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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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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 j# T8 L' p' D4 A1 }
楔子! ~1 C2 N% J, A! l
$ I2 d3 \3 w  \% r2 c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9 \# D; S8 ~, z; V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5 \# l, v0 ^/ G, b) \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s7 a8 U* p" P8 P7 T3 ^4 G
5 W9 t1 H2 N+ E9 [/ x- p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3 I* D8 ~  x+ q( ~1 \( r* ]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N5 ?1 u  c0 F% h1 `7 Y8 I
6 P! H  w) Z3 E9 O+ O  `7 j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S9 T- O: P+ B& L: h' O
3 a5 a+ c( r8 o# m( w3 Z3 p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9 u0 O) V4 \1 g/ f* k. \" e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v2 U# v" Z& o8 s' d$ J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 v+ r& c# n$ ]* s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p& Z7 s0 ~) w* j7 P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6 F6 N9 f; y9 V
) N5 v1 e( F$ K1 ~+ d% J) S2 h2 U1 v( L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I% M' b9 F' h8 X* i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s" Z9 c2 W5 ]
4 x% C, o$ d% Z1 ]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v, B" ?5 g: {2 O! b
9 }8 D0 r$ @2 f+ _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E: c- [/ ?9 T1 w8 E5 k; k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8 K4 G$ N8 @8 Y4 H% R5 K% R
了。2 k% `! w2 V8 o9 k/ [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g' F+ Y9 z( Q  L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B! Y% Q( [  d2 `) K! ^( C* J; b
住。0 O3 k/ M( n! m0 I
2 ]# y8 `, l$ U+ `, u2 K- s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3 s1 i1 w$ b; L- r! }
生人。
# N) I2 t9 N$ G2 g' a1 D9 \* C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1 ^* z: O2 ~6 Q2 r$ p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x8 a6 E& `$ F* f/ q- p8 {3 |7 t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2 G- k; T+ r5 B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V9 F) `' i! \0 U1 E1 A
成現在的我。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4 u. v3 _8 |" h0 k  z! k% [
3 v/ a6 ?0 X3 C6 S
我遇到了鬼。* {+ Q9 d& L( L/ V6 R+ U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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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5 @) p# q# o) S% L3 J% t# _1 I2 x
/ T8 B" s& O& |1 i

+ Z$ r& T3 X7 B  d, @2 I. M* I5 m$ c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Z9 K( j+ b. L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8 `1 I$ _: p4 b9 a. b
5 {% }1 h, C1 D5 d  @( @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m( |1 @0 S) a  q! ~- F
( I' L- k6 I$ L; H2 h  j. H9 k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Z1 |8 s+ P0 G  P0 W* A2 w4 }
出門的好天氣。
5 g6 Z  M6 n& n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r9 B! u; g# N/ M7 P4 W) Y: c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C3 x: F1 M, N6 Z$ c1 V" ?
扔了。! r4 f) d! C, A5 p4 X. y7 G# k( W
  \; B8 n! n: \$ _2 V0 W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 O1 [9 Z! E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 F4 A; `' P+ f
( z) K. o* ^8 Z9 @3 Y- ^7 l+ y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4 y' c8 J& I2 m9 ]% Y# ^6 C$ m7 V1 V' ]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Z: a- b! y! v0 q8 z
也不會知道。* T9 z/ Y* m3 T* Y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0 ^$ N& X# J, A9 X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K8 w( ?! E  w' A8 `+ S
- C7 w, C: c" m) f! u" r5 _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1 w2 s5 f9 u2 l: f2 }2 r& r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9 K' \' p& E! ~
# U9 w- J5 A" Z. y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y7 B$ o; S+ G2 O% G' }- |9 f
去辦好了。

