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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16 01:49 PM | 只看該作者
生死橋[參]（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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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8 ~% x: O- ?7 c8 t4 o) t她洗過了頭，頭發還是半濕的，手中開動了電氣吹干器，把它張揚著，呼呼地吹，秀發竟自漫卷成紛雜的雲堆，掩了半只右眼。她自發縫間看著懷玉：“我叫你唐，好不好？‘唐’，像外國人的名字，TOM！”  E* E: o$ y7 R& f8 {$ j(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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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唐’是中國人的姓呢。”% Y0 A3 p: H: E# K4 p" L* r

+ V" K3 c1 K7 N" R, r! b- n“唐，”她徑自喚著，“你在看我的訪問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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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G5 \; x2 \2 N8 e- J9 G+ O懷玉馬上掩飾：“不，我只在看這廣告，什麼是‘人造自來血’？”. s" c7 A8 G( ~7 w9 y. w

9 _( j: _1 \+ r: {1 e6 {“上面有英文，你會英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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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n$ u3 H6 I$ ]1 C+ ], _“不會。”懷玉稍頓，“你會吧，說你每天閱讀中英文一小時——”4 ?$ F' d1 @" E. F+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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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段娉婷笑起來，“你說沒看那文章的？沒有，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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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T1 f# q9 f( b4 t% }懷玉臉紅耳赤的，窘了一陣。  F; o1 P7 F4 B6 ^,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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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補品是金先生干的好事，報上的廣告用上了英文，是洋貨，唬人的，大家都來買，他也就發了一票大財，我是從來也不喝的，你要喝嗎？”: q& E8 T: ?4 ~# s$ I+ H% b% b7 i$ Y"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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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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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4 c' [  S( f+ T; c, n7 X“不許問啦！”段娉\婷馬上便道，“你要咖啡？我給你調一杯。”$ c4 f2 O: j$ V2 \$ K6 y

# f+ x( p* ~& C' u6 @. @: x“不必麻煩了。”! @# t" a( w$ F5 N

% }* E/ H- `0 C! P# m! Q' o. T2 |“不麻煩，有自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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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6 O# |/ \( E; ^乘勢跑開了。+ X  z% ]$ _5 w7 @4 b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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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懷玉開始呷著他此生第一口的咖啡時，段娉婷忽地責問：“你干嗎跟我搭架子？”) K8 R0 v3 U  \4 d/ v

6 @2 l3 f0 R  t6 i9 T. H“是你先搭的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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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紅嘛！”. O! `8 V' j' h2 ^$ T0 ~3 d% [2 k. i1 b

  ^9 Y& K# M" W% h* h3 ]8 |“那與我無關，而且不想知道。我現在也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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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9 y4 {5 k& n8 B“上海是我的地方呢。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受歡迎？你看過我電影沒有？”, L5 @$ n4 @5 `" W

& b/ h- P7 [8 i5 z段娉婷不服氣了，他竟然不知道她的地位？他竟然三番兩次地瞧不上她？忿忿然只說得滿嘴“我我我”。# e; s( i' P/ t3 a+ g9 `. P

1 W& O% b: a2 C' n( Z“電影還沒拍好。”3 c$ r' b5 x  P9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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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這土包子，我拍過十部電影了。那《夙恨》，這幾天我才不要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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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6 y9 I( H, e. N“那怎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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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體虛弱嘛，你洗過胃沒有？你不知道有多苦。我要休息。唐，你陪我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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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B- D9 y8 F# ~. b0 q“段小姐，我怎麼就有你那麼閑？你身體差勁，那就好好躺一回吧。我來一趟，也沒什麼好聊的，倒像耽誤你了——”6 r; }, V/ m, i& t; L"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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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聽得懷玉這般地倔，忍不住仰天格格大笑！道：“唐，你真可愛，一點也不滑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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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m1 T* v5 n% H3 C$ |+ j$ e笑的時候，身體往后一攤，胸脯煞有介事突出了，都看不清里頭是什麼，隔了最薄的一層，還是看不清——懷玉一瞥，駭然。在這初春，室內的暖氣竟讓他悄悄地冒了點汗，他忍不住又一瞥，想不到這樣地貪婪。$ \: k/ A; d5 D+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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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只覺誘惑一個僧人，也沒如此費力過，她問：“你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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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a- N7 p9 W) I“二十一歲。你呢？”; K' U0 p" D! `

2 `, [4 a! B. y2 M1 R6 H( Q“噯，你問小姐的年齡不禮貌。”( m( n1 _9 ]" W5 m2 G7 O5 P. C

7 p' ?) h# O# T- `" Q% X# x6 K“是你先問的，你幾歲？”, j2 w$ I" P#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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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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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大還是比我小？”懷玉擰了，好像她既一意在耍他，所以非得窮追猛打不可。! r& u+ S( q0 d. @: W3 L9 C5 N.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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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窮寇莫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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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真笨，不回答，自是比他大，場面上的圓滑竟半點也沾不上。眼睛十分縱容地瞅著他，懷玉沒回避她的眼光，只耿直問：“你到底找我干嗎？”: D. [% a" s/ M4 n&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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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救命恩人嘛，待我換件衣服逛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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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換了襲灰紫色的旗袍，故作低調，那衣衩在腿彎下，走起來有點不便，但因為難期快速，倒讓人把下擺\的三列緄邊都看清了。人家不過單緄雙緄，她卻是三緄，手工精致得不得了，泛了點桃色艷屑，末了用一件濃灰的大衣又給蓋住了。0 Y& g( x3 A9 z, u& \& a5 O8 f.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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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出門，她又道：“不，我要另換一只口紅，我不用平日那只——為了你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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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s1 G. r6 ~; U& m2 N果然換了一只清淡的，懷玉哪敢說不好。& ]+ I* E# T$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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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把二人載至南京路，小姐著他等著，便走進惠羅公司看布料去，什麼月光麻紗、特羅美麻紗、橋其絲麻紗，都不甚中她意，只管對懷玉道：“一想著要換季，就覺著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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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沒什麼反應，一把挽著他的臂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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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16 01:49 PM | 只看該作者
生死橋[參]（12）' Q- \. X' a$ o: m9 G9 w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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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大伙並沒真正瞧得起她，雖然這已是個摩登的時代了，不過，她讓誰睡過了，好像馬上便被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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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u4 n# o# c3 K7 f, x% [' O5 O他們用一種同情但又鄙視的態度來捧著她。一個女人賤，就是賤，金雕玉琢，還是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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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6 t3 i! c) ]2 F. Y5 w她一片一片地把安眠葯吞下去……( Z1 W2 ~0 m3 ]4 A

