 y- @# z$ ]$ g
“事情經過究竟是怎樣的呢？”2 ]" ]* `- u8 X$ ?% r
; M* e2 t8 U  X) A( r; H/ E
“我會說的，但此前你得先談談你這次的事情。你說完我再說。”$ Q8 U. y0 X$ M7 k- g% i5 W; T- I
  Q& F' c1 o7 }! g, e
“好。”

晴明點點頭，把昨晚從博雅那裏聽來的事講了一遍。
" n- z( ^# [- F
“原來說的是那件事啊。這樣的話，恐怕真的是得讓我說。”保憲說道。

“那么，回到剛才那件事情上：五年前是怎么回事呢？”

晴明這么一問，保憲答道：“不就是那男人的事嘛，晴明……”* a$ P+ P4 L2 M$ R, l5 B9 m# J

“那男人是誰？”) v' s9 {$ a. w% U$ V9 |
  [: B# @  O0 \  s# b
發問的是博雅。6 s$ B. L/ n" U

保憲這才察覺到博雅正好奇地望向他。
4 J" \0 G- s& c0 h8 V3 a
“噢，我忘了博雅大人也在啊。”6 M' l. H6 Q; r/ u8 S! b

保憲用右手撓撓後腦，苦笑道。
* ]7 B! |8 `- h. y2 B
“這是指聖上。”
, }3 r" v! K- a  \. [) a' ?
保憲對博雅說道。0 j8 Z% t/ g1 O) Z" u0 v* H2 n, t+ N

和晴明一樣，這保憲也將天皇稱為“那男人”。而且是堂而皇之，沒有任何不自在。

“晴明，五年前，有人詛咒過聖上。”( k* d. I7 h* D" Z: N" D

“沒錯。”

晴明點頭。

博雅對保憲稱聖上為“那男人”頗為驚訝，但他沒有像聽到晴明說這話時那樣予以規勸。

他靜聽保憲的敘述。

“聖上連續三天三夜痛苦不堪，就召我過去了。”

“然後呢？”

“我射出了回頭箭。”
, F( Y0 W" C  @6 b0 L% l: e- {
“哦？”5 p6 u: u4 Z1 o# p$ B/ y

“我把白羽箭射向空中，把詛咒打回頭。因為那支箭飛向船岡山方向，我追過去一看，結果就追到那棵古櫻樹昕在之處。”

“噢。”

“一個叫海尊法師的陰陽師被我的回頭箭射中胸部，倒在那裏。他已奄奄一息。; U1 Z* o+ ~4 C% g9 \- ?
2 l; f7 W& V( K! c
我打算趁他未斷氣前問清情況，便問他是受誰之托…。.，‘“他怎么說？”- A/ U2 a$ T+ Y9 X' P$ A

“這個陰陽師說，誰也沒托他，是他自己要那么幹的。

當我問他。為什么要詛咒聖上時——“9 b' ?4 l5 o, u) w, w

“他怎么說？”1 M+ R* a+ L3 J& p
# E! B; Y. ~' \
“他沒有回答。”. N" v7 Q: G) P- D
1 b: k! g1 q* D# n$ n# k
“哦。沒有回答？”
% k  K; ~5 c, ?9 O/ G& c+ b
“海尊恨恨地瞪視著我，意思是說，他死了也不會放過我吧。”

“那么你……”

“我不怕他作祟，但我也不想以後跟他糾纏不清，便作法讓他不能作祟。”
" j) f& J1 K; W! A; t: N  [. Y' a
“於是，你就封山了？”
% |( _6 G9 E* M: ~7 o) W2 N3 w
“沒錯。我把海尊的遺體埋在了那棵櫻樹下。”" p1 j4 d* u) I* l0 x. x
- k3 r  B$ h2 W: v+ ~0 J6 B, R# H  u
“這樣我就明白了。”2 ?* d$ }: k- u( g2 Q* J0 u

“可是，我並不知道事情發展成那樣。”! n0 U& X$ i/ `3 Y8 s7 w2 h8 |' D" J
/ j0 h7 ~; }% k9 W. Z9 t( S
“請問。保憲大人……”
0 u3 u! U6 X+ _  X1 ]$ |+ y
“噢，什么事？”

“此事可否交給我暗明來處置呢？”; T& W+ V" f0 F2 S

“可以。就由你來處置吧。”  y" R& V5 y0 s% U6 p
: T9 w, F7 ~# P
保憲點頭應允，他身體略為前傾，說：“不過，晴明……”! w1 N9 F& m3 z; N" g
; t- h2 i9 ^: W* [5 J9 X
“什么事？”
  R( Q% D8 ]* ]0 g
“請允許我再到府上喝酒。”# [0 [+ ~2 X, _* O; v

“隨時歡迎。”

“我喜歡上你那裏啦！可以很放松地喝酒。”+ S% ^. k! h( ~0 L# t
6 A5 J# S- K: B7 y) l. r
保憲滿臉微笑。+ f' i' G7 M; a; I& ^- X
5 b9 j' ]9 L, P1 Q  ^7 v  R+ M
他的肩頭上，蜷成一團的貓又睡得正香。; E; g5 M! z: s" N; P$ X( I
! {5 C; C, r' m, b: w! \
六; a( w  S3 n: l; k8 z

來到船岡山的那棵櫻樹下時，已是晚上。# J7 T- _% O, b) t! m

櫻花花瓣自枝頭紛紛揚揚地落下。
2 Z) g0 A  t* H) d' }
博雅和晴明撿來枯枝，在櫻樹下生起一堆火。又用帶來的鐵鍬在櫻樹根旁挖掘起來。, d. C1 _& d% L/ p/ }- o. s: [

火堆旁坐著蜜夜，她將硯臺放在地上，正在研墨。

月亮升起來了。
" s+ M* \6 [7 o
博雅鏟了好幾鍬，開腔道：“喂喂，真埋著人呢，晴明……”& X6 w) q8 @2 T3 b/ L

“是海尊法師吧。”晴明說。( ], a. b5 V) l  M5 y; F
$ ?. P: l! k; e: W7 @$ H
不久，這具遺體被掘了出來，擺在櫻樹下。
+ e" k$ a" M7 E2 T' W* ?
就是博雅在伊成庭院裏見過的那個男子。

櫻花花瓣飄落其上。
: s  A' J* `( ?1 k# o
“晴明，這事挺不可思議的吧？”博雅說。% W, e  V. y% r4 Y0 r+ L, L
9 d: t" m) q& K  q- m% r1 L- T
“為什么？”晴明問。
6 `, W; w$ \9 B; i5 {3 \
“就是這具遺體呀。說是五年前埋下的，可它既沒有腐爛，也沒有被蟲子吃掉。”; J1 o% Q4 f  |5 `+ n5 n$ n

“是因為施了封山的咒吧。”

“封山的咒？”6 J- t0 C, I4 L7 u

“對。”

“這個說法我已經聽過好幾次了，究竟是怎么回事？”4 L& }% y& J; U: F( k3 K

“就是它。”- J! J* j- @4 j7 J
  s+ Y& m% l  w' k2 S
晴明指著遺體的額頭。5 M+ z3 O* |# d- Q% a

那額頭上是博雅也見過的漢字“山”。, C( Q7 F- z2 i7 E  e1 `

“凡被施此咒，魂魄是極少能脫離軀體遊走到外面去的……”

“……”
5 N+ T* [+ N9 j$ X- z( B' _! H, v3 U
“即使死了，魂魄仍被禁錮在肉體之中。不能前往來世，肉身也無法腐爛。”
! `; `9 D; {5 [. n! g5 {' o- V
“但在某種情況下也能逃出來吧？”/ q4 p9 P) \4 B2 u" W) f7 K1 f  V: k

“對。如果能跟伊成大人演奏的那么傑出的琵琶音樂結緣的話，便可以跟隨著音樂脫身而出了。”

“於是海尊法師就……”
: Q. ?$ Y6 o  T7 U1 c
“……呼喚了伊成大人的姓名，結緣了。”4 j1 s& T0 N: }$ {! t
: C9 V5 W" U7 B+ r7 v
“但是，為什么是伊成大人呢？”! M  V" X8 g+ A+ T
6 @) a6 q) W! Q7 F; B
“是啊……”- o& O7 f/ I2 _
- U8 n" ^9 r* R9 V# |$ S- a5 _
“哎，晴明，你已經知道了吧？”% ^, g" Q# Y" ^- J
" x  Q4 l4 P# M
“噢，大體上知道吧。”- ]# S0 }/ r1 m& }8 E* H+ _

“那你就告訴我嘛。”# d" W7 j/ z3 N( k/ p6 q# l8 K: v

“不，這事與其由我來說明，不如找個更合適的人。”

“是誰？” “就是這位海尊法師嘛。”0 g# Q8 [3 b7 {% @% F# k

“什么！”; f. r& {/ N0 H% |1 b
2 }- I8 k1 |( s( W# s
“加在海尊身上的封山之咒稍後就會解開。這樣一來，由海尊法師自己來答復你，豈不更好？”/ ?9 {/ R1 l. ^  l

“……' ，”說實話，就連我也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呢。“
* Q4 G! K. y' w5 m$ M# \
“喂，喂，晴明……”5 T8 Z- n3 i# p0 ~2 E! C& r6 c

晴明背身去向蜜夜說話，由得博雅連聲喚他。; Q5 Z! K9 E7 ~; o; R% y

“蜜夜，準備好了嗎？”6 i* M1 W0 H" o& N! g

“是！”

