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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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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 N( D( f, d8 [* F5 s8 M
$ P! @- Q2 _9 M3 V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I8 t  S1 k. k. s! C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8 G; [9 c8 t' c$ k) |' o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U+ E5 Q" b4 p; l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6 x$ v# J4 p1 w; s: C
, @; z8 C8 H! l+ I5 v' Q) b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2 ~$ l- q# |3 f! ]/ \- ~; A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5 G* V& j0 c" ]: `) H5 s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i+ M; b7 r; r3 i' S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8 G8 i# m+ z, \" f; [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o" g" k. c3 e: c$ t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 X7 v/ I/ X7 X+ d  W/ U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Z% P; z% O# U4 S% ?0 I2 v; l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t2 `' v! U, u* U. F) D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O! i& Z) j  |; a* T! W9 M( x: H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8 Z+ i- d7 x9 v& S0 n/ g3 H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 z. ~+ U% `" j7 a3 f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c+ S2 ^7 p- h3 m" j# ^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 i6 `1 X* E) I2 g5 _/ q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y$ C1 t( j7 L" {6 O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b' T: `5 n! \5 Q4 E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 o, K9 ?; `1 ~: e2 ^  y- O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7 F5 t& u$ T1 g- w+ F, q' D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o; U$ T( b; @
% U3 h$ h; B- E# J  t3 C8 h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9 l1 s) I* O. e# l  \5 n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7 x- M* k8 e7 \# E( O
* ~2 ^' v& I) s/ w, [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L. S3 J2 w0 O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 a) o+ W% S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9 K! g' g) i' X) F% E' B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 ?, ]2 j! d2 u. A/ q6 q& U

我遇到了鬼。1 h( z) t& g( T  E' a1 F/ C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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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 ^2 X" o0 V9 k6 m
0 K! e7 y+ ^/ b: j& {0 ~0 I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9 t( \1 `6 d! Z  p
& F# I0 K6 A+ `# a# s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1 o4 B3 }- f) o9 U  A# w4 |# {- P

- o3 M! K8 c  }6 n7 a. @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d# r2 X( G; s9 f9 v: f  C: u2 ]
7 G/ n0 b) x& o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 a& E( f3 d7 j$ r) r1 P1 ?; M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Y+ Q/ s& M2 H0 R% B9 F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 X" d' I0 }+ _4 w/ v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o) R. [( D3 p/ y! N$ F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9 Z( Z4 }- N: {! w* d
也不會知道。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 g% L4 O7 k0 W
( O  Q+ O' b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7 }1 ^" d  f4 ?1 T
去辦好了。1 F; h1 _1 }% |; d; A8 U

「小司。」9 O4 r0 \( T* H! }5 X5 h, f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D& q; k& W" b( s6 s2 n7 X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0 v; r: ?! J. W1 v1 W9 G  ~' y% O
# {4 {8 N# J9 [# l' z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b+ H# t' O  K) M5 q" }1 L4 M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7 j4 ?0 a/ U2 q. @# ~, B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 H, s- L, b2 u+ m5 w/ _- r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 V5 ]: p  n6 z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i$ N0 o/ L6 x2 @9 w5 s. `9 m/ T' b& i# w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 n0 r  O* @% P! e9 M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L( i* A/ G1 Q5 y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z9 Q+ ?- G+ z& {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J: b- B  y( @. l7 w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A* f2 A; G% [6 f- [3 J4 j0 Y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I) ^6 z" N/ J) G1 y/ o
% c* }5 {. B/ F# D7 I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0 }% S* P( x9 N' I3 D$ N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3 Y8 X' l8 u' x# b' D$ F0 @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0 F( z# L( n- k+ x6 ~/ I; @5 S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3 P. I% Y. d! n1 j& e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y2 M2 N+ a2 G% S$ u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8 [# j( m. G& o1 L% P  |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0 \# o5 j4 B3 Q) g; ^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t' N2 U+ t6 D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1 k( x6 i6 c) K7 Q$ m, i" L) S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B) T$ X# A$ u! ]1 J# U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 B7 k& k$ \: }  U2 X
" v* t0 q) I4 w  W- Z& A( C& l
突然滿感慨的。/ s1 [! W1 \2 D0 D/ ?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 f0 C% P% A. R' _' u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5 C+ b5 C3 F8 x- t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A; Z' ]6 ~: }+ \2 `$ j
; V6 L/ c7 F' I: D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k8 L! n  h* Q& s9 ]
。
+ ]! ]+ u! B5 j+ I; x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 g7 X" J7 [/ s! x8 W" l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f% c# r& F: b  l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E7 n, v" U" I) n- F
! _+ m2 s% m' {' R# U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V6 K& v/ A* m6 @2 f+ \" g
4 `& L" r2 M! n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3 N3 w2 H/ B& l4 L' w; `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O" O* R1 @6 A3 M" o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2 G" i9 o2 t1 o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M7 E0 C: B2 X/ d6 ~; ^! `
眼光。5 G$ }1 s# y) a, T; Y9 G! Z* b& H3 ?1 ^
% V& K$ f  r$ }7 y2 i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7 R( ?* V: `- N0 _( |; @6 ?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 g# K' t0 |% @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 Y# B" k  p: P: Z# K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 i+ P; e) j  J# Z! ?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w( W! b( U/ ?$ a$ g/ @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p5 G8 u/ W+ F7 C$ o. d8 L
5 R7 s7 q. i2 i) m% ~3 I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5 D3 `% C* c: H7 y. R* }6 G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 N' Q4 U& {4 x# C1 [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t, p" v5 c$ ~) X" B+ ?
' c1 M2 }, ]8 p5 [  h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 f% p9 u! N) N# f6 U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3 i; `, {, ^2 d; E3 Z, r. T# P, m
* d& Q* ]9 S9 R& d' T- l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 {# r8 ^) u/ \* }' R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7 R4 f: d0 `7 d' @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P) v4 ^0 E/ ^" w4 x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T9 q( k$ M+ C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 V  M( H% {- `0 T# K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_# t9 s3 c  U- [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 K+ K6 s0 l# Y
3 [6 S7 O* m& |, i" d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R; M0 u0 O/ ~  K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7 H4 `7 v( Y) H7 H7 ]0 A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3 _$ o3 I) T1 |; z; u& X
, |0 y; X; z, h! K& g1 A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H+ E/ a( h" \- @7 [, W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5 t# r! r$ k( c2 H. Z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5 u3 D5 |0 z9 [/ x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j' {+ W3 y9 q+ C6 Q+ X
3 ^: t' [. p4 M7 r' \7 \, J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9 @; w# [7 U+ t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Q# z9 t9 @1 d1 f# c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9 ]$ c' g! L: q' P" H: v3 V7 c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1 h4 g; u5 V) i, N. {% D
; e- M- p' [, u# D0 }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 V) f0 k( g. |! y5 L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 s. e4 |4 j2 K$ U) {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 }5 {4 M3 X- Y

她愣愣的看著我。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 l6 n( l- p. g+ r# i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 X3 V! |) u. ]" d2 V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5 q5 [7 E7 U+ F) a* A3 ?( m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V, f' x. _) X9 S! K9 W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V; }! Z- b+ _3 z9 t- |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Y" Z& `9 y/ N' C# ^( t, a
" {& S  z% M) Z+ f4 P: `- [- _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x* x3 Q1 N+ \7 C
2 r4 T- P( Z& l, a- w9 i: H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f5 Q6 N  y* ^2 Z4 g4 t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 V5 Y" \9 S5 i+ ?; o1 r, g+ [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 w/ D1 P4 C1 C8 H, b" c, X$ _$ O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3 _/ o1 h( e0 ^- X: l
3 i8 x! ?4 d% y3 t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e$ J0 f' g! }& t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U6 \) j- B: H: h6 u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3 K$ `; Z( i2 A; X0 [9 w& L1 `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0 f; `- r  p- I) C0 D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r. L1 S) l8 B7 }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 S  }  s/ v