' Q7 y, b8 n7 [8 J  b3 ]1 q( i橫來一下暴喝：“停停停！她來真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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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w- s/ P# g6 ^7 z2 Z& R1 p便見一個旁觀的他，飛扑過來，慌忙地奪去她手中的瓶子，世界開始騷亂。他用手指頭往她咽喉直摳，企圖讓她把一切都給還出來。導演正沉迷於劇情，直至發覺她其實假戲真做了，急急與一干人等攏上去，助懷玉一臂之力。有人交頭接耳地：“又來了？真自殺上癮了？”6 [) ], ^5 _- K

% V& U+ B" |; F8 N5 g% e; P懷玉喊：“快，給她水喝，灌下去！”. T( O9 R: O1 m7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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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灌她一頓，又逼她嘔吐一頓，他一身都狼藉，扶著她，摟著她。那麼軟弱，氣焰都熄滅了，只像個嬰兒。' N! l- u4 A& d& h; S! C9 |

! d0 o/ C+ r7 r直至車子來了，給送進醫院去。0 D. T3 ^7 S& E  R!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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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在樂世界的日戲失場了。) a4 t" o% o' `. I5 e' o"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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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時二十分，終於醒過來，瑪麗喚懷玉：“段小姐請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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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9 [. `# O, W8 Z# k2 g- {懷玉只跟洗胃后的段娉婷道：“沒事就好，以后別窩屈盡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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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R! x; ^+ s1 _: h! M- [( i段娉婷蒼白著臉：“我沒憋著，你陪我聊聊。”. _) k1 W4 L. Q; L$ c3 J5 K" b0 e

! u8 [$ o6 K5 \( ]“我要上夜戲呢，你多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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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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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4 `- [0 c: g' Y7 y“改天好了。”懷玉不忍拂逆。9 f/ ~# Y0 w' [0 ^9 y3 K

7 v& _! \# a  @( v  L" Q4 u“哪一天？幾點鐘？什麼地方？我派車子來接，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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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只覺他是掉進一個羅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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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憋憋囚囚的大雜院，來至鬧鬧嚷嚷的弄堂房子。然后，車子接了他，停在霞飛路近聖母院路的一座新式洋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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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鐵柵欄，踏進來，先見一個草坪，花壇上還種了花，是淺紫色的，說不上名字。她住在二樓，抬頭一看，露台的玻璃門倒是關了，隔著玻璃，雖然什麼都看到，但卻是什麼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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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1 x: {( S9 a/ Q/ ], {段娉婷一定知道他們在凌霄上了二十一天的戲，賣個滿堂，為了吊觀眾胃口，故意休息七天，排一些新戲碼，之后卷土重來。段娉\婷一定知道他練功過了，有自己的時間，故而俘虜來——懷玉可以不來的，他只是不忍推拒一個“劫后余生”的小姐吧。也許\需藉著這個理由才肯來。8 t- ^& H+ {/ j2 O/ J

5 `0 c$ h; V2 z很多事情在沒有適當的引誘和鼓勵下，不可能發生。唐懷玉，甚至段娉婷，二人在心底開始疑惑，那一回的自殺，究竟是不是命中注定的，連自己也無法解釋的一次“手段”？9 U" {2 X+ n4 T* r

. g- Y$ g& A0 t6 d! Y& @- z傭人應門，招待懷玉進內之后，便一直耽在傭人間內，不再出來。$ P: Z$ q  q2 {&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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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請你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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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只見敞亮的客廳，竟有一架黑色的鋼琴，閃著懾人的寒光，照得見自己的無辜。他無辜地踏上又厚又軟的大地毯，是淺粉紅色的，緋緋如女人的肉。踩下去，只羞慚於鞋子實在太臟了，十分地趑趄，不免放輕靈點，著地更是無聲。/ g, T& Q( S- A% r' G+ x3 m

