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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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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1 J4 Z3 r4 T1 Y2 z5 ]! y+ i
3 _: B" X- U, P5 y# p! U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3 G  F  n  A: o8 T& ^; d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z& p$ Y7 g9 t* q6 t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y! u! A0 v- v0 e6 P! F( X
1 S) b- g" d$ b- l7 w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 v# A5 k$ n4 O& _# u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 {- Z! D0 {' @0 j/ z3 B5 d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 A) N' j$ ?" H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5 {! n# {7 t1 D0 p& P& w, F2 d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6 N+ \4 Q' }4 L/ q4 _! v
. x. w& }$ ]/ i# X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 c' h2 i5 R* Q7 J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 [! j$ F8 p/ J( N# W2 I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L1 r" ~5 q: a5 [& K
了。
5 P5 I9 l- P* s; `/ \, x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9 s3 {2 Z  Y! u& }. W& Y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2 L) m. f7 Z5 w; I% Y" w
( C# P% E! A, r- z& \7 E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0 ?8 z) g: J6 }$ r. a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2 s/ \5 L" @, L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g7 F& a7 P% `+ E/ S# q6 b
生人。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9 X5 S+ ^, o; n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 J$ ~8 V* Q5 ^7 t+ B9 e: \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6 S* k' w1 \2 }7 y) D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4 }# |8 G5 U7 l& x: k
成現在的我。
; o5 Y- ~2 G$ [  \+ f' w5 }( m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 Z0 O8 I/ t# L5 }- T( F
第二個變化是…

我遇到了鬼。- }9 |0 O" _) Z2 D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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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 i# m' h8 ?7 ~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 H& I# I7 q  Y& T1 x7 K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F' I8 x6 W5 d+ W+ g& i
- |; Y; Y& d; ]; P) n8 J) \* }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 M! a/ g6 j" t9 o* I! u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_6 P9 Y" u8 b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l- `; N6 i# g0 W, l, X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w$ p* f, b/ j' a& t
% Z" f8 N+ d. s7 Q, r1 Q( c8 _( ^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6 e2 D! ~$ U' o
, N& s1 N0 ~$ |' Y0 N7 o: Z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h+ [: x: G/ Y+ h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D% [. E  m9 o4 d' I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7 Q9 Z. e/ d6 j1 @/ [- D2 b/ E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2 ]+ b4 L, I& x. \! o
。
6 Z: |, M! l1 t5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I* }4 _/ U; V+ @- O* {4 B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 F! _9 o2 }9 n& O+ t. Q, y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 n# o% d" \8 h1 B$ x; U
「小司。」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9 Y. w( _2 E* C, _* M% C. P, j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8 S$ G# h5 c7 B; k% l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F& e9 t0 m/ B  }) ?, |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y% n( d( i; h/ s
) Y) Z# ]+ @" X& ^" N7 ]7 ?( ?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2 P+ Y0 v$ R& V; l# N( S- e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8 _9 i9 o! F- T0 h0 k
& ^; L% R  W& X, a' b: j: o  a5 ~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x8 Q0 b5 O2 G5 y
/ r: Y& r2 ^; w5 K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j2 d1 R# H- o4 l! _" H0 Z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8 w3 @/ U3 o/ j; m: V) G' {
! }- o' \% g' N" v& [' f0 A. N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E6 `5 g& J4 w+ G& o# o/ `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j9 X9 x; a# u+ ^+ X% R
6 M' [  J/ M. P5 v' D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w1 i% Y  p; E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 ~* |, E9 w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7 A: n0 X% k; Q3 y! z- J; U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w; z% r' l9 u9 Q) {. J5 I) E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0 W* P# N- F8 z3 T" S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8 T1 ]9 Q4 G- f. ^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f0 z3 z! a: L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t& f, |1 X/ Q0 E3 J% }, ]+ z$ s) m3 I% F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o  @8 L  e/ X7 b/ d
' l( Q4 g0 A  o  p/ Y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D" P, d& |& e: l1 e( ~6 O4 V/ Y
( @& C  |0 Y4 H8 y9 f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a: w+ f6 V3 W, |! a; Q0 h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9 ^+ {( l9 t( P* @+ w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5 {, A8 P$ [5 Q- |
# k  w' I) b$ x  w( J' n, E7 v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 d  K/ x. R; [# p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7 x4 `$ I2 Y5 P6 n9 c$ N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P6 s( X" g% U0 o1 h0 X: ?

突然滿感慨的。2 Y# b* D! |8 Z- E( r3 X6 P

4 `4 d+ D! Z# m# c0 q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4 W/ e1 ?: I. t% ]
一個。
) Z' }, o  x9 ~$ C, |9 o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B# ?* ^) R9 C% A0 F. U
8 g6 j5 O" @4 Y3 d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9 ~" {: v: L- I5 l* p$ R. ~% w4 v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x/ U/ N6 j9 G6 B% q9 e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3 N( N( a& D4 ]. J2 Z
。
3 C8 E; \3 v8 @% i2 |  v+ q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6 C0 q; _* P: R8 ?( R9 W
+ `" h( v% }, E4 J% y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 d# X" O  S. [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0 G4 a$ A- I* F$ c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1 c2 T& @7 p1 G. {2 j8 T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 H2 n: }" y, J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S5 u9 i# B$ H# Y6 r+ }6 q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C$ z$ V; T2 N8 G$ R: c7 C8 D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9 {% U" V0 q. |. h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5 `& A* `8 P1 E  k7 S# g) d" U$ u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4 F; W2 U6 O4 `5 n% \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1 y+ G3 U' b1 h) ?, v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1 Y# i1 ?, x, N. `  {; A- ^4 H( d/ b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S: K( I$ G% M6 }+ M
# }8 @" f$ z6 `7 n1 S0 B& n$ O& B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 F) Q2 l! n/ W+ }$ Z) X- Z& J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x5 W+ C7 Y' R# C  ^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7 q. J% l2 ?8 a! v" I  f4 s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2 Z( L; U) V9 p4 x! M
1 _' t4 V; b2 ?  w9 T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4 B; ^3 [* Q' v4 p( H( S. Y' d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t2 ]/ u# V; W' A6 u+ Z1 R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A. U" J1 ?# t! f+ \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0 s9 Q' {" t5 A5 p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z* p: N. Y$ y( t' z6 h
+ T- D" O& }* F/ L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P2 [# o% [; f3 D$ I" i
: R) R2 u1 l8 o9 Z8 p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 O) N4 `" i! y! {4 w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 ^- s2 I2 a1 m" @! m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 Y; T0 k2 F( d" P/ k, o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3 k, g; a, B1 l6 E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 R; t: W" r  N0 I' r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K* h& g2 k- M+ `
4 N3 w- M2 a: L6 J) O% Z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 o* }) N. m6 D% g. q7 J. S0 ?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h* S( r7 w; |* l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0 j# D3 ?) p* M8 ]! ?
$ v' A& L) v0 z! k4 K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Y* X6 L, D6 _6 w/ w) g; G7 X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f4 A: d8 G* X3 ?& z# h
。
3 \5 H7 }6 ^6 ]9 {% Z# C8 E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e, |0 T" o3 t% Y8 v
( B. z8 E% s& z% Z9 H6 o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p& h9 n6 V, f
; B+ L8 j; E& l$ i7 w( C. o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5 X; v; ^7 i9 u. ~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8 C4 E- k, m1 y/ a- y, T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3 o! @0 v6 X- a% D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p5 l7 f7 t3 Z5 h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_- ^0 i' D# o6 D5 C
會笑的。」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5 ^% N& p3 E, k8 q; l/ }' [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3 W, C& T0 y/ I$ z' P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 X' [9 V) \; C( ~- a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T  h1 {* p4 C- s* y4 P; e

她愣愣的看著我。
' r, t9 f9 u! r: @$ [/ n  M  I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a' `. m; U+ u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u9 {2 k4 f0 Z3 t/ X7 V
' U. j) [3 h% p$ W& Q% \2 s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y8 z& ~5 R& H* \5 F5 Q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2 Y. G( V) o( p$ G4 _, s  v
3 S. u" t3 O; U' K: p2 U( X4 \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K/ p% T) B  D# T+ {
9 O1 H7 `  x9 J4 A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z- O1 F4 F, |
  j# x  [3 K- I0 R4 T: g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8 @% I8 _- i' Z: o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A8 d' o  c4 D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 V% ^( u. Y4 X2 z3 B! Z) _; S" L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1 z; k, g+ L, ~* I- N* E
' e- a3 A' F+ @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5 }/ F0 h# Q2 e/ C/ ~" Y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x- g8 O* t& J# Z7 o  \1 x
6 y1 K( @; Q+ D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S' ~2 t7 k8 H& G, A8 A( @; s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4 y4 j. G; }% u/ Z% s$ d
# u9 r6 m! l* [0 g. m' w& A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i- K2 \! {: D6 S! [6 |" e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6 \- _/ S% s) ~6 t