「一定會的。」我肯定。2 q& W* ]9 ^$ j
" [7 q& U( c3 d. d! y/ w7 h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1 x' S7 }9 a$ l  \4 `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_. |: G0 K. y9 M4 J# Z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t/ N. i* R1 X4 f# W) ?' S) c
- I0 P  I. S8 k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s3 ?9 C& {( p; y
. I& O- H; w  f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1 t+ k7 f; t1 V; n) m  f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5 V2 n' z! u* K4 a3 o  M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 l3 f2 k; s* l. {" Z! J7 F! T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 w" j/ X/ m! ?2 i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W$ a9 X4 o+ o7 p. c' e2 d* l
沒有。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 e( Q/ U2 m8 X4 J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7 `$ G% M- F- M8 z
0 l% ^' p/ U- Y# c4 W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3 V8 l, x4 Z1 U  }0 l
器就這樣被剝奪。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7 Q$ ?% ?' ~3 V1 W0 y5 _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_6 w9 [/ e( Q; `' m
…」2 F6 _! J5 @$ d' h4 s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4 k; e* q$ l  U. d2 }  c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 T' L/ J% G: |9 W9 H$ ~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 P1 M- {8 w0 v* F! E9 q- N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Q. N. G) }0 g. s, X% j: H7 X% u: }( P( D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e. g0 q; H" \" Q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1 z9 t% A6 q3 n9 s8 l
海報…」. }6 p% G7 b3 n; v1 E4 E" f
8 X6 N7 B7 j; N7 f# k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H0 [7 r9 w( F( d! M# n( P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 |+ l$ O4 h- G9 ^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 q( s/ Z* G- v6 y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8 B" b2 C1 o9 o/ b! u$ K9 e5 Q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5 Y# p# ]2 z- i- n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 E% u- u, n5 a- V6 K. v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s( I# r$ H9 V9 c5 l+ P' e( \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5 W6 E5 a) e' W+ q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7 o4 ?* V; n( F* ?. j: \! O
的詭笑者。1 b6 h& H) P" g& ], @
# a+ H/ [7 j" \$ a+ I& ^- ]0 a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C6 l8 x( F! H! u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 a8 d' J% h3 M% t% y! a  ]' r" e
2 m5 n1 X0 m$ ?. j# \# c; E- b/ S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S# e7 l5 C; Q' W( K6 P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M+ ~: [! h( v! o
盯著我。# Y  Z3 N8 t& L$ C; ^& Z
' g* ~+ v/ s% M0 {) R" S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 ^5 [# r- i9 ?* _  o) x# \* V' u
1 D  J' \) c# ~0 l- r9 @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 o9 G: ~  G: ~# ^5 v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j) ?5 r4 M6 n$ K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5 D1 Z* f: _4 e0 n$ r' r% R) ?. @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k! ?* `5 F. Q3 e; i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 n$ L* D8 S0 P; C5 n+ A2 P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V7 S. A1 F, \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0 U2 ]/ s" C  x. @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s* ^; d  _: ]7 @( D5 c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 x& P5 P& n
* {; N& D7 A% U+ W6 Z2 n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9 y/ X  J8 F# z8 [4 l' E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6 p# ?7 e$ p) t: q7 _! c2 Y0 [+ B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8 ?* }, ~" w& b2 L* U+ f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 K7 U: N) M( x9 J# V, V. Q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6 t0 ^$ Y. {+ V* }' m9 o+ l! ^
- v0 D$ U1 Q& c) |( ^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V* m0 I, |) v7 f! y& x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5 S; o" \- f" `1 H& u  x
! ]' i9 l( a) w4 p; F$ Q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W' Y) j/ [$ A2 Y; z4 S0 A. D* S

她掩著臉消失了。
- E0 b4 E' s* N% g& [2 O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c5 b; E! m& S/ N5 ~" n  l$ o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a0 }' g2 e. l
」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y, N& }3 G. ]4 H" M5 g) u: w1 u
以還。$ ~0 H% b. _& t7 K5 J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4 l& P+ M- S. i& M# A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7 i  w6 \  C* V8 E& h! m9 J4 f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2 x- W6 G5 I/ r, S: j. v& D
6 d5 v, V; d' `) U+ h" l+ k3 {
# r7 ^/ l8 \+ P1 z$ Y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 ?  D( c- i* E$ x" y0 M1 a# I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 k* z  a9 T. I- o+ b/ d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 T* x: t# t! s& k: R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O2 ]8 i( o9 T7 i! h- T& Y+ v9 \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u8 N* R2 f  d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 M( s- D+ I$ [* k4 J5 r% u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 X7 g. U) U$ w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9 Z, u: ^: E- r5 S. k( p7 x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T6 Z2 c0 k  u/ @: Z! h/ x
救你？」
" ], \7 A8 N7 F, a: l4 f# B1 m8 t' M/ T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P/ ^( l4 N) y( L9 o
的讀者。」+ h  f5 e' I0 Y  V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5 d# {2 `; L5 |7 y$ f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 w( K$ ~! O$ L) k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 _) g. @7 K& |9 f1 ]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w& M6 B. i+ h8 E7 j9 G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V; B  c( F2 Y( ^) f% c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5 A6 e* T9 X, F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V- v" ~2 K% L6 N! s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5 G6 ~2 c- o) {
* u7 Z& U, O. E9 U. r3 @/ [1 T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e1 _$ i* [3 e: p0 d3 A- c# h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w3 p- r& h! ]0 O2 D9 d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w3 }( R! g7 V: J3 R9 c0 k# B0 p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6 J6 h( G& J( f8 D, |3 Y, C9 Z

我又吃了人了。, ~! V: ^; v' w; ]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Y6 i- u$ R$ }9 Q
1 l0 B+ R! ]3 w: z0 v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U# k! j( O% G# l
: C% S7 l8 i8 `4 ?  e; `, J/ R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4 O& m; Y5 Z! X! H2 L: L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6 Y5 x9 }  E2 @  ~/ h
2 P4 M/ \. J+ J' C- M0 @& E  c8 a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W& f8 N, z8 {/ T' F& e  o' m
4 g" F( E9 [" v% L% I: V9 R7 \" P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 s/ o( F* E" P( }1 Z( K
+ e- h( i6 V7 S0 L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1 W# v* E! W7 T: C4 t- o7 c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b. v7 g# p! ^; v- {3 w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2 A2 |) g4 g/ w2 q. J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S2 b- v. D' Z6 U+ k7 R* I
6 P$ m! p* Y' B( z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 B& |/ ^5 ^$ C' u8 `4 D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u/ V$ [$ B1 p9 |