) M7 d: T9 Q& j$ x- J鋼琴上面放了本《生活周刊》，封面正是段娉婷。一掀，有篇訪問的文章：“……段小姐的臉兒，是美麗而甜蜜的，充滿著純潔無邪的藝術氣質。兩條縴秀眉毛底下，一雙烏溜溜亮晶晶圓而大的眼珠，放出天真爛漫的光芒。豐潤的雙頰如初熟的蘋果。調和苗條的體格，活潑伶俐的身段，黃鶯兒似的聲調，這便是東方美人的臉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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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 j% t+ W% y! x“段小姐的生活美化、整齊、有規律。清晨八時起身，梳洗后便閱讀中英文一小時，寫大小字數張。有空還常看小說，增加演技修養。晚間甚少出去宴會，不過十時左右便已休息了……這位藝貌雙絕的女演員，正當黃金時代的開始，他日的前程是遠大光明的，她卻說，最喜歡的顏色不是金，而是紫和粉紅……”/ w% z7 D. e2 v) b1 D"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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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花圃是紫，地毯是粉紅，簡直是一回刻意求工的布置，好好地塑造出一個浪漫形象以供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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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x' g- p4 Z2 ^  b; `' u( e忽地耳畔傳來一陣熱氣，嚇得懷玉閃避不及。不知何時，段娉婷出來了。她穿的是說不上名堂的滑膩料子，披掛在身上，無風起浪，穿不進睡房，穿不出大堂，只似一條瑩白的蠶，被自己吐出來的絲承托著，在上面扭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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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橋[參]（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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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_! p& j- I( w9 r攝影場中盡惹來遐思風語，沒有一個人膽敢拂逆她，只給她扑上香粉蜜，扑一下，抖一下，全然上不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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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1 ~* p2 m: D“算了算了，橫豎要拍，先拍自殺那場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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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G& j  R& c4 ?她憔悴了，更適合自殺，大伙只好聽她的，遂又給更換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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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4 A  Q& N. n5 `' d從前，電影院里充斥著神怪武俠鴛鴦蝴蝶的片子，根本沒出過什麼明星，后來，影片的內容漸漸“進步”了，也開始涉足現實，反封建，好看得多，明星制度也產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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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八”、“一·二八”，日本人肆虐，雖謂國難當頭，電影業反而畸型發展，誰都沒有明天，只有避難，電影院是避難所，大家躲進陰暗的空間悲哀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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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恨》中，段娉婷演一個敗落的大家閨秀，父亡、母病，於是被逼赴舞場出賣自己，受盡苦難。她賺到的皮肉錢又讓一個男人騙了，聲色犬馬一番。她懷了孩子，他又跑掉。今天她自殺。( q  j: T' r) x

* }* P6 j) U7 ]0 D9 g% T段娉婷拿著一瓶安眠葯來了，本來還是有點歉意，因她兩天沒出現，整個攝影場的人便在等她，先跳拍了母親的反應，跳無可跳。現一見到導演，他已忙不迭討好：“段小姐，慢慢來，沒關系，先要培養一下情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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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6 V( [' f+ s他既捧著她，遂不了了之，下頷微微一抬，表示要靜一靜。誰知一瞥之間，便見搭布景的身畔，站了叫她恨得牙痒痒的唐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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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q" b! ?6 i. I+ c他要看她表演了——他看出什麼來？他那種鄙屑冷笑，是在嘲弄自己的淫賤嗎？! N$ s1 ~$ |( n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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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也是一個賤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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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V: s: N! k) f  p' g# w1 Z; J' m段娉婷把一頁對白遞還給助導，然后獨自地靜默了。# L* h- e, o6 G7 a

& k( r/ |) {% V, l3 H大伙都在等她進入角色，她漫不經意地，把感情掏出來，放進這個女人的身上了。只一示意，機器軋軋開動，眼神起了變化，淚花亂閃而不肯淌下，她對死是畏懼的，不過生卻更無可戀，她近乎低吟地念著對白：“媽，我對不起您，不能養您終老。我是多麼地希望親眼看著您好起來，回到過去的日子，雖然窮，一家過得快快樂樂，不過一切已經遲了，我已經是一個不名譽的女人了，每天在跳舞場，出賣自己的身體和靈魂。我對愛情並無所求，只求一位愛我、體貼我的愛人，就該滿足了，這不過是起碼的要求，不過難得啊！當我打開了抽屜，發覺里頭一無所有，媽，我真的一無所有，惟一有的，是肚中的孩子，但我不願意讓他來到這個丑惡的世界中受盡苦楚折磨，受盡玩弄，被這時代的洪流卷沒，失去自己，媽，我要去了……”電影中，瀕死的人往往需要賣力氣念一段冗長的對白來交待她的前塵往事，一生一世——雖然一早已經拍過了，卻不憚煩地重復一遍，好提醒觀眾們，她有多痛苦！觀眾們聽不見，但看得出。段娉\婷的淚終流下來了，表演時她得到無窮無盡的快感，彌補了精神上的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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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 A$ ?7 g; h3 p5 q' O整個攝影場中的蒼生，都在聆聽她的獨白，不知是她的演技，抑或是這個虛構的老套故事，總之騙盡了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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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0 T0 }/ [8 ]她拿起了安眠葯，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地吞下去了。很多人的臉孔出現在眼前。男人的臉孔，有最愛的，也有最恨的——第一個男人是她父親。在鹽鋪的倉庫里，她十五歲，父親強暴地要她，事前事后，都沾了一身咸味，至今也洗不掉。啊。也許因為這樣，她竟是特別地愛洗澡，用牛奶洗，用浴露，用香水。奇怪，總是咸得悶煞人。# }, o" K' V$ ~2 ?3 m9 [' k5 F

3 K- ?2 a& A+ f9 q幸虧南京路發生了五卅慘案，一九二五年，她最記得了，工人、學生們為抗議日本紗廠槍殺工人領袖，所以聚集示威演講宣傳。老閘巡捕房前開槍了，九死十五傷，有個路人中了流彈——他不是無辜，他是償還。. f  ^: k. g% n, H  q2 ~9 O6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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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認定了是天意，巡捕代她放了一槍，收拾了父親。早已喪母的二男一女便開始自食其力。兩個哥哥坏了，混跡人海，很難說得上到底干了什麼。自己這個做妹妹的，也坏了，但她卻有了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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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g( h* j. z0 ~——地位？/ @% u$ `) H) a& I: X) K* f