「一定會的。」我肯定。/ a( s. E' E! T# o( E/ [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2 D8 k4 e. q/ Z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1 \: ?* L. n0 {. k- Y- @; l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i1 ?3 H3 @1 }5 K# c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z) N/ D# _4 _' B: N" Q) m; b8 L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4 X% p- r6 V% x. o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6 }/ k' {2 ]; h+ W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4 Z$ z7 h4 ]+ [* J. b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3 T- K$ Z4 p+ i$ c
沒有。+ W: W0 P7 E8 k0 v+ U, l, r: ]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0 a- O4 u5 l  ~) w6 }' d0 L) q- o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 d0 C/ v5 m3 G: u
( V6 F& \6 ^+ B  ~  A. I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4 z  k( ], S6 b
器就這樣被剝奪。7 K/ M1 v+ e) @9 y  w' b' H5 q* J
: ?2 T  L6 @; [( @4 b2 Z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d( `4 q' `7 F7 a/ ?9 d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j4 K- m. W7 b% D' V- Y8 e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 h* `. ^. x( }$ X$ m8 L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 K& s; E6 ?/ p, `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2 d- _" i9 O- D+ T. ?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8 T- M8 z! `1 B: `; g4 x' A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 y" t8 @# e+ x: ?
. C4 g3 p' F: p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T- d5 ~) P' P' T+ }" R; h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E- e$ P0 l- V( `5 e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2 q5 c# n8 y9 z. G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V& l) x: {. d) w) g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N5 ~9 A& _% A/ q) b  l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0 Y4 ~0 J1 z) k/ b: K4 ]) d5 N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C) {0 D: D  g# g1 |6 ]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3 s% ~. U" R" V$ u) k/ I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 B/ s4 x1 ?' Q; s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b% G  _- l6 L, J. g) k! _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2 A% s! E3 W; b
的詭笑者。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F4 Z8 [! Z( k0 L! z+ s& s! X  f, Y# m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 B/ Y" n  H( U$ N' c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t5 a9 Y+ z* [* A
8 U; O2 ~8 k% D0 x3 r5 \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7 b) B' f$ N4 ]* W% u! f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W. ^1 C: X3 g- h9 B; }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7 r8 I) P( a" D+ O. f4 D$ S5 M! g; s5 ~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 p6 N; }8 X$ X( Y4 H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2 r% \$ Y" M% l' \2 R/ |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6 J, ]* A/ `8 j* }' @3 ~$ _% b( G4 n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t( `9 B; i4 t: C: x
2 o2 k' P+ J& {" f( |$ J! j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p# o5 i& Q6 Q' o! ~) H, F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v/ G; w5 n, h4 L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W8 z$ l5 Q$ c0 l. p! F. N
' ]* [) \3 a" y) c8 I. }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 Q. b$ K4 U- |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 n" D4 m+ o7 G9 m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g4 }6 A, D6 m6 D
嗎？% v: n% g* _+ ^/ p) ?1 S2 ^" N/ s+ ]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Q7 U. v; D* f/ M9 h" v  V+ n  Z
1 |  Q' x/ A' u; P1 ?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W/ o8 l) `: ?4 }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y/ n% A/ u& B' b

她掩著臉消失了。4 _' W/ i5 o9 N0 @  r' ]
0 I  M8 \! F5 R* `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z, _$ V  v& y, k% \" [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a. J3 H- K2 m8 W0 p8 y2 K9 v# G
」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4 X& U$ }% B# x/ W' |6 K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H) E+ a7 B( {% i; F% D) h3 ^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6 A; ]8 S6 Y; B/ M" I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3 ?& `4 D' _0 J8 j
沒有流一滴眼淚。4 Z& o* u+ P, s) F, _* K
3 E" ^6 r. y2 K. e6 k7 e1 b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8 S- z3 m' R( p. T. T1 t
, |5 l- G4 N& H  m, `- K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k2 d4 v2 S: y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e: T/ Y) _: m5 |2 ]# W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4 C8 D6 ^! j3 v& f# }* w( M5 m+ @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f, u4 `0 c. K3 ]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 `! P* A7 c5 n( A( p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Q6 F4 e8 |( @, b
0 H% @  H7 S  W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D9 x  U  v: d- W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 ^8 Z! Z4 d( d5 e, q! O$ v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6 \( u4 P* D8 [1 |! i
的讀者。」% T% U, h$ L0 J; X( c2 J/ G& {
; X! i  A3 x( i& E* g3 t3 n: I1 y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 M* z3 B4 p- n0 u: [7 w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 f$ n' ~# B7 F0 I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V9 |# M2 ~7 O- R$ F7 N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2 }7 w2 h; |5 r2 E/ q
, _( y4 z8 _' j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0 x7 M1 O; b. L7 }& J5 _: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i9 v! T$ A1 R" t$ Y! H; r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F, |1 @0 _/ D- V# N% m& t
. g  J. B1 u+ Y2 Z) l- e$ i/ R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H4 v: b# i: U  {) L' s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 b4 _/ {7 ]/ s# b5 F/ h9 j5 e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7 q2 K" L5 J* y1 _/ H0 ~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 P; A: u2 \6 Y5 J+ U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2 M/ \9 T5 g1 k, L% X8 }+ D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b8 X  S& T  ^9 z3 v
: Q* H9 B* @7 Z0 X  z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b3 m& B$ O; Q
; b. z' u% R. D, ?+ e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我又吃了人了。
" N" T# r; X* _/ [' n( n3 A, G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6 |6 W" V. k8 P' Y( g3 m
力氣。
6 o5 d& p) ^- V8 V" S' S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V' j9 S1 l6 v7 y% k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k) r8 c# C% K( D7 H
; C3 s7 E0 j* ^5 @3 ^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s% z3 O9 p$ X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 s) `6 I# }, z' H2 _0 g% J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 ?$ W3 _! Z4 G% b$ \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6 G- K! [! L5 a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l; z1 S+ _8 u* V
？為什麼是我啊～」; ^1 h: D" Q4 c, W  X
0 \  J& p, x& V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9 G( H% D$ p+ o+ z3 n; C. \& J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8 U- {$ T* Z9 b  j& ?1 M' n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W/ j! N) h. D2 K6 o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A! @) w1 A) v7 W2 x  [3 F0 U$ V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 w  h, q2 j+ C* r! R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咯咯咯咯。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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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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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0 z5 s  w) s: ^# R9 z
  @0 q2 Y( W4 d' R, D% I! R* a

「給我。」我向她伸手。( k: b0 T+ x" @/ @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2 I# g8 I) |5 c9 |2 b6 Z" p
& d. W; j9 C3 d9 y7 S1 l& z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A- ]7 I7 s3 u5 C

) o* L% x) O1 r/ K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l  l7 Y4 _+ p, _) E; N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8 ~! j( Z% L
# Q$ d- [2 _% }" k7 k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6 @5 z6 G- e" b7 d" x" u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j8 i& m2 C' _
自費病人。4 f5 O5 X$ O6 m) m/ b0 j4 Y8 ~
, }% k) B4 }! K) R* l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 K# d/ k% m1 Q# ^! c. ~6 c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8 e# x1 m0 Z3 Y# V! b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3 [, L2 p: @7 H! `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3 k. u" S1 D6 ]6 y  W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u1 C3 U1 T& s' C
4 q+ C. Z: m' M/ [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z8 `% F9 u( K" {. X0 E) C1 D# r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J& F6 p' ]( T; K: H0 f1 x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 ~% r" w3 H' G) o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3 d5 M( c0 s+ |  b  J/ P% }* x1 y. I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6 M, `* c/ Q& d) x
4 N  U; t2 F2 t, |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S% W% g/ S$ t+ S
  j: `' A, }  j  J* @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7 z5 `; M% v  O
對是我的天敵。
$ {( F( {. Q4 v& e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0 D; o8 E& N  T! R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0 Q# A8 b  i( ?. |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0 L( S+ _  B' o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F9 D/ g0 O# y' i& n" T( }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2 U) A/ V) {8 q5 I9 [* z/ f
' Z' D: J6 i* k: T& X$ Y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 y/ K% k) C1 n) h6 Q( v
; n/ {4 I  V/ Z3 w- y; R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u* {8 p, f7 Q% R6 K6 y7 o9 d8 ]" |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v  C7 b' H- `6 f! O+ k" P
0 g0 U2 j" ^( M* B5 x. q% K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6 V0 A  i' k+ C8 a5 N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4 ^( `0 n1 f% w3 C- X(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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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7 A2 |: _- j. f& \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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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9 c. B4 T& i2 E7 Z6 ^8 w
+ x0 d" K) R& B3 u2 G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M1 J' u1 C2 J/ X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4 d2 n# c; Z! s, @) h9 P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4 e- \& w1 F/ V! h
。
" _; y0 ^. }1 u/ K) Z3 [! E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6 C# ^  F: K% r7 y
: a# a+ m, H6 h# p7 l3 q1 r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4 U5 E7 N1 v9 E% t" _2 l1 U3 C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 M4 i! {# {2 G. {# |6 G6 h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6 [. d6 g' g% P
  X, b+ n9 ~* ~% ~& i4 R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1 g, p0 r" h0 S$ A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g+ ~9 o5 z3 z2 w
! Z8 V6 O& V% A6 \! d% e' A* X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B$ h6 n/ Y2 r, n6 V) ^) g1 P9 }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5 m+ v- d5 c3 u3 R+ X; ~) T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6 [$ a  J+ P5 i( t- X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L6 n# Q4 q+ n2 B; h; w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O% @6 m+ X6 p- F4 @, P