咯咯咯咯。* a5 t6 H8 I2 h- ?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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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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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3 ~6 N/ ~9 c9 t8 @5 q8 k9 _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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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 l2 W( Q9 R+ j0 D
9 J9 ~9 Z8 {3 A/ H" @0 a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Z+ y1 l4 F" V) ~6 B2 m7 |+ x6 g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7 |8 \* a; j8 t8 }+ |5 l& S3 ~) x$ [
/ Y3 H! c2 H# o0 [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7 g& U7 Q- S- Z* _
, b3 a# o, _$ i3 \6 o/ X( p) v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0 a2 s; H" c' M% @( U  K/ f! F$ Y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 z0 p' f8 m5 S$ B9 p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7 p9 p/ p( M% O
2 _4 x% ~# F, K* J  `' [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J9 m4 m$ C2 P, `. x% _
; S1 X2 r$ ~$ @1 s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m7 v7 A4 g$ ~1 `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 A9 s2 w# E8 f& \9 j6 B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B1 `, m& k, \( ~$ |6 \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5 `8 [% ~; m$ B: w- q, r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1 W- ]( m. g- c/ O4 g) o2 H
) L# \6 q8 E, Z' B# K5 d" }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3 h* e* L  I5 s9 O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N# t; p1 [- w& J  L2 N% j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1 _( B6 R5 V+ F- e! Z$ h
# J9 g, l6 Q# ?5 L) u/ X' \( g" z% U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1 v' N/ z/ Q! h- k- ~7 Y* K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8 w6 r" f6 m" ]% F
* R- h  q- r, `  h3 }) c4 c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N9 ?1 U/ E: M% M8 y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 P5 r4 N; w6 F7 J: r, D3 N$ A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h( B. D4 d5 y$ ^# E- H  [
8 H( N+ h) t1 `7 W. L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i$ _( D1 L# Z& R% V5 I! s  x" h
5 u1 _& o1 d0 @+ W" A! ~: U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8 ]# ?0 t7 }, C6 Z/ ^) s0 @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4 p2 a6 ?! y* `) h& d
$ W$ E7 O2 b1 D$ u/ v( O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6 B1 s! N, ~. L6 \; D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q5 Z# I. y8 G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0 V' v5 u* u" L! m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3 t: c. O8 ], R6 I4 ~" R7 d1 g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3 ~! t( l  }, X$ j2 @
3 G0 d! z  B, M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i+ s- o2 M/ H' P* K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u  i$ m4 L% d+ [5 [2 G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4 e6 y  P" z# E: ~$ \& u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8 a, x5 d( C& y1 b. z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h: e+ ?+ w) G+ _
了！」, H# M( @( i) b
2 N' x' q0 A) m# |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m6 P8 r+ N) ?  d1 q6 L" m1 S4 d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A) l$ X  `, e5 ^+ a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 J5 i3 i3 L, i! @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 @5 \. B7 h' u0 b: @1 h/ a
& w9 C1 c2 i. \" Q; e,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o& X/ w. C& U4 Y# [6 ^
走路的地獄。9 [) _$ x+ \! ]; z: h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 w2 v4 }/ w9 Q. i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 }8 P0 M9 J" R. b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 J2 H, o" a. s& K7 k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6 d: ?3 d. e# l% I0 l* t% \) \; m* U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3 g4 V) S0 a' {7 i8 w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 l! b  V$ @1 P% v1 L- n9 [( S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G) Z8 k+ I8 `
# g2 Q4 h  S9 H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p* n& U1 O# k! |: c2 e3 J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U8 A1 m/ l( @4 R
1 q0 P2 w0 j7 a; U& `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w- |6 H* O0 @$ W) D* R7 Y
; P5 L& f( Q* ]: V. |& U( |# H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2 G* u( D5 i3 }
' i; r) p% S  M: g- [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 b8 s( a' b5 z5 C( a6 t& W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0 T+ K! ~- x+ J7 N" {  o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n1 r6 P% D5 m. T( @( e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2 T4 B2 [- V4 X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 |6 g8 F, c$ `3 ^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i/ Q9 M" x+ t* M( }& B; H
1 n, x7 e. d2 `( R; R' q
8 O8 |1 [( b3 ^% u" L* R3 s* i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v7 f" t8 u8 v. P( ~/ W5 ?
" H$ b3 o, `/ D: e! [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 t4 U7 A+ [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2 p; `9 j' u2 Z7 S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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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h. ?' V3 e* j1 m7 s& R- r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N. j: V. B$ V+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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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t5 W; y! u, G: w0 \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4 P; e7 _0 Z& D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h% |& r; X2 C+ C: |3 u7 _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x" ~( V0 K)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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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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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5 m8 {! m4 j% ]! I" m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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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_& S% D$ z+ P! l: f& |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6 V" k( S# s) T& F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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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h! b9 L! T+ B- U' L7 o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y, x: @: ^( I# ~, |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4 T1 B  }+ R) z/ a/ z/ w6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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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w% J, D0 z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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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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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6 `7 {1 |& n%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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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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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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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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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1 s  p; ], o0 L/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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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3 N- a" y' n' f6 ]. i7 x/ D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V% X9 P& k3 r' ~2 d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h$ S% u4 m  N# l: n! h" a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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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4 G# X$ g+ q+ B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m5 @, |. B+ K: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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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 @, O2 R6 N( s: i# a9 k
…是外面、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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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9 a0 H" e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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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9 u% X& f+ r+ Q8 B( t  j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n. Z, f0 h9 k; V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T0 `: @3 t6 w3 |9 e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p$ A; x/ J8 c" t( z4 f. J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o; J- G* T3 E2 k. v9 y" E) ]
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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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u# p6 w$ _. m3 l8 o: D+ R1 O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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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4 j% Z: u: z  m$ l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q$ y' ^& c2 D6 k% K7 c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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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0 s( s/ n: Q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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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8 E1 ]5 k" k3 h- n& J: \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c1 r/ g% Z8 A
找到的。1 @( P1 q6 a' o7 q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7 K. I6 P4 \. F3 V) e, G1 A/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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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4 h6 G8 u# m5 M+ {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 _9 z8 U% G9 \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1 J' }$ P* {" x/ y, V"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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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 Y' ?6 G! u- D; Z, q+ e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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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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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h1 }, C: r# H' a3 ?2 }/ O3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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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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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t+ j$ Y$ w: k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_5 ]! u8 W) v  ?. l$ f& ^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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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M& p) Z0 u% S, h( `4 O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K- I9 \# L! y" z( k! A* D/ Z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9 k" q; [4 w4 [3 P1 D7 k, b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8 f) s0 n7 t/ }3 C  s- H3 x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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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S, A6 K, O- e) O2 b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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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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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交融一氣。9 o9 z: h! _- d: X$ i( c'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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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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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R, d! \4 f2 m1 F. ^9 s4 u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 L3 t- P/ ~( K+ u% k$ h" u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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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Y5 o# T% V( s- g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s) g. L!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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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c7 c. a! R* z2 n% e, _3 d2 N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 o; g1 n) f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9 g3 l. \/ q) C9 W% P  D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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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6 I: l' v* t+ [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R, T% N$ Z: o2 c( f2 a  y0 d
猛烈的力道。蹦。; ?8 n! B% C0 A- D. W. H8 t" L) l: P# R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z2 c: C& y3 w3 i3 Q+ t! A. ~  F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K% }. h1 v+ [% j! r3 `; F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f' `+ n% F+ Z$ O- G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 m$ ~) ~0 j# |8 [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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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 s6 Z: x8 g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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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j5 T* ]& n! m4 F+ z  T5 Z5 x0 C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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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6 |; f6 s' X  E+ K& h  _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e; ]2 ]5 t1 B, M: a$ {9 ~2 B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b/ C) m. r- n1 o. p. a1 _; U& N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0 ~; j% H7 {, |8 r# I  _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p3 W: j$ u+ J& Z# Y  R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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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6 A/ |0 {2 e) V- {1 `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7 e* s/ H( _: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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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 Z; J9 Z! i8 ?1 t2 b8 X+ L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e) U& d$ Z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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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x4 f( f4 x: w" q7 S' i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p* q* j! T5 v* ?1 ^4 E. b2 L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2 Q$ }9 K+ d  U& Z- f+ f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G; K6 e. z*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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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0 X% @' q9 h6 ^2 d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_8 X( k' v! W* u# ]+ g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m% l2 E6 O/ N' h%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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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P* W5 U! t: X* \$ Y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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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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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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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r5 b! X' g; h% a' p
『陽光好美啊…』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4 g8 z% X: a5 L1 t, B6 Z, r2 `1 H% n/ Y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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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n( Y5 d) E- P. H$ T; |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3 s; h& C3 M  ?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O4 u1 O; {7 H" h$ |. T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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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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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2 d* d) Z, p3 P, Q+ Z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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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 F* B. {, G9 V) S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D$ [/ ^. C+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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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3 o% f' U* T1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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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p$ o6 G1 ~" @+ j; }% _-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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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3 w# Z( S2 s# v, o8 h( @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G+ Z1 O* H"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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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V+ s- W! j( l. m7 _9 j
，她不會來找我的。( ~$ ^- c+ D0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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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A! Y/ S/ k" M3 h1 U  ?7 W1 [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H8 z& L/ \' Q2 H: C7 Q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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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0 r( l+ v- V: o% I( X, n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N( J+ h1 W3 i3 s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x$ @5 T; x- \/ I( b; H  E0 i!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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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A7 V+ [, y4 z5 P0 P4 T6 L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5 |7 w. k! o- ~5 t" Y$ j; M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U3 o5 p1 k& k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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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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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G0 y9 o9 F4 n' ~* _+ x& x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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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y! K0 a7 I. e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M) C6 N3 s% O; i5 p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J  D6 _  |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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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N: b8 ^4 X5 s; U. ?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c/ O3 ]/ i! e" T1 e% b6 j9 N7 Y
能用爬的。」4 I& g; o5 I! h% g9 j- n3 X# @& _7 x8 c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8 i7 @1 i7 F; ?
著淚，一步步的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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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P% c7 y) F) q2 ^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妳真的愛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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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u  h' M$ j+ x' L9 }2 L4 U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  v$ ]. g( O9 o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0 A; o; \" h1 P4 P)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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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7 _) ~9 e! B3 R4 l. T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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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6 G) Z8 d1 s% L3 n/ y+ a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e8 b6 s# F: A4 h: L2 O4 d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 m7 A3 ^7 D8 J% V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8 J, l3 Z- `0 F' l& U. _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w7 C! g$ n! Q# w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W' {! w+ ?& j( a( B5 G4 s/ ^: e% c
- `5 V9 l7 b  r6 p5 j$ U, q- @/ m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 _7 ]6 D! {" d# c
請他們來找我。. b& K  H# r4 R, }- q9 K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b+ @. X- v$ v: j
保密的。) }$ P  [) e5 g4 W$ c
3 _  ?/ G$ M7 W  [8 @0 ?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r- `. o: n: C. T  t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K: c( X+ t8 J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0 B+ p7 Z$ p6 D' j) R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j' }4 ]$ I2 D3 d* _
! R9 L& N3 a; }! D) i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a7 b; Y( W' g* J/ {$ W/ g
者。
; T; K6 R$ p  F' `* C9 f, C+ {8 m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K: Y1 Y  k/ V* i& F, ?& B) b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W& O4 n. S1 e
  Q: K4 w, r: s$ N' P4 M# G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6 v' I# S9 I1 T3 R7 p+ p7 Y+ r  A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4 }" r# J2 o6 T! u, h' A! |
8 d/ g6 K* F+ D1 t5 j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7 O- c/ a9 T* f! E% I4 x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p5 b0 q; j2 Z
" e# A5 V1 o1 `% a& X" P6 t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O4 i; c- ]; k/ i/ p) i, P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U/ ^# W8 ~% z2 C  g
篇抱怨文。4 N" j" @  i: {, W; O& y
3 P" T$ Q9 W8 m" }) i1 V, E' {/ F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3 Y% L1 b8 L$ X( C1 m- @, Z+ U+ N7 k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C5 t( B. j- Q$ m, F5 o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5 {" n0 l$ ?1 H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5 ^7 A# L# m- S7 }
( p7 @1 f7 M% F0 F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 R9 u+ c% k/ Q2 h# D% u9 C7 n) X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 _, o6 ?. m3 y8 M- @" s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  S% B1 q+ q. \( e; Y7 h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 {! A8 x$ E! M9 l. y/ Z  a. N+ \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 S  x" _# b+ d' A- _2 M
因為我害怕。% z* w, x. E0 n# e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 C0 p& Q! j+ M2 [/ I1 N; K4 g* B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2 B, A+ R/ L$ U( H, X
麼…
) r- h7 N& s1 \6 m: c: h, g0 X6 I! a* I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Z/ C1 ?4 e; j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0 X( a1 s& a$ H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U5 G  y( V! N: o' z9 u
: o. ^( A: ]' s  F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D# R: M$ Z# a+ D, J8 W
# J) s- F- e# S: b0 _+ ~, j  ~$ x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j: [& M0 U, y9 K: K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 b3 S. G. G" V) C) j0 _3 Q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_3 y+ |( j" c5 s' e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1 O7 C( F5 Z# ?! h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6 \0 n9 m4 E* X5 O
＊＊＊
3 {5 b6 _' M/ c5 T" R! L( |. N. L5 v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d% U8 h* \! ]3 p& J, c4 H, m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g) q$ f  W+ n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1 i6 [- M6 |: q* ?) M- ?
。」5 `' _: G6 A) b5 b5 |5 A"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5 \3 r# C' H, V; ~" B  }( y/ T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9 M& i* Q( H4 T. L# Z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7 ]- s9 X# B/ _: e5 F" _
) K( j: t; a6 ^# J# [" z, `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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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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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 E- v; V0 c7 \: a- [
: c0 X3 W6 L8 x, a/ S
. f* K) j  j1 f9 R/ P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 k' J1 t6 {, }2 N
「我來帶你走。」
8 C" m& R- y5 O& a
這也是一種必然。" f* H& r- o' |: E7 `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 `' H6 I$ P. U/ i& q& \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V; L+ f  }7 I7 Q& ^0 x" \9 H- E# K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D1 s) m+ m. I2 c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v: p) `6 g2 x+ E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m$ k. H, e$ S+ q! l! f0 Y4 V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8 K2 Y, p& |1 X- y% H6 v
+ a1 Y7 y* K% j" ]7 J5 @& i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0 ^+ l( d( f: y( F7 \- d: |9 Y; i( V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c) W) ^1 t3 s) n( X8 o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J( I8 T/ _! L& _# a
* s7 n3 F% E6 d$ v% E& \: @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c: C' \+ X5 P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U- p5 q. g8 B0 a9 V: ]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 ?$ ?7 n) v5 ^9 @4 ?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 M6 h: F' ~
覺得愉快。9 I% O/ u: |1 R! h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7 k6 e+ d. _  [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5 U1 O9 m4 B$ u. E
鍊的聲音？4 |8 ^* j% L8 G
6 R& i: m  M5 j$ w1 w* n7 n/ u3 W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R  K0 b) B; J( W' N" U5 [
/ d- O2 V3 d' N( D% ~8 }  {1 J% ~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v7 w. I# j( D. x5 a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P- E( `0 N1 z" [  k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e, c; X, b4 o5 J2 D8 s; x
8 B% m4 ^5 d5 M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0 F) D: P! k, A* a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N. W0 V; U! n( ?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 F& ?' J4 }* b  a! Y& Y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6 M" {. M# x- G$ [! b% f; _
) b) g6 x: V) d7 P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z# c, U9 e1 i4 A5 j! A) m9 N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c4 B1 Q) |& o  I+ x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4 }9 G2 m$ R* @- J) v3 \, h7 K" d* m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0 G$ a, s/ N$ F1 C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B. A/ e# E9 n$ T4 Z2 P' ]6 \# O7 |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7 O$ h1 B, p; Y0 f
2 H7 \7 T! w/ F, l' N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0 }+ j; _8 }2 G( j7 f) y4 h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8 B" S. f2 I5 _5 W; x7 C- A7 W% E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f! P- S- @4 P. ]& y9 c
這一行。
- U0 |3 Y( T9 E  h3 g1 `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Q9 X! G9 v8 P5 g8 g: R+ x; ]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I7 K' j! y' M2 R1 _% {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 Y2 s9 F7 U9 t
; f* T( b) v2 [/ F
＊＊＊; W4 A* |$ z2 s# j0 a5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u& }* S. w- D3 @$ W
0 j) t  Y- |# U) ]* x4 j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p& s+ E8 ~+ O' {. @! _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0 K7 J" X  O8 Y2 N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2 e; \! @5 H/ i; T* }$ F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1 \$ `$ I8 e4 D1 q/ D" i" M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 _8 ~$ @7 S: S, k3 X8 M