9 J' t9 D0 ]+ `" `" m* m- x她不過是當不慣荐人館介紹過去的傭工，便毅然考了演員，過五關，睡六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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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16 01:49 PM | 只看該作者
生死橋[參]（10）2 Y) E; _5 P( j  X6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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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太明白了：一個堅貞的女人，尚且不堪長期支撐，何況一個不夠堅貞的女人呢？——世上也有不屈的女人，但太難了！一般總是屈服於金錢、厚禮、虛榮之下，甚至甜言蜜語……真有不屈的女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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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O6 ?$ O6 |0 _) C在煙籠酒熏下，人總是荒唐而又不便計較的，他的頭發已夾雜了灰白，他不失瀟洒的身體，摸上去到底也不堪設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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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9 s6 F8 m4 d) V# H" e4 {根本沒有時間細想，段娉婷那黑色通花的旗袍自肩頭滑垂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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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到幾時呢？他既是挑了今兒個晚上，就今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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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有這一天，早晚有這一天，她是心甘情願的，快刀斬亂麻。1 o+ x: D/ e! N0 Q* I"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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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是痛快的，尤其是心甘情願地肯了，一點也不委曲，從來沒有怨天尤人過，她甚至有一種快感，她是一個“快樂的女明星”。如果她不是今天的她，不知會淪落到什麼地步？家里是賣鹽的，生了十個子女，有七個夭折，剩下二男一女……她是五卅慘案苟活的一個小女孩。她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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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小滿！”: q9 ]+ ?; B+ J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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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她聽得身上的男人在這個非常時期緊張的一刻喚著另一個名字。他醉了，眼睛里也充滿了酒，貼得那麼近，一邊咆哮，一邊用力抓住她的頭發，逼令她的一張臉正正地對準他。她被扳，動彈不得。6 L; {8 g0 I: U(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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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非要看著她，如此逼切而又憤恨，貪婪如獸，他專注於她分不清是痛苦或快樂的表情，這一刻，他知道女人是最愛他的——生理上、心理上。0 n1 d, e* J# s8 }1 @

+ {2 @* D3 M1 U- Q7 s& f他暴烈地聳動著狠喚著：“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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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2 v: l9 l  U! Y段娉婷連稍稍張開眼睛的力氣也沒有。她眼前一黑，墮落萬丈深淵，一直地往下墮，有節奏地，萬念俱灰地。不管是誰，不知是誰，在這束手無策之際，真的，這個男人她最愛，她需要，他是她畢生的靠山，她像絲蘿般纏繞，身體挺貼向他，以便根深蒂固。5 r  C9 p& \! {* z3 w" C, V(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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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再也沒有自尊，也沒有拖欠。他在給予的時候，不也同時得到了嗎？誰也不欠誰。她開始呻吟……, o5 [# V: ]9 @( B

; f% o$ U4 Y. w+ V$ i( I如上海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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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是個沒自尊、不拖欠的地方，在中國，再也沒有一處比這兒更加目無法紀道德淪亡了。不單無法，而且無天——天外橫來一只巨手，掩著上海頂上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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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女人，墮落已上癮。+ j# A8 J/ N9 O8 S%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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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的上海，上海里頭的法租界，這愛多亞路以南的法租界，比公共租界更混亂，一切的罪惡都集中到這里來了，鴉片煙館、賭場、暗娼明妓、電影、舞台、樂世界、金公館。她陡地不可抑制地嘶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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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的夜上海，誰也聽不清誰的嘶叫。# @$ A3 O7 x: B3 [7 G- @

0 b, x. R! C6 d; j2 j8 R% z不夜天也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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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7 s4 e# |6 _大白天，朱盛領懷玉參觀攝影場來了：“這幾天拍的《夙恨》，布景是我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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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戲的長鈴一響，導演出場了，是一張僵化了的胖臉，像冰鎮的一塊豬油年糕，趾高氣揚地往帆布椅坐下，喊：“開麥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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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開動，只拍攝一個老婦的凄涼反應。拍了一陣，他不耐煩了，又喊：“咳，咳！咳！”攝影、劇務、道具、場務、雜務……面面相覷。助導向場記打個眼色，場記向導演的心腹小工努努嘴。不一刻，小工奉上了小茶壺，導演一飲解渴——卻原來是茶里偷偷放了煙泡，順風順水的，他就頂了鴉片癮。眾人吁一口氣。若再發作，又離不了場，他也許就會拿起一片面包，用小刀挑些煙膏涂\抹當點心地吃。導演嗓門大了一些：“娘希匹！怎地失場了兩天？拆爛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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擾攘一陣，有人來通報：“導演，段小姐來啦，正在化妝。”$ |/ G! ]0 c! K) D
1 y' j& G+ `1 s; k/ U( A$ j( ~
既來了，導演的氣焰也斂了。畢竟是現實：馬路上掉下一塊大招牌，砸傷三個路人，其中兩個是導演，而明星，真的，明星只有她！
2 Y$ ]2 c. Y  v! h; s/ A7 I
! s: y/ K4 n: W4 i: O. g& X1 q2 L段娉婷被金先生“禁錮”了兩天。6 o* r* x! h. l9 c

# O5 S' p) i1 F* h+ x1 ~: c對鏡一照，天，汪汪的眼睛，蒙了一層霧，眼底下有片黑影子，極度的“睡眠不足”，一種明明可見的罪孽似的烙記——還未愛弛，已然色衰。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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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橋[參]（9）5 a: i2 g4 V3 o  F

; @' l$ T- A: h* |% n8 a% G& R懷玉見公然的調情，竟也十分靦腆。段娉婷斜睨懷玉一眼，這個推拒她的男人，不免想施展一下，便把嘴角往下一彎：“誰有這麼閑工夫？怕不是城隍廟那個神仙給改的，叫你好轉運，別惹了風。”2 l! Q6 l) T0 t" v' n+ ?
7 b1 O4 K! F7 [  R4 T* X
“什麼都惹得，就是你，惹不得。”' k2 U& I" l( Y

# y/ K- w# h, ^; m1 c* c段娉婷不動聲色，然而她知道，在桌下，金嘯風的手，放在不該放的地方，她要懷玉明白，她也不是省油的燈，從來沒有失手過。
* v9 n" E4 {8 {  y% r; J' t5 n9 e( x$ Z
“金先生，前幾天收到你的帖子，說是生日，請吃壽酒，呀，早一個多月就發帖子，打抽豐麼？”
, [  |" {- `4 y7 ]- w% ~& R( t; |+ h
“怕請你不到。”
0 }( }  O. _5 N% C& i, i* `+ ]; [  s9 V9 O
“暖壽我不來，正日才到。”5 F$ I) o# ~3 W+ @, z5 x