0 A" y( [8 d3 f5 X8 C7 W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3 e5 i7 v5 p3 w, B- H
沒聽過這種事情。
5 d8 H% _# K# N; q2 U' x& |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2 |+ |; ^' a- }; I' l4 A# @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4 Z  n# t' n; t(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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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0 x* E9 F( \, G5 v( m4 N'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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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4 a1 L  k+ s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0 W8 h( r5 j: R  p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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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y5 o# t* _  r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e$ j3 Y& Q' E* [3 q2 V2 I' I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Y, z; }: q6 v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V4 W8 P4 u7 X% v. b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K; ~2 D* D" L2 f3 p: E# W.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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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2 W  L: j% X: p7 i  N! J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5 \& T2 _3 e$ V" H- p9 \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3 _- a/ U. h( C" F$ a5 G& h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1 v' l  q" I$ y  E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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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1 @7 E/ r  h3 t6 V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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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W7 q! i& F$ K: X$ ^- t8 V0 J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X: T8 G& ^9 ]7 w# O- i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B" a5 L. D) b) I5 X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U2 k. {' i& T% K  G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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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0 A! E( W' T/ g6 q$ _

人呢？! c+ d& W7 y2 X% R: u  I)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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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1 _) a# V6 l2 n' N% N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I+ C: v$ W# |+ G+ i! c+ J+ p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z$ N! F- r0 t; H# y$ J7 q) b. G;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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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L# ^) J/ C/ d% f& M, }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7 s  z1 j" O. ?+ @  b! o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6 |( P/ W5 J( n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q9 V+ }! a( v/ O; S# D, ^3 d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7 {+ X4 [+ D# ^6 Q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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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1 G! n3 J* w" U& N$ @* }! t% x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5 v9 U5 G; S) A$ f8 J" M0 w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8 R6 v" Z! |5 ^9 n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S  d* B* c& U' _6 B6 R5 h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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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9 o7 N/ q: {/ w4 C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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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u) _: p$ U% [; M; L& K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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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_8 c- A: D1 ]7 M3 r
耳。8 ^0 m: F5 ]9 ?$ q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8 ?1 b* k0 k8 N5 p# Q8 @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W3 ^; X1 i' u* c# _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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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r# ~% H8 G! ?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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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o) J/ g9 ^9 t% ^. V. G0 j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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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7 |( |3 p" b8 _: d  F  V! n
找到的。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1 [4 \8 @4 X7 W$ `$ _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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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Z& h: Y4 T$ Z# G& E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z, L$ z0 K0 u$ b' J, n, J. v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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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0 A7 E. n6 o4 h. g1 V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I$ M, o, e) y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H9 l+ N/ I8 X( M+ N" y.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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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8 i) X5 }1 f) n3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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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Z" v2 X8 X% g5 F6 M0 |+ Z6 X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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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x) b+ {# ]! m2 A8 _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6 j( r  C8 M6 I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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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g: j2 L! g3 i5 F5 S8 n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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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A7 `2 i. Y, o% ^, v- P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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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0 L" X$ c( x' k' X" z" [1 l4 X: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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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1 x# b7 u. _" f& g  f, v: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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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P6 Y& i* N, g2 Y* w: Y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d6 I" s9 \% r3 `6 L" ]0 B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H* y) X) f8 w" _1 I; `

「魂兮歸來。」; y- a4 Q, [' \- ?9 b" L,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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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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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 u1 y% @; U9 l* X1 k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 T/ f# L5 y% i# X# W*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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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4 O! [2 P) T1 S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 K0 r) A/ u. i* [% b0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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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2 T" e- J& E( u( n; ]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A  U3 ?9 Z5 N. y: p  t7 H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q: c' x" E/ t.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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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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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p- \. r6 j- D- Q. U+ b/ C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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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8 T6 y) G' X) n1 _4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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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H  o  L$ N/ W( z1 o$ B# L5 _
猛烈的力道。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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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w; o: a/ ~7 W! `0 [: Y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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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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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 _8 w6 k9 t3 u, X5 g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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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L4 ~, ^* I. Z/ J: p& L*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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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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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U& ^6 J) L5 `) ?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M% n" t1 P+ @- R* E$ y% C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Z# `+ r$ J/ P9 S: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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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e+ d7 @9 m) Z) Z/ H, n4 M* ~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H" U- A, i1 z' A$ W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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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7 ~/ R8 G. J* u9 d9 H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g  Z$ F) E' i% a6 G: ?: o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R1 `) M/ X3 b4 h: j;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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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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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4 z" G: b! H/ G' S0 i6 ]3 M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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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6 N& }/ x2 K1 {% S) h: M  D; w
的模樣？』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u2 Y% O9 M4 C'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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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q& n3 }9 [" {6 J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L) N5 P! i5 g: o) Q5 o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y4 {6 S: }! g6 J" g2 v0 s& `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q& i& s0 s4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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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G. g! m& \0 x4 p4 x
『陽光好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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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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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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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o* W' d6 X: S2 @- X+ Y; m6 B; I-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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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j& z2 ?" R; K4 _7 s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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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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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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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1 v) z+ u/ C8 f' [3 ^1 {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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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6 ~1 b3 l- w, q* [( u/ x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5 s( U2 A9 I1 ^& a"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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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G# t1 F$ y; _) N9 c)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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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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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3 A1 z0 q' @  u% L$ r4 @4 a' B' S4 g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r: ~# w6 y8 |0 U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2 [7 j6 n7 }8 o" \  g0 H% a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 G8 j9 B' F( z7 h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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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6 ?& M" D% o7 d5 E: `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 \, d0 o- P% E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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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K: c; T  c+ {9 H' x1 p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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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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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r! t- m8 X+ c, S; w* P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L  O7 ]% o6 y; y  F- m*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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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l1 y" R; b4 @4 L3 u/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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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S6 T1 p& l2 a5 M4 b! {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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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 W: i5 s1 W3 V5 N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H. d7 @1 e! }$ ?$ V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W$ S* U8 N$ ^0 b( A! J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m& B5 B1 C& T* v  e# J, q;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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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 `, T, U  ^+ `- p6 l% |) Y
著淚，一步步的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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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2 L: \. [6 _( m/ j% G# _