「小司。」
. [  ^& [) q5 X( m0 h6 F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j. x; c) W9 H- W8 Y3 |& F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O* ?* O2 c! l- `6 k$ r' m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 K! y& a+ Q2 U& \  X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E4 K' H( p7 V" Z/ r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W4 O4 n' I8 T. \
# H8 _/ t; P) I$ F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5 y9 C- a7 O2 F- l2 @0 B+ ~4 s
1 @3 S% {; I" O* o* _5 m' n( f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9 O, l3 t1 S% _+ L9 p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2 f# Q2 z! j; h+ ]! I3 \& f$ u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4 t! I7 V; w& z/ e: A- N* `% ^
7 D+ x$ p; p: h! a/ a6 Q( n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S% x: I3 ^3 M7 p- P# y3 C9 ~. c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S1 p; Y" B2 {+ S! H0 S  `: U' Z- m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 \" P4 d. r8 G. c2 l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5 L5 e0 N+ y! c  G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W3 b. E% ?3 G+ V5 I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L, T1 w2 E4 x; a( V; ^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o4 M9 _$ ^+ j$ o) K  D, _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w6 ^% a% f: L# E
: U& r4 B$ ]3 f+ _& p+ o2 Z9 R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p  O3 y+ @! ]! \. `1 e' \3 [
( _; ^6 w7 Z+ ]6 F6 M, {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 h- \* b+ z8 Z* g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7 z9 ]" v5 b  Y! _0 \: {% e: s. l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I/ `4 _0 ~. x8 q9 |) W, i- z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Z- I- W5 n5 E# U& k/ k- q8 B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_4 G2 |/ Z# ^# |' ~& Q  s
. t: M6 z$ _$ J) b% a6 [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y& S. t2 D7 h# i; U: w- I: v
5 I3 s- B( Y8 J# K& w5 ^% d( {1 L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r( K  j+ s) V7 S, x& r; c3 }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3 V$ G% X6 ]4 N- o8 [( a( V7 p7 J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 x7 x& m8 i' \4 z8 C
突然滿感慨的。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9 j. o  a5 p- O+ G5 F
一個。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e; e; Z, a+ F( s7 d
。
. U" E' t% s4 d* A7 T& o. s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2 m6 \& t0 w& t4 I) z6 C
* g1 ^5 i. k$ w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Z; v1 Y' f! \6 |- l7 e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7 j2 g9 a8 C4 O+ @8 ?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m& l5 s' o$ N& O! e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3 ]' L' T6 c; m9 Y8 ]; X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w: z) q0 s0 X- v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v. [- H. E+ n. E' w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j7 L. B! q" t9 Q5 k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8 l# f1 o$ v, a- A' P3 u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3 [) h3 e- V  V* b3 j4 @; K" J
」
, \+ O+ G1 N/ T( ]( A$ F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P: K1 Z/ ?8 r) j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 @/ X6 q7 Z9 s+ g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 L( q, Z5 J+ J& z  r
* _. `, j+ G3 m- B  s% y; b$ O& Q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J1 u# G& w  l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4 t) T# l. p; p& a. v* t. ?. |4 E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8 G: p3 O- O9 _3 e0 C
眼光。
# ^: K2 w5 d% y1 Q7 D  p$ T* c3 k. I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7 @0 `( K0 x4 o: d0 O
4 \) D: |2 C) [# a, F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a6 Y) L$ O) h! ^/ R
( P0 l3 W0 M- f8 A$ F) K2 I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2 C$ a# q2 P) x$ H! o/ N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 n) j: T2 a# W4 [/ |8 q; R$ ^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t0 @9 c/ v8 T3 r: w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H7 e3 g2 n: L2 J6 K6 m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8 e- _% g' D. A5 n+ @; x3 c2 {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8 s& _2 O: T8 W; [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 {  ~* Q4 M' I' b; I4 y$ @; S8 a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2 R' p7 G2 M) i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 ~& r* O: B2 L, T# Y7 `9 O/ F) [4 n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3 X+ K0 ^* v: M# s; Q  B# |1 ]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4 ]& d( ~. M: c" c: p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 S7 k9 ^: {9 @6 q; N! h+ v# a3 Q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b& |/ ^1 ^1 e' Y2 g0 T7 O( ^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 ?! h/ ^) H+ X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j8 {5 M. s: _* i% x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J6 {: ^' v/ _+ ?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1 h4 ?9 v( I6 f8 S9 P  |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0 P9 _: v% ^+ n
4 S* U. T" {& m" @) q4 t3 P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f7 B1 ~- W: x- K2 e
- y: t" Z+ Y/ {( e" X7 l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8 j1 q2 T* z% \, y# e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 w2 J/ q2 F4 V1 t$ M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z4 y$ S  M" \) Z. m, A6 _# x% ~  `& I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_+ D0 x( M( u* M- q  E
有嬰靈嗎…？」
$ `3 c0 `) p" V8 b( {7 {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 e4 B7 o4 [* Q  Z; m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u! p  @7 l) @0 c7 j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6 N" e& H$ w9 o$ G, i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4 `9 w* ~9 w, c0 ]" F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v4 N. ?3 r, d+ S- I; c( [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 l3 ^' u( x; }, x; g* G9 K  [
她愣愣的看著我。* c: M; a; F1 i0 U4 Q9 U* O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3 K3 l0 [$ S0 P# `# {! A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 |$ W) d  S7 g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1 l# ^1 B4 `6 p6 ?+ ?& m/ d
4 M+ l; r0 {- @0 A% m5 ^+ y) X! J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t7 H( }, T9 |6 }3 b3 E6 ?; @$ t8 V3 J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3 o" f. d# V# }( ~% R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I1 O  B0 @( }/ s% h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r) I! U, J$ f# H
# G( G. Z" p2 \) B$ a/ t( h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 q, h+ Z4 e% f% y( m) Q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7 s3 C' Z7 z5 |  Z' ?, }
' Q' I( T( ?  s$ k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9 g/ Q, t# p. r3 m+ q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D) Z- R* p0 H* S8 r! V/ \8 V2 T" Q+ [
& e- o. _( O; ~) Z7 z0 J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L) C$ h$ M# [5 t4 D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8 N: J! _" l/ R1 [- L, u8 I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e# `" J+ R5 M' X4 ]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j- H0 [3 e4 s6 i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3 ~: Q) h' V/ X& l# A) O  R
9 P) I, q' M/ M- ~# P" Y+ O
「一定會的。」我肯定。2 S) K* I. `; B7 ~
* V; K4 d, L& U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7 H# M: `- Q* h  e9 E& u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 |4 f, t6 n  `5 C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d3 `, L6 Q7 r4 p: ?1 d: f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A4 i3 D/ F5 v+ m' W0 c$ j
沒有。( U# w+ {: g# ~2 ~
6 v% [+ y  u4 e* M/ d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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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r5 v# a5 _% s4 k4 p5 |
的照片！」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1 z3 P5 H9 Q- b; s7 q$ B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i& o! p: U8 r! C0 l' x
…」1 b( ]* c% V3 K7 M$ \1 x
7 I* p( b0 C3 Q/ b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F. a8 K% Q- A; O, [" y& t3 w' ~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1 T: M" a3 e7 z1 Q; v% B. W2 H
2 Q; E( O* T+ b, S! g1 l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7 Q9 k. ]' x/ a1 q" k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6 A% U' c8 m2 u9 u) F2 l8 {( d3 O
; u" M* I: `) G; s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0 N1 I) x! F+ Q8 g1 S
。
" L, Y( b  E: \( A& m4 v  Z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m/ h. s6 R+ m+ M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 n: d' ~7 g5 K0 G* _% n. e" J! F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5 x1 w! H* I7 }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J  J0 d2 `  v' @
/ P6 T+ V" ]& `/ S* o5 ~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p/ r. f0 c( c7 U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r; T# K8 |8 [" _; G
# D8 D: \/ q4 v  _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O: Q2 V/ Z9 M( `8 E- G
的詭笑者。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N$ N4 c# D& A6 q3 \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S- {% M/ z# _5 [; V  p! a* M9 B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5 r! x  n2 \! d
盯著我。
7 R5 ]5 L' b4 @4 J2 a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2 `/ [9 A& l6 K5 H" l$ n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0 {  |8 i4 k/ Q* j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  E; Y1 J* j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8 @7 z$ a' v  d; R
: n# x5 Z+ |( o4 u# G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P9 |. n4 [" t# R; [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5 I$ `1 `# m+ |; l1 J- z
字，叫做「草船借箭」。; [3 P7 v  l/ ^$ h# j
" J& D8 _$ j5 A0 ~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D0 p) o- f, O1 t
8 R+ k6 R% `" f4 t$ w) K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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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 R' r" U$ |# r9 S' \+ C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m1 U0 z9 o) E  A3 T( @4 F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f( d" G, a' P5 _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 M& {9 [3 S7 A8 i0 E# V
嗎？2 O: g( s& O& s4 D5 o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 t) u8 d/ B; |' ~/ R; p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 I7 _) J' N: d" V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9 l$ s* [& p5 @  w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v* T1 A3 }+ h) S6 ~( w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O# v3 P) X8 z3 f3 e0 \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w: i4 W9 _& u
1 P( b0 i9 J3 H$ O4 _! |0 u1 W
她掩著臉消失了。! @1 z4 \$ d" C- y4 z
+ U/ Q! T$ }9 L9 g5 z" i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u0 ?) g* }5 v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R: s! p' Z' c  x* \/ G/ w* W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s& c8 F- m% G' K. U( w( v4 R5 `
」) u+ z2 e4 |1 W/ |0 G2 o" A
- `) R) L2 j0 l& N9 B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6 |" Y7 t3 D1 Y/ d4 q
以還。5 V2 I6 ~. {' ]4 u/ P2 T
9 R1 m; ?$ e/ m! q+ K' |8 m9 l/ J$ x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0 a  z7 s( {7 D/ z$ H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2 K3 m4 m( W9 h4 b5 u8 o" w! C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B- D5 K% h3 O, L) e  m5 d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3 ^9 J0 e2 T- q7 }+ `: `0 k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3 J7 o, {1 B! Q/ g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 P5 J* H/ M. G/ [, T
* Y. M5 o) h& p0 R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H4 O7 B, a$ X/ T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7 u8 C9 J6 T, ~: C7 u9 Z4 @) d  A: `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6 ^- F6 f; N! z* w. V4 u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 ]: ^, h9 B) @7 Y9 }' ]- s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Q2 o6 D' b! A) w) M, C" z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r- K% G( v9 Z; X9 K$ o' A) x; S! l
救你？」& V, f6 R3 J- Z# r  B
6 o, w( G/ s. T6 Q7 {+ S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P3 I4 A) v+ t) [+ z4 a
的讀者。」8 D# ^- F8 t' T, A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b) m* j% @! s) Y2 D  |4 E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j* D4 }2 L0 u+ L4 G  W3 J3 J) j; [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o- w# j0 G6 g8 K: P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0 c& \/ u$ h, I1 ^) G4 |
" w' e; r0 {0 Z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5 J# H7 c1 B6 Y4 C5 j- f8 B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f7 P) f% X4 h# w  J0 P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i. d# k$ ?: [. h8 Y+ P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W8 w8 f7 m. B2 {  i2 G8 o
. |$ `' n' S7 J/ }. j6 Y: o+ T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O# }+ Q+ o# N6 e% D8 l$ K+ t1 K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O& @5 k2 ]0 Y- P0 V; y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L& A; z6 p0 Q4 ^+ _$ v% C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9 w' k. D4 c6 N" N1 P7 H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c( ]% Y/ i$ V3 `- f! v
' w- E( e8 ]9 p8 k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W8 {! J8 j- D# H3 x& |5 [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5 N3 u+ Q  K9 ^0 Y' R* F! [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 U, \: J) Y7 ~  t( m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 e) _4 v6 x3 \) m
我又吃了人了。
8 K3 @4 H/ P3 t4 a- R! n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3 V" _/ G+ _$ J: Z9 ~
力氣。/ Y: g( V6 U% D% e$ L# ^, h' z' V: F, I
$ T6 P! t4 `5 B) q: @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r0 ?# d( ]7 Z  }: s1 _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1 q4 C( B) C8 w0 A# D( w9 J$ k0 W
3 ~- J( `* t. h- x/ _  Y+ O- b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a8 @1 A( M+ [% s( |) h% d  w; B
3 W: \( ]- [: }/ h5 g, q& j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u2 s6 e( H  j5 {3 g' |1 @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M3 H/ w/ P% [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y! w& \* L1 Q! Q( s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U4 K8 P4 P* K7 z2 C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2 M4 C3 q8 t0 b# @
他，不喜歡我。" x: a% y1 Y) s- U3 l
( ^9 p9 Q# G: O& a& ^4 n3 X+ l" w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8 V+ H  D. d; n5 A0 [4 b# L9 \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v  I2 M8 o+ k) S3 Z5 l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n" c, P5 {' u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2 N+ f2 f6 q* D2 ]3 B: B/ W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 r- r# P: G9 I0 X
咯咯咯咯。: G& Z/ ?6 {* W5 O5 q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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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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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4 [6 n4 a' Z) @+ w6 r' x
「給我。」我向她伸手。: P" Z0 y4 P' W" w& _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 ~3 n( E7 h+ J, d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3 v1 U; s3 R# O$ ~2 n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 E- `+ h8 ?$ S5 i* H9 ~; p  p% M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 Y  O# D; W  G' Z/ A  g/ c* u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 S+ n/ p4 Y+ {% M) s/ z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4 A7 d" t: l! T5 ^8 h% Y( T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9 m8 l( X& U  O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E3 d9 u% ^3 G$ V% H& i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K9 @( M' y& J, T: t. i
1 q$ s3 k, _. a/ ?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I# a% C4 g8 b' }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 d$ k2 @2 v1 c/ D
9 Y. e& _" [# f9 z% e6 T, d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m4 ?4 @1 o% a/ @, A  S3 }
7 x& F% q" ]0 y; i' q( v& {) f3 S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5 z* Q! K* Z2 ~% H( q9 o
; ^* m/ ~1 @: F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1 M; W! b  L; _& n, r2 W0 g6 Z  N" X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 ?* d* i' O0 L1 z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9 {0 G6 S4 V) l3 \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2 Z( j! L& s( g5 k: z+ l
…」
- t& a4 C- l" B4 l4 K7 ]7 X8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R7 F3 k; y# t1 J# u; N! v! _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8 @) n% u. L& P, `' M) X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k1 E$ t. h' T) e- Z- m5 W7 L4 }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7 \) O. ^  {) D+ K
/ u% q# o  L( A; v: @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M0 E! N: e5 H7 ^5 v
因為鬼氣的關係。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d3 X$ H6 E4 @7 A
$ }; S3 F) k7 J, a$ t9 u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B1 Q) L8 p  A, j6 _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R+ _) f  C! V+ S! y% k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9 t( s7 l) ~$ O) D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H7 o, ]2 P* a) \1 n( `
+ p4 r( b5 V$ X8 e5 W9 n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a" O1 Y; b$ \9 q. [/ p  {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3 S; B6 ^2 ]1 O9 ]! d; P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Q- Q( q( T2 f- R; q) q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7 u0 `5 ?! X; B! K, X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4 ^: p% \% ]0 P+ C7 b. T; j
' B# E! n% ]- T) W7 U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 m% f( c! P1 k$ X8 `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7 O4 `4 N. h4 i- N, g9 Y  ^( v8 g' s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3 z& ?1 E4 h3 W1 t2 u& P
9 ~* u4 Z  ~% K, r) M5 x- q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6 Y0 s- R) P1 |- s: G
3 Q1 v% i7 d( _7 ?1 J! W. M' }* @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4 |$ G  o8 ~# T  R6 |. Q( T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c$ W0 I) S; F2 [' l! K$ F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 C5 X. w7 Q% [4 w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R! M( _; i) G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1 k1 S  X. ]# Y' l8 a( b3 S
- M. ~. i" R+ K! [/ u5 g2 v5 K8 v/ o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E5 U, o/ M- P: s, n$ @( ]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V, H+ D1 F3 n7 l/ b) [/ z. x% o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5 A$ K; m2 T1 d: x# B# K+ L1 l9 ~2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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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4 i$ f1 G$ c! I) Z- V1 t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6 L9 h: L; k" q6 T% }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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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I6 |( q- D+ E( u7 p# v% T$ }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5 |6 E1 w# }9 a% M7 u" z! C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6 f& x6 v+ a( o) ]: H9 W0 t( w; ~- A: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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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H% m, X( g9 s  s3 y- T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F0 Y% q5 a# l( n; T% C' v7 O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0 U0 c3 v' P" c& J$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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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Y" L, T* F- `8 h  Q2 q; F# G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h' p+ Y: E) x7 x! L$ l4 V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2 n+ V8 ~* ~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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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k( I+ w5 I: u9 J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1 C/ t( x, e% n1 J+ h7 \8 x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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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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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s8 ^8 [* L0 S7 K9 g0 f8 q/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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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c+ ]+ O9 A% U5 e' k; H" z+ y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1 Z' S/ k3 U! r* M$ G- d+ Q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f2 g. F* `+ v" m9 I8 T8 o" ]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M: L3 ~' h) u, N) p% y: l9 V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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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B: J4 O) a3 s: S5 h5 b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u: k/ y6 ]0 d