9 e2 @# Y+ e; \  }7 s0 v/ a3 [; k“好好好。”
, {. n3 B6 L4 `! l4 H8 T! W
: U6 W$ v5 @0 {4 H; N+ t% J“可收到禮物了？”
- i2 o3 E9 G3 n
  U. Y: E6 x- ]) H# R“我早已讓他們欣賞過了。”* {! N+ V3 J  e. A; E

) [; x& R+ {) h; k; x3 I. F果然有吹牛拍馬地給說了：“那只蘇幫的玉雕三腳爐可真是珍品，金先生打算放置在風滿樓上呢。”
* I0 @3 m1 W# {. }+ K
" X* s0 u0 u3 c/ R9 \“三腳爐？”史仲明又推波助瀾了，“是暗示金先生別是三腳貓吧？”5 S8 y1 L; D0 j! h6 O4 b
: L9 U* W7 Z1 w! `3 V4 K- I: c
“男人誰個不是‘三腳貓’？”段娉婷嗔笑。
5 z% Y2 E/ u0 }/ m* ~
9 L5 M3 }( m( q* |/ R1 ^說來說去，圍繞著男女之歡，兵來將擋，暗藏春色。旁人無法插上一言半語，只叫李盛天、唐懷玉和魏金寶坐立不安，都是陪客。懷玉想不到上海灘的女人會是這樣的——好好的一個姑娘家……他深深地看著段娉婷，也許\她的哀愁有點分明了，她濃密的睫毛，漆亮的眼線，馬上要設法把自己的哀愁全掩藏起來。意興闌珊地換個話題，竟正派得著意了：“最近忙什麼？”; K0 V4 y. o+ r  _8 {/ L

$ c1 a( m8 u% ?" R7 V5 U: P金嘯風一雙如獸的眼睛，帶著灼得人疼痛的威嚴，即使他回答得多麼正派，還是叫女人心悸：“錢！”
# x5 G( i: N2 F# F. N# D0 _1 e: I. P" ^3 o: l6 u2 ~
“你怎地永不知足？”" K0 j! f/ c2 D3 j3 ~/ O6 |$ _

0 l& n3 L3 G+ D% d. f7 R1 @' e“有錢沒人，當然不知足。”9 K$ z  \/ C/ K: Q: u2 m6 o

8 W: M& U4 o& J; [然而有錢還怕沒人麼？
* t+ c. D! }4 a3 l2 l" W& L
/ Y  K# M$ \$ g0 \0 f任何一位經濟學家都說，全球的地皮，無論在哪一國哪一方，地價總是一天天地漲，決不會跌的。因為地就只有那麼多了，地只能種錢，錢可不能種地。
8 T: J- s  b# q' w; T& {( |. W4 ?* ~( f$ u% O5 n1 y0 t/ c
金嘯風的“娛樂事業”只是他的一種姿勢，他的主力在地皮、銀行、樂世界里頭，還有家證券夜市交易所，就是上回要拜師的，跟他們拉鋸一陣，收了這徒，就吃進了。
/ e. Q8 [* h9 W* Z2 z) g: X
0 V1 H  X3 `+ Y7 N0 @5 G市上的交易所只在上午舉行交易，如今樂世界既可營業到晚上七時，那些想發投機財的人，還不涌到這里來？早晚買進賣出，漲跌之間，有人傾家蕩產，有人暴發狂富——都逃不出金先生的算盤，在他手掌心打滾。
- S& p1 b$ m& ]/ W
, `  H, G3 G6 B) |5 I, ^) w# t! Z金嘯風握住段娉婷的手，訝然：“那只紫玉戒指呢？”
4 }1 p8 _% m: h: U+ F1 U+ C
# x/ `2 w% b% S) g; v  P“太小了，不戴。”1 f8 m0 ]7 A6 {
3 _. G6 {7 D& {- S7 x
金先生饒有深意地看她一眼，自口袋中掏出一個小錦盒來，啪一下打開了，女人不免有點意外，然而若無其事。6 q0 |6 E+ _+ r9 v
9 {! {7 j. V0 a4 J$ n% c
“三克拉鉆石，不小了吧？”
( _0 m' x, ^# ~# N! W+ N$ E4 ]6 }
“呀，太緊了——”' [7 ^! t# u. X9 P0 j% U

7 f, C: s! I1 e. `* W) d$ R/ V4 k金先生附耳講句話，段小姐沒太大的反應，只顧道：“太緊了。”  |' i( {  Q/ l7 ?1 T

0 @! j& C9 g' F% @6 T! J' u% T她向他揶揄：“是我不好，指頭長胖了呢。”
- C" d9 V. t  d4 [# ~  [" b) ?1 ^/ ~8 ^# i7 c% R- Y& `! d. w* ?9 n
“哈哈哈！”金嘯風狂野地笑了，“漂亮的人做了什麼錯事，特別容易得到寬恕。”2 t1 G% o7 }* H) j
2 n' Y8 f2 W4 j1 [' I
眾正忖量他的意思，段娉婷當下不免妙目一橫：“什麼錯事？指頭長胖了也不許\？”
& S: r6 m1 g! z
8 \5 h& j! i/ n說著便奮力地把男人桌下的手一撥。
/ b* y" `  C/ i( _( k0 t- k/ g& D
! d% z  Y$ B1 z5 d4 _* c金嘯風挑了這個晚上，來表演他的功力，意猶未盡，便面面俱到地向久未發言、坐在對面百感交集的懷玉道：“唐老板，你們瞧，若是犯了桃花，可不知會不會影響正運呢？”
" `8 j$ Y" k4 ], @" O& d/ X+ f6 ]0 \* T& {3 @
懷玉只淡漠一笑，也不打話。
* H+ H2 ^) i  X) b+ w+ q5 Z1 g* m! o( I9 t; h" a0 v
段娉婷無端地氣惱了：“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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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段小姐的是司蒂倍克轎車。) z1 c  a* k) r; d* b  S" ^
. F' g! o* H" A6 [9 Z7 a
說是“送”，其實是“接”。9 e( {/ r; F8 [4 {+ A2 l( o