0 e3 k+ ?/ b& M1 Y. q, N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 A' n6 l' h' F2 ?1 i. c0 ?
  p* j2 q6 [' R% E6 R3 n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 L& q+ Y0 W, F! ]5 D/ z7 ]  K, K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0 f& m/ Z; U$ K$ A: c8 D: U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 P& J8 S) z2 f5 H# E6 P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0 S5 e# H. `6 u3 i# N
/ J+ ~2 f8 ?# q6 O6 V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H: k: n  _; p# Z6 N. S# O
* r& L, `2 Q, l" v6 a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 A0 Z$ h4 m$ F# e7 N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1 e+ t. ^# s7 p: ^. l
" J" t+ ]' I" l4 R! K4 ~7 t8 I# t; _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3 ~$ V: b$ c' J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4 I7 Y$ d" E3 O" H- Q. F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0 L: I# c" ~8 T8 S6 z5 Y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7 r: p8 d2 Z; e! d5 u9 p1 F5 v( K
1 ~7 i* `7 G" k5 J9 s: |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q5 D* R# t6 ^9 S! `
卒年二十五歲」。. X9 W" @  d  [" R
4 \% c$ h  c# }' I5 Y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 z$ a3 z% f( h5 U$ E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z7 o3 O7 ]# C2 }  D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 i$ e, f# `
0 o0 B, X2 x3 X! l  A8 K8 x# y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1 {; ~8 H! }1 c) ?6 C- s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T( t# s) ^+ v, W$ g( a( C: l
: p' L! o6 \5 Q+ @" g8 q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U4 @6 }0 @* @0 @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 M. j& |. t/ Z8 u8 K, Z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_3 F; o) J6 h' j$ p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t5 }$ k2 J# `! w* j
3 {; `9 P2 P/ C3 I; ]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t6 @& u+ ?0 G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5 U! G8 b. R9 f2 Z9 Z
點安寧。
, Y5 ~+ p: z3 C: O) G7 v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s' x; r% a! x7 H2 N& \# e) D+ C
間要小說。" Y  k. @$ }' f' H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8 c3 G; A4 p" p6 u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y9 o0 ~# _. F8 j! ?
0 O/ \9 D* [, i; d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D8 @) n( {' W  J7 ^, i-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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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f2 R: }- J8 w" @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1 L7 U+ D* h, x9 r' F# S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6 x) M5 u7 D  c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0 y8 O) u5 ]' R9 Q& U$ G! k" Z7 P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 W( R# i* f9 D( G0 L/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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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x& q' s) \, h. D/ B8 x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7 i: G" s5 E0 \# \- @: m- ~( x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H, W" V6 W, W# n
青山了…
- U0 c6 `1 w2 P% z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6 Y  i  g: \) a% m. F: ?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v* |5 R0 d" a+ {' n9 \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4 X0 @' z7 c6 p" u+ R6 e1 ?* y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g! S0 _. m: @
7 b, n3 F% R0 e8 m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0 U, T6 D0 ]* L5 J5 `$ R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X9 H+ o4 E$ a  P  @' l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u# {+ E9 y) F& Z5 y, F  }& g$ S' y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7 l' ~' j" x( j. u3 t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b) t* M' y% E7 b7 S! y