「妳真的愛她嗎？」! K* a" \1 W' T3 B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5 ]- o( B; ?& w* |1 ?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 S# r7 L& O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o* y5 Y! y3 F+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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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_% i# S# z& Y5 G7 t7 w3 j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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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1 t  c8 r$ q# ]) s1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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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3 `0 }6 x9 L6 x, H. `2 r+ H, G4 W1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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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1 M5 A1 b9 |4 A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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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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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1 [5 @. o3 ~  Q# C: P& A9 t5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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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 _* A2 ]0 j& ~7 u6 O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 S& b/ S7 F8 V1 ~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d4 \  C8 t0 ~! D% m$ L
# J( g  T' k. J6 P+ ?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9 Q& G; t: f( W$ H+ z' d7 g# t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B2 E1 [! {: m, c/ n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V* b9 P) d3 A' ], e" M
1 q% f" r" ~0 u4 }+ @) l/ T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K  h# a- w7 E, F1 W+ R# D
請他們來找我。% z! U  _2 d$ C2 m' o* y5 W$ q. V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P0 E$ x* z% j# z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1 j# e- B  f4 y4 S
保密的。6 z' I* ~/ e: ]$ c% r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R* a2 a( U  D( Z5 A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H/ t% l0 v/ }, I% A; o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1 E$ `- y3 c+ o. p; u
  v  p) c: d8 D* u( Z7 r) L  ^8 ]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 `5 ?+ R( y5 P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H6 R7 Q6 T9 V/ u! N. A  z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r5 m0 N' C, X4 r( P1 ?+ a
( f+ A& r- W( |& b: K1 S& G" L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 e+ R% R& r/ q9 O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7 h, ]9 {# F% X9 a3 I; i& X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3 j; k9 D; a( _+ Z. ^) D/ C9 [
; ?" h! Z8 w6 u; a* {2 f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R& t/ v# L1 ]. c4 K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7 A1 m9 j$ ]: k) u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  A$ x7 N" A4 i! j
, T$ ~2 K' m* W( w& a: o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I2 K, P* [( z& L% o/ B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j8 K2 i: y5 w1 I
# v9 F" A) f( e* `, _. g# E8 B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1 Z; S$ h; y3 B' b" b) W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a  F& b% X5 Z" x$ _3 C) q
; B# J: s  u% g0 k. N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M" o& _) Y8 y- t# j- P3 S. _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 C) h( d: T; J! W
，我知道，我知道…' l7 ~5 }& \# w7 T/ d- S) O& f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 G1 y* i7 F  R
因為我害怕。
; R6 h) r1 w3 z, J' z. o1 {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 l4 y/ s! h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M9 X% v9 o' r+ {8 R  v
1 w) k" l5 ^/ T  f$ I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i: N2 n6 ?" k9 z5 }7 I
麼…
: o4 {% o" q& n( y8 P5 \5 Z) D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1 x: a3 F! s" f0 f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z; S; \$ _, i8 `, c' m/ R5 M1 e
，想要寫…' q, r7 D7 g% {: s1 J) b9 M
2 t$ g6 P% L# o2 d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u4 ~  x7 t+ P
- |2 N6 r0 T& C: y$ U3 w, R% i& U) S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1 X; O; @4 N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H, N2 l9 v; f4 H. B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0 {4 r4 H% ^" p' F
$ }4 |2 Q4 E8 R" f  O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 P9 m9 _# O7 _$ q( c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8 J3 r2 x% b" S% M& j  @" o/ O
% K+ u* o8 ?5 Z5 Q: Q* i
＊＊＊; w9 a2 p9 `( @& H- W! R& }& _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 H* e1 `" A, _# c! z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 R( p' c) l- @6 f) {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2 C3 h  c& }6 Y, Y0 l
! S& E* N' x! O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1 m" |" E) i6 B; B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 q! [2 D0 Z2 b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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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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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8 H- e' l# U3 C; ?' V: p6 m
' N6 W3 {7 u/ n/ ^& o& I* S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P, d+ o  Q7 K2 b/ \
( f1 r4 {% T% Y& z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7 O1 e& C: Q. Z
+ A* w8 D8 c1 s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 C4 l, J; K9 D& A7 r; I% E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5 E* |9 \- r3 L* ^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 [; w/ [7 J& V# A$ r4 {9 C4 j) ~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O7 h# J8 V0 Q( ^' F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W- p8 q! W; V9 d) [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 q( q5 X( L7 m& w! q# K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 S4 N& o5 ^1 Z7 i" k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X3 I* O2 ~, g& X5 ]3 w8 R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9 g9 f7 o& S! ?% `5 a" v
實互相窺看。4 p- s. s7 e4 d; |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2 |  E& S. a" Y0 \$ Z2 r6 s: b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r3 l# Y8 M% ]/ S9 W+ f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9 i/ J& q+ B/ Q0 n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z- x) i& c4 ^9 S
鍊的聲音？
( O8 T5 B6 Y1 U& @) l0 _1 o- v4 {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 ~. y! J' N) S0 ]7 X, Z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V# K; w- O8 d- b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5 [  U; W6 ?' V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1 [1 q/ K: m" W3 x) P- b5 Y
的吹著狗螺。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 G* d4 x! u  j" E% R4 _4 p7 _
9 }' a. c7 y+ Q& q4 F: Z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v$ C5 \* N6 f  J4 |: S2 {- N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A) S5 f9 J% Q' m2 p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5 e# [( u* E- L3 w5 ^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i7 P$ d0 p2 P* s4 p4 \5 V. y
3 ]/ J$ ?8 v/ r9 v: t- x; E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t$ x: H$ A  c/ ?/ W3 ?# h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7 a" G4 m/ [' U3 Q3 x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5 G# e% ?/ s+ @$ D' n
! f" d' J2 I" b+ a. I9 f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0 j- x, H' h" t/ m# o
8 N* |& d/ _! S, o- e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9 R: ]" C& ^% n+ q( I1 `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E4 m* Q* V: |6 D9 K0 t$ {
指給我看那一行。1 _: J% W; c& _+ b/ u
  J/ g. o+ \  ]' ^, w; _( U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r( U+ o  a" U6 i2 d
! E: Z. Z& D3 t3 Y: T+ n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K9 p: @% }9 q0 q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6 X/ G8 r4 Y4 k' R
+ y8 t5 k; M, g% R; }0 w1 F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s) ^1 c+ a3 V7 ^1 e" n; K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3 v+ L/ O/ _% r& I) x( R# u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h0 L+ j3 K- [9 @5 V
8 v1 j6 K! A! A2 G) v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 X0 z7 q: O- x' F3 {4 l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7 z9 C8 R1 @5 i  U: Q# d7 X( I3 F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 v- N+ R) G4 u6 N( o' S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4 N$ S( K2 u, z) Y8 G4 A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_' f; \2 F( _% K
  G: h3 Z7 z+ V4 t& q  O# [% K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 o4 B0 ^: o( T: v3 D" O
# J) ^0 ?6 [- F4 O. v+ }5 \/ Z/ w: K
) U# h" ~& g; C9 \3 Q4 ]1 S
5 P/ F& f4 W) n2 \# o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n8 z6 L7 Y; |* S# @
" ^5 B/ T/ q" F* E7 E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f! y' y1 o5 |) D9 P- ?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 W8 b. z; [' \! G5 `6 E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k1 X) a3 b& p5 M" ]% s! {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s# O! V2 i) `' Z) d! v% R3 \; p6 X0 s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6 c- g* U# s, x) c1 w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6 {+ l. x  H7 l1 @" S2 d3 m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 I* {2 c& k+ ]. j. S; v6 f
卒年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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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4 w1 b' Q( O* Y0 }1 i; q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0 y: p1 O) N  P) M$ j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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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5 O& r4 y# c$ ~+ t& y# A) a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6 B; a" U4 O( M) w: {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0 D3 U" [& F) n9 M* b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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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K  ?( O# Q  [4 I' v* \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6 m  d* [+ h6 h# a! E8 h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6 ]5 }8 U; X  `% B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l; P3 g  A: p) }& R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F; w. {( V& Q" y) U7 F
9 J* Z, J# L8 v4 x/ v# w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Q. {" |, W, k
) n+ a4 c7 n/ o% ?6 F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j2 x7 N8 i% W4 t9 T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0 p+ r8 F, p. L$ u' J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 I1 [1 }3 T' F. ]# \, P9 \( m$ Y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w; |' |: g* x& [) s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d. s; I- g2 L: J8 D4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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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9 s9 f2 X3 d# S8 E3 _; v: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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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6 {# Z: y+ Y$ ?( H) b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c" }% `$ b+ @% `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z% H  ~& Y! G; i( _6 h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Q9 g+ \+ @3 m5 `! C3 o5 Q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h- z# o7 f; s! o
& A: Z2 Z' z9 e0 e1 f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4 [  m% S; |& R0 y1 J2 v5 Q)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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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5 G; ?- B5 I# h( O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m, }9 R. [& J4 R9 b$ ^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2 I1 F' M6 b- w8 M/ `* [0 w
的書致謝。0 J, H' t# ?6 y% N* y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V5 j0 b- q& ~2 m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 D7 F- U' T) C9 X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7 R! A, }) b& ]; T1 b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l9 Y2 U5 Q; I4 M  x
3 F0 N( @3 R# E2 i2 T; w  X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0 W) T+ g* q4 c( n) K1 @6 Q7 p
: H' T2 m* w; R' F, j
咯咯咯咯…
7 z! ~: j1 b8 F
( i% Q: o& b3 S- g9 x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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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2 A! _) s& c! b9 p% R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I4 f5 T) S# u% {! t) W0 n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y+ [/ O# E# X9 O7 N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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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O- R* Q" x$ r4 Q  U$ j7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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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3 a" ^, l: W0 i
…我真的狂笑很久。/ c/ m( N% z: F3 r9 r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 f8 k/ ]6 S. h" O8 ^9 D$ V* \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6 o1 j/ P# t7 r4 E0 A0 J' ?- V
$ _! x5 \/ K' u& z8 G( R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 ^4 x. M. t! c% l+ w
0 L( q9 h# a1 X, Y/ w% n  W/ u/ z9 q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6 M# [5 E. E1 u$ z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 ^+ @4 ?1 ?5 i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8 U: m: `9 _0 r# R) @
什麼魂不守舍？8 f# e( t1 E6 _, ~4 Z& \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s  P/ s1 F9 i3 |$ g% G
事情。」
$ y! Y& j; y( `  o8 u9 {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
7 W+ Z3 a1 m' V7 {8 W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E7 D6 e: y0 y% ]
見過陰差？」
" O" f5 o  f5 {3 U1 i; J/ W* Y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 E3 R% b5 C5 g( ~1 M) g( W5 k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1 E8 ~8 J% I2 E8 L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o$ U' z  n/ v  i5 x; A0 X: |
。」- X. N/ W. L0 ~$ ^2 j# u
1 |6 G+ V! h2 N5 D+ P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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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m4 v# [1 ~5 _8 A8 o
; E6 e& h: L' ~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7 l( Y# s* C7 ?' y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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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3 X3 x5 N+ K9 c% Q) C6 t. x0 W
) q4 e. w$ m, M  V/ `+ e- s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D3 s  e3 K. K7 U
9 K# J1 W- ~. O+ ~' Y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H" f3 J: C! I: a9 u! ~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3 |" w7 i- E% I) V1 O* N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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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g3 Y& A  O2 L6 \1 \1 e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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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 h) {! \! M9 T3 M% F1 Z9 J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J+ R/ i( G  `; K/ j
住咯咯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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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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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  {' w5 D1 z7 u" t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2 }; f& J  f& y3 g% X0 p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2 t" O# x9 |) d4 C' k2 ~( R- |5 P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 l( g& m6 y% E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8 Y8 ?% `# {6 W& [9 ^  q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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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l' D; m6 i. \+ m(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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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 y9 H- \* ]6 I0 f# v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 N: X& ~7 d4 S6 f# F4 b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C' i6 q( a2 G1 I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N% \$ `2 Q- _
口水，停了下來。1 q& }9 X1 z  K0 w) i; N' y+ V9 u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3 c- l! y" E; U: a- g
忘我的陰差。
" Z5 B, K* b9 h0 Y1 V$ G" D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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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U2 x# Q* o( t. [
」
  v" V" E1 M$ J) x. n# R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n  K, j* N. a  a) F# _( T8 ^( C  D
) I( X  u' C7 p" _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 r/ v1 ~; g/ d