蜜夜略一低頭致意，然後遞上蘸好了剛磨的墨汁的毛筆。; |2 u- {# k, c; g% l8 h' G

晴明接過毛筆。" u/ w! L5 O. ]: ~2 G

“你這要做什么，晴明？”7 F4 |. G3 G2 y0 |% l  B
" X, [" l+ ?) \1 L' n
“就是做這個。”6 a5 I7 K; `) W( G

晴明用毛筆在海尊額上的“山”字下面寫下了另一個“山”字。) q! z$ W: ^6 {8 t

“山”字變成了“出”字。

“這樣就行了。”
2 R/ i% `. k2 Y$ J0 Z- j' V' S8 q, N- F
就在晴明嘴裏小聲喃喃著咒語時，海尊的遺體緩緩坐了起來。, P! Z/ h+ c/ Q1 |3 p
0 L# i; k2 A8 a, L
“晴、晴明……”7 S, ~1 G, A& Z( [

博雅啞著嗓子低聲叫起來。
9 y) A& T3 Q1 e
“不用擔心。”睛明說道。4 y/ b: @3 r; Y& l, I& P1 U1 U5 c. S

海尊緩緩地睜開眼睛，看看晴明，然後注意到落到身上的櫻花，便抬起了頭。
/ D3 H! C  G- r: F! b; Y4 ^  N
“櫻花嗎……”

海尊喃喃道，聲音顯得幹涸。8 N( X6 i7 o: r/ B0 _+ m' i
! {! l& ^# X; d
然後，他把視線慢慢移回到晴明身上。# n" D/ z8 C$ ^( k  ~8 v& O

“我看見的是……安倍晴明大人？”& J" W+ Z6 T: w5 z8 _. s
% U8 ~1 _+ c: g+ w! C
聲音像風吹過幹枯的樹洞。

“是海尊大人吧？”6 a4 m* Q7 M9 J& O9 I, x! M

“是。”+ t! M9 B% i# Y  ^& K6 W

海尊點頭。

“我被施了封山之咒，今世和來世都去不了，被埋在此地整整五年……”# `$ K" ~! f6 _8 l% |" A
* A: G1 g( G8 b" B% \
“於是，你聽了伊成大人的和歌與琵琶……”

“對。”
! B5 z6 ]1 u4 e7 W1 C
海尊又靜靜地點點頭。. [$ t% A9 s' ^

春來繞彩霞，群山盡櫻花。; o8 @6 j: v+ L9 V

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

海尊沙啞的聲音念出那首和歌。
: l7 ?# `) V8 b! O. Z
“我無論如何也要得到這首和歌裏的‘山’字，便與那琵琶聲結了緣，每天晚上悄悄前往伊成大人家。”

這樣一來，海尊額上的“山”字就可以與和歌裏的“山”字重疊，成為“出”
7 L( ?. W1 E# h8 ^( R) C/ c9 B
字。! K5 P% v6 ?; V8 u" N

“原來是這樣。”

博雅終於明白似的點點頭。  P4 x) d& @% F; q
2 d3 S8 |' ^! x. c$ f
“但是，我還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晴明說道。) T4 Z8 L. P& n& Y

“請問吧。對於為我解放魂魄的晴明大人，我不會有任何隱瞞。”
2 _5 A( B2 X+ {3 A2 i6 {
“五年前，你為何詛咒聖上？”6 Z1 u/ o5 j0 o8 ^# y( j

“原來是那件事啊。”3 ^9 t) M/ I5 d' I# t  a
. P. v+ r( u+ a2 H' l
海尊唇邊浮現出一絲笑容。

“我想要錢。”
% m# k1 E. T4 D8 q) o4 E
“錢？”5 w7 @& O% V' a

“錢，和欲……”

“欲？”

“詛咒聖上並非出於仇恨。當時，我目空一切。心想，反正我下了咒，也沒有人能打回頭。安倍晴明、賀茂保憲等名聲在外的京城陰陽師都不足懼。在他們一籌莫展之時，我便親自出馬替聖上解開咒語。這一來，便名利雙收了……”& q" ^+ ~& Z; O7 @6 }
9 p0 G' I  Y& o+ p: ]
“結果卻被保憲大人把咒打回頭了，是嗎？”5 i, D3 e7 W; P, m) `( f" n8 @
$ h! _# S: Z7 l0 Z8 N* c7 k. R
“是的。”: L& e5 P9 l$ [$ L/ Y! }2 O4 x& U9 O

海尊點頭。! V8 ^& y# v$ b# U! A; M  _" k! M
  c' y, [! ?$ r6 M4 K0 K
“正因為我很不甘心，說要作祟報復，才落得這個下場。唉，實在慚愧得很…
+ z& I; d6 `# n3 j1 |. N, j) ?
…“; I# q6 t1 `& Y3 L6 e5 K

海尊望望晴明，深深施禮：“非常感謝。”: a4 K% h+ O, @+ A

他抬起頭說道：“這樣，我終於可以踏上旅途了。”  p0 j; x4 W: R3 |  V6 \
0 b% m: @, {9 y' r" ]7 V/ t
櫻花紛紛揚揚飄落下來。

“多美的櫻花啊……”

海尊喃喃著。
* \2 T$ ], {% |3 ], Z
“請轉述伊成大人，他的琵琶彈得太美了……”2 k: W. T6 g6 J; i! t

海尊雙唇吐出這句話之後，悄然抿合。

他直直地仰倒下去，變成了仰望櫻花的姿態。# y0 ]7 a# p9 B8 G0 x

唇邊帶著一絲笑意，海尊的雙眼緩緩閉合。
. |+ R  }4 L- C4 z, \' l
櫻花積在這張臉上。

海尊的雙唇再也沒有動過。7 @3 }3 ]2 S" `

“他終於走了……”

博雅喃喃低語。& I6 t. R$ i4 j2 }

“嗯。”3 D; M7 p* H; q) Y  Y) A

晴明低低地應了一聲。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4^#

發表於 2007-8-27 12:03 AM | 只看該作者

飛仙

一

兩人在淺斟慢酌。3 R8 e. O( c; S# K2 x8 Q+ E
/ A+ }. b$ m: P3 D- F" d' t
時已過午，陽光仍照射著庭院。. [8 v, x( f  d5 Y. j

庭院一角，有一個沼澤似的水池子，好幾只蜻蜓在水面上飛翔。6 _& E: A8 X4 y& _. J

蜻蜓翅膀的扇動幾乎難以察覺，它卻能懸停在風中。2 H' C9 C0 v$ Y, Q6 _% E
+ g, z) t/ `' S9 H( f8 a
或左或右地俯衝著，捕食小蟲。- E) ]; A& k: s( J
$ M1 {! r) `, d. r% j
梅雨已經結束。
4 D3 [' d1 \7 U) n
已是夏日的陽光紫色的菖蒲在水池邊開放著。

葉尖上停著幾只蜻蜓。5 T: m, Y9 I( P

如果太陽再偏一點，就會涼快許多了，但此刻依然炎熱。' }  s0 C: ?; J$ X: l# S

這裏是位於土禦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晴明坐在外廊內。與源博雅喝著酒。

晴明一身涼爽的白色狩衣寬松地包裹著身體。/ J$ V7 \: t5 |9 l) ~: }- D) e' p  e

他額上沒有一絲汗水，倣佛對炎熱渾然不覺。' w5 x8 {2 X7 j+ f5 n  _  [: Z0 {3 ~5 a

他的紅唇不時觸碰右手端來的素白陶杯。沾酒的唇邊。總像帶著一絲微笑。, z9 \  ]# L2 y! G2 v) i

“真是不可思議。”$ C3 B* }* U- A& P* M

博雅杯剛離口，便望著水池的方向說開了。
& L( ]( l) W& p/ m6 E
“什么事情不可思議？”3 e1 n6 I+ G2 C. \  n9 i
. G6 b; x) M$ \7 Z
晴明只是將視線往博雅身上一轉，說道。

“蜻蜓呀，也看不見它的翅膀是怎么動的，卻能在風中那樣懸停、疾衝。”
! n) i3 @( L+ A5 y
的確如博雅所說，蜻蜓時而在風中懸停，緊接著突然轉彎。衝向水面。) [4 Y. ?6 ~+ N" Y/ A; d/ r
4 H" K; c6 B1 z  Q0 [
“也不知怎么能設計得這么好。自然之妙真是無與倫比啊。”
: f: }+ o" n  s4 p
博雅感佩地點頭讚嘆。+ g- N: H0 ]# y5 Q. \( P+ O' o

二人之間放著盛有鹽烤香魚的碟子。' ~7 m1 B# o4 D" Q
" @' m" e$ V6 T8 g6 J7 V8 v' T
幹手忠輔送來了從鴨川河捕獲的香魚。7 q: D, R- T& T
" }/ z9 J' u6 a; L2 t! T1 M
因為晴明在黑川主事件中救了忠輔的孫女，所以每年到了時節，忠輔都以香魚相贈。

晴明把手伸向烤香魚，一邊對博雅說道：“是時候了吧？”$ }+ S' Y# L7 [  X& A
; k  i: _7 ~, I) J
“什么時候？”( \+ ]) g" ?* k1 {
; ^. X- v; L$ |- S% f- x0 O' _
“博雅呀，你今天到我這裏來，不是特地來讚美蜻蜓的吧？”

“對，對。”