咯咯咯咯…
& r9 ~' G6 [7 f7 U: }# R, [; S: f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6 s" {7 A  F6 x' y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I1 @0 k5 d9 a+ c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a* q0 H7 M: m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O) D9 Q* M7 M# N4 }$ g
: W, m/ F) X* B& `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5 O% N' T# x9 {' y3 h" j6 r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o3 V- [! I: ~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1 r; S" [4 V; t9 K, c
…我真的狂笑很久。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p; v/ I3 X$ o: X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2 I* ]* T* B! M) E; e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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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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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Q4 t7 P; ^+ r*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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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E; B' m* D0 N# r, @6 \: F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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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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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3 U$ O3 |$ n% O) z6 t
什麼魂不守舍？# Q* f) O: m% X5 B6 K. [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O" w% f5 |- Z$ h
事情。」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2 O/ o/ h4 s! s% @( H; I3 p
什麼關係？」. h% ~3 B$ m. F
! {# k1 r/ i' C; Q9 `& z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F! p1 C; T) ]* C: B
見過陰差？」3 ]) x1 v0 \: U# M0 c4 {" N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w% @5 P' j, D  v*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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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8 I/ d! `6 |3 r/ _( j  {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4 l/ M6 f+ Q. C1 G. ?+ ^! r!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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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6 Q) I% q; q1 @7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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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P) o& W) E- X+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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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p5 \+ }! _: H) o% R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5 J  L6 H! e3 {- x  r7 ~3 V! A+ n
。」4 a& \' K& E. }6 O, g8 @7 L* n9 J
# e! a+ X- K, H7 u- S, j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g2 i& s" ]# t- U. j! s- m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t. v8 x" u; ~; [) E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7 a1 ~0 b; }! R8 L" A' @  ]% p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2 T- T) ]" h$ Q) ~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R$ A# }# F, u;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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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r' d+ y8 j, x  M3 g5 ]" Q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 C! `, K3 t' A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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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r7 j0 o9 t7 @9 [1 J( q3 w: ?# C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3 l% ~9 a: t  P
1 \% c# y* J, q! c4 P/ Q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N2 M( L; Y6 y# k( [4 b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L) `8 i  |: G* q; P1 s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T& N5 b4 P& U- b6 P  Z&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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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 ]5 b$ m' ]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4 a. Z4 Z: J9 C$ W4 b  u
住咯咯笑了出來。7 z7 N5 W$ U5 j0 G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w; Y1 |# v/ w. q! N8 u0 ]: L)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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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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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o: C: N( L' ]9 t4 U" r1 c/ M- L1 |/ B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K/ L- }6 k* N/ P! D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1 s3 u5 ?; U5 i7 Z+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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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D2 q' \" S, U' a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U  }: e6 R: D(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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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0 R, }+ o* L4 T- |' A2 |* ~! F- |
口水，停了下來。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a, w+ F+ W8 o3 t) ]
忘我的陰差。" ^: |$ A, p' h- u, `; q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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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D5 Q% Y/ s9 i% Y# g
」+ d* N1 z+ |" W' _$ G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S1 U, C, }; A0 o5 x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7 p; i3 ^1 }" @6 u;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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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2 w2 L. ?* D0 r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b0 T3 H6 X# T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h. \4 f* D4 I& P% S  u
能。9 ~1 c; O! n  d* @/ k8 g,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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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3 T/ W7 w9 L! Z  P.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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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k/ n- i6 `% o* m# Z. C8 {/ s* B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8 |+ w0 e$ O4 s( I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g* v  b1 n0 ?3 s2 ~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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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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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F* q0 w1 O9 X) _2 S9 o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r: c) ^- Z" X( w" d% G( t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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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g  t/ ?7 ]+ E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r! h3 R" ?' C4 Q$ e6 M
也寫給他看看。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c( d; J7 Y" `7 ?! ?3 S, H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1 V% L+ {8 }$ m8 F( \& n4 j. o+ ]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2 n1 y7 I0 C8 v/ Q% K1 h+ c# g& s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 f# u8 h7 X1 ]( ~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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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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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s6 {# ~1 T/ F.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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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6 s' c9 h# I7 H  w# `8 C& M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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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 |- r  ]; z' m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0 U' }9 @3 x, o5 m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6 u) R, n8 X! e+ S3 ?8 ^; t6 V
子而已…」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P3 J/ v$ M( F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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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S& }1 q. ~) d6 }& _8 w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1 d& j8 C$ X7 ^& f3 }
低頭看去…  J& {) I! d6 G6 a1 J