然後？然後他走了。+ O* U* I/ W1 |) y; Y; q
& ?: j+ H3 i3 g4 u) @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q7 l1 P$ _* f& B, A+ M( N) X
能。
/ b9 _4 d( |1 f$ F" P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2 W4 S) a% d+ ~; c/ C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 s) y& N# b! E# {' M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5 X% P+ d$ W) P- L2 {2 T. ]9 X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I( ^( |  M+ X6 O* G3 K2 Q3 \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a* [- P1 A. a- k  y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Q2 L5 ?* |4 i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F' k: z: }9 R* \
" `! h0 {6 I6 g) Y- B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L+ d& Z# A" s4 d! ]! x, a! w
卻沒去揭穿他。
7 X5 B% q7 o4 m' T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8 _# q; E6 w( {1 t$ L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J7 G2 m8 w, U% @$ Q7 ~5 F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4 z% B1 f/ o4 [# a" j: c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 `" I9 E( O5 v( C7 s( ?& }9 E9 I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E/ ~6 {# N+ N0 p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7 n6 y8 \8 y7 P, F7 E  i- J! Q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1 I' B6 y7 f3 E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z  G2 b" _+ w, p/ k. K7 `
* u: P; ~# e; e- q, e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7 X# U; b# r0 M3 i) \: S8 n$ W( {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 M3 M  a# P4 P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Y' y/ l- D& X, \) f0 V  H
子而已…」) W; X' T; Q- e' B; D5 ?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h% p/ x- Y3 i* P9 U. l: Y7 f% v!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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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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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5 v# r) P& N8 v& {8 R/ Y8 R5 f,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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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9 \2 Q4 z3 c3 u2 i& ^, k$ S/ X" o
低頭看去…

然後他也中招了。3 @3 U- [' J9 F! }2 a$ p( E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7 ^: g1 y5 v( `: f
6 t2 A0 `1 f9 {$ X0 ~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 C" B$ R2 p! h6 q" C# V

其實，我在等。
4 D* }  q  F  M1 @' s1 p2 a% C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3 k9 Q/ Z. r$ L. ^1 ?  n' j8 F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6 v8 D; C  k9 Y, A* H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 y3 z1 Y3 V: p3 z3 ~$ r' {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v% N8 G* S+ j3 r, P
( U, M% H4 c/ t; n7 @& O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3 k3 ?: U: t/ A+ F* K7 `
圾。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6 O, q  B( k$ p9 l9 Q6 k/ w6 l1 U1 I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p0 Y" K5 @( p2 f& l) ?
難道暗戀我？5 W' E- P9 w* r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4 X8 N* [* t6 _, V- p1 p4 v+ C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y+ }) u$ u( [* }; K1 u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3 ~3 n* x8 W. P. o3 m7 R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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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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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9 e/ o' _* h  y) I/ k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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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7 m8 V- R8 V' B. e- ]! k5 z5 x+ A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6 m8 K. L" c! X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 J9 }. Y% [3 p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6 c% u4 `! v) _* _! c5 Y) G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8 s# G& y+ E$ F5 ^! }
) S7 }  n  \: j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1 x( o! [# m3 M+ I: X" l: s. j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1 z0 i& p3 z  g! ?: h* a! W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d8 V* O% `! W. t2 q. @" Q: ?6 F3 h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7 `3 a# W6 t! K3 i) h4 k2 n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 C+ G% L; C( B* P3 G, z
探索著。2 h8 |7 {/ U  q- ^  E: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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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D/ w8 J" Q( K' z$ O! ?# P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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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o- z/ @. J6 w- s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 I2 p- E+ u* L; O+ V1 O
" k1 b; {. s. V0 N, l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 v' Y2 K- U2 ]# u0 x, {3 K3 Z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0 s2 S3 m; h- U5 C3 ?+ Q( S# a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B/ X9 J- f/ C- a6 t) q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0 A& x8 R" b  `' C8 C8 k: S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J) }3 l: L/ V, U, x# x- h) t1 \* L6 {( L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 t% K  ]& K8 z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F# G- V' C6 x8 K( b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9 w0 F  [4 O8 Q9 T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q! [6 M& C& w: b7 Q7 g/ P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V6 Z! H- B" K- i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 C5 Q! M0 p% i0 C; a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1 K3 r( D3 n  v% ~+ ]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2 [" f! ~# _* G. _, h6 k
0 ]  P8 {7 }8 m- a6 n: F* d: q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 l7 e3 k) t9 g( r" e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a3 O$ q. T' z. |; b4 \# E+ f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4 R4 r% t/ [6 |9 _$ F  X1 l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0 I: a. i( R1 H
' ~9 q9 V) P2 W5 ^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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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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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2 P4 Z; S# f. H' }" c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K; Q3 {' \0 ?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b; f5 l6 `  @4 H2 W
- q, ]$ K2 H# p# I* x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Q  n- ?" U, ^' `- h7 r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很逼真的夢境。4 D/ W" K* M0 ]% r. h% v) X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3 W2 |0 f/ g; @4 a: n% i, ?6 J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 g7 V2 v( \* M3 u- c5 D! W0 R2 l. u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1 o7 \# n: C, n* W( i+ ?
這麼淺顯的推論。
" V/ O; O" c  W# j% @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h  g) ?1 K( d9 j% g9 m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4 S, H: A- _1 h5 `2 n# p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o+ N4 N  [8 T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5 B' A1 b* v4 P5 }# c+ x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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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 f# q2 I* M3 f
) C. ?" K& ]$ C- c1 g8 Y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 x$ D& v9 A" V2 y( |# j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 p4 b: w: m; ?* J, Q9 o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1 r6 y# f) k( c* C+ s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D2 @/ w5 e4 T5 B4 F* `' I, A
: V8 w1 ^4 h8 X+ z8 x& A) F5 q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 U0 x( A0 g; j
「…吳大夫？」我輕呼。1 G# I! H" M. _/ A&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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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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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M& j# O+ w: `% i" a
，又詭異的分歧。# }( }% i- U) e. Q5 Q+ A! d$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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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F# \  n4 m' ?( h2 n3 G; {) T9 A0 G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X7 V: J7 c0 [" x%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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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M( b- p# g4 c2 o/ J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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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9 ?, m' f% i( G/ j
點什麼？」. S& U8 j% A) `2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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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g0 W& B/ J1 [& _8 t# [) b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n! k3 h7 Y, r  p1 Y( b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9 s% {+ q4 A1 j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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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a& p2 n* g6 V3 v3 L0 Y/ a0 y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7 V0 k1 n0 U2 a8 N1 ]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r$ n: t8 T/ T: ~5 ^3 a% I: X6 o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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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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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0 R* V2 s; ^0 W& h) X5 R! A$ w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7 ], E, s" O7 w; q+ r: _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1 }# x: }' B; N# K6 l/ e) T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q& H" D/ p- f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0 B" u5 A7 p% L: r2 n8 ?) G* O0 F: f
我的背。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3 u: U3 i# d4 [4 J+ o" P7 `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B/ \! e6 \9 j)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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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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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u, t& j- _' o8 y% z, I" d. o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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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5 h. B" [: F) y  J3 b
我要出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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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f* g3 y6 Y+ W0 K$ O$ f0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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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V/ I' v: s* A- y5 U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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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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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X) z# t) ^& R  q9 |( [: j3 f; ?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 E3 {0 |) m3 r# }, _! K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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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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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1 x" ?' z8 c! v( X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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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V" u  E' G& _. ]! h3 T. _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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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F# Y8 U1 v2 ~$ h7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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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1 K+ c' x- H/ @2 a; ^1 N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4 x( F) o( _/ f8 I5 I6 U. Y
葷。」7 v3 i  f" B' q  [# R,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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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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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1 h0 ^( ]/ X2 [) K% Z! T% y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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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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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 X+ B7 P6 _( v/ I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u3 V7 m( T) m5 I(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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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e4 z$ A0 {$ ~1 Y3 ^# f8 c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0 I5 n' \0 ^1 d5 R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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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X8 d1 l" R2 i$ U9 n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s9 x* o0 u5 n. z2 x5 b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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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5 {5 L' T! U+ X4 E4 {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K0 k/ a3 H2 G) K9 G/ i$ J2 n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l# \* D7 K* D7 A! D9 O6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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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Z- D& M5 z/ ?, {7 Q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9 o- [% a' K5 z) w& F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z. ^9 A- A# s# j( u/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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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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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B; z7 S- ~! m& z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5 S8 G# F8 D- W3 I" u9 l- ~
找誰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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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C! F0 F- \: H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 l, a# x  G
來轉去，搖晃身體。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l3 \( A" s1 ?7 R) s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7 [# H5 u7 {7 J- z
去參觀過。, p& [- J  w" f6 k/ `5 f  M- C, F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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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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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8 _5 @, T  O# K. ^/ L# y  c2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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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9 Q/ Z' c' q8 p6 i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j! _; n% F' H9 I; h# j