“是有事而來吧？”+ X- C1 W) p+ `# ]
. s1 ?3 m2 l& f( K2 Y
晴明說完，雪白的牙齒咬了一口手中的香魚。
: a. d9 w/ ]  @8 G' A, H6 p/ C+ T
烤香魚的香氣飄散到風中。
/ b% g, R4 X0 l' X8 P& P
“晴明，是這么一回事……”博雅說。 “不外是坊間盛傳的宮中怪事吧？”) j* u# y& V% p6 O1 L; s1 A4 V1 t' f

“怎么，你已經知道了？”1 A. g' ~% G* \4 L
( A: v* v$ w0 H# t5 w% l
“四天前的晚上，兼家大人也在清涼殿目睹了怪事。

對吧？“

“就是這事，晴明。近來宮中凈是發生莫名其妙的事呢。”

“還有酒，慢慢說吧。等談完也到傍晚了，多少會涼快些。”

“是啊。”, n4 O8 h1 q. W6 |3 A) Z) U

博雅點點頭，開始講述那件怪事。/ h) |7 z! i6 ^# P- t

二

最早聽見那個聲音的，是藤原成親。

約十天前——值夜的晚上，如廁的成親在返回時，聽見有奇怪的聲音。! m7 ^" J2 v2 y$ r9 |

“喲。這可怎么辦呀……”2 l( i" G* @2 K- t5 x( F  \

是這樣一個聲音。  Z$ d) V* m+ S

一個沉痛的、虛弱至極的聲音。; [) n# O: n& ~& Q: M' R; S6 l
- s$ l/ n" Q4 r4 u
在這樣的夜晚，究竟是哪裏來的什么人，在說什么“怎么辦”呢？& w. ~* |- n2 B0 b. Q+ l3 I% J

這是藤原成親從渡殿走向清涼殿時的事。- D9 l6 i" A7 n' o9 X) K1 Z& O
+ T5 j7 e! z7 B9 X* m, P4 O
正當他想：咦，這樣的深更半夜裏，會是誰呢？結果。那聲音又傳了過來——“實在是太難辦了……”! ~/ x- i/ j, m" n# G* u0 j
& G, Q- ~* W8 L' I5 `3 Z
究竟是什么要怎么辦啊，是誰在這么為難呢？5 M" j7 H" q* O0 c5 a
2 f. ^' B& W0 r5 M9 U( v; i) k/ F
雖然還有其他值夜的人，但不是他們之中任何一人的聲音。) [' |1 O& i9 l$ }: i" P* u

不知不覺間，他就像被那聲音吸引過去似的，腳步朝那個方向邁去。% ^, y# \* Y7 q

是紫宸殿的方向。& A3 {5 P3 Z' [- t% {, t

走在紫宸殿的外廊木地板上時，那聲音自上方傳來：“來者何人？”) M0 Q3 U" l) D, a1 B! k$ q0 Z
  @5 z# p- l' S1 s) u  l9 L( y6 a9 l
聲音並非來自紫宸殿內，而是由外面、且是從上方傳來的。大概是從屋頂上傳來。' N! p9 R9 b6 G# H' T; O& i

有人在這樣的時刻，爬到紫宸殿頂上，在那裏自言自語。

那高度並不是輕易能攀爬上去的。# F$ X6 {1 k0 C

肯定不是人。! p8 Q& D- E. \; f9 V& E2 T; P

想到可能是鬼的那一瞬間，成親的身體不由得戰栗起來。

他返回值夜的人那裏，匆匆報告了這件事，眾人隨即決定：“好啊，我們就到紫宸殿看看。”/ G* F6 c$ I+ V

然而，雖然這次人多勢眾，但來到通向紫宸殿的渡殿時，眾人卻止步不前了。

因為眾人聽說可能是鬼，都害怕起來，腳下不敢挪動了。
! I  b+ x% q& u% Y( G8 H3 u1 a
眾人停在渡殿，成親從檐下舉目望向紫宸殿方向，只見屋頂最高處有個朦朧的影子。

“就是它吧。”成親說。! @/ g0 O$ I/ n6 c# X. E$ t

“在哪裏？”。 “啊，真的有啊。”0 r& d1 T- ?1 y1 C! e. Z' \

“會是誰呢，在那屋頂上？”

正當此時，半邊明月閃出雲端，那個月光映襯下的影子似是一個人影。
" w7 `3 M; N3 o: Z5 Y' n
似乎有人爬到屋頂最高的地方，蹲在那裏不動。

“人怎么會爬到那種地方……”) t8 }/ ]7 l  `( s" M# {
0 O  c. C- }1 z3 o
“所以才說那是鬼嘛！”+ i% \% Q& Y4 h* o; r

就在眾說紛紜之時，有人“啊”地叫了起來。
. V5 r9 z0 v% d* Z8 W
原來那個黑影動起來了。

黑影沿著屋頂的斜面“嗖”地滑下來。當影子滑到屋檐處時，又隨著慣性“呼”地彈向空中。
3 o4 b# }. n: A9 @4 `
“哇！”
+ D) j% f' T- u9 G6 Z6 E) v
見者無不驚呼。
- m; T0 b! U/ R: ]) n
照理那影子要“啪”地摔落在地面上了，然而那摔倒聲卻不曾響起。

那影子就此消失無蹤。

從那天晚上起，在宮中聽見怪聲的人越來越多。
6 h, Z$ O- I7 e6 O1 ]
“遍尋不獲啊……”

“所有的地方都找過了嗎？”9 d8 J/ x: M# N/ P1 K" |
& n1 j3 _' ^5 Q( J+ P' U; V& j2 \
“唉……”

“實在沒有辦法。”

據說聽到的是這樣的聲音。
0 Z7 J2 u5 X1 H0 C4 k
又傳，有一天晚上，有人在月光之下，看到一個紅色的東西在宮殿上空悠然飛舞。
! q3 t% N/ l$ S" t; T$ f1 I" I
偶然遭遇此事的平直繼讓人預備了弓箭，彎弓射出一箭。
2 p3 H! D+ C: O8 t4 F. U3 c/ W( h
利箭正中那紅色的東西，它搖搖晃晃地掉了下來。

“咦！”2 C) e- D7 y6 [4 s, a0 b( R! y, O
0 P6 M+ U2 s# |' D
眾人趕過去一看，竟是侍女穿的櫻襲紅衣。
0 R$ b* T8 S% E
又有一天晚上，在大內的北面，巡夜的人發現了一個跳著走的人影。這人影“噗、噗”地跳起足有七尺高。

“是誰？！”

當值夜人喝問時，那人影並不回答，而是跳到附近的松樹上，攀著枝幹，消失在樹上。

“別讓它逃啦！”, w  ?6 J" B4 Z

值夜人喚醒眾人，圍住那棵松樹。
3 f  Y1 q9 v( z0 [* d! Y. n
附近無樹無屋，地上又有近十人圍住，樹上的人下樹逃走應無可能。" B* q1 U1 C+ s( t2 f
( K( e5 v% c1 e7 h1 f
雖然弓箭在手，但正巧月亮隱沒在濃雲裏，樹上一片漆黑，甚至無法分辨出樹枝、樹葉與人影。
' L0 o! C2 k% [4 O: U
就在此時，有石頭從上面丟了下來。
6 y( s' F% L% _  ?1 d0 h3 i- C
一塊、兩塊、三塊……

不知何故，松樹上的人把帶在身上的石頭扔了過來。, b  s  P! @3 ?( Q) x6 ~

“敢來這一手！”; c2 \# G" o# |1 o0 M8 ^

眾人彎弓搭箭，估摸著往樹上射去，盡管有箭插在樹枝上的聲音，但沒有命中目標的感覺。) F9 y/ N& }5 n. I) V

“不要著急。”) w$ U# ]% ]1 s! B

照這樣一直包圍到早上，等天亮了，樹上是什么東西，也就真相大白了吧。

於是眾人通宵等待，到天大亮了一看，樹上竟然什么東西都沒有。5 e1 q0 D1 R1 x6 l" E9 k7 z  `

有人爬到樹上去看，只見到昨夜射出的三支箭插在樹幹上。
" b. F1 S- _/ C5 T6 Y: _# k; c
樹是被十來個人團團圍住的，根本沒有逃跑的機會。5 ^* M. J7 Y% G5 O' Q

究竟它是怎么逃走的呢？

結果，大家得出結論：那不是人，應該是鬼吧。按理來說，人是不可能蹦起七尺高的。7 X$ Z4 ^5 L% N! M& @6 L

而兼家遇到的則是這么回事——有入夜訪兼家，來者是藤原友則。5 @* I1 P6 h7 T( f5 N4 B! ^

友則來告：女兒的病情越發沉重了。

三天前，兼家和友則在宮中碰過頭。) A: `. Y) I. K5 g' |

當時談到了友則女兒的事。友則的女兒名叫賴子，今年十七歲。) I+ D$ z# ?$ r% e) Q) Y  v

“前不久，賴子就患了疝氣。”4 }! ^/ Q, S0 u  X

據說情況不妙。

“不吃東西，一按肚子周圍就很痛苦的樣子。”( v6 O3 j# D7 @  t) y

“那是因為疝氣的蟲子進去了吧。”

“我也是那么想，便從典藥寮取了藥讓她服下，但完全不見效。”

“噢，我倒是有好藥。”

說著，兼家把隨身帶著的藥給了友則。
/ I! K; ~" l) W0 Q7 p- k$ G
三天後的晚上，友則來到了兼家的家裏。! G8 v" i5 j1 y$ l
) y% ^3 F: t/ O: L5 N
“怎么樣？賴子姑娘的情況有好轉嗎？”( I$ e6 F3 v' h4 |: L. |4 l