然後他也中招了。0 s( D7 e+ f( P. `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7 b6 ?, d: R" M3 U5 Y( ?: r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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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 @7 u. Y' S* s: M
其實，我在等。2 h$ w( A- f/ ^5 W
1 O$ P5 ~$ V* Y# m: w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4 B8 R: F8 P" E9 p4 g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6 M% \; j- p$ L# r2 p, H! D+ p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 y% Z; {( h' U- o3 t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J9 c( d0 V! r: E7 {1 W- c# {, Q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f! ?5 T4 i3 y8 n: u" w) p
圾。) V. I  {' e$ M2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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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4 s1 ?4 ~4 l# O5 D0 k: Q+ \. a
難道暗戀我？! S) o! l: t% P$ h$ N1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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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I) r" J/ _5 v$ g, {3 E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4 b( B0 I5 D0 v4 Y: Q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N+ [9 u1 D1 ?2 r( p/ S" R8 X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4 [) G6 `5 Z# w6 d8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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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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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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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f9 A1 ~  b*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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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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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0 ]1 ]6 A. a* l+ I" M; W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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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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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C8 ~. `& O/ b. [7 [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R3 y3 `* F/ i% ?; ~3 K/ J/ M8 q4 o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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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i' p+ U9 l: I& O  N4 P( H1 I& o0 R8 ^
探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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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m3 y- F8 O* R9 J4 I* R4 T5 q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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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x0 k4 l" e5 d' b# X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l* Q4 j8 x) \  O! T3 I
壁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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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Y9 p$ w2 ^5 P0 Q" ]+ E& c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_9 m. g# c5 E# u4 P: F7 |$ K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G/ g1 K, B, o) v9 L, @9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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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s1 o/ G, [) u! Q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 G5 ]* r; e( r3 p( V( |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T* X" o6 z2 r3 |1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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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g$ p+ E1 H6 D  d  i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 W, Y& ]: N( L7 r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2 v$ Z) s3 a2 W$ Q%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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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j( G2 q) M  p- Z  p2 E& D
# A( o$ e2 S/ ?7 m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f3 L1 W* v- N- E; n/ ^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8 {- h+ J5 l1 @  b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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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g! I" `' A* T/ v' F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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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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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3 {' i* T! Z& l4 I9 n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c; x7 Z  P9 F/ x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很逼真的夢境。( r& |1 d2 E+ O4 N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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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7 X+ P* s$ y: m* {" w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W5 m0 f! ^% h6 T+ C3 y
。
+ `* a7 j: @1 G" i4 J  t+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9 M1 o, r! f$ Y) ?2 L3 Z/ I+ c$ }
這麼淺顯的推論。4 s& }% ~# o1 n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m1 V1 v; R. A: r% D. M1 {, r- U
種，專門熬高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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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2 o0 N3 d; p3 M. s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h) C; G5 b6 A5 `$ U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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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剁剁剁，剁剁剁。, k+ u5 a6 @5 Q( C5 ]% v: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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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6 w2 B3 y7 y% m) p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K1 T) x( Y8 v* R,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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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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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9 Q% G6 G' @  E' E/ D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B2 I1 Y$ V$ Q! A*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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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2 F8 ^! @% t1 |9 a+ a- C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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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O+ b- L1 z( ?! Q: a3 a6 G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u9 j+ {- {0 b# v$ C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6 w+ L* y9 D, o,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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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4 N$ s( ], C1 s. d4 G6 |6 S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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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L9 G* |7 N/ w& Y! W" T' R
點什麼？」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0 e) T5 [7 A8 G8 b0 r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Y# k1 U* T* L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y; K' S2 g4 r# |+ E" K9 m% t3 C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y5 s* j% R# U7 H# v4 e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9 @2 B  ~8 y2 B' v# R7 k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N+ K! [  {) d+ [. X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6 d4 H; v7 i, x$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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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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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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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5 [% s5 J- _, R/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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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2 _; ]3 i5 D* T0 W! r$ k, c& E9 T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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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B# s+ i2 Q+ L5 z* H4 d+ g! p1 k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T' _% k# [  G,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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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3 c, R4 y" @6 X. s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7 Z4 B5 O4 J6 d1 N3 ?. |$ W/ J
願意信賴。( \% c1 z4 c) X* I0 Z2 K: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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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8 E! P, m$ t$ q( n5 W
我要出殯了。- a  O! Q! |$ E2 j;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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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1 T4 r" h5 T4 I8 Z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1 F9 }! l/ S( z( t,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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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N2 H% G7 Q6 q0 k$ G7 S$ Z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u* S3 s! ?3 U3 |8 Z' L$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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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5 ?+ c* }" f9 Q$ W
強烈的不適感。! s! U* X+ k0 \1 h- w+ D$ h2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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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Y! ?: o7 f9 q) Z9 f  P
並且發寒。# t4 f  f& E1 F2 N8 x3 N" ]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Q- Q' ?, T2 @( l* M5 {4 F4 s# v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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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d4 w$ q  m! u. E3 G& A; C  k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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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b1 Q' \8 N7 ^5 w2 Q
」6 e  b9 |) P0 ?/ _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o1 O7 s3 q" m1 V! I/ d3 ]% E3 \
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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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1 t. ^% R, y( @' q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3 R( W' J; d3 Z2 b7 k0 w* F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X2 x# `: N) I, n+ u9 A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1 s% T5 ]: U6 t(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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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l; Y, v! S% B( a# }$ O* r* M! @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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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G. x( j  j: Y7 k( W) r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e- S9 h: P1 w5 K: R3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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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6 c! w2 X0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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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d9 x; I! ~. g9 B  t: b4 ~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0 O( o$ F1 P$ S/ }0 q2 i+ D! E! w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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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8 \& Z8 a) `$ n& W# G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8 Z) L2 a* L/ U/ ^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p2 v3 J: o" I. a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j9 e% D0 q$ J' r# ]# y9 O1 i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7 e* c; J3 B1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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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R9 k% k1 y8 q0 P( V* ?
該出現的人。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h" J/ ~& L3 [, |! b8 ?8 x) `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Q! s9 l1 @7 x8 C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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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4 x  c0 `7 ?1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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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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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9 U- G9 E5 ?. F" p# z) E
來。

很巧？: K! F2 f3 y8 d" j4 x. k

其實還有更巧的。0 {4 E8 Z/ U5 n9 y)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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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0 K5 c- j' ^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Q' X8 q+ g9 J$ F% J& E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5 v  d" n. \( B( s( G0 g+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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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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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2 h. y; {4 B$ M& s# W8 @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J0 I" `, O, B2 z: B5 s+ A7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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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3 `  Y. \. h9 Z/ [0 E7 V/ ^( U* t
不知道吧？# h1 g$ ^, X: i( v: q1 i' h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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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H& M" t5 s+ p9 f0 C. n
…4 Y% U* t9 {7 d9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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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8 d% d5 x1 r# Y1 ~! _& k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b- t  @0 m' f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z: z4 Y4 H0 }7 e2 P; P8 S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1 F5 D: t' F5 H+ [$ o% c6 O
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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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 {: I& _5 d, t/ c* b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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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7 d" |4 p, r7 Y+ B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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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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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6 }- \, D: P( Q3 }4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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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y' t( n$ y" i* v! v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E# ]& H) m4 W# i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z2 N3 A. ?& ~% j! Q* L/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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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5 h# q* G. U2 @* w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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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2 v% o* J0 Z# Q- E  [9 M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j7 b( E; @; Z7 `5 V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好吧，五四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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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h) E% M7 O4 h
譽職的地基主啊！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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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3 Q! @& d, _: n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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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d5 `) o$ J  \7 T  W7 o6 O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0 H  T# e& H) w& Y6 K# \9 F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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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M8 f/ Z! t9 Q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Q  a) W& q" Q& m%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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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k" ]5 _" r. e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Y% N' D& T: v6 N$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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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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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 b/ f- [7 F4 G( w9 i3 J) W0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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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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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1 W4 C7 C1 Q3 v, T5 w5 o" O% y, ]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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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k6 {* B! z8 J#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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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1 d( l1 m; @  _. c+ {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Z8 a- c1 t8 }4 F" x, z2 O' q: M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v1 q  k1 b: [9 A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U, n& @/ k/ n- Y

「對。」3 Q* G, z9 q1 ^% R9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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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1 s9 s4 e0 n! H7 \/ L7 k" ]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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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n+ Y& l" Y6 i3 j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l1 i1 i( M4 _/ o/ t" T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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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Z& y' d4 \6 v0 @* O' T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9 ~7 c/ i" X. ^- U4 F! `$ D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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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3 ~% z* e2 r: Y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Y& \, K0 ^" K5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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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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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1 M, I: J( V) ~9 x0 s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6 Q7 a$ {* k9 s/ O- f4 A0 N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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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 y4 n/ u, ^3 Q% U: e5 P% i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 i$ A2 O" z5 N$ Q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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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 \2 ^+ s: b9 G2 Y$ ~3 x8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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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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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V% ~' {- m* V: n% B

一個名字，一條命。3 i  y, m( N+ o9 x* r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4 r2 x3 P3 i$ R4 [6 Z9 m% p

廚師？哦，原來如此。( [# ?2 S5 L+ O, Z* }% B( Z(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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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e# K" e+ u- K8 r0 H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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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q% s2 }7 C" ^6 P& ^% S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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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M; E7 O+ N0 N4 \; H; N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J* W: A4 a2 I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z; r" d1 g0 G9 n2 i/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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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6 [! ]* E' \* M! L+ X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誰下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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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w& }2 y- F: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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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7 v" D+ ~8 s0 M& K8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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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k5 l+ `  ^4 m5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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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Q7 x7 k% m: n& g! [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2 r7 {) e* Y) z% d( [# r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L# h" ^) l  A) X&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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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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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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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3 R1 [! g/ ]5 ]/ D! p  `
，更是煉獄。* j$ D0 P, `* m; W: b6 k&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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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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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9 O( J4 A0 F% m, k; t4 D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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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m4 l6 v) P9 k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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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V) g+ C6 Z#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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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L/ n0 k! Q: d7 r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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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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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5 g/ _9 K6 S: S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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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D* a1 A! v6 s& E# Y1 }$ x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O4 X2 c' a) A5 _7 t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K& j  }/ w* R1 ]$ o. ~! a

或者迷惑「食物」。7 \/ d1 @- U( r9 S: f- \! C.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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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p* @3 b" l, [0 l' d& m2 P( ^/ E

他在等，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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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1 s& ~3 e9 Q4 A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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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c2 U% b' U5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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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 [- ~$ e' l# i2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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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n1 k) U7 j8 {, M- z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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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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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1 h" c2 B# Y5 E) `+ h# V3 J2 d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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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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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7 Q( X* O- o3 B, f' X; i7 z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7 o. z# b  G7 K) I8 Y6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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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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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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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 s/ ^0 h& q8 k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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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5 O8 }; K* f7 \4 E8 Y( E; |( h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2 t% a1 q" r% })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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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D* g1 b7 K. X/ r5 r. y- s! K0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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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g  U' W, k. f7 c9 n- l4 j5 ]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Q. ^5 _0 l8 ?" `' ?