0 Z7 F# P0 S" B1 H; A; u0 f( v一直接至法租界巨籟達路金先生的公館去。
7 w7 G. S' b& |, o
, g$ j; F- h6 ~) P" G# S" {她太明白了：金嘯風要她，她便是他眼中的西施，心頭的肉，掌上的珠，玻璃櫥里頭一座玉雕——但她不可能吊他胃口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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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橋[參]（8）
* T7 ~' d0 k, V8 L2 }  x( J# l% `/ {+ M8 _  d% R# @* @
“請代還段小姐。”
: c/ r& \$ {! g7 t; f6 ?" t6 Q- A( d5 a* m' y
“你怎麼知道是誰送的？不定是段小姐呀。”瑪麗促狹地道，“有刻上名字麼？還是你一廂情願編派是她的禮物？”) d% n9 C1 `& s+ W; L& S

8 @: I+ p+ ]  {% y! ^7 E只窘得懷玉張口結舌。
8 Y9 {& W  o8 @, T  e7 r0 g% N( y/ `0 }  N8 l
“怎麼啦，要說唐先生自家跟段小姐說。”. I1 A8 J' t3 T  _$ i8 W

3 _3 J" ^! l9 S: r/ \2 S2 {& |& t“……我不去了。”8 Z4 d8 w2 p4 D* G$ H9 L( E( H

# H/ N* [! C7 r) r! B% |, A. K$ L! ~“開玩笑，還敢不賞這個臉？別要小姐等了。”瑪麗笑。  Z) p: ~5 n2 b& t7 }- v2 c

# j) ^/ s) N" j% A8 |$ j3 Q9 b懷玉回心一想，沒這個必要，陪小姐去吃一趟消夜干嗎？也不外是門面話。就是不要發生任何事件——事件？像一個幻覺，在眼前，光彩奪目，待要伸出手去，可是炙人的，他也無愧於心，故還是推了：“對不起，明兒還要早起排練，待會要跟班里的聚一聚，我不去了，不好意思，讓你撓頭了。”看來真不是開玩笑。( [; F3 }( C  o. B9 o6 x
% P! s* f) A9 D8 g8 ], N, {
不一會就聽到外面汽車悻悻然地開走了，誰推搪過她？) T/ E4 h% D- e) n

0 K4 ]& ^2 W; g" b! ^( p  l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人，不識好歹。初生猛獸，沒見過世途，所以不賞這個臉，就是連沒感覺的鐵造的汽車，也受不得，故絕塵急去。班里一伙人不知道來龍去脈，連懷玉也不知道來龍去脈。9 A1 k/ k. D8 J( j. v1 I5 y9 N
6 v1 I* R: U, ]6 n
卸了妝，行內的便帶他們消夜去，一路都很高興，因為賣了個滿堂。% K8 i$ d3 B0 `+ b* ~# z" H
: M+ K4 _8 @8 [+ Z3 N
在路邊吃雞粥、茶葉蛋，還有出名的硬貨排骨年糕。一塊排門板，上面有紅筆寫上“排骨大王”，門庭如市。排骨是常州、無錫的豬肉造的，年糕是松江大米，放在石臼里用木榔頭反復打成，文火慢慢地煨，又嫩又甜，五香粉的特色令人吃了又吃。
0 K8 l  z7 Q* F! t  @, Q2 A3 v; I
1 X! S) E9 D/ R( X“來，懷玉，多吃一點，你剛才賣力氣啦。”李盛天把一大塊香酥的排骨夾給他，又笑，“而且，連小姐的約會也不去了。”  V  D  j8 m* W9 L& g* L, r

: r+ n9 T2 e/ [4 d, {3 \懷玉含糊地道：“還是這樣的消夜吃得痛快。”
, K* n$ J1 C$ f( p
6 w4 i* r( z% v第二晚，盛況依然。- o" _" O9 \0 D
  H( D6 ^, C3 w. [. A* H/ @8 H3 I
會家子通常都聽第二晚，因為台走熟了，錯失改了，嗓子開了，人強馬壯，藝高膽大。金先生見頭場鬧過，他坐在包廂中，前面一杯濃茶，手里一枝雪茄，身畔一位美人段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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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今晚上就到大鴻運消夜去。”0 {9 c& R; ?' T# W/ |

7 `. o, J8 ~# O* R, x" m1 b% c因是金先生請的消夜，誰也不敢推。開了兩桌，點的菜肴是蓴菜鴛鴦、金錢桃花、群鳥歸巢、紅油明蝦、竹筍腌鮮，還有大魚頭粉皮砂鍋，全是大鴻運的拿手特色。( m8 @- J; F- o- k0 J
% Z- a  t4 m  q$ F
金嘯風問：“李老板是科班，‘盛’字輩，唐老板呢？可是真名字？”
/ p! s( S- A# r; w) e
; q5 t# \3 F0 `3 q9 C, h“他只不過是半途出家的。”
, T1 }8 @. n' t& U5 A8 B; [3 N  k$ I4 G8 I" S! r2 E8 f
懷玉也回話：“懷玉是本名。”
8 H+ P" }$ B" H! J% v& \: N6 a
: h% x2 U1 Q! V% E, a; h“這名字好。”金先生舉杯，“好像改了就用來出名的。”9 X0 z, Q% r- C
2 [+ S9 Y/ U$ |: U
“謝金先生的照應。”懷玉馬上道。場面上的話也不過如此。
1 Q- S% [* @% W: O
% w% b/ `2 o4 ]5 V3 t待多喝了兩三杯，金嘯風朝段娉婷問：“段小姐本名是啥？”2 a0 R( b9 ^( A6 f4 _
$ U& o6 h$ T$ u/ a) u' `: a, z" @
“不說。”嘴一努，眼一瞟，“忒俗氣的，不說。”# C  [& G  \* q1 |7 e. s' F