＊＊＊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x0 _+ e2 A* S: t2 u; n, Z! D5 g* `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2 R' l4 |) L2 f6 b# r% m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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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n6 i! \  Z, ?
無一人。" n9 N7 `' `% t1 }

人呢？  H) }8 \4 [. [8 ~1 T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l  s* ?7 m1 h' S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7 i: S5 T& |" d5 e  e3 U$ W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o1 P8 B! n& r) _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q7 ^4 F; [# m3 j+ g$ z  t- z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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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R& K8 F# m6 F+ p5 F9 Q" D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f, C( }8 w' N9 y' o4 R( m" V  t# M9 f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B" ^# b# d8 \8 y
…是外面、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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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6 ?1 {, G* Z! `% g( {) m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5 C4 x: m# J0 ?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D7 `' G# C" ^5 b& E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0 \/ ]# c6 p% G: `4 d' S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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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4 w+ U3 h$ ^" X. ]1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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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e+ d/ ~; X; ^6 f" @5 g# k
耳。. R0 S0 B% Q5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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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 i( y4 R- T9 C0 F4 A- X- Z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p* B7 D9 Y: v- n! y1 q; N3 J: V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3 j9 Y9 u, q7 \! b" F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2 c7 I0 H) j& P+ b2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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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p5 E2 Q1 w/ J  Y$ L+ g# Q/ y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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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v' |! ], c; m( r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1 e( R6 R: Y. A: X- w; I+ \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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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2 J" X' d3 L) ~& f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F4 o5 L! M. |- f- k0 R3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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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 ]) d7 |7 S2 v) ~/ \
某些疑問。# R& `0 ~" X7 Q' |" B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I- q( I5 F# ^- j/ j. o" f) Q. G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S( }1 U* ~. T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i$ e5 v- P, N) N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p% f* J, l- p8 g0 Y/ Z/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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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b) C. c& o( \( M0 k%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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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3 m+ W* h5 `( I0 I! o( L" o* U0 P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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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3 [. E. z3 R( ]( G+ m5 w1 y4 D* L5 N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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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l6 C3 L+ p5 Z4 O"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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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 s6 n! s7 T) ^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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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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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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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t& O- U9 v3 R* P( I+ g, b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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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b5 X6 T4 w!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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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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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N: X1 V+ z6 K. Q  k1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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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  M- N( V+ S, n$ S( q" c* e* y, c!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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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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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v- S: _* |" z% m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3 e: Y3 [- J3 X2 ^$ q) D& a4 B' A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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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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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l8 s% v5 G5 l+ @) v'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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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s9 c1 ~0 X( i% k1 u: \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v: N$ H$ _6 Z" O! w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6 l% m( ?" l3 B6 B) f% ~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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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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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q3 y( s( Z+ C# d1 V" S4 g/ ]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6 B; M' c1 L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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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6 k# }0 z3 q0 x8 ?( g0 L