他並沒有發瘋。8 d6 f, o" P( _( z5 m, d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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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1 d/ r/ h6 s8 r  w$ k( _# u) W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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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q/ _, w' r% k: R3 ^; A: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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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

其實還有更巧的。$ `* w$ A& x3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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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5 U' {, H+ [0 p) \6 _" w) r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8 X4 m4 [# P1 t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0 g$ P( y$ V5 \8 T% @2 u. K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5 C2 `+ j3 Z+ Z" I& s/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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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2 ]8 D% |2 l0 s0 g4 ]
不知道吧？& |" G/ n8 d4 u6 d&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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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3 D+ i5 H9 V9 Z% z, X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5 r: s( J3 f) B3 z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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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2 L& h5 G0 F! V8 F; e, y: V; u# ~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i. I7 T& l: Z: h/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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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S, b5 I. A% j) p  ?2 t& w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R* M! F3 f. G
思考。  @' Z, B+ b& `: u2 G: P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k1 V/ C: I( t2 d/ \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E: c* A4 j* F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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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c" ]# K8 F) z, P. D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2 _' f; i; t#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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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J  J" f  ?3 u2 K. g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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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V2 }; b3 u* q8 F2 a; i)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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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o/ T( G% y$ r$ ]( {2 G. k. u, E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e+ m+ J% X; M. B  g& U1 }# x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 t: s) c  [* f. v/ t; I' h) q& m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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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h2 k- f6 B$ D  X! I* i- q  R- ^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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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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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 ~0 |. R' R; @
譽職的地基主啊！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0 W# A% L* y1 q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N( V9 ~8 D" o. R4 {( z. N"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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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U; }, J8 v. v2 L3 [5 U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1 J: s& I6 T! S: X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7 t9 H3 T8 i* A1 x1 N2 O, L
邊，接著。6 Y9 a  T- k0 Q$ O0 s4 o+ ^$ M' T(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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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7 A/ F- ~# P5 ^' c) s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x8 }% @" q4 J. [# W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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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B# Y) ]8 g2 b( c( D( Y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9 U$ o5 D1 I/ e;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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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1 ~- ~: M5 e( c( E, S0 V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D$ _3 L& ?: A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q# C1 B" F2 R8 y/ P8 p0 r) b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9 Y& ?& |4 F) Z# s* h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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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g. L* q4 _+ j; D; L7 p'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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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6 z: V8 b4 s" ?, B$ _/ P- h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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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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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d7 [+ f8 M*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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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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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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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D; ?' r( I$ k2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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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M& Q& X. r2 g8 H. q% d) N0 z/ b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6 t/ ~# O* m% e- w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7 |/ x. }(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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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T/ [; E4 M0 t/ K' U; v& c  L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7 a) r) D5 E  @' X'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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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w4 g* m8 B" l6 X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v* m% C6 v6 r9 m. t- t6 w0 M
都要。」' N7 r" q0 K/ g6 o0 a  \& u"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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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 `, M6 L2 G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N8 d& J: T7 K# _# A+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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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9 O+ M& O6 s- g# F/ ]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r+ P: Y( H5 H& N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4 J! y7 D" Q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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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 ]# B2 X  K! L3 [4 z5 L3 t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 s  V& k7 u, N& G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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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Q2 ^$ u1 u3 l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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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5 C$ y9 w, R" B4 z7 f/ v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9 \+ D; v9 t1 q) w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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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_) B2 B! I& X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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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H) u8 G8 N7 C8 Q3 V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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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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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E0 _9 l7 w* \  L  o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C5 U  j9 v! Y/ V) f)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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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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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3 E. Z* q  @* I" @$ |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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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b" s( y# X; r3 x/ F5 e! G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u1 L* Z# e6 }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c6 }7 d5 x  h# [# q
，更是煉獄。0 o+ |, v! J, u1 b6 G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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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L8 k) ?* T$ V7 x2 m" u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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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5 i. _5 Q; b2 z% q- D8 h#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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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N% k- X. z' B. H' C4 m# T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S$ ~, V: k9 |: r$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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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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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e$ U) X4 U5 ?5 P8 `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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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4 }6 c$ x. |+ T4 P1 C5 E5 I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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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3 g# F" E4 b2 p5 O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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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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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K4 Y# a# v2 A& [- Y3 i4 E

他在等，我也在等。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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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4 n  d3 G3 ]( w6 B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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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a# U# j( e7 V7 _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6 l9 |5 i  m1 [8 E+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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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b% ~7 o) V7 v9 F.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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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w2 [0 M; Y. O" }. E) I$ e) G* f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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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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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_1 C  m/ \  \" p$ j9 p& ~6 O. o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2 z3 h2 U) G6 L# b* z0 x3 R- ^' i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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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8 j  ~& i/ q& t! f: q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z# P' t7 O7 _( x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4 h) H( N(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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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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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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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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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v$ o  |0 h-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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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 @+ b& [5 J2 N! p% _: R