易牙烹兒。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T7 N8 _* X+ |" _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D6 ~2 P% k. {& ^( I/ t. V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9 q+ {1 I0 ?. f/ d
負擔悲哀。5 U6 J' L# f/ E*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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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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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_1 r' n* X9 h/ g"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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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n' w1 F0 l( u; T$ n# ?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k- f/ L  C. E9 g/ F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 x. @" ]0 C0 `4 z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4 D# b' `3 z4 v4 W# A1 @
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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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s/ N) G/ j/ S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8 r6 `' B! D1 ], v; a&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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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4 [$ v5 T# F, P+ O. N% e7 P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w: ?6 q+ g, ~+ f, J" Z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7 @1 ?2 J& p- J( C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p0 E  V3 V. m4 \+ [9 W# ?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9 O3 z' }, s+ Y4 P# l&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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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2 o- \! p7 ]: o, S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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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 y& A% v, h( [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7 @9 \; l( M6 z: v! q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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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B8 d6 L+ \5 H. |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r! h. d7 Q: j; y  |. u6 N% l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4 a, W' R) @  V0 S/ c/ P0 p# u& {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6 b1 C0 j: a) `* j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1 O, t/ U! q0 d' q.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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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6 S' F, E3 G) M9 J2 ]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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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o5 G6 l5 A" @( t8 D7 ^
假我會請假…」# G% K& X9 h$ g+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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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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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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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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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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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U3 h" ?$ E& f9 S"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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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2 u2 N8 Z* h3 }& z5 @' r0 N- r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6 o" B" G: T( h9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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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b+ u9 j2 |3 M" ~' \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J" R3 w1 ^/ K5 t9 W& H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9 o9 k# M6 X5 |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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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b% ~: l1 `! @2 w-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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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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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c- `  O3 W* r  x& q! }. a
。他有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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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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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3 F0 S( f" P2 w6 Y2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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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a* Y9 @. q# {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2 |9 y7 C' }) \6 r! e, v2 l# S2 ]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r, J( n1 j4 \+ `
大夫還是中招了。( X. o& Z1 F, x, _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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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4 Z, l/ \5 I4 l7 O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h! ?7 B3 ^% g3 j3 Q  q( ?, p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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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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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c! H& J1 \4 f8 }+ Y0 ]' m% Q2 i9 O' ]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1 o9 {0 y+ w5 M2 G, q1 T. c  h8 O$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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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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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l9 D! M' W; j  D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太托大了。  N! r% w( }3 b  p; N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4 l" c6 s4 t% D% _+ j1 Y' M2 j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6 t' G3 Q" v6 F* l/ p, f* [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Y, x$ ]' P5 y$ ?% c" \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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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x. L3 X! m8 @# E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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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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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a, u; t9 K$ K& M4 {9 J6 J  M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i! W% W+ U5 w* A8 @! A, X# l% \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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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6 @9 @4 n- K! h# |. y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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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Z9 H# I/ j1 `* F- h8 ]) O4 B% t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M' a& ^1 n" x' b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y! P  h, ?  ]& V3 {$ N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4 H3 j' v4 H) J% E7 C;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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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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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 q' @  ]# J" v0 @$ G
想吃他。」1 J3 n7 P$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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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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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5 p. e; u8 l# J7 Q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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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3 L5 S1 b, d: M% {, W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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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p$ v" U1 B+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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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7 S' r1 C( B, C; t3 A8 I- |- f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0 l" @+ y" \3 ?# p% e6 J' h* u%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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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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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m/ E- L4 ^5 j: |5 A2 A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7 E6 {+ R, M! R% h6 o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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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5 n7 c( p6 Y% O  w;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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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7 q* Z. m/ r5 K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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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H5 D2 u2 w' C  o- R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E5 r: h5 H; A3 J: [6 @1 ^! X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m$ e2 F4 s  |1 _# {& E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g9 c1 M- L; g4 d2 j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我說得不對？」7 S1 N) G# C0 R  y4 g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2 A. w& d7 q1 Q4 A- p% g) N(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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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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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4 m' [2 q+ _' x8 h# t9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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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H) C- e+ _7 K) n3 r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5 y# @3 ^& }) D) w* w% h
說個故事給你聽。」* J. g- u& M8 b* C0 f" f9 N& C: N; p& K2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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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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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5 S. S! u- ~, @) ^& ?" P+ x: {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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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8 C! F* Y/ I' L' c! F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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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V: q( G1 d6 S7 h;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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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1 u; ]3 F4 v' W. k& U6 [9 Z
的，是他，不是我。3 z( G5 u* r: F6 w. _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1 E, x7 o) R, J' H+ O+ V* \/ r# B0 F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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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H; z. \/ r" s3 A  J" b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a1 C! n4 {9 c  f6 l4 `) d# g. f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C7 R! U0 }1 _2 J!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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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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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9 Y* E6 C8 ?$ z- E1 [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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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O' D( K& H' S# V' |( t*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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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4 f. V3 ~/ F6 r: [1 d# z6 W# W7 Y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6 d& U. i* Q: K- ~) N+ c; W$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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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痛，非常痛。9 `  X) |* `( o$ X/ |" t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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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I  l1 U9 o* |( v- B* t" c* P/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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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 A3 l& m7 }5 w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k9 E! g' _) z8 k
一句的磨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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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E; h5 X9 X& Q4 C* O/ F5 v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 Z$ M4 Q: L# S5 r$ k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X  {6 I# c! J  [. a- n
) _( Y# H. T/ I$ F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F1 r7 h' R% Y# D/ E1 i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H8 [( R# s$ @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t5 c# t- L3 B' _) T* G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N7 J/ v* E" v  @% w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 A8 X; o% Y) s, m4 V& e
＊＊＊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6 U0 ]& V7 i* c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5 @$ d( Z/ j( Y. D+ e
/ b) k4 n  V5 g1 Y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 Z. D% L) [) Z8 X. W; ^0 I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l4 Z0 J2 W) a- U( R& n8 ]( C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 m: J5 P% x/ g! ~/ o# Y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7 B+ Q/ I3 w/ B) N- F  j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A, N: Y) v/ k
) G0 ?3 P+ {4 |2 [+ }! ^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6 l9 o6 {' t" B3 W# M- ?/ }' {
- u& u/ _% W# B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1 P& ?+ H& ?# g, x* m1 v! B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m7 S4 h4 s; D+ y7 |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o1 Z" ]4 d: m! U; f+ a. T# j: ~6 i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1 ~( ]* ?5 u  B$ i8 K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d7 P- Q6 V5 y- D0 s/ s  f5 d7 |
! w% x; B% x, v! ?! ^2 g
& ~6 D6 t) ]* m7 |; a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2 |/ a% R2 x7 [, Z# M( F
; I/ ~/ E7 e+ g/ j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0 C3 w8 |, b; p) H# x6 A" g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b/ B# e% q1 i& |- a  s$ T
$ @# f6 Z' ~0 `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f8 }) n& z0 [1 Q
3 q+ ~6 F/ g, ^' y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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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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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 e6 @, q4 `* P* r. x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c8 o+ B: R# f1 _5 ~: {
& v; d, s9 ]9 @2 Z# m. F( v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L, K8 f( I4 c& p; k8 c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3 v( }0 D& g4 A7 }% ?7 }
0 B2 P1 }) G2 J8 }2 u9 G5 S. q' ?
9 @9 k1 w. }. X! k- X
3 a7 d$ N8 v+ F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u) s- R- }- u$ [9 @. {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6 x% `  m% d/ K% Z+ g: s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4 z) l6 J2 V( i2 z8 e+ i2 X9 w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2 L! _' G: b" F$ D" N5 @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A! U8 u: F, K
, u: l- `. H) R, K8 b3 g% w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S" z$ t# I6 Z' Y% X# ]! m5 X5 c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B5 e1 T  [- T: q
初秋。* \  ]" r2 X6 g* n( c& |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L% a9 @/ J: u& t; Z6 R
/ c  o$ P. I4 x  g5 o+ X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0 O' i" {! s& Z( [& Z1 v; _% B7 w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4 ?. u2 c% L; ~  @/ p( g# q
% P# S5 C( e1 J$ L4 `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l, R/ W5 e$ n; U6 ]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1 {5 m/ w7 |. D
, [8 [4 w# l: i/ ]; H0 y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z- I: H# S9 q2 |3 R( G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8 e! L% g% R$ D% i9 r, E" N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w  F5 |, G9 c
相信理性。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8 x* X! t' j+ R2 `. R1 W  h4 B/ ?
出來。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q: w/ Q+ V' V, R0 ~8 x