我打開門。& o& l$ _. j! ?: T! P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K! j, X& _, C+ B( v# B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3 O! U8 [% H1 a; O! w; E/ C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a, a2 B  V" [. ]" n-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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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P4 ^. V# _& V2 y* H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2 F# N7 _$ N) ?2 v  x. a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5 @+ n0 H0 s# N" x& C: S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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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4 ]. D9 i3 ^  A" W# e& H8 \6 ?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_4 M. u0 c0 y7 [" S- |4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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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 i  i  V9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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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W+ @  M' \% f: `, {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5 v7 T' f' O" l* k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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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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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6 m5 }$ [4 Q0 j6 f2 ^, ~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E6 c! d/ {# }2 n3 q% R! ^% W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W2 s6 S% ~% e% f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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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A0 E, w( w9 [( q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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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5 ~, R% O8 R3 o; K0 t
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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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n- {8 u; e5 v
，就是美麗的。』, H2 }; P9 U, ?1 T, l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Z0 T/ Z$ d7 ]3 _! c$ g;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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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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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5 j/ C# x( }, K% d0 q. t& B! Z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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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L/ \: A- |+ M. y
『陽光好美啊…』; d1 u4 Y2 |0 `% a#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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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P" W0 D/ K' t) U  D+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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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u4 A( b; l0 j, e. b' H" [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8 @% }4 r# b+ C& C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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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 W4 D, S9 _$ q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4 V% U9 A7 `  p. [; N9 O%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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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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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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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7 O; g& d, I9 k6 i# b" r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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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e! I6 F! q. F/ f7 p/ c& X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 M" p! D: L* d/ @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3 x4 |. ^% v3 O0 }( h6 @8 h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6 m2 \" ~2 C" K4 u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1 m; [# G: l" i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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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r3 C# T/ K" V5 s8 ?5 C  m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Z' V- H9 v. e8 O7 \
聽妳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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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8 O" v- O- m" r5 x; |& y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z0 F8 @2 \$ q& ~8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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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x' _/ o, t0 l8 ~$ u4 u% }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 S8 A6 `' q0 P& `: \4 M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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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3 I6 h! r2 q- K9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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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T5 M1 D+ x* r) B. m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I( L! D$ D' q* G9 [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M$ d) r2 l" `1 @7 I) n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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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S, J, {- r9 \" _+ o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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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L" W* ]/ K, P# f# Q
能用爬的。」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v1 h4 t& T)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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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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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愛她嗎？」% A0 S* M7 _; i+ N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w& j. U, Z0 Q) H- O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0 x# i6 O0 y1 l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D$ n6 _( Q3 j5 L6 B
* K* t; H7 T8 o! C% c; E, w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1 Q; S, k% T0 K; X( u
4 |: d7 T% K1 h5 i' M) L" |. ]
儘管來。; a- i1 A  q3 _0 b1 G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R9 z; v7 ?* k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n$ z1 r  L* B% y! j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m; {. B& ~0 E# d! K  F& B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3 g' s7 H  P7 s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j. F0 T- a+ D* e
8 x  n. i, e) G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k& L; P: z3 a4 |7 u3 n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5 [( r" _2 P2 H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9 p# ~# f+ v! f5 R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 N3 M  ~' Q7 d8 T# e8 V4 y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0 q6 @; H% W! A4 M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 \" u& Y: l# ^! e4 A- e+ T5 S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_+ Y: u/ ]7 n  C9 ]6 b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9 O) t; @( \  M1 C: d  ^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e# T- `7 M8 }: J8 q/ D
保密的。3 B: `# T3 B  b' {* s+ L
$ w. X8 g/ y# B. A$ s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 I' E0 h8 S1 }& T' Z; V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_! A: \/ }- u6 ]/ w0 Y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A* F; Z- L: H0 l8 X7 y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9 e$ v6 V7 r* v3 d( N% A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A# R4 h7 {: ^. H% Z# A2 D
者。$ Z4 b* a' d9 L, ]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_. c* E6 S. r$ O# z1 {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0 R/ h( x% f! E; z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 w& u. u5 D9 o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H9 ?, y3 k. G  _  C( s3 [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8 R4 |) o& i0 P! J: |9 t$ A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 \3 F+ Q9 R7 U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8 {) j# Q8 Q9 R7 D9 i, O
& _6 o7 C; k+ r4 h7 e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3 X+ ^9 ~0 r$ n  w% t* D5 c: b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g# h# W5 V9 ?. t3 @2 w+ b; ?
0 N( q/ W8 e: x) g, p$ Q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4 O; @6 _% Z$ p1 J
- f+ u: b+ {! @: q  G8 I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d1 g7 Z5 \5 ?" Y, ~0 v+ l
篇抱怨文。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l  I; q: o; r, }8 m: z" v
都毀掉了。# l) _- L6 A5 w! K! Q. s) `$ }
( i4 _6 [. u- m' b8 Y- x3 i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 Z3 k! g  [: l% y" o" m9 r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P2 f9 r5 C# r' R+ M$ B1 ?: f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u& A; _$ x3 r+ a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v9 {7 }9 z' O8 n1 B* w6 u
  {. X) J9 _- F6 \, \# c& P! W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v+ ^% B2 j6 r  ^( Y2 f3 @1 |% x4 H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r8 R0 [  e8 B" F. r. a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7 ?* ]0 x5 j; B6 v* W, e  _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0 L2 q# C8 S8 }+ T

因為我害怕。9 K  h: U" @0 n& h3 v6 h7 r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 \# a0 k- g7 v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 j. A' |: I( o
，想要寫…* c. s4 m/ S' m' ]
' H! b3 w9 [# Z- K, n7 u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J: X3 M2 d# o" j5 H% T) b# ~+ X
" S& t, m+ S4 {. s7 H& |0 @5 D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 |/ x7 ]1 f6 }7 U2 @7 i$ Y/ p0 o, x% y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Q; B7 _- t8 Q- _/ n- O& I
4 ~6 E! }; J9 g) R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 \* ~) E3 }$ v- r1 I% l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1 E! B- o0 J) O( H. ?  F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s; m  A6 V8 k& n
: f' V, Z- d- R( \4 _8 |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x' F$ E3 x. y2 j3 B1 x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6 \8 i. F. ?5 O" @1 c) B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
% u  |5 J; K# g" y+ T& j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G& J* Z$ l' N" C
' r* d5 L* {+ s1 Q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v% C' d/ f% `$ V% a
5 S& ^" n- A, _' x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7 I5 w6 P' O$ w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3 [3 w# _0 Y& l& H+ P
  ^5 p" a1 p% N2 h. _5 X3 d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8 K+ l" _/ [8 [; }+ u0 ~3 s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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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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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W  @+ ]# n' W, k; S# Y( A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F$ U! b- w$ g6 k
* K8 y: L& }1 r8 I
「我來帶你走。」
0 \: T  [2 y+ }. E! }: W* l; p
這也是一種必然。0 |7 k2 ]% j' `. X( e
' Q1 I. ~/ X- w& p5 g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 G! K: |' C- y1 _# ~$ @: G1 r5 M
7 G5 ?: W' \3 z* X: Q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 f( ?0 a3 M% H  V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O; O3 w% S$ s# k; J! S
6 h& t9 u) P8 s  ]5 b3 M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9 K+ m( p; f, B8 ]! Q6 S
0 e- V+ r1 W+ }  a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 k; ?- B' @6 d0 D" t: j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8 M) d' b( G  }, q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B. W3 m: g# `7 c. |9 K4 p1 M! i% E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 J7 k! w* X; s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0 @& |' T% W( a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2 |& \6 @& a  I4 r- `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5 n2 I1 `# _) `4 a3 d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E$ E) l5 M! @3 M! y3 t
的吹著狗螺。* t1 u5 P$ I3 m' a) H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9 J8 l2 t3 X9 U  k' R" |% b) g/ H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8 m2 v$ }7 C, X" T6 \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l  _8 ]4 X/ g% g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u* _  I9 s9 i, ]4 ?7 A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 X/ n* L6 a: X, ?0 w8 `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f# ^1 w. m4 x* ?& |+ B$ Y. B! K+ Z
指給我看那一行。
+ ?3 H, v3 q+ k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 G) D9 x6 c5 d: a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K, H& Z9 V* v) A1 f9 |% O
# T" }9 j$ E2 O' A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 w" `" V$ s2 h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 _: N) q" _% d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H3 g7 S2 u  C. Y# r: T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 I  \0 I  e5 f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 x3 w7 L) h9 \& }$ S7 s/ `6 y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z5 b9 N! h7 g5 b% @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x8 Z- t2 W% z: t9 E- s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 K1 p; ~: W% Q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 ^2 i% `8 m: s; O# k& }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i& U0 k$ c5 \/ V: y