易牙烹兒。) s, x' x' Z4 N/ A- [/ A)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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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V. X% `: l$ v6 P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P4 h- n( p/ Y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4 `1 I* U( V$ Z8 ?9 Y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4 Z/ t" J: {& c, y: l8 c7 n- j4 x3 G
。* L9 u' d! J$ K% N6 l+ ^4 I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1 G- z3 m%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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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 `* C7 z* f# j+ X3 y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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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q' @" m+ G1 r# f; v2 h$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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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T4 Q- g0 R- S5 O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H; W! k% F' X& V4 |) X, X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6 U' O/ D* e- x1 ?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O4 K, x+ I+ @0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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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f! |+ f; P, |" P* T* Z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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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6 |; J/ v/ k6 G7 C# @* S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w- ^: C1 v- K) M' Y  n- c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P& b- w) i9 b, j7 U6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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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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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F+ U) F" W0 O/ K; @) x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3 P. d* l$ K! @3 f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3 W: L2 H  Z; |. F7 X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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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8 {- S, }' ]- N) N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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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9 k* S2 S& Y0 l2 p
你們看，那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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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9 N1 ]( K7 K9 k! k* D!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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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L0 t6 H. M% B$ J5 P9 H7 u% r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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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 z8 Z* }  r8 N# s$ W9 i+ \; J
假我會請假…」- i7 s1 c7 {* V, b0 K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C: x1 J; C; P9 q$ b! b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 F5 p* s* R9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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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P" ]  K2 P5 b"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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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e* y+ \) I6 C2 H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V# l8 H% P7 z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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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o) a5 e# y0 ]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l& M: t8 x4 Y; a: B; D# S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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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6 c! b& l! y8 B6 R' w0 s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9 J7 J6 H4 y  @' R$ K8 d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M! ^& W1 v0 o- E: N/ g#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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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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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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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0 [) [5 J, j- R' Z# W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 h! `' e. v/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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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S) f6 `  F% R! X'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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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J0 F7 \/ I( a! P" l/ |" J( o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A/ @; T) J$ ]" Q) N% n%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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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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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R8 y+ f, e1 ?* {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8 H7 X! \! A. q$ P3 E& N8 O: w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O: K: @7 _# r8 t* G/ L1 D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C9 S; L3 h4 W
的惡意看著我。* s# o' [& \" |1 k8 e, O& q; h" a9 F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F: ~/ U/ l8 Y% S% {- C
大夫還是中招了。! U. G! B) Z" P0 U9 X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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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 x& d' E: B3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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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4 X3 v2 W8 o7 H- e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2 O+ o. T4 p+ I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F5 P; X5 Z' {* D9 h&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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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 F) j0 ^/ l0 s, F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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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0 Q+ o% X. `! Z) J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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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 c) }  h9 R+ c/ r
休克實在沒皮條。" }/ h: V& _# K: h$ P# t' d5 x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0 t0 L' {# k, W' Y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f9 \6 P+ z9 f2 v/ g& r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C5 l! H4 J5 _' n: C1 r6 g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0 J& _/ C9 R: @, V: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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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O9 L$ I- R. [! q$ g4 u. |$ u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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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h  Q$ W' D1 d  N- o4 q!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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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0 Z# n" ~4 z0 ?) }+ r; l) W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V. |  \2 q7 }  S# h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9 u. L* a. B. I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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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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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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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X' d. o& O) d
想吃他。」( E5 N$ [. @  p+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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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i. W+ {& d: E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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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4 y5 T0 [7 y- a" j! e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3 l8 ]$ {4 r- K$ @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 e* _% R1 f2 ~$ r- N3 X+ W* O; U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U  [7 n; k, O8 F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4 ?0 r2 D) H1 Y9 |, y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j. w& r1 L  {! H  k6 _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1 q" S/ E1 F- l) l7 ^6 Q7 @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6 N; L' X3 }2 y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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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5 v4 F$ K9 @4 |* G, a# _8 j# Q7 `. |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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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0 M- b' ?$ z" x- q$ S8 ]3 e2 h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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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5 W' K2 m1 r' O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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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M- M! i. G4 Q2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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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q* {5 @* N/ |7 K1 U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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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我說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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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k+ z: q6 p! }- Z2 D& L* l! R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S7 U  i9 w" R+ ]9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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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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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2 J( N1 B; J& Z) `) r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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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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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M; a# C/ o- f0 i3 T5 o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0 }0 T4 d2 z; f* m2 a7 D* u5 b/ y1 M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k& l  q' v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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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l6 V6 |8 Q1 ^4 @" C/ |0 J1 h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_# F+ m! Y9 i& W& M8 B7 K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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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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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4 _! ?: u7 E, g4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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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5 C4 P& ^. o3 j9 J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3 R, d# z3 F/ Z3 m" j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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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C: ?  n$ a- j3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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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8 j8 I, ]1 p$ l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f3 i3 B' `6 k$ a3 S  M% i, {
的，是他，不是我。) `8 M6 v+ v% O  k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F9 {' ~4 i, `# Q9 P- R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8 o( A7 k7 Y9 V" e$ w" H% d1 r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9 }6 f# ^" e+ c8 M1 U9 B' z*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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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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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6 ~& w) {# }0 u  ?6 a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9 b3 b6 Q1 C3 o- e! F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5 p# a, g$ r* l; n. J- I#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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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c$ C6 O" @2 Z0 ?' T8 J% L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f' z2 T3 U; i. n' K1 l$ D* s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2 G* ?4 W" m- w6 b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8 {2 t8 }+ t2 g5 n( I* K; b& R% d* s