“唉，她的病情還是完全沒有……”$ I7 v* i* w" `7 o8 e3 G5 r$ B
' j* M7 M2 M0 x  \. D
“讓她服藥了嗎？”, n6 Q4 S& S8 W. v
- M! _2 A' C$ R$ i
“讓她服了，但不見好轉。”

“沒有好轉？”

“啊，疝氣蟲子倒是治住了，但這回又得了別的病。”

“別的什么病？”2 W6 G* _9 k+ V& R8 P$ A
5 W& M  |2 }1 `. J- [
“是狂躁之症。”
, _/ o: }1 l1 E8 \+ q
“狂躁之症？！”
9 o8 j$ e6 B: q! V: _0 u7 B- v
“服用了您的藥之後，她好像被什么不好的東西附了體，變得喜歡往高的地方爬。”( @8 V1 I1 V- v. G* _" I  g/ Z6 f! _
! ?# d- g8 J4 L/ {% d- _- K2 d
“哦？”

“本來光喜歡爬高也不要緊，但賴子卻還要從高處往下跳。”0 E6 ?! ?/ z* _" `
6 Q8 d1 E0 c8 e. ]. @
“跳？”, [2 Z! i) A6 _# D

“是的。她從庭院的石頭、外廊往下跳時還行，可後來就要從樹上往下跳了…+ n! r( z" S0 r% {5 |3 b

…“% v, N, j: T' p4 n2 d/ x8 ^* g  t
" {6 `8 Z  n" L7 m$ @( N% R
“啊！”+ R0 u4 k, x7 Y+ v! O; H- w
1 N6 y1 @. T; f" [2 I3 X, y
“我們制止她她還不幹。今天嘛，趁我們不注意她就爬上了屋頂，從屋頂上跳了下來。”' e4 B% y! U# [6 b: T9 C; B) w* e
! O! Z  C) z$ Y4 p
“竟然會……”2 ^0 P: @+ S  b. h3 \: h. i4 L# v
" F* W9 `0 F" [) }) t5 ~: l
“落下來時摔著頭，昏過去了。”+ `  j& g& B: s, z0 A

友則不知所措地搓著兩只手說：“得到這個報告，我急忙趕過去。說實話，現在賴子還躺著不能動。”+ u; h7 R  ?) H$ D
) H% ]: s: G0 |* |. D: R
他不滿的目光望著兼家。

“你的意思是：那是我給的藥造成的？”
3 F; z9 I, e; O' O' w$ P1 m. G
“我沒有那么說。”5 V2 r; J7 }& f( x

“不過，疝氣的蟲子是治住了……我的藥，和賴子姑娘的狂躁之症可是兩回事啊……”
, Z3 M7 ^% H& M, d) t1 V
“一來那是服了您的藥之後的事，二來想請您想個法子——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F; C, M& j$ m$ t

“我是無能為力了。這樣吧，去找藥師或陰陽師談談吧。”
  U. g- f$ V! F! i; \1 z" E2 |1 y
二人談到這裏，友則只好回家去了。
* Z$ {9 e* m; D
兼家打算去睡，正從外廊木地板往寢室走時，不想遭遇了怪事。3 \5 `3 k* z! E9 f# V
: L9 K  }! ]' v
據說他正走著，眼前突然出現一個黑影，懸吊在屋檐下。; g; D) O6 k: \; t( Q
: E- C( e+ U1 b' F: p( D
一個成人大小的東西竟然倒挂在屋檐的內側。+ B9 s# N" @/ l4 f& E  X

“咦……”
8 E+ _# g. @$ H! L, B. R7 H1 a
兼家一喊出聲，那個影子便在屋檐內側走動起來。6 m3 `; x5 D5 W8 S# u0 a) c; |
7 R  q& `+ U/ R( ~1 O
它倒立著，輕盈地走到屋檐前，仍然照舊向空中邁出步子，倣佛摔向夜晚的天空似的，消失無蹤了。

到這個地步，兼家這才意識到，自己恐怕是遇上目前宮中議論紛紛的怪物了。
" s) {& s" w  O6 ^- k9 o6 |5 V$ O1 }
“天啊！”6 V/ G3 A- g. ?" D- ]. K0 p' n% i

他大叫一聲。0 ]8 Z6 j$ X: R& C

“怎么啦？怎么啦？”
7 h1 m$ P4 k4 H1 w& Q! c; F6 ?
家人匆匆趕過來。! t: I3 i* Z. e; J3 |* `

“遇上怪事啦，有妖怪！”0 s% M$ E# R7 B. d# q4 O- d

兼家跌坐在木板地上，手指向屋檐外的天空。
  {+ ^! H6 m; j( l" O
趕來的眾人走出庭院，仰望天空，又望望屋頂上面，卻什么都沒有看見。

三
% [+ ?1 }, k7 C/ ?4 }" i" O
“哎，博雅，你說是為妖怪的事而來，究竟要我辦什么事呢？”晴明問。  d- p$ ?; p6 o, @2 i

“難道是兼家大人要我過去嗎？”
$ r4 n+ y1 X6 j1 c( @- C5 |
“不，有事求你的不是兼家大人。”- n. E, a& _( f/ F

博雅剛想接著開口，被晴明攔住了話頭：“是藤原友則大人吧。”

“正是友則大人。晴明，你怎么知道的？”
; e) y. V: _  Z7 x& Q
“聽你說的時候，我已猜出個大概。再說關於友則大人的女兒，我還要做點事情。”

“做什么事？”2 \- P* p( y2 }+ g' k8 f

“這事稍後再說吧。先聽你說。”% {- w' E2 M  `

“明白了。”" A0 _9 O' D% v& r# I

博雅點點頭，看著晴明：“其實，晴明啊，藤原友則大人是為賴子姑娘的事。
- C3 K, }  t2 }
請你無論如何也要過去一趟。“  S- G* P( F! A# ]

“除了你剛才所說的事，還有其他事吧？”
# g: p- l/ Z1 _9 h) |9 Q: u
“對。也都是跟那妖怪有關係的……”

“哦。”

“據說，他也聽見動靜了。”& V* N  f2 @- N9 H/ Y1 p7 B
% u/ h3 }+ Y4 w% N- \
“說話聲？”
$ |+ Z+ M$ h, D% l/ j
“是的。”# o2 C$ V0 [5 ]9 g7 O! L% b

於是，博雅又開始敘述起來。

四
" t6 o8 K7 G) G' W
昨夜，藤原友則守在屏風後，不眠不休地看視著賴子的情況。0 V- s; B& ]! c

賴子睡眠中的呼吸聲傳到坐在屏風後的友則耳朵裏。

直到剛才，賴子還一直鬧個不休。

疲乏終於讓她墜入深度睡眠之中。

這幾天，賴子的病情出現了變化。5 _8 x8 A; h$ ^5 m+ S

她不但愛從高處躍下，還不住地訴說身體好癢。9 ^& k" f# G/ O* I1 t+ t

“有蟲子啊。”. r7 K; i+ I$ O2 q1 S
# f- j: ]! g. B$ @4 t7 x, P
賴子第一次提及蟲子，是三天前的事。

“有蟲子爬過我的身體！”! p5 `7 g2 z" l9 L7 U3 o
: V9 v& z# v/ q7 q8 s- A# c
她邊說邊抓撓著身體。  g: X3 K1 ^$ ^+ x/ o7 p
4 K0 }' U+ J5 N3 q0 a" Z$ S
“好癢。”1 o' x$ u. O0 v. S% j6 Q2 D0 b

她用指甲猛抓自己的皮膚。! P- t( O: i1 X* x1 X: J

怎么撓都止不了癢，指甲劃得沙沙響，都要摳進肉裏去了。5 r7 N% V1 j7 g& f

“好癢好癢。”5 ?, p- n( A, ?
( t4 K6 ^# d, t. W' _/ ]5 J& k: \
她不是抓某個特定的地方，而是全身——她撓遍了整個身體，而且是像摳皮挖肉似的撓。0 r: I1 ]& i( ~% Q7 Z

手臂、胸脯、腿、腳、面頰、頭部——所有的地方都要撓。9 Z' n2 R9 `5 U+ S

“蟲子好癢！”
- m0 d" U* n: U
賴子瘋狂地抓撓。6 B8 r3 R" ^* o

皮膚上遍布搔出的血道子，抓脫了皮，在脫皮處再撓，結果便是皮開血出。4 W- R: F: h. P' \' L5 f+ D" r! x

“好痛啊。”( ~8 {. ]/ d7 ^2 l( Q' v# `
0 c' ~; ^- g% A1 Z; S! X9 O3 T7 e( p
剛叫疼，緊接著又去撓同一個地方，邊撓邊喊：“好癢啊！”

賴子整個身體紅腫起來，好幾處還化膿了。但是，即便化膿了，也不能停手不撓。3 |5 C2 e5 j5 ~$ k/ A

終於抓撓得皮破血流，全身污跡斑斑。
8 W1 B5 o$ @8 ^* n3 E6 o  J
她還要伺機從高處往下跳。5 B  N3 n+ L, Z! [5 n
9 E0 V# M7 r+ q+ W: |
從高處往下跳和搔癢——跟這兩件無關之事，賴子提都不提。1 @. {8 c5 N$ v) f- `* A! i