' }, A; v, u* s0 c* @5 h$ j7 e
, Y1 A# ^# s; r$ x: B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L  Y0 g+ f# s: w) d. z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K+ I! q) G- y  l9 z& \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B) q7 @4 O& H2 ^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9 j6 ?  r2 c9 p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s# \9 s, ]) G# i
& W$ f) u( R4 c0 T7 ^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7 ?1 i  j7 U9 c' r! F# t
% I1 v, P  }: }. s6 X  G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5 |" r: u8 P: t4 C$ q* F
- b$ h% ]& {1 k: s( J6 i2 I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l8 _& `" v9 Y: Z$ I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 f& n6 Q% f$ w0 F9 _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7 N9 y8 s# G, r! o( ^  T
* L. ~, A7 h- k0 U) s, N" y3 y1 {, V! n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Y5 r7 P: q. \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  ?# k. b% A2 N
卒年二十五歲」。
' c# b$ _3 Q' }5 |0 v5 E7 n! `) G' r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 ?8 z4 \/ _. M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 ^: c% @- g3 t/ }( q- U2 z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B7 p! H' `# T: n) U, L4 O/ N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1 d9 Q; p0 p% D) i3 t- [) S8 i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_/ T) Z0 p) s8 _3 v, x* o/ V/ c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K- [7 w' q7 ]/ T5 z$ L
) _! w, w4 G  i/ j. X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 h/ g9 Y# H, I- R# E! h7 O4 `
  C4 \. h( ?& ~7 }& u; }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1 ?/ J3 x: ^$ c  @( E4 ~$ |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i! e4 _6 M2 o. ^9 r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 x9 }' v  ~, K. h  a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6 p; T: ]; J9 {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l( R* Q! u& j9 C7 m; r5 a* f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4 d% l) Q1 }' F  M( G7 D5 c& U7 {
: ^& L  |# i9 Y7 I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X1 P  b+ s9 q0 R. S5 i3 C
% K' u1 j, p" g7 ^- t7 F' C- A+ G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n0 [) e, w/ l* g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0 o+ y" k7 _7 F" P( x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
' W/ ]" q5 n+ s; O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w6 J5 l2 n; y' J6 W. ~
的書致謝。
) S- Z$ s# {1 \( D- o8 G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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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9 h+ s: Z' f. U5 z. @/ B) w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5 _0 K. |: y2 j& V5 W4 _8 U4 ^9 M
0 V% f4 a  ?# E# H3 X5 p8 m' }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5 U; C5 Z( A  ^* [7 t! K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 ?% A- W(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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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b, u$ \4 a5 K: S. ^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4 v6 N  ]. n: {* l' D- o/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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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4 E6 W- S' V/ c% K9 s; J6 p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5 f+ Y7 ~# E$ f& S3 j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9 y+ ^* P: s/ ]: q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3 X- |* B' \- {2 R2 M. R/ Y
頓官腔。# ^- I: P  Z. _; j$ J%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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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1 N; z% {% Z- z- _-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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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3 u: _/ d9 z9 D  F! I3 I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s3 }; [9 {- M5 }' j  d  p# m3 A
煉去。5 @! p8 n2 l! t7 Z( X' W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r  Z; w: z8 R# ]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 m5 K/ x5 K0 A: i
…我真的狂笑很久。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E0 c6 T, `% p7 Y% f5 I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t! b1 F8 V4 b7 H) y1 H: p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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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 {1 A" g& G1 C* p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X0 K  p- d' g( \; {, H, x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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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m  ?- k2 @. s) T$ R9 c
1 N& b# g# C& P- x; D5 B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M$ C. z) P4 z8 y1 z9 R& c) h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s) h+ `7 {/ \# |# F+ r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k% P6 l( @7 O'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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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 H8 @1 h' |
什麼魂不守舍？7 W3 y! y3 l4 c: t. t# }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 v4 V" |: W, y# t
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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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G$ I* d1 k- ~/ h
什麼關係？」* f& [7 N1 j9 I0 S) ^, C3 z(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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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Z" ]4 ]3 P3 e/ ^0 W
見過陰差？」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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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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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A4 t% P# m* Y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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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A; t3 _( Q6 e- i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3 J$ C* \# _) m; h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n; v( b2 g7 Q+ j;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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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E  ~0 I: z9 f; D: d" j1 H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6 O0 b1 h) @3 q, J# i/ C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7 y6 y3 u- M3 f' L/ G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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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m0 ~7 h$ \& E% q; x%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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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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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r0 x$ E2 j4 o; W; N$ w" Q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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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3 ~# g2 z. v3 s  ]' ]) w: }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0 m# v8 h' x) h! l) Q" d) v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C3 ]- c- \& v& z- }; k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2 b. f# l/ F( R' C2 R
住咯咯笑了出來。4 V6 l/ s. J- o3 {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7 v% i2 l1 [" Z)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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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o  ~* L" r5 k! P) J; ?1 [4 E
' G  y( L* s, r2 C+ M' I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8 w6 y1 O( `1 S. |! \7 E
2 h3 |, Y" E7 u7 x) y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R* ^7 c3 g# o) B
忘我的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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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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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1 W* ]4 |4 z+ ?! J% {/ x0 T
」$ r" G3 g; d, L5 p) L8 v: c8 ^$ C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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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k0 J% p8 J8 g% x9 v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然後？然後他走了。+ f* D. v' ?0 Z3 g6 d
$ q- h$ \3 W0 @3 {8 i9 [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6 K, f, s# [- F8 F8 Y8 k8 T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2 C: L# ~: Y0 {  |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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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 ?& V2 J" y9 I- h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S" ~8 {% C8 K5 C1 o; _) E- p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5 t& P3 e# N& V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7 t$ o& I: v; z$ V; `/ n. V
2 {. y6 O$ E' L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5 E4 y& B- E6 B$ ^( \: `( V: t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4 r- ^/ v" g" O5 l7 M7 m3 q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 B6 |' F+ G+ f) W. r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a' g7 ~; {1 D- Z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K- {5 U1 v8 B, B4 x9 u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2 ]" S9 P6 |$ \# e, q# q  c
卻沒去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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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5 ~0 i7 I* x4 K; V0 {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7 G( p% `, ?5 W. d% h
+ h8 y  E1 O; `, _: T( B5 {, K! d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K# Y, y1 i' Z3 E1 H2 g: L
也寫給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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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_# c: x; {- Z3 q5 c; Z, @8 a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G$ B1 ?* ~$ s  e6 N5 G
! q0 I+ @& _/ K! a: `! N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2 W5 ^2 b& l8 A. M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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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j# u6 o, g# x+ l7 F# t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E8 a- k% ?" ?' h6 \- n& K; B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X3 o" A  I) S- W# B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1 a# j' z+ o( O( f4 c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T1 T0 q2 E3 R$ }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s! ^7 j. e, s4 C) j) P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j5 l3 @9 s4 b( g$ {& [" b7 |+ r' s; e
8 j$ Y7 V4 h* m2 u. R4 p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D. t) N8 T% _; r6 o* u
低頭看去…' ~2 j0 A) A. [8 s1 P

然後他也中招了。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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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Z- [6 v! L  g* c

8 \5 O9 T  K- p( l
其實，我在等。& s- O# ]0 X; h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 N; I) ?: T, G! T) {5 Z/ c0 U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F! H/ d! ~+ X: k, J' J; \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4 V; K: q+ e$ S- S! [# W
1 t/ A6 [" L/ Q3 N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 {5 s. c* k8 o, j
1 H0 [# x' z1 R' C% G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7 u1 B% H% N# r/ B! R9 ]4 Y- p4 M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3 {/ ~* {. ^3 ~, ?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 W/ p- x- ]& b; o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k1 Z( F6 d# o0 ^- O8 Z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 H1 g! }& C( z& p2 M
( ]  e: |) B$ Q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q; l$ K9 N  Y+ m5 U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j5 H; [: E8 V, L6 M9 Y6 q
難道暗戀我？, I6 R/ T; ]' I& o% y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8 E* d" Q0 e. ?5 I/ S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K! N8 w9 }1 W% J

只是，我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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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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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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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  g5 ], \0 k7 w  |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U# V* o4 }0 ~  B* L1 F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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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x% M7 h6 Q: ~/ |' \8 F7 O2 G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7 i, \( a  R- x+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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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A7 d) u+ _' }. A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C; S* C3 `, e) W" i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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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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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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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5 T2 J+ r6 `% Y% @5 W& ?  r$ @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8 |8 j* l) u# _8 m6 y' s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6 N- k, X5 a7 m: L7 @: c0 @0 h
2 @! @( t+ V( v3 ~) _  u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t  y! v4 E. k. L'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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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2 M6 v3 K! Y: n% P# m" O; ~2 S, N'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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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t9 i4 h. z: H  F, n; M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0 O, K6 L3 S: \3 g! J) L/ a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h1 Z% Y: \6 Y, ^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D: E3 X  O8 I% e8 q' \6 ^# Y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A2 |+ b# ]0 l3 {) h.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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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O  _6 h: ?4 C# |, _( r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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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5 c$ R; x! v: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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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N' U, r' n+ S# {9 E7 s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T: A8 t/ h  Y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1 Q; J2 I( ?' d0 t9 B( e6 M& g!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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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 E8 d, y# ?1 B1 A# z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m* j" p3 n1 v)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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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T+ `8 a$ `7 f1 ]* t- N
7 {  I0 n7 V( p1 q/ l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5 m+ L! G$ _) p: c0 b. ~; A& V0 O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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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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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U. v; f7 u1 n% o* x1 C) Z; g! d: e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u# x  \5 q* ^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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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S6 v! g3 \3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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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Q9 r/ v0 I$ }: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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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逼真的夢境。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6 R" {, T+ M9 ^( f) x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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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W+ n. m- |( ~( \9 ?
。+ \9 S0 _* q! n)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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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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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u: m5 u% O) S5 \2 {9 P
種，專門熬高湯的。" k5 u* z; J0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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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1 A2 C' C/ G1 a& w) i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 K! c  h6 L! |; i& J8 g2 E1 k/ |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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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L  W; ]( R, e/ [" q4 M% Y1 e