「媽媽！」
. B/ O- Y1 V  S6 M, k' d, P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f4 u  I0 l/ K+ b7 x$ Z8 h' y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7 W; b* T9 M3 L+ f2 S1 f2 d+ `, D
/ X* {. i& a/ n7 T9 l$ `: n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Y# Q5 h2 M- ]9 P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s+ S# k9 Z" g( E- D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k/ l6 L2 z# F2 H" U! B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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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5 [& \1 j% X" L8 I0 j4 E( u0 e
掛好。8 q7 S6 g. {$ c1 j3 R4 R
. ^: }$ N% l/ g; T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u* U5 v* S- v$ H7 h6 g( N8 b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R, Z" q  @/ p0 \/ ?# ^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9 N: [* x6 z) {4 P6 W, `. C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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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3 N$ l+ Z( P4 b( Q& M( P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 k6 x. }6 Y, R# A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c3 a* i* G5 ^8 d. X# \2 Z! \/ ]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5 `8 H' X4 r2 L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 M. {- M, ~  ~3 s- ?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0 @9 F- u7 q/ z1 W: X! v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r. v) w; D3 U: c, R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P! ^2 A7 a. w# w
/ |6 v5 B1 Q9 ~& }. a& D6 B$ y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p, t/ i& u* E8 w$ l9 I. j% f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0 z" J' s/ Z8 |5 [& x3 R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G+ c+ k& k" L2 ^4 j% T1 v; [8 D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4 k0 {5 ]5 C# J; u: ^- u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S- o4 P( M* @  v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k$ l6 h0 I: E# s) }. z5 J
3 v, `, w3 T9 b/ P, T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4 T4 o2 R  M* T5 R( ]) Y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 d5 B5 K6 K" `" \/ M% V8 `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6 U. g2 L/ r3 J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8 ?2 k! \, X7 \
# D% `7 W% ?0 V* }) U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7 F: [' a1 }1 n! K
1 ^! J5 m% n( v8 E/ Q" l- Y6 o+ p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4 U+ ?7 O/ y0 ~6 ~6 W( W2 @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3 S6 J: }$ C  A. @. p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1 B6 X4 g  W( O% O: }4 B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q7 y" Q$ F2 k6 O  A- E* Y
7 S7 S8 ^7 P# r( g2 p. Q" ~& o0 Q; k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9 E" c1 y4 |  W+ L7 u  H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f% |3 K9 A2 a* ~3 G7 |& q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 C& G, X' H/ ], A+ a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0 C9 p# N  P! ^# J' k8 R' A8 k( m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Q6 L8 m+ A, [( k# ^# S# p4 B
" {- g) B: H$ K. S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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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2 A# s4 n7 _  h; i3 Y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1 }. M3 f: w( T7 V+ A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7 k) Y9 j1 j3 j% d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 Q: u2 }/ c, ^$ H3 r/ b1 S  D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7 A1 Q$ W7 C- {+ [6 O& A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j1 v: K6 Y7 s1 G+ _+ Y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7 v  f& C. x( N4 n: \$ \: r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Y. d1 R# Z% K- y( \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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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4 p5 U5 ~; i9 A1 J4 u: Q$ q
好睡呀？」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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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9 R# v6 `7 I) n4 b* U9 H
，台北壞人多…」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k9 E0 _" I6 M. e, a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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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好…」. i/ l2 c6 C. q( _&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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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8 {/ {# x/ W+ s' |5 O4 R
…」& R7 N1 o- P6 G! X4 _  s( a, W$ d
" I; l2 P# [/ m7 W$ k8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U8 o0 s: K5 o% u7 c, ^
。% |" S$ `7 O& m6 @; U! I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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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9 a; o; ]6 a/ ?! l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8 E) r3 ~7 H9 s# j% f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q% k' A& a7 G, B% w$ ^" S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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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e* B3 v# Q* @8 Q- d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4 Y# N. F; t6 [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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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_* \" ?3 F, T* S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 i9 g1 G$ S& D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1 {/ y1 k, R2 Q6 h+ F/ a7 W. t
清楚了。/ h) G7 ]1 k: x7 v! _$ Q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1 l3 M2 ]& C9 c, R4 e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E, Z) s  y- b2 o# v# `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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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3 Q3 J6 Q# T: @3 M- X. a: h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8 A0 z* m* R) l% }  D+ a1 M, l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O  ~$ j: U, f/ E1 A1 x, `- Q
」
8 A6 R7 J7 ^) `  I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9 m# K7 C% G! N7 P5 f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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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0 N- k; V2 Y, g/ m5 h0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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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l3 h/ I% y2 u9 \2 [% o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8 n& j: E& R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 e  j& H- X  O6 h! e2 j& `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6 J' v' O% r5 V# I& o' L7 A
! Y# d& d& f& e  I) E" c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6 l# X9 c/ f% E/ c4 F) f" S, }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y9 }! n$ N1 Z" {2 w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7 s+ `8 \5 S5 k. s2 |3 W
7 X2 X7 C( O- m8 c  @) x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9 R3 l7 ~+ @, N# f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1 j0 B2 ]: b5 }5 y" g/ E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K' \* N( ?3 H
: D' g0 L) E7 }* U2 ~5 y. B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x' \4 a1 M8 W, X0 }( W8 e) n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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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g. o9 z+ P7 M! s# P  A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p$ R  n. Z6 p9 h# S& b5 g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2 y) v! w" Q" e  _- ]$ O
記得過程。% e" W- f( a8 y.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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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o( n2 k5 K$ y5 ?6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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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p5 u  @  T* R; `: Z( I( L! t
的水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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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 K* Z4 I8 q0 u' d& L5 I1 q7 H! s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f7 ?; _+ V) H# t: L2 F6 X- [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8 D# R) l0 _) a' O: r4 |4 O5 W$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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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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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D3 ~' ~) s0 d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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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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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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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M6 O- g5 L- u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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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Z1 {# G" x' p! M' _) r1 G$ F  k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 d" j0 z+ Q# R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6 ^: l- ^$ k; W* N! J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8 `4 f0 z4 F# s3 R  ^% ~$ F4 x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a/ s- V7 Y# R0 W$ p, u4 i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v9 l' I5 i3 q) e. a. y% a) I) D-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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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_" F/ }2 m. [7 d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u7 e) a" H; a) i4 J$ Q(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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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t. U% G" A- Q! `) @
手的吧。8 @; ?6 n5 g$ D, n: O0 n2 Q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C) p  M5 b0 D%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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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6 l9 M! M6 n3 `9 E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I! x+ M! v, s- m8 q* g) n! q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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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4 a2 ^, H% N4 i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8 a2 H' H5 [; D/ T* d! T( T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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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n5 j8 _. s, x2 P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5 i1 H$ Z4 |, W.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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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鬼的目光。' F* y( N4 T% h. a% p# n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8 T( @7 q2 n9 \/ n+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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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H* V7 y7 {% Q' A- I,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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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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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S6 y% [. ^6 m: _.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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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n& W4 W' P( ^  K8 f* C% X
的話。; v% W+ r% K6 O9 c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t  L( X: u0 t5 u; s8 ^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8 J, g: U8 `3 x/ d& B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_6 C" f1 o( w  \' e6 z" j6 D- O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4 ]% S3 c& e$ m: l+ G$ v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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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我早就已經瘋了。) E. P& v2 p% q9 c4 Z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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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8 b1 G" m: V5 f6 r0 }. E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 A0 i0 x- l% g& s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s& B  q" l' F6 U: P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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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7 p/ z9 Z5 x8 G- ~6 o9 W) O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F3 X" i: _! ~9 Y9 ?: I; z0 S5 o9 c0 M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W9 v; q* J' L' n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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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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