就這樣折騰了一整天之後，疲憊不堪的賴子終於沉沉睡去。

在她醒著的時候，家裏人一直懸著心，只有在她入睡之後，家裏人才得以稍事休息。

但是，因為不知何時她會突然醒來，要去爬高搔癢什么的，所以即便在她睡著的時候，也得有人陪在身邊。* f# ^0 v* _$ `  l
9 _! E  {2 x; j% \1 ]8 e
那天晚上，友則一直陪著賴子。
8 {$ q5 V5 U- D8 z1 t
深夜，正當友則開始打瞌睡時，賴子突然喊一聲“好癢”，一骨碌爬了起來。7 Z) d1 K7 N( ^! i$ m6 e* x2 S

友則驚醒，連忙繞過屏風，按住賴子的身體。
" _! ^9 J5 T' q1 M9 H5 q0 C$ j
他不想再眼看著賴子虐待自己的身體。

“幹什么？放開我！” 賴子暴怒起來。

她力氣大得難以置信，實在按壓不住。

“賴子，你要挺住呀。賴子……”

就在友則跟自己拼命掙扎的女兒糾纏不休的時候，不知何處傳來了一個聲音。

“友則大人……”
0 I  A) h$ f/ C% [) ^/ H
那聲音喚道。( p* P+ `! Q/ v" G3 g7 X
6 _3 W9 G9 Z- |$ L0 d
“友則大人……”3 t4 `! u$ w- n: P' c
% k( u0 |- m2 b: q/ K4 o, V; Y
友則好不容易控制住賴子的身體，把頭轉過去。

然而，看不見發出聲音的任何東西。
( S9 }2 y/ h$ m, C" U
“賴子姑娘的病，靠藥師治不好。”
, l4 ?5 t# p- P" x# |- |+ E
那聲音又說。

“那、那誰能治好？”. `/ U! E) c: ~5 e
- |- `; F* D6 F5 n8 I  e
友則情不自禁地問那個聲音。& }9 `1 m( i2 r8 J0 X

“這個嘛……”
: \* p0 y4 D& N3 b& F7 U
那聲音停頓了一下，好像思考了片刻，說道：“這應該是陰陽師的工作吧。”9 c' F$ A1 t/ m5 |

“陰陽師？”
* D4 o/ M% ?  ~! e6 x
“安倍晴明大人能治好吧。”' m  U, |4 D. @( L0 T
% J0 L5 v, U$ Z+ U6 s7 @2 g- Q
“晴明大人……”" w, d5 s$ E/ @6 O3 c/ _
5 D$ T& b. y+ {( M) }+ y  a; b
“除了晴明大人之外，無人能治好賴子的病。請晴明大人過府來看病，不就行了嗎？”+ ^9 H+ V5 v$ `: b# O) X5 M
% J. j0 ~& u  u! [% w
那聲音就此消失了。/ @3 j! Z  \9 m" M
$ O. P+ \' g6 I; ~
“喂！”
2 D- R0 P4 s. \; E/ y0 F% L* E. T) C; r
據說友則一再呼喚，但始終沒有回音。# o5 \6 o  g* O& @7 X
: M0 w& C, J4 r$ h0 R% B
六5 T7 R8 v0 b# o- D+ t4 u' p

“好癢好癢。”

原先邊嚷邊扭動著身體的賴子，用白開水服下晴明帶來的藥之後，隨即安安靜靜地入睡了。2 I& u! }$ N, I+ `
( K% n, ]0 O9 k1 a3 G
在沉睡的賴子周圍，坐著晴明、博雅以及友則。% [: V3 @4 B/ H, h
, P* q. O: D4 f3 N
在惟一一盞燈火的映照下，友則眉間的皺紋越發顯得深刻。
7 j6 t3 @+ }8 O' |1 m& q; G
晴明跟前預備了硯臺和毛筆。/ \! t# U' P* i$ c
) ^% }3 \' `! w
“現在要給她脫衣服了，可以嗎？”晴明說。. t7 L" t! |" F  @. f. J9 ~

“全部脫掉嗎？……”
  |  d  W9 k8 M
友則的聲音顯得幹澀。3 o. p  b( _. w
( m7 _5 D+ }- z
“是的。就像剛才我所說的那樣。”

友則看看晴明，然後，又看看博雅。

博雅默不作聲。) q' u+ A7 b; J

友則額頭上滲出無數小汗珠。1 f- D2 x# }% i; m, p# a1 q( _
  ~' o- ^: p1 X4 L
晴明沒有催促友則回答，也沒有再提問題，他雙唇緊閉，靜候友則發話。
  _5 A& c( x# K5 t$ K! N
友則點一點頭，說道：“明白了。”

與其說是下了決心，倒不如說是無法忍耐壓抑的沉默似的。

“這事情就全仰仗你了……”& _  Z4 Z" `' i0 C0 e5 l
: r  @/ A, ?- D+ A
友則的聲音微微顫抖。

“那好。”

晴明垂下視線，略低一低頭致意，然後又睜開眼睛。
5 ^9 P# X7 b0 W5 ^; Y3 V
即便在這種時刻，晴明緊閉的雙唇依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靜的笑容。

晴明把手伸向賴子的衣服，迅捷地將其衣衫脫下。, B# j6 Z0 P# i! X3 _
/ l: S1 F, L5 }6 a3 f. [
“啊！”

強抑著聲音、由喉間發出驚呼的是友則。
/ p( H! Z" R+ B2 `8 p: L  X+ D6 Z& ~; w
賴子身上沒有一處皮膚完好的地方。到處都有抓撓的傷痕，甚至有皮開肉綻的地方。

可以想像，若令她的身體翻過來，恐怕從後背到臀部也都是這個樣子- m/ e! K* S6 ^
8 l: Z" ^0 a5 l) ^; c
“開始吧。”
: Q& c# K, Y1 p: ]( ~5 P
晴明低聲道，隨即取筆在手，飽蘸墨汁。

他先用毛筆在賴子左腳的小趾上寫字。
# t  Z$ F4 ?# z" S9 I/ j
與此同時，晴明嘴裏喃喃地念起了咒。( K7 T0 C$ m* [% f& @( n( o
3 l  f7 }2 a% t+ b. D# ]& v/ s
寫好小腳趾，接著一個腳趾一個腳趾寫下去。然後是腳板、腳弓、腳後跟、趾甲、腳踝……
$ E) T, ]  f8 v: r+ {; N
他不斷地書寫著細小的咒文。1 K2 [: D% H* g( a
  `+ T( |1 G0 Y) d
寫完左腳腕，接著寫右腳腕……

腹部、乳房、右手、頸部、臉面——連耳朵、嘴唇、眼瞼等處都寫上了字。把賴子的身體翻轉過來，後背和臀部也都寫了字。

再將賴子的身體翻回仰躺的姿勢時，她的皮膚上幾乎毫無遺漏地寫滿了咒語文字。4 u" @; n; P1 k. q1 t
& g) j" {) k: R6 R+ F" U$ q
只有左手沒有寫上字。& }  F5 h+ W! f: }* F

“寫的是什么？……”# I# o$ v$ g# G# Q, n, ^
" ^' e1 l& K1 \0 p! V
友則顫聲問晴明。

“是孔雀明王之咒。”

晴明的聲音一如往常。/ t+ [* b/ E+ U0 k" V
4 {' y+ z0 o9 x  @1 L' i7 K+ t3 _
“那不是密教的真言嗎？”# d) D) _. k( Q4 z) B* j; ~
& f; W! R# D' P! |' Z! s1 A# g. B
“只要有效，什么都不妨用。沒有規定說陰陽師使用密教真言不好。”
' |3 A) ^. k1 c8 i% ?. d3 U
孔雀明王原是天竺之神。# m. m( E7 D/ f  z- ^
. L! Z9 d. t( Z- Q6 y: G
啄食毒蛇和毒蟲的孔雀變成了佛教的守護神。$ Y) k, c( Z3 P0 N1 Y4 f( c; $ g

“來吧。”* G7 v% h- M# p% a2 m5 Z& m" Y

晴明右掌按在賴子腹部，然後左手握拳，食指和中指並攏伸出。

將這兩根指頭抵著自己的下唇，開始輕聲念動孔雀明王咒。
6 t+ {5 D9 I; E7 D1 }3 n
於是，倣佛對睛明的咒語作出回應，賴子的肌膚表面沙沙作響著蠕動起來。

“咕嘟、咕嘟——”/ $ {$ O1 w) p! o
  V! h: `0 Y' X4 T( {5 z0 e
腹部和胸部的肌膚到處一鼓一突起來。2 |  y9 w  }3 N$ U* _: C/ l
" \! M5 ^9 k1 {+ S7 @
“噗噗——”" y1 ^+ [$ d$ z. s1 `

面部和右手、雙腿的表面也都鼓突起來。
4 D; P& V! r& ^0 i6 n/ m( d
看上去簡直就像大大小小的蟲子在肌膚下面蠢動著。
9 j3 W# B+ [. \( h) e2 l
“啊……”  h& m: w5 k+ h% ]. A2 o
/ p% ~+ B, g- v
博雅發出低吟似的聲音。  \4 ~: D' W8 J8 {6 t, ~

蠢動逐漸移聚到賴子沒有寫任何東西的左臂上。( D4 e5 h" c+ L$ z6 ^
' G' P! H7 E& O5 S# d; z; c
左臂眼看著變得粗大起來。所有在賴子體內爬動的東西都集中到左臂。左臂變得比大腿還粗。有蟲子似的東西在粗大的左臂裏頭蠢動不已。
: D, N$ s% m; W. K- l
“好了！”+ w( D; h9 i( X! Y
( q4 g) A. J8 m% Q  y" u
晴明低聲說著，用紙捻將賴子左臂連肩處綁扎好。