剁剁剁，剁剁剁。& c4 L% q# N( x! H- F* v# r/ T9 f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8 S3 B/ }/ S$ n# m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6 B8 V6 U9 t5 d+ B%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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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 A9 P( a- ~6 s/ `0 Z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E& v, U9 q& ~: |( _; N- Y
我四目相對。6 p" I( v3 F  h6 X/ X' }) T+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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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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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9 r0 Q& P% X6 Q/ T( o7 o- Y) L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X: E# R- P# M! Z
，又詭異的分歧。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l1 S1 f+ L8 f6 O; q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L# Y  ]' P  |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C# c; v) k5 b5 k" D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c/ Q% _/ m4 l, V2 J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t0 x+ |, a- `1 k2 Q
# k% w0 s5 U3 f* _2 {/ G, Z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Y  g1 y& A! X7 w6 ^! }6 ~; y
3 I+ c/ o; h0 y9 ?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0 M( U' z! v/ D0 V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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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5 z( V& Q/ T) n$ X- U) _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9 q! {; B$ d& \$ D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x8 b0 |  a) y5 D7 O* `) ]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F: x1 Y9 {2 d: a# G, W& x/ V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5 P& |9 d$ H) q1 Y6 i+ u.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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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9 e$ n+ S7 H! t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7 m: ]. Z( H1 C" D" @- p5 @) Q9 R+ k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9 F/ @( ]" K' h
* a$ a1 ~5 m& S0 X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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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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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_# w0 m8 |' A" k$ w: \* I
願意信賴。, c0 ]' j# W;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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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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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y( M  H8 v% E# p* H/ K' d: x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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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M/ p5 j- m# p5 G9 A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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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 v5 E$ r; c% o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8 R" q0 Y) V/ }3 _: }& E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6 b6 d# R3 w2 v9 x- e( {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c: k& S( h)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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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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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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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N) x+ x! j- |7 P( q7 g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4 _# X: x" a. P" i# k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6 e0 x8 W- P' G* D+ [7 K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7 V6 w, X; T6 h+ s7 \+ L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3 |6 [7 C7 S0 g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r2 `5 M8 w9 Y" j) Q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 t, Y' z0 w$ O6 }& v$ 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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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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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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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8 t+ S& _' T$ T1 ~1 v
來轉去，搖晃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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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h. ^1 Z6 L- \9 i  z5 I+ O' M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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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 ~" ~4 Q& p8 K2 H: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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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L+ ?( }8 q- ?8 s+ S4 z7 a% i, h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x# I. t. T) d) o9 r- Z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 U9 d* V! _3 K! V$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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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他並沒有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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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i% x3 Q# V+ V
9 B* j& i4 s, V1 X# z) q; l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 Z* A% Y0 G4 w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w5 c6 X2 x, R) W7 T. p- A# S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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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0 ]3 Y, v5 a3 F  w* L/ g*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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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1 k* [% G- v. z& B( {. u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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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H- i( Y" x7 P6 Z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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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H% y4 `, n1 g, z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1 U9 `  D+ ~5 |" N& H8 g( p
不知道吧？- U# j4 k- \' _1 b% Y. j2 m%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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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5 a2 d" s6 {# Z9 P' C( W  z
…; X& P) ~* O1 @4 }8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2 D$ Z! O( D/ q/ x* `1 x1 W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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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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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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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 [5 a/ s# m* l6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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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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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f3 G) z! G" _3 p2 {% z! |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u- ?! w2 F1 ]4 U' r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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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s, r: ]0 ]/ n! X+ f' t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 K2 q% j: _9 B! i+ H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2 G* g" T+ i2 E6 F; l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f- J) s. M*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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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p+ E9 P( Y3 O$ _: q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b  q7 e. A$ R5 M% E( y
磨的歡天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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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_% p6 M9 }, C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好吧，五四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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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h5 @. O3 u  \1 A& t
" ~3 r  C7 F% I; x5 J1 j6 |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9 w+ J8 h, X4 @0 k* x; s' V% e, T4 p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q2 I0 w5 `8 E- l  [" S9 D5 M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1 O2 z, j9 [, i  J, v
4 F+ y3 m, R* |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j; @/ c3 Z  }$ z3 j
邊，接著。  P9 R! }& f. ~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0 G6 [! D0 R# m+ w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q7 g/ [) M#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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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p+ [" m' C2 G, \, o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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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1 M  J0 w5 p2 I,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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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9 t, N' _. o% U$ l#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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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y/ S5 f8 V- V6 ]: T* `) m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 {, x5 F# T#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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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 Z# Y- e1 j% S; J8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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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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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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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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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2 t; {6 t/ b2 l  C; [, S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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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0 l+ n0 r3 `  W' L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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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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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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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V" Q% J& R2 @* K- K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 P" W) M/ k7 M& E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G' J) S$ {$ K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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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h! d2 n* Y"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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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9 J4 |; ?* r+ ?" a* Z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a- n4 U5 N8 z) ]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1 Z- F* }% S5 l4 U( Y6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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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d) S0 I: V! s. `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o! C: `, P8 y3 h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T" `- n3 A. z6 Q; E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7 K% y! n( }; S7 y$ c1 ~+ F/ M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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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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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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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6 D% j. ^0 |  Z$ e+ C. u
3 F: d2 X5 m/ R$ p% \% U8 I& t: q
一個名字，一條命。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M" c+ q& E) L1 g# P# H7 _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廚師？哦，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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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3 D' Y- E) ~( @9 ~" L- @- D
。, R; n1 }; _# [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d9 b/ }; ^, P6 N9 M6 E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7 `' i# F2 Y; [+ {2 p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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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P; e9 E! }1 @  X4 s$ M3 g. c/ t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G# L5 x0 b+ q7 f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 d; K) R' a0 B+ U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2 w3 r; w4 f9 e! h1 V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7 E  V. H; k( I4 _4 e# y+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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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 N. F. c! A' b" k# i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0 _. u1 x- D+ y9 L$ v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z1 J) Q1 k. g! j) K  [2 N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w! T9 D, ]. m) T- ]9 \% U+ ]9 j& e; E
3 y! Q* @' E6 b; k7 d5 s, I6 {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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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Q6 q0 c& v4 ~( ^0 j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9 U% c1 l, a5 ~" N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i0 w3 P8 Q$ a, `% w" V+ h
小說裡。5 \* w' l7 r. ?& e5 Q, {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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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W8 w+ w, O! ~+ _+ J& w3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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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t% j6 }4 _  q& }1 W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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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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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s6 G, [, O; r- i6 D+ y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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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 c- j0 a; h  z, w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0 E) R% ]' N4 _

或者迷惑「食物」。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g/ M3 Z  H* R6 f% g