( _5 v, f2 \$ k" D/ q& ^6 s5 k5 P6 F“說呀，越發叫我要知道了。”/ t+ o* H9 V3 r. g

& r) g0 X' }8 m8 z* t“說了有什麼好處？”; n+ g$ ]+ ~5 X- `, |

+ t$ H# r2 z! R) L* j“你要什麼就有什麼。”1 ~" e7 W4 g( b

. x8 G% v2 c- z* b1 \1 d4 G! A: H9 |“我才不圖呢，我什麼都有。”
0 n, h5 o6 P1 P; d
; T( g0 y4 `: @. z/ ?“算是我小小的請求吧，”金嘯風逼視她，“我也有祕密交換。”
* }; N( n3 x+ k+ P7 q
3 d" \0 d& ~7 Y! \% S“得了，我原來喚‘秋萍’，夠俗氣吧？”3 m8 y4 `2 F) d, J+ s) M

. l: @% \* G, f( Z' f! _同桌有個跟隨的，一聽，馬上反應：“哈，還真是個長三堂子里頭的名字！”
+ _; G4 a: J: f0 H# `! c0 U2 y# V* S
段娉婷蹙了眉，就跟金嘯風撒嬌：“金先生，你聽聽這是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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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這小熱昏，非扣你薪水不可，段小姐怎地給聯到長三堂子去？你尋開心別尋到她身上來。”* m. O1 X* z+ Y6 W# z7 W! d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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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得對方忙於賠罪，段娉婷則忙於佯嗔薄怒。史仲明看風駛舵，便問：“金先生另有別號，大伙要知道麼？”
1 U: l2 A- o: v* z1 r
3 q7 O" H) d+ C: J0 H“仲明，你看你——”: D/ C' p0 Q  d7 W. f,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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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別號嘛，噯，真奇怪，他喚‘蛟騰’，聽說是人家給他改的。”
4 g7 A0 ~6 S, e8 X' x
2 I. i2 H0 E/ R“誰呀？”段娉婷問。% L* w/ ]! `- D7 V' {6 [% [7 m# `5 m

! W4 S5 f8 `) v* R“反正是女人吧，不是段小姐給改的麼？哈哈哈！”舉座大笑起來。- E1 ]( d$ O  T! T+ ?9 I+ r$ a4 D
7 r. j1 E+ S& i& s
舉座這樣的笑，曖昧而又強橫，直笑得段娉婷杏臉桃腮不安定，五官都要出墻，一漫紅暈鮮妍欲滴，仿佛是一塊嫩肉，正在待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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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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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橋[參]（7）( n0 W7 {  x$ ^2 @& }8 S1 M5 e
+ _) W. K8 _+ h
——若是志高來了，這豈非他的天下了？一看到吃食拋海，不免惦念著志高。兩個人，一氣兒啃一大頓。不，三個人。不——懷玉馬上抖擻著問李師父：“明兒什麼時候走走台？”0 K- p# c- h* w" T* o# X, O

2 k8 A1 [& o+ V/ n' }( f- N+ U“上午到樂世界，下午到凌宵。”2 Z6 h/ ]6 r! b; H# ^
* |. v. |5 u$ K, E' ]& R6 |7 H
重要的是凌宵大舞台，好不容易才踏上凌宵的台毯呢。三天后，他就知道了，這個可容兩千人的舞台，這綺麗繁華的大都會，有沒有他一份。, ^2 |6 @) ?* ~
2 x) n/ W0 k3 s
《立報》上出現了的宣傳稿件，用了“唐懷玉，你一夜之間火燒凌宵殿”為標題，給《火燒裴元慶》起個大大的哄。
# `0 V7 v9 A7 b6 R4 t
5 b: C" }0 h6 r6 P, h/ R$ e凌宵大舞台在四馬路，是與天蟾齊名的一個舞台，油漆光彩，金碧輝煌，包廂中還鋪了台毯，供了花，裝了盆子來款客。: W( ]& q/ t$ a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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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外，不止是大紅戲報，而是一個個冠冕的彩牌，四周綴滿絹花，懸了紅彩，角兒的名字給放大了，在馬路的對面，遠遠就可以看到。晚上，還有燈火照耀著，城市不入夜，好戲不能完。. R! q- z1 b7 s4 c" {3 p6 ^
  Z! N+ \0 r3 ]+ x& t2 B6 e
頭一天，上的都是各人拿手好戲，《拾玉鐲》、《艷陽樓》、《火燒裴元慶》、《霸王別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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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在人海中浮昇了，金光燦燦的大舞台，任他一個人翻騰。到了表演摔叉時，平素他一口氣可以來七個，這回，因掌聲彩聲，百鳥亂鳴，鐘鼓齊放，他非要來十二個才肯罷休——觀眾的反應如暴雷急雨，打在身上竟是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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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l: p9 C4 \* y/ X, x原來真的“打在身上”了。. R* I. p4 [' h4 ~2 E