然後又取筆在手，在蠢動得厲害的左手小臂上寫下“集”字。
& w7 j# n& @6 m5 Z5 p
晴明再次以左手食指和中指並攏抵住下唇，右手握住賴子的左手。
3 |  A$ |0 Y) d3 @) X
他再次念動孔雀明王之咒。" B! S8 ?: T0 x% X& [4 D
9 o7 \' l$ ]( x8 J2 j
於是。那些鼓突著的東西開始集中到小臂，小臂一帶變成黑色。/ l5 x; P* k9 n2 e/ i

終於，蠢動的東西都以晴明所寫的“集”字為中心集合完畢。這個位置倣佛變成了紫黑色的大水泡，大小足有一個大甜瓜那么大。  z  T7 d0 v, [3 n& g0 G

“啊！”( l) i" o3 ?% i! U

友則驚呼出聲。

晴明停止念咒，說道：“應該是這裏了。”5 E: |: C3 ?2 d# Q$ O

他從懷中取出短刀，除下刀鞘，在寫著“集”字的皮膚上“嚓”地切開。

從裂開的切口處，呈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c) I; E) K+ x
- u4 K  F! g8 m" n$ Q9 f/ s
是不計其數的蟲子。9 P# x; e0 }( P% }

有黑色蜈蚣似的蟲子，也有長著蝴蝶翅膀似的蟲子。1 V9 V9 C) R) v' b/ {
9 t7 z! D' z7 h* N# i5 w0 E
有似蛾而非蛾的蟲子。7 \' N" q) N! J/ N* A& Q4 P' H

有甲蟲似的蟲子。$ Y0 v0 z7 |7 P

有頭部像蛇、身子像麻雀似的蟲子。
5 R0 Q* u( `& n, B' }
有蒼蠅似的蟲子。
/ t* E+ s; @- F8 J9 j4 T8 C) W
有蜻蜒似的蟲子。
5 o. e# i; _/ R$ b8 @
有蟬似的蟲子。

無數奇形怪狀的蟲子從切口處蠢動著爬出來了。6 l6 Y* x# ~1 U: E6 S

蟲子爬出來後，隨即騰空飛起來，從開著的板窗飛到外面，消失無蹤。+ _8 E2 V8 D+ X1 G4 H
" Z! H) R! `* V3 p- u4 W
不久，賴子的小臂回復到原先的大小。$ R9 u( p' F  E( i; L7 m1 y" H

小臂上仍留著晴明切開的傷口，滲出一點血水，但傷口比原先小得多。

晴明給賴子遮上剛才脫下的衣服，淡淡地道：“這樣就行了。”; Z4 }9 ]+ Z( N! e+ ^( {

“解、解決了嗎？”友則問道。
1 F. K, V: P% }6 M/ D, u9 o
“解決了。”" K* R" n/ k: c5 c2 Z

晴明微笑道。9 l) [- G6 q' Z2 ?

“最好還是不要把剛才這裏發生的事情告訴賴子姑娘。
: `, q  Y! t/ _2 n' |
如果被問到，請答以晴明施治、已無須擔心即可。“

“這樣就好了嗎？”) e. P, I' K+ w) v$ N: k

“是的。傷口馬上會痊愈的……”

“是、是嗎？”
/ m7 D; U& ~! ~( _  V2 F5 i' B
“那么，我和博雅大人就告辭了。”
# f$ B. p2 K1 X. y
“這就要走了嗎？”: a9 x- b0 d, W+ y4 W

“我們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沒有做完……”0 P" c- X1 Z- d3 a! b; c1 n
+ l2 |" I3 Q) Q/ y4 g9 q- S
晴明說著，站了起來。

七, m' {8 U/ ?/ O7 F& T9 p+ g& c8 D

牛車等候在門外。

上車之前，晴明扭頭向後，對著大門上方開了腔：“這樣可以了嗎，妖物大人？”; c0 y1 X+ H3 [1 e" i

於是，昏暗的大門上方傳來一個聲音：“非常滿意。不愧是晴明大人……”

“若有空暇，今晚不妨來寒舍小聚……”

晴明對大門上方說道。3 n/ ]2 A+ `$ r
6 @$ v9 l, B" t0 G  a# v
“蒙您邀請，實在榮幸。”; }6 T8 x, {' R; ^, s6 d% [9 _

“酒已備下，薄酌一杯怎么樣？”; t0 @$ F8 O$ \

“那可是求之不得。”" ?* f6 A' B9 w3 c

“請務必賞光。”1 Y4 K# w' h* {! I% X6 q7 Q
/ P$ B8 F; V: d- Y) e
“湊巧南風徐徐吹來，我去撿些石子，稍後見吧。”

“好，稍後見。”, {( e; i  Y% u4 c

晴明說完，與博雅一起鑽進牛車。

八$ t# `% f5 ^, Y0 t& Z$ r& l4 R
$ z( s' S' f5 z  p
晴明和博雅對飲。

蜜夜坐在二人之間，等二人的酒杯一空，隨即為之斟酒。

“這么不可思議的事，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啦！”博雅說。8 u# D! u/ V. w. n1 r

“你是說那些蟲子？”晴明問。

“那些究竟是什么東西？”

“是天足丸的——唉，說來就是精靈那樣的東西吧。”

“對了，還沒聽你說天足丸呢。那究竟是什么？”
6 r/ `) Q$ H* t
“應該說是仙丹。”
' h9 n0 B1 c2 @$ N- e9 }
“仙丹？”, R; F  ?7 V6 @. E1 y' k4 k0 E4 }. ]6 c* y

“就是藥啦。”

“藥？”
# Y& z# @$ z6 l. P$ p7 P
“就是想成仙的人服用的藥。”+ k3 {- B% i, D8 e: w

“成仙？”. I3 V* W3 a$ B' G( z% k

“據說自古以來，人有種種成仙的方法。”晴明說。
. }9 `' e9 n* R/ }) X; W7 O
成仙——即長生不老、遊於天界，是來自中國古老文化的人類夢想。6 j* n( F# }2 Z# a; |2 E

方法多種多樣。多數主張通過修行來達到。/ @/ P5 g$ t9 Y8 x

傳說有的是通過呼吸，汲取天地靈氣於體內，由此而成仙。
4 u& Z4 ~$ l: l. l* b& c4 y1 j2 |
有些是通過行為，比如辟谷等調整食物的辦法，從而成仙。- ?2 L8 V* J8 R' H+ ?% I( |
. k7 A7 v" `* S
還有得道成仙的方法。$ L" E4 l7 h5 a' V* R# S) a
' A# n" o  R* G) E: T2 B
每種方法都不簡單。也有的方法要花數年、數十年，有時甚至是一生都不能達到目的。; ]) v" d, V! p3 P/ N: V. w4 S
- w2 `' O) C$ g6 j. `
最輕松的無須修行即可成仙的方法，就是服藥。服用一種名為“丹”的藥。 “丹”即水銀。9 N8 l( W/ r3 }: |( ?; `9 m: x- S
: u1 b$ K" g( A! T% _2 C2 ]% ^! w
水銀雖然是金屬，卻是液態的東西，鍍金時是必須使用的。

人們認為這種“丹”有奇效，可使人長生不老。- h+ n, k& n( w6 c

其中最為上品者，是被稱為“金丹”的仙藥。3 i+ q  S: ?8 ~9 U) O( y

據說任何人服下金丹均即時成仙，只是金丹的制作並不簡單。5 N( @: D' c' [. k
. F8 P' [" y$ H& o0 T) V
金丹也有許多種類。丹華、神丹、神符、還丹、餌丹、煉丹、柔丹、伏丹、寒丹——總計九種。
. m; c$ L4 x3 b4 V' H
其中。制作“丹華”時，據說須先制備玄黃。在玄黃中加入雄黃水、明礬、戎鹽、鹵鹽、砷石、牡蠣、赤石脂、滑石、胡粉等各數十斤合煮，成“六十一泥”，置火中燒三十六日，即煉制成丹。9 u- j. ~- [7 ]* {
! w6 g0 s9 q3 K3 P
然而，究竟是什么材料，尚有許多不明之處。

首先，玄黃到底為何物，我們不得而知。至今還不明白是什么的材料太多了，也不知道可以到哪裏去找。更不知道各種材料的用量。% \# S" L0 T; m: d# v: W, w! c
0 I. [$ |1 X% U4 n  e
總而言之，造出“丹”再加上玄膏捏成丸子，置於猛火之中，即可獲得稱為“丹華”的金丹。

如果沒有成功，就是某個方面出了差錯，只能反復去做。
6 S# {$ f, }; \; e# o0 n. b
其實，花一生時間大概也成不了事。# ]0 ]# c' N, ]: w4 G5 ?