他在等，我也在等。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H6 w% u. ?+ j# K4 w% m/ ?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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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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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9 P8 S: H8 C. ^( ?( z/ F"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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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c5 l9 c9 ?+ s/ \9 D% c2 @8 }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4 B8 }  Y; P& F* y: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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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I- P5 M  ]  c6 v7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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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8 F, J1 p% ?' c9 O& T; F: I1 x; Y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a. ?' J& n6 D7 ^' X4 M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Q! T& X' {8 x* |( z  N/ @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 \1 M& C3 O  l2 |- m"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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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9 f, |  }- R8 V+ E(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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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C8 R( ]' k" r# |; u! A1 b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t# T. j" w. a# e& l. ^2 R-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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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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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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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3 X( E" m' ]' P) L* m& K/ I! r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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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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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C; P% v' H) ]& G8 k$ x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m# N4 p' Y$ ]# P; M' W!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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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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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E& _5 x( n9 E5 T- [0 O( V2 i- W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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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8 b- b# T4 p, a  _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Q2 ]/ C+ q2 }2 _) |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0 U8 |8 O  s; W% e(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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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6 c: z0 [$ Z4 L, i$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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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8 E4 T; e3 C3 s5 l; D' ]6 n
想想…」4 t8 D$ a; r0 L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9 v' T5 k9 s( D2 A6 K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 N( m' ?! p' q5 [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k( q0 P1 ~# V9 d6 X4 g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5 A6 o$ J/ i  Q. h) S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s3 m9 q& Q+ M4 v/ z- l- ^3 {2 ~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K" R1 o- f( h- E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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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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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  v8 Y% S% o% A: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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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c( P, K4 T; N- k* l0 m: L' E: j; b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n: j# I  [6 c* A" o* `6 ?4 V3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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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6 P1 L: a1 q8 S2 _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Y8 @6 B% ~. n; m;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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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q# A1 [; k- t* Q8 k
假我會請假…」/ @. v  K. e0 W% T- }; j# \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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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_. z+ Q. a' K" i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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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a, G7 U5 \  {% K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Q% v" q% m/ g# F  ~$ g2 b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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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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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Z* P" c9 W$ a5 D9 D
，我管不了那麼遠。! \- v9 N6 _1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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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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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9 \9 i; c* o# z2 H% i0 `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O( \. ^* H) C" Q: y%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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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7 \4 {) h& M) W" J* c, c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H) \% Y* Y$ ~% W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m# }) e! c& ~5 h&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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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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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5 I: c6 W# L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 E3 u1 ]6 z& m* n,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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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d) |" j9 l6 u# k; P/ D%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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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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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7 V4 ?) z7 K4 Y5 E& A4 c2 G; q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6 n" L- y( M& g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k0 L% J3 K* N: q6 G4 W* X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0 d2 c8 y! B1 c0 D4 Y# q8 J2 ~
的惡意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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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o3 u' ]) Z! c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t, [$ ~( @. P9 y$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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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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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C% _; L0 N! j" D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9 |1 _7 }% g4 x* `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m$ S/ ~; ?5 [7 B, s& A

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g- j8 Y9 G6 v# L5 O# x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4 @7 z9 k" B2 t6 C! o1 l) b%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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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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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U6 M' M, {. d* Y3 G- ?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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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6 M4 n9 g8 C- y7 y0 p9 b4 t: K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P9 R. n& A5 u1 K) Z, a; Y# ]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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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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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2 a! n% l* l9 j4 a2 M  b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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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7 m, f2 R4 G. \" E6 x- c( q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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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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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H( s9 K: C2 f1 q) o. I; x' Y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3 m/ K1 [" A# @8 R) \: T$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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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對他笑了笑。3 e. C& K" g3 ~" t& o5 _( ~  S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E7 J6 y) j( M5 d( g2 Y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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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9 m2 H7 V, |; m( K% j( H% G7 o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0 H5 }- u( J6 T& E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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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2 I7 p0 b: Y  u% F/ j*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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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j& y2 }9 i; U. `' W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8 ]3 l) H7 ?! ~! v$ d9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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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t: X4 }, B9 {: v( G!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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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5 \6 |# k! v8 f(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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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3 d# n, \$ @6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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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L* w$ b( \; _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t6 N2 y3 e; V. L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t8 g8 T: L- O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h4 T$ F2 a/ c1 Y. P' g& W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3 r$ \  Q4 _) t) `! S. ]6 p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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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1 |% P& Z) C9 l" T, O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6 E/ S: i8 G; y6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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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8 \( H4 h; W' k8 x3 e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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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 T' x2 {: y5 A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x2 L: X) ]$ K4 B6 ^- j! J$ v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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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y2 N- \+ _# ~( O1 \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k: L3 |: e4 ~1 u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l9 f# I, \( |4 s)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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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E3 L5 T" `; N0 W-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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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5 T2 d" l# k) D1 E% G. h2 G" p
說個故事給你聽。」) t5 w9 b" Y0 ?$ k+ N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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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  d, W, P) |: k'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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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q1 g3 b2 G& ]# j" ]6 S% p" g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6 ~% C7 F( c+ z6 U/ L  t* S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e  z- D" d$ M2 Q7 s% I  x
故事給他聽呢？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O1 M% r& r( F  _/ _' N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5 {' z( A6 |; n, ^8 D/ {9 F- L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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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j) J2 r4 b7 F. g+ c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b1 B& |* i  U3 ]0 d: t
的，是他，不是我。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 `; H( `, P0 r" I* s. F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2 t/ T/ `" p$ E4 K* q'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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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f5 ]* }+ Z" A9 z* X* c- L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9 M3 G5 b2 m. t3 d) O) l3 D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J; F/ h9 W- w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o7 t9 E8 N/ J2 f-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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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0 B9 Z; z& X8 r3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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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n' @8 t" Y# V1 a" }, [' ^) P
加入混亂中。% i3 U) N4 `! n+ {  c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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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L, }  i( B. O' `, S- e! m, E( z: N* J& L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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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y) L' C% h" T, `+ @- l/ d, [

因為痛，非常痛。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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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4 Y# |: J* |" f9 f( x# n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U" N4 ^" c; b3 T: H9 o8 z* \% o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i7 j5 S) x  s)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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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6 [6 O2 Z* }. B4 h8 u,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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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4 l  Y4 I9 t2 {' @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j( K0 g9 R4 t& h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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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 t5 ?& {' x( Q/ w3 U3 A9 G+ a- }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O: F* @. N9 N  ^  @) K8 H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 i6 w; b( m( C& Q, l: c8 b
＊＊＊
% f( K& A* s% {8 C7 O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r! P4 X$ N8 f" `# y! w9 x$ b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4 O$ \+ i% w; F, B6 y
& [# S8 W7 N& i" ^2 h; e/ D$ k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8 I' [+ L3 ]" T+ R3 a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e% a/ \# v# A; h& X
' E! U; z; U$ A7 f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  f- `: z& r: Q) r
& H) B. w' H% E# e  n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1 X3 [4 r4 O2 {, w* ^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 ^# E# L0 R, [$ T5 d% [3 g, Y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u( r9 T9 n: x4 f6 |2 Y' o7 d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 J3 A6 i* f- E5 K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0 R4 G2 p' {9 q. c+ |5 g
3 w+ l" D: r) [. C( c# y7 P" |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6 P  Q: v' {! y' a% }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P+ \9 G, T4 r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l4 X- |; U) m
% R' n# k$ N  n3 d6 ~( H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E: d. |6 K$ g. p

1 n  ]% t- A( t0 n- f" k8 k
" b4 D# s0 P- O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a; W- R2 ]2 I' ~; V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0 k+ A+ r# b; Q7 \1 m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8 z+ H/ h6 b. O. R7 b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 x3 M; k! z8 E* \! I& m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6 `/ Q6 B, j1 x8 D1 n* x: N. g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B( F! D& c) m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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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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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 Q( A' U! K) t% T. y+ q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F- o# \: e& k: |0 I  a6 }3 r
+ R  f  }- c" Q3 ~2 j. u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a: r5 s+ N2 O9 R& U$ Z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8 P! r$ Z- m( x& c: A# H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 i0 G7 E7 k% X# L& X! L( ]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4 a$ I& [% F+ a  [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F1 n* t. V5 G& r3 M( }1 E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1 ?4 L) E* [0 q4 b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3 W9 S! h9 V8 x( M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8 o/ J' b) |% [# I, c$ P8 @
3 X$ Q- b5 Q6 k( o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d. O/ i) d3 v3 {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9 a0 X/ w# h" h6 S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6 n5 A' a; t+ n/ S5 Y7 q8 h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6 p0 o) K8 ?3 U( w* z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B" [# ^2 z+ y3 k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7 m# w9 `" o+ f" ^& X7 s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9 D7 T/ V' E  k0 @$ ^7 x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4 l0 V3 z* g( E. ?0 u2 [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1 B3 C/ s( c% u* b. b  Z
3 u+ |6 b8 L% c7 d  K7 r* d. H' ^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7 t+ F/ V5 W7 q  L0 ^+ x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s- S/ V& ]# J. u0 z. |; i2 C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7 L: R4 T1 Z/ K9 e, p6 y