因為痛，非常痛。8 O' O8 n- ]) P  }9 q# p% ~- d8 N3 e# Z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Y1 V2 e6 l; M: |6 ]1 a"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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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B6 H! z7 x9 h  \
2 {/ J* d; P% B$ x0 {" r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 d0 q" D  B: c8 z) n' z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3 X. i, H- i1 W/ e- w" x( R+ U, f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 v( g; O4 F; w9 C' I# P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4 K; v5 H5 f, C8 @
8 N( k9 R: A2 R" x& t  s
＊＊＊+ |# C! w( H* l( U5 @
- a0 \5 b* P5 a- U7 e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F/ F; Q! k( c! @+ ]5 z0 d* m- b
/ Q3 x. {7 C5 q; n9 N# K9 J6 v+ O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 v2 j$ g' z2 C2 b( V: H) W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 y3 q# H- N! k- D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 a5 x+ J2 K) ?4 k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6 z: @, m3 q/ M6 w3 P5 `' E5 \
# w; P" G! S! ]8 |! o# a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 O2 n0 d7 K- n- ^4 h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5 ~  @2 y! M( [) }, |1 h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3 H0 p8 h# u; \& x7 _( J
- i( a1 G' O6 i' S* U) c5 o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 ], B5 `" t* n6 g. i+ l
$ }5 Y# ^) s+ A1 G6 T( Y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8 J) X/ o# F0 ^7 D
7 X, A2 l- [- z; Q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 y% |" ]3 g$ W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8 v  A2 f* m: _% G' m  f; ^" w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8 V$ I7 |8 [  @& \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A; K; }2 e: l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1 }8 y* |4 M% p' W: T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5 n" V4 t% C& Y* I
. @6 p/ Y  G) r3 `0 M$ o+ d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 o6 g7 @; D  z7 G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7 ]; t! h. r. v6 K
6 o- v" x  v/ g0 }2 Q* f8 m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 ?& A( d; B: U- N' Q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L# @7 V; r- B# ~( H0 g% _
1 x0 _# A4 B& @$ W! y# D1 m( ]( k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q  u* {( j( X5 f1 D1 t
( }4 ~! T+ N( p# P- R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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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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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0 ^+ ]- i+ O. D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E2 P8 A- J* {6 ~/ a7 R7 C6 d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3 A' M, u6 H( X1 b6 A/ |6 H9 l6 }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d  C$ o# T7 p
9 m# [4 Q: m" ]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 J" W7 v) a* Q5 U$ q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3 n7 g! G% b. c, h4 t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b/ o' M# Q/ d* ]* \
1 `) d$ @5 {, n+ i% a. v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2 x4 |3 b% U5 W% o) r8 c* @
* j* p, X6 m% {1 t+ i9 x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0 ]4 b* r% t; s; w8 L3 D, O% }8 W$ o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 b6 I- w* k  }) g: x
# h9 |* B  |1 H* [, e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D: L0 `& v) q7 l! E
1 B8 y* O$ C1 f7 V7 G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 j6 y1 u  ?+ f. B- k, J' T- T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 y. e# B2 I; O- B/ c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0 y! H9 e( P9 L: V5 ?
. l- e1 v# M% |4 @9 d% f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2 ~% ]% G# H! r3 m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a$ Z; V5 v2 I: m; A
- Z7 I' S. L" x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 T  l1 M! g, ?4 \5 m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8 G( W) M, S, |8 Q) s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d& s& Q1 D1 O% i$ f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x$ x% V, Y5 N* u$ g# }0 b& k
相信理性。9 o" f  I% R% i
9 H; u6 o7 f2 M$ }+ z0 G! p5 P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C+ B. @. t$ L
出來。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k$ `6 D& G* k  y- b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媽媽！」
" c7 J! f+ ~0 T- ^( z2 o1 {$ e7 K( s; F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y+ W8 b+ ~8 a" \
也是理所當然的。
$ k+ I0 s. E+ R3 b/ n, w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 T9 p; M4 d4 z0 K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S) Z  N; T5 g! a# j) T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 \  o1 K' l2 F# ?5 t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6 b; ], m# c! g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h7 N7 C) R0 A' s9 S! n4 v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G* Z  f0 D5 s7 E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Z! P& P. T: C9 J$ A+ E3 f
$ m5 Z$ G# }5 I( f; K3 D/ G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 Q/ Z6 d7 d1 V: _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N0 g* O: x- T9 O9 _$ H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0 k5 l2 g8 Z7 U: W, \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9 e* e" Z& Q+ j+ A' C  W( v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 m* |) D  `, Z9 V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 c. M8 ~; g7 a' Z1 ~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2 i5 Q6 j( ^, r5 Z2 b5 w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8 j& B( _6 ^+ l7 i' B% o& S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t) b* P: {* c7 u
$ E8 A  C$ X% V0 q+ s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 E2 x) @/ F2 _- ?0 c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V0 f! |+ z9 B+ I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 _, B4 l$ M' g$ w( U5 q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n5 R. ~$ m. c5 t0 d: {# v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k( ]: h: }# Y: p. b  }; h! r9 x' Z
: X' T3 K( F8 v6 p1 `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2 E% U* Z& d2 ~! G0 J4 S; d9 H1 E9 v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Q5 e9 ~% I' ^6 [" f0 e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E" }# P: e* j$ N0 d
) d9 c; c7 N( E, k$ K/ E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V+ O" q/ u& w! e" z3 h! y7 i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7 x5 j* B8 y5 h  i$ j& U: P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 s1 Y  |% s8 A: \& \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o  ^/ p+ z( v$ s' f) t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 d; R7 ~2 d. Z8 X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 `8 \* l5 e7 P% r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l' \9 Z% ?  Z, H* Z# K
) w8 ]" g8 C0 e0 ~, }7 k& o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X6 x9 r0 z8 |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f. I1 t! [* `# O7 h0 Z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L3 ?( e  P$ r$ j) A8 K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4 ~0 R8 |0 s- \! _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 j" p% u1 Y: b' p0 y& x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3 W1 j. n8 z; h% G  w9 Y! w5 D6 U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o" V" e1 Q& k2 X6 A" T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 e* o" S9 U# z3 F8 X8 v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2 q2 [- p" T- f4 n3 [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o* t; i. t, I
，掉了出來。1 j0 t7 }8 W1 F5 \  \# k
1 o% u$ [; \  o) Q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7 C( l+ P/ ]/ j2 X$ |8 d; r% L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0 B. u. `8 l& ^+ h7 \2 x9 I3 [7 F
4 d: y  f$ y. q9 u# J) e) p+ o# Z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9 S2 e/ n3 w" |& s# G3 c) M5 ]7 p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7 w# h5 @% ?( v5 @& |  z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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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d. G2 S+ u2 k9 K) n+ d7 a-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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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5 u; f1 z( K" e# j
好睡呀？」  S5 k) X2 |# t% i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7 K9 ]  \. k2 b& P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n- U- V8 o" N"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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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k# Q4 N. n- p$ g8 N
7 F9 q, F) S" c' C& X: T7 o1 \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5 w( l, U) C; g* y6 `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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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A, t7 r3 k7 j& L$ h+ [7 ^+ ?
( ?: i2 R* O* I6 x8 y) x2 K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g8 Z) L; d) c4 }3 q1 O' L& L* B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7 s; y2 h  @7 V" H0 r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1 x4 J1 @! h- C7 J" N4 b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5 m! k* c  m5 G7 f( M4 a
想念她。
- ~0 ?, b# d9 `; v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6 W( |7 v9 F2 O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b0 ~  X% L8 v% L: p7 b' ], Z4 O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3 g9 Y0 ?& `0 ~2 T!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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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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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0 w# D2 y+ |  y9 A: o6 C- E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C1 M4 W' T' r4 e
1 b3 ]" {9 X9 x: `+ m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1 U/ o- j# X9 Q2 `+ j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l, T" I5 d! w6 V9 @
) I$ y8 P& V  H6 S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7 d) ?* g: g4 x2 O$ W* y9 L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r+ c, x0 R4 }3 L  B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_) a6 P6 j4 J. x. T) {' O8 i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9 S2 u4 A( M& v. ]
+ z+ x6 O8 E( }6 O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0 D& N4 Y; Z$ d( }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7 X& k2 C; l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6 b# h: \2 V& O; C
; Q5 @) B6 q! ^# f9 p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8 t0 X9 E9 Y' i6 Q: k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7 N, S" z* l7 m: R$ q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3 k( Q' Q4 F+ \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m$ v4 T3 J0 M! L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W+ H: ]# D2 j1 e# o2 a# c' h4 o( G, }
! E" v" k+ y- P: q1 Z' m2 l3 y$ |4 K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 a% |/ T; r: O' T5 I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 ^1 s" `5 W0 t' ^# q3 `# m) V8 f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w6 g: {* ?6 `, r) l- {( z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i# M1 g4 {- z4 k
7 ~7 u1 l0 ^% N  t  d% B& S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3 Q+ M( \3 X( K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m4 A6 p: v% d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S' [- f. N0 }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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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z- L; ^4 F: y6 R& m7 o6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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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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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0 E' W6 M& ~0 H5 S1 i
記得過程。; |$ U& b, b4 s/ U5 R% S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8 l& ]" r' t+ u7 A  m) C4 z. n6 |
的水杯裡。% s; ], b) @: x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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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 z5 Y" }! D# g( s' r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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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 o4 B2 k" a
女鬼。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t* |0 ^! \( q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 w8 ?8 d; {5 M; _! m! h: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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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2 S, H& Y# G1 |4 V6 F( F6 e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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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P5 {  ]9 H( g. z-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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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2 M; r5 ?/ m$ H( k+ Z; _) u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p# B5 |$ z: r* s( D' ]( H) o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u- I* t6 @( U! P2 @6 T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8 @, Y: o+ A" a2 c6 c) ~) N, o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Q2 ?7 q0 j) w7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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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k8 |7 @+ Y. h7 N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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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M; A+ U0 N1 L3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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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V% V% F9 F8 o+ R- ~8 u$ _3 C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Y: r% g6 l# y4 i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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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I2 Y& N# ?* x2 g% G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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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1 H% d, U$ ~4 v- n- w: K* B
手的吧。9 l# _2 `' o5 [( p. t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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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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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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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q1 Z) u! g) d& m% ]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或者是鬼的目光。3 G$ {" I2 h: I, T+ g2 Q" _6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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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7 d+ y* C1 d9 m0 V# v9 P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1 y7 N; E! P, f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1 q' M$ B) S5 {9 _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x8 V& k% b' p% S/ h! B# `1 q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t4 I. H8 y+ U5 m6 S( U$ J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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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o9 X8 r8 U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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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h# Z$ ?% }! \6 `3 R2 X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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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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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h8 ?* L( ~8 H8 }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2 U" ?+ w* M  k7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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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4 L' V1 D0 K) O0 t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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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D6 R4 P$ ^3 q  f) |6 w$ w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5 H5 w: w- _! J2 E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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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v, i2 N4 \  P# L- P: ~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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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已經瘋了。; @6 |! r7 X! X4 b1 ]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x2 O2 K; x7 b& |" {* u1 a% d; j
過世而痛苦。% q9 \8 N: W2 \+ m3 \9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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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d3 e( Q9 `4 U& Y% q. G. c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4 D0 `+ c& w. l! M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q0 f$ `; R( K! ?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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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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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h8 G/ t- E' K' |% l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3 a9 w4 Q, `7 V9 P( p: v' X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B3 P. [9 }" \5 E( L9 `1 B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1 d1 z/ X% [; r
的眾生看。+ K( C8 h0 n( Z$ x" v, a4 z2 p* s5 K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5 K7 p4 P+ @6 l9 p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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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3 q0 [9 u. B/ v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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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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