據說，將蛇骨、麝香、猿腦、牛黃、珍珠粉等無數種草藥混合，加熱熬制，也可制成仙丹。
0 K9 E' c" T# x2 W8 k, }# A$ R7 G
“所謂天足丸，即是仙丹的一種，與其說是服用後成仙，其實只是能在空中飛行而已。”晴明說。

“所以稱為天足丸嘛。”( }+ Y: @, e, X2 A
# @9 H6 \: R9 \$ r$ O
博雅點了點頭。6 o' V: P4 L; j" C. u# f* w

“天足丸沒有使用所謂的‘丹’。”# J7 M; Y0 k3 ?7 H6 b! n

“是怎么制作的？”

“聽說首先要預備五芝。”
* c& b. K+ y% Z
“五芝？”
8 Y* R! X6 w0 ?& h7 Z
“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

“其他呢？”
, T& {! `% i& y
“鳥、雀、蛾、蝶、蜻蜓、甲蟲、羽蟲、蚊、蠅——只要是能在空中飛的就行。”
& O' E4 j4 f2 I. H' N: |& V& w6 U
“需要多少只？”, r3 x3 N  u5 u! y( q; A

“每種一兩百只的樣子吧。”3 P+ n& g6 `  h! ]
% t# h+ Z6 H2 y8 T* T
“……，，”將成千上萬只飛蟲活生生地塞進大瓦缸裏熬煮。“/ Q" }4 p" D) P9 m$ r
8 o+ T0 T7 l. y& X, t
“煮多長時間？”
' p0 [  ]! X3 ]. p0 Y- R
“這個嘛……”

“要多長時間？”- Z  S0 @4 X2 b5 @: v$ ^
2 T7 c" o1 i% O& |. p' L( W8 H) }
“一直煮到所有蟲子都黏糊糊的，失去其原先的樣子為止。”

“也就是說，骨頭、翅膀、牙齒——所有一切都分不清？”9 r) t8 L' ~2 e$ @) s4 Z2 |

“就是要煮到什么都分不清的狀態。”

“究竟需要熬多長時間，我可想像不出來。”
8 V- O4 Y6 D8 u* b" A
“就連我也想像不到。”, D" Q& y% c" Y

“總而言之，那樣就熬成天足丸啦？”

“還不行。”

“還不行？”2 `0 N. H8 \! s" ?1 [

“所成之物百日後喂鳥，再百日後殺死該鳥，取其肝臟。與剛才說的五芝——”

“夠啦夠啦。總之，意思就是說，光是制作天足丸便須歷盡千辛萬苦吧。”# h6 o( Y" I0 Q8 C  e
4 e; ^' R. C- w3 f! O4 Q# W
“嘿，這天足丸算是其中容易制的啦。”
( Y7 J  q( V9 g7 ?7 Q6 @
“對我來說就是幹辛萬苦啦。不過，現在的事情跟那些天足丸有什么關係呢？”! [+ \, S3 v/ K$ [

“所謂天足丸，簡言之，就是萃取所殺生物之精華的方法。煉制一次所能得到的，最終只是一兩丸而已：……”  h9 I! L9 B; w! E* {; S- j9 }

“生物之精華？”

“那些‘精華’留在服用了天足丸的賴子姑娘體內，剛剛才走掉。”

“噢。”
8 c& v" v5 g! p2 q  L$ R
“該你說啦，博雅。你了解的情況怎么樣？”
6 f- ^8 o! e4 \- z- k
“我了解的情況？”

“就是讓你去向兼家大人詢問的事呀。”
& N6 N3 B. w% A8 c3 y
“這個倒是弄清楚了。”" |, w# s- i; M* k

“他是怎么得到的？”; n5 s( G& ?: _; P) }' L
! x# K0 k3 ?/ Q% s0 d7 ^* k, l
“他說是約一個月前在清涼殿前撿到的。”

“撿的？”. y( Q& o+ j+ @! f  O+ K
$ Q0 X  z% L+ {, e
“從渡殿走去清涼殿的途中，偶然看見地上丟著一個布袋。”- Z) T( J: m& a' l

“布袋？”

“據說是這么大小的一個布袋。”
' r( H  z' Q1 M
博雅放下酒杯，兩手比畫了一個成年人拳頭大小的圓圈。
6 E. e$ l- g' i- N
“他說他當時很是在意那個布袋，便支開其他人，把它撿起來了。”3 f$ u4 Y$ f3 u0 H, T6 C" i; c  @
; N1 a3 Q4 S0 P4 Z/ t$ D8 F
布袋裏約有十顆藥丸，不知是誰掉的。他問過好幾個人，他們都說不知道是誰的。
9 o' _4 o) [* Z; }' x: `! N
大約過了七天之後，兼家鬧肚子，看來是吃壞了肚子，腹痛，老是跑廁所。$ s* i4 n. a+ d. x

這時，他想起了撿到的布袋和藥丸。+ F* ?  h" s1 V

打開布袋取出一兩顆丸藥來看，丸藥發出難以言喻的誘人氣味。嗅著這種氣味，似乎連自己的腹痛也忘記了，把持不住的拉肚子好像也好了。
" }+ m" G$ y" t( z7 s
因為擔心它可能有毒，為保險起見，便在木桶裏放了水，放進一條活的香魚，再丟下一顆藥丸試試看。
/ g+ w, t) L" v7 J
魚沒有死。看上去它在木桶裏遊得更歡了。  n8 F/ N! `2 _  f6 z2 G
( t- z( J% h( N( S6 Q# _8 E
兼家由此下了決心，將丸藥和水吞下。
0 ?- S4 z1 X6 _: l' e3 y" k7 `7 d
“說是把病治好啦。”博雅說。2 s+ j/ W+ g7 W8 q9 z* v
: L3 u% c) t1 i& l. T+ B
不到半刻工夫，腹部不痛了，控制不住的拉肚子也好了。( n0 n/ p. |8 _! ?$ W- M/ w

“從那以後，每逢有個頭疼腦熱什么的，他就會吃上一丸。”
* R6 h  a! M( y
每次都是藥到病除。
7 J' e/ F4 b4 N, |5 }, b6 G# c
“這時候，他聽藤原友則說了賴子姑娘的情況，便給了他一顆藥丸。”

“就是那顆天足丸了吧。”
# W" v8 E( [( |& L( P+ M
“可是，晴明，如果說那就是天足丸，為什么兼家大人不能飛到空中呢？為什么賴子姑娘會變得狂躁，而兼家大人不會呢？”
. P3 C# f1 m  a# O
“這件事嘛，博雅，你不妨問他本人最好。”

“問他本人？”

“妖物大人，您已經到了吧？”

晴明對著黑夜裏的庭院揚聲道。

“來了。”

一個聲音回答。

望向庭院，只見水池上立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 T+ U9 E. x( e, v+ ]! h6 x
“啊！”

博雅發出驚嘆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那小小的人影是赤腳站在水面上的。; t* m9 |# }2 P! s0 o2 W
" P; v9 N; `' M: C" a
借月光仔細打量，那是一個猿猴般瘦小的禿頭老者。! U9 ~, O2 S) M8 y/ @
2 _) \1 M; H8 ^* ^
只有髭須又白又長。身上穿一件襤褸的衣服，只在腰間束了一條帶子。

老者“嘩啦嘩啦”地踏水而來。每踏一步，水面就蕩開一圈美麗的波紋。8 h) ?# ?' q, C5 \& X  Y

不一會兒，老者的赤腳踏到了草地上。

他走到晴明和博雅坐的外廊前，站住了。
2 }, |8 ]$ [5 s
“承蒙關照啦。”
; _4 o- `: V1 _! K3 q
他一笑，滿是皺紋的臉埋入了更深的皺紋中。
5 N3 l5 S  P# V; q
“是你掉了天足丸吧？”; }( J! B, ?, x: T
7 v7 N; k2 t' ~0 G) g
晴明這么一問，老者下巴一揚，點了點頭。! j6 R3 ]" S" @# o: _* X' _

“沒錯。”0 J* f8 ?& p5 T2 k) h
  D0 B6 v& b/ U5 I' `2 K6 `6 V
“你究竟是何方人士？”
- k7 z( F* H. |5 e0 u! y; K& R
“我原不打算談自己的來歷，但這回晴明大人幫了大忙，就老實說說吧。”) J" n4 S; J! J- h. I0 z
$ F, i8 g, z6 {9 N0 w  d: _
老者望望晴明，又看看博雅，接著說道：“我很久以前出生於大和國，人稱‘打竿仙人’……”

“噢。”, e1 i2 j* T* [4 b$ X

“從年輕時起，我就對仙道深感興趣，整天不幹活兒，專事仙道的修行，例如食松樹葉、練導引之術等。”4 `- p  c' H' L6 X
& n7 v4 u) \1 J4 o' l+ ^; O' v( T
在老者說話之時，蜜夜已預備了另一只酒杯，斟上酒，放在外廊邊上。  A4 w( _9 F8 H# {3 x
; z/ g( ^8 V6 p8 Y4 o, ^+ ~9 X
“太好啦，太好啦……”

老者取杯在手，一飲而盡，滿是皺紋的雙唇抿得緊緊的，一滴酒也沒有浪費。. [0 s9 X7 f& _

“哎呀。甘露啊……” ‘老者瞇著眼睛說道。
2 t4 a! a9 `* v, Z
“可是，也許是天生沒有仙骨吧，盡管我修行三十年，結果也並沒有得到多少效驗。”

“然後呢？”
" y  [$ l. w- }9 L7 @  t
“我想，即便不能長生不老，至少得像久米仙人（據日本小說家武者小路實篤所述，傳說久米仙人因逃情，入山苦修成道。一日騰雲遊經某地，見一浣紗女，足脛甚白。不由目眩神馳，凡念頓生，飄忽之間。已自雲頭跌下雲雲。）一樣，能夠在空中飛行。於是我花了十年工夫煉制仙丹。”% ?" W3 D- P; j! @' s

“那就是天足丸了吧。”

“金丹之類是我力所不能及的。說實話，即便是天足丸，也做得並不高明。服食後雖然總算能飄在空中了，但
" J! B" N' c& k4 O
也就是升到七八尺至十五尺的高度。而且，只能飄起來，不能飛行。“
8 _! u# U1 R2 g7 P
老者表情復雜地嘆息。