「媽媽！」6 P! y( v" R) M3 S+ }, a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h' ~' t* R" ]7 W& w2 v: ?& f, t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3 L' v, P. p. M) j+ H: X
9 Q+ q& u& E7 V. `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L) b: Q2 T- C  x+ L" n9 u4 I  u
% B: R# `! i  I  P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8 H6 O! Q8 ]3 {& D; j1 H# q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8 l! v. q2 W$ w& i5 k" J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g. W; U" ]7 j1 S! {
0 k1 w* I. m  N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B6 _6 ^9 e' F  y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V4 M4 I' x( `- t, I4 `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 h! n7 h6 p7 e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u3 f1 L& N% T8 K+ P. F
掛好。5 x. D6 Q3 [9 [
( a1 c/ Q" P0 N2 P1 P% A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1 p0 Z% U1 i: \- O4 y2 w! k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0 G, S: b. H+ i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o* o+ {+ ~! X3 E: K- U) ?" T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u- ?8 m4 @2 O( ]- w
, S9 Y6 s& L7 x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 y2 D, z" B* B0 |' ~# A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o9 ~, A/ l( f0 |9 y/ x$ Y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W7 p' z; F2 H& P8 ^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 u$ A6 q+ k& V$ b8 {: Q+ B
( }9 m( W& Z7 h2 K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p- s1 o; G( C7 E$ U/ a/ {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0 d6 g* M* I' W2 r+ C' t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y; z+ h6 d4 e0 z5 X0 I
的是很大的侮辱。
: x3 p9 k; Q0 W7 p  W7 D% z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1 L7 P0 q' P- R2 Q" ~4 R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 T+ l2 s  ~  |
我突然清醒過來。2 `( Y- G9 y: K; L( x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A+ K5 h0 q3 R* Q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5 I" A- X" ~; [$ y/ u6 q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J0 X' U0 p( J3 y9 t. c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A, B* ~& t' d% q8 D' m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N# {3 d* U$ d( m$ r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 ]6 w4 N9 Q0 [7 O- {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6 q! V; h/ O+ e! ]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G* ^; e+ s" A! m, M4 s% W
/ W. i+ U0 h7 q) L  a/ J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1 d- y) L/ g0 R$ g: s  a/ S) A" _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3 ~. v& ^2 Y# L( g4 @$ y. F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l0 S8 m# S, V8 ?& y5 P- k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 r" l- U; E! S& j  m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5 {  L7 y1 l! w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A% V( ], B. D( M3 Z# ]  z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2 I8 T: H$ @" I: M9 q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8 O4 }7 V, b0 b$ ]  r' j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 ?5 M" }2 G9 m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P6 @4 Z0 u, @0 k! f: B8 A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r3 C. c0 ?0 a2 P; _3 u
，掉了出來。
8 O2 Z, K: [% q. p+ ]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j( U6 Q. A3 L2 n  z1 L, Q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c' o" n& m" N' v" F4 I3 ]4 f
! F& v0 r1 U' B3 V1 w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7 o8 T1 y" \* @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6 J+ M5 O% d  B' j
& s& H0 s6 Q, d* P. ]2 }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5 f( W4 m" Y% |# R, Q( u# |
) R2 P! f8 R0 H) g/ S+ x: M" t! K, l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5 Q3 p. Z) {* b6 R% S5 F8 U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J4 V4 ]. F# @/ M: \% D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n: i( D% s) J& O4 L  [# h
。1 z7 Q* _: g0 f) h7 W0 r/ @/ B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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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v3 p& c3 W' ?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6 S0 \  Y7 m1 V( I0 `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 K+ l: M. P2 {% g2 h
好睡呀？」+ h3 n% v/ {9 _6 y0 t( ~
0 E0 {+ I* w6 f5 U8 V7 O  [# k( _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L/ S! P3 Y& r2 s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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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7 [# |: N7 Y# h7 Z7 {/ Z: ]
，台北壞人多…」* b5 ?  q+ g$ Q& x; n
, B8 {: C' b# {7 u9 g* p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M# r: N$ N$ P8 q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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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 c' x2 L0 t8 @4 O* \2 {% p" u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7 L  q* I. K5 D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b4 u& E+ c2 ?# m: e
道嗎？弟弟呀…」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2 Q0 ~) Q  h3 {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8 C$ _8 ]. m$ Y" x2 i, T* J& S) [% M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0 ^% P; ^3 o# C' v& R  d" y2 Y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7 @; Z8 Q. H2 D* X1 I4 P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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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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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8 n- u2 g! R+ J0 `5 j0 n$ i: k- o) }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L2 x9 I( P0 W6 u9 }' i; r
' y1 H, B* n) h4 N0 @. p/ ?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L% Z: O1 y$ T5 ]* A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4 X8 Y: G) F  D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1 `2 F" i9 i- G. ?  _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Q6 i& M# w/ R: z! K3 |# i& E" C8 A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O6 {0 c6 K- u1 v. `! J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 p0 k1 ?3 d% ~# h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u0 Q" n7 E. ?+ I6 a0 L3 X
是，我開始拉肚子。1 \$ @  n- L$ n5 [" V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7 ^9 j0 J, W6 s8 U! f3 n8 E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x3 W+ j2 ~- d6 W/ Q+ \
3 P- p& A4 D  e6 n# \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T# r7 ~% V5 O+ K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1 J1 L, Y+ U- j! m$ M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D' r( o% X8 R
+ p9 s5 E. c" H2 I  p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Z) D) v& V# A" x8 ]! i) \4 _2 t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1 H$ U3 K* K4 M) \0 y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6 _4 }) P# P# M. b3 ~1 m; {3 O. z& a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 m9 w4 Y7 |* a* J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5 A% Z* Y( Q* M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Q. _3 F! w' g! x+ ?# W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0 _7 b6 w9 e7 q1 z/ |. O
, v7 h! j  Y& w' I& q$ z$ i& `, a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1 r- R% N3 [8 a( _( b6 ]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r5 R) e! \  b, ?( Q& A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1 m- j) {: A% ]  c0 W& f6 j  o
. a& @, Y: p3 B( b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 z4 }3 i4 b3 U7 D1 ~2 N7 w4 w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2 z) W0 J0 e5 q5 g5 |5 U
記得過程。
; R$ o0 c, S$ U3 e, r; m8 T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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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A/ D4 S* y( v& f. G
的水杯裡。+ Y6 b& Q  h! \: g9 f* D*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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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  [9 K; Y8 s8 ~/ [& E5 g/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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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o+ v' a% X6 j9 u- Z6 F5 K
女鬼。) E# Z6 |) _" e, j7 X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B: E! |, N# s) T# L: G5 u* M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4 p* c; O: |! t! S4 s* v$ |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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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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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L9 l6 B& [6 a( t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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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3 F" h- n& K& `% a7 ^" K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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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7 q6 v( L) M+ \* P8 D0 p% A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 h- u5 v& ]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3 k) m: `) O! R7 Y, O/ ?0 V
我等好久啊～」" F1 O. F" J2 D0 }) z! a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 z; l4 C* L1 R2 n2 w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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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2 l* _7 `9 `9 x9 v# {2 E) n  W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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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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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6 a& P' j0 z7 |- R  x: E; W$ W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L9 z; e. N; B8 x

或者是鬼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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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i* Q2 i, @3 s- d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2 O& t6 E/ W# X& a* a: G. A9 R
把故事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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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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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R) z( j7 K8 h+ x( `4 A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z' X. B: O4 o4 z0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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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 n8 f2 {& G# ]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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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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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p1 B$ f' k* V3 @' \' j
的話。3 F* S8 I8 M! _3 S;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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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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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6 d% |  _# g& l% w# s( J, B) d; T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4 E: I# f& R3 ~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 C- k7 E5 k-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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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x7 R7 {( S4 i4 i+ v1 u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T) m+ y( ]  n+ }: _" K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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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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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已經瘋了。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S, _8 I& P5 X2 s7 H/ N
過世而痛苦。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5 Y( u, ?! u3 u4 l+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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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 a8 b9 b$ _) K7 V9 G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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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u2 ^# K  A- Q6 L$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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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6 G; C: O" T+ d: B1 h' C#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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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2 x; t9 K7 i$ k+ w1 ]% a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O7 p/ _# D! M' @2 Q! P8 {, t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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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2 m; m* [. [2 L
的眾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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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4 K4 {' Z  I  R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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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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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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