“我總算可以飄在空中隨風而去，但飛不起來。當我懸在空中時，小孩子便會拿著竹竿趕來，從下面打我取樂，所以，‘不知不覺我就被稱做’打竿仙人‘了。”
; H" O: _7 h7 W4 v+ u
老者凄然一笑。

“大約二十年前，我離開大和國，四處流浪。白天像常人一樣在地上走，晚上就避入耳目懸浮在空中。約一個月前，我來到京城，晚上被風吹到大內上空時，把裝著藥和天足丸的布袋丟了。事後察覺時，再去找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了。我想，肯定是被人撿走了，便潛入宮中到處尋找……”. d* {( Q/ O# C9 T, E

“結果被許多人看見了吧？”
! d) N8 P3 J6 O" C/ U
“是的。有一次有人來了，我慌忙避到空中，腳上卻勾住了女人的紅色衣裳，結果紅衣也跟著我一起升到半空。為了這件事，弄得被人從下射箭。”
; w$ c8 p9 F3 J: G" \6 I: s
“那么，天足丸的事呢？”$ C4 ~* J+ R- L

“對。我終於知道是被兼家大人撿到了，正要去取回時。已經……”/ U& L, O" v* z) s/ U& K
0 e9 ~3 ~( Z  m6 e
“為賴子姑娘的病，兼家大人已把天足丸給了友則大人，對嗎？”' m/ k% z: Y# g" N. Q

“正是。其實，那個布袋裏裝的天足丸只有一顆，其他的都是治病良藥，表面上看區別不出哪顆是天足丸。”/ E$ ?; w9 j, Q# \
, k# N5 w. I3 e
“結果，這惟一的一顆恰恰被賴子姑娘吃掉了？”

“那顆天足丸只對我有效。因為它全是用雄蟲混合我自己的男精制成，所以當女方服用時，就要出大問題。”1 e% P- J1 `# E) @. p" s4 Z8 h6 n7 ]
; a: u; Q6 a) @% G( v
“所以賴子姑娘便成了那樣……”) P1 q! O! c. A' L& P+ R

“是的。她要從高處往下跳，也是受雄蟲的影響吧。”$ s9 h; f2 s4 |6 L% }) c3 M9 w

“但是，為什么你不自己出手，把附在賴子姑娘身上的蟲子弄掉呢？”

晴明這么一問，老者寂然一笑，說：“我這副模樣上門去，說是給人家治病，讓姑娘脫去衣服……人家會照辦嗎？”9 V8 \5 w' A1 s3 j5 ~' `
" Y8 y! u. Q/ E
“應該不會吧。”) O' i; S% P' f3 t8 x2 J: B9 e
" I/ Q# B6 X- R. ?3 a1 F; [3 `
“這一點我很明白。再說，我除了會漂浮在空中，別無他能。所以只能仰仗晴明大人了。”

“原來如此……”

“這回三番五次的，實在是太麻煩您了。”7 Y' S( `% V9 }# C: X  N) n
; V6 g/ b; h; B4 _' q7 M. A
老者說著，將酒杯“冬”的一聲放在外廊邊上。- b8 f; y1 C$ U( ^- z' k- D

他伸手入懷，取出小石子，丟在自己腳下。  U; l% @7 |/ l9 q2 p, u% q

老者的身體搖晃起來。
1 x6 }. R7 y" Z; H1 m2 k/ e- j( Q
老者又再伸手入懷，取出第二塊石頭，丟在腳下。
, }# o* ?3 z5 K
他瘦小的身體離地約有三寸高。: b5 i$ Z2 Y0 l" L& a
5 ]/ }) Y7 Y6 f0 b0 y2 @7 y
接二連三地從懷中取出石子丟下之後，老者的身體飄# M1 ?( ^) @: X7 ]. g3 J1 [8 O/ \
8 |; j3 m$ |+ _3 d" G0 K8 [$ b- k
向空中。6 X' f' l& P  ?! l9 N+ |3 [
4 D* s! m6 `( X  J$ e2 q. _. L
“這是最後一塊……”

把那塊石頭丟下時，老者的身體已經飄到屋頂那么高了。4 `/ q- k$ G  G: Z% I

搖搖晃晃著，他開始被風吹走。0 p2 B2 i! L! Z$ s

在月色下，他隨風飄向北方。
7 u7 ?( R! @0 Q3 ]3 Q
晴明和博雅從檐下遙望著老者。
5 k7 H" K6 U( T. i7 D4 @
“真是好酒……”! c0 }4 [0 S* i0 m" q1 x

老者的聲音隱約傳來。
, K- c# h+ ~' o4 r" @
“盡管這種活法未免寂寞，但也還是很有樂趣的……”  Q5 C. H1 f. }) t( v' m( v
  U. P0 f# Z' y4 R4 Y8 O0 i
最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不久，老者的身影融合在月光裏，無影無蹤了。0 k# j* U% M# B5 j- c

“終於走啦。”6 Y! a1 U* N  q  x- u

博雅手拿著杯子，小聲喃喃道。8 c1 ?& z6 y6 y" s! e

“唔……”# I: ~% ], ?$ s. S! N
. _. j% c8 v. H$ q
晴明點點頭。
& n+ L' I  X) E2 L  b
外廊邊上，老者放下的空酒杯在月光下泛著藍藍的光。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5^#

發表於 2007-8-27 12:03 AM | 只看該作者

作者後記
. k$ {- x5 t* O( H2 p8 `8 ^/ Q

' r' a& n* ~1 j% p2 T; h8 k
在此，謹呈上我所喜愛的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的最新故事集。" |( D7 q! L9 w- _8 o% ?2 P
" A8 O6 @) d# I  v2 M
這是文藝春秋社刊行的第五本。- I  M; l0 O2 z& D+ a

把朝日新聞社的《生成姬》算在內，總共有六本了。- f- q4 T+ W& K' H! ]! [9 A

如果把插圖本《晴明除瘤》（文藝春秋版）合在一起，那就是第七本《陰陽師》了。

2001年，對《陰陽師》來說，算是關鍵的一個段落。% x+ ?. W1 V. ?# O# |
* Q) @4 ?+ M8 g% F
春天，NHK 分十次播出了《陰陽師》電視劇；秋天，電影《陰陽師》上映。
" f' b' B/ z( l' ?7 R9 L7 v7 M
TV方面，SMAP的稻垣吾郎先生飾演了晴明，好一個坦蕩的晴明。# f  J; V, h! m0 p. L6 ?

拍電影時，我曾提出晴明非野村萬齋莫屬，而在TV方面，則一概由制作方做主了。拍電影時提出了要求，拍電視時再多加置喙，這就不對頭了。TV方面擺出的陣容很棒：晴明由稻垣吾郎飾演，源博雅由杉本哲太飾演，蜜蟲由本上真已飾演。TV版的劇本我也幾乎完全沒有參與。6 X3 @" u' M, |
- m0 ^  ]5 Z* |' }; {
在這個意義上，在TV版方面，我雖然是原作者，但其實我和讀者們一樣同處於觀眾的立場。
/ ~2 w4 @, t, Q5 F( [% i
電影方面，萬齋先生飾演的晴明實在很好。. q0 h1 `: \$ j* ^) D* {7 g
0 p# _/ }, y# }7 ^+ Q% {) \( K
伊藤英明飾演的博雅也是英姿勃發，道尊的飾演者真田廣之也很棒。
% }3 j0 D9 Q3 b9 S5 O
導演是瀧田洋二郎先生。

若就野村萬齋飾演的晴明而言，角色與演員完全吻合，是近來難得一見的吧。
! Q* Q6 `6 t% ?7 L
作品與野村萬齋這位演員同在一個時代，只能說是天作之合。
5 b3 T9 V# F# F# C1 z* L( R% z0 Y
野村萬齋先生只身往那裏一站，舞臺上已萬事具備。1 ^0 O- I8 J7 v% e. I6 @$ B* o

我總覺得，萬齋先生願意出演這部電影真是太值得慶幸了。我以為，即便只看萬齋先生起舞的最後一幕，已經不枉去看這部電影。

在此，我可能涉嫌為其他出版社做宣傳：我要推薦我正在朝日有聲雜志推出的《幻獸少年》係列。
* [  x8 W/ v+ [" ?9 a# W
我要說這么一句：我寫《陰陽師》歷時十六年有多，而這個《幻獸少年》係列也是寫了很長時間的故事。
8 i- v- w0 s1 m9 H
故事說的是，在一個美得無可言喻的少年身體內，潛伏著並非這個世上的野獸。

這頭野獸伺機從少年的體內冒出，一再煩擾著少年。3 t9 `6 h: t6 z4 H

這個係列故事也寫了二十年，與《陰陽師》一樣尚未大結局。

我想，夢枕貘這個寫手的所有本事，都發揮在《幻獸少年》這個故事中了。
; t/ q( v7 e$ |0 J; C
即便只是在書店站著翻閱一番，也務必請讀一讀這個故事。
: M9 g4 c( N; @, X: w7 U
賞識《陰陽師》的讀者，必定會覺得《幻獸少年》有趣。

可以斷言，是一個漫長的故事。9 q# e/ T6 e- R

我保證這是一個有趣的故事。7 b' \$ Y3 ~- P& h

就談這些，請大家盡情欣賞這一卷中的五篇故事吧。
3 v. V! A8 y, |4 C! b; J( [' h
' A4 J: z" ?( W7 }+ B) H
  a* ^+ U; W1 b
夢枕貘於小田原2001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