6 Z9 Q* T( u: s% l- n上海觀眾們，尤其是小姐太太，聽戲聽得高興，就把“東西”扔向台上，你扔我扔的，都不知是什麼。% i, X, F1 ?1 y* X

$ _1 x$ m" d% v& {斗志昂揚的懷玉，只顧得他要定這個碼頭了。
4 Y0 `& f7 [+ S
# k2 n% N0 ?& @9 \8 }末了在后台，洪班主眉開眼笑，打開一個個的小包，有團了花綠鈔票的，有用小手絹裹了首飾，難怪有分量。* ^- E& D$ k  R;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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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其中一個戒指，放嘴上一咬，呀，是真金。4 e$ r  H8 ~, H! b1 ?0 d,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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遞予一身淋漓的懷玉：“光這就值許多銀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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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9 ~# s3 f, y" ~# R  j* Q2 {再給打開另一個，是塊麻紗手絹，繡上一朵淡紫小花，藤蔓糾纏。
; c, J, z* w; |; n# C8 f1 t: M) ~) d! j2 [" t8 r
忽然驚嘆：“咦，這是什麼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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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紫玉戒指，四周洒上碎鉆，用碎鉆來烘托出當中整塊魅艷迷醉的石頭，那淡紫，叫懷玉一陣目眩，不知是誰這麼地捧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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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I- g6 z% y+ T7 N“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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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w; \* k; X2 T5 a: }懷玉循聲回身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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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他見過，也得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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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今兒晚上先把發型改變了，全給抹至臉后，生生露出一張俏臉，額角有數鉤不肯馴服的發花相伴。0 _6 s3 G, R9 p; @# V

' o) H1 m, M- t4 `% f4 ^3 G懷玉第一次正正對準她的眼睛，是一種說不出名堂的棕色，在后台這花團錦簇燈聲鏡語的微醺境地，那棕色變了，竟帶點紅色。
; W( G: v) ~4 y7 n" N; E& f" I0 c( Z* b
她道：“原來是這樣的，光一個人，也演得來一出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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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u  c# m4 N. X, V5 y望著似笑非笑的段娉婷，懷玉心虛了，莫非她記恨？因為他那般直截了當地說了一句不中聽的話，她便來回報？
! `1 F2 |3 N; C' ~) ?9 Y
2 P6 Q& R7 \9 J' a+ ~3 R' V他分辨不出自己的處境。# j% s7 A7 w; X3 s7 L5 C

. W6 u' G: k' N7 t+ ^0 ~9 Q是的，這個女人成名得太容易了，人人都呵護著，用甜言蜜語來哄她，在她身上打主意，自己何必同樣順著她？人到無求品自高，懷玉也是頭順毛驢，以為她找碴來了，受不得，不免還以心高氣傲：“舞台當然比不得拍電影，出了錯，可不能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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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贏了不少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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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r3 ~8 ?* v$ x! t2 k8 x9 q“在台上我可是‘心中有戲，目中無人’。段小姐請多指教。”3 ]- Q! W+ h$ S) ^; A.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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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伸出玉手，跟懷玉一握，雖仍是輕的，卻比第一回重了。6 P( h8 Z2 Q4 }+ ~

& p0 \) ?8 A' A2 _. N7 W放開時手指無意地在懷玉那帶汗的掌心一拖，盈盈淺笑便離去了。7 h+ C% C2 q! B9 r- V* w! w% T

( _0 S+ `% f. \5 N1 I5 f他什麼都來不及。  |. c8 Q; M1 @# w
" N( z9 R  r$ K5 c
來不及回應，來不及笑，來不及說，她便消失了。& q; e# f  t2 u+ P

- r9 O4 r8 @2 L  c  N7 ~$ ?只余那只碎鉆紫玉戒指，在梳妝鏡前巧笑。
% t7 h& A  }3 R6 j" u0 L
! g& w$ o6 Y9 i8 S- ^8 R& E$ q懷玉的心，七上八落。1 m& f, t! Q1 H- Q6 t  G8 }% u9 a3 F

; N& [* n; r6 {3 f3 f; o那位永遠的女祕書瑪麗小姐，往往及時地出現，朝懷玉：“唐先生，段小姐請你一塊消夜去，她在汽車上。”
' @" a. ?6 D7 B
7 g6 j5 k& Q% H  t懷玉一慌，忙拎起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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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橋[參]（6）
& ?8 z1 i# X9 D6 W* W. {3 T
1 A4 d! z8 e5 \2 t3 U魏金寶念念不忘那坤旦：“那末露凝香下場如何？”
8 C2 J. Q9 W, k1 L: K) c) c
" C- f. m+ A  Y! Q. \/ d——下場？- e- ]6 w9 S5 k9 Z

" L4 I1 q, H- W) `& z總是這樣的，他要她，她就當道。他要另一個，她就不得不自下場門下去了。0 Q, G" G4 i5 s8 d/ O& Y$ U

  M! b# U2 B5 H. `! v好像每個地方總得有個霸王，有數不盡的艷姬。魏金寶只覺他的日子過去了，原來他不合時宜了。也許上海是他最初和最后一個碼頭。他既不是四大名旦，也不是四大坤旦，他是一個夾縫中情理不合誠惶誠恐的小男人。* D' T% v) F3 s0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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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朝李盛天示意，師父拍拍他：“金寶，我們是以藝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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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C- e% ^9 K+ t$ E為了岔開這不妙相的話題，李盛天打探起金嘯風身世來了：“這金先生到底是海上聞人，怎地對藝行的女孩子老犯迷瞪？”* T2 T5 J" A! F* {, K$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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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誰不知道他出身也是行內？”0 Q$ H2 K1 v& B1 E

4 m8 F9 g( e  t& _0 ?) ^  f# ^“也是唱戲的？”1 g% I$ x6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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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個戲園子里頭的案目吧，還不是造化好？”% F! v8 N. r& _. J0 P

( E# i: z3 t  [; T3 v迎春戲園是五馬路最出名的一個戲園子了，二十多年前，金嘯風出道不久，還不過是十名案目中的一名。交一點押柜費，便開始他的招攬生涯。他們引導生熟客人進場看戲，每張票可以拿上個九五折，看這數目，好處不大，不過外快很多。公館中的太太奶奶們看戲，不免要吃點心吃好茶，而商家們招待客人，往往不一定當天付款，積了三五趟一起收，這“花賬”便給得闊氣點，有時數目報上去，多了一點，誰都沒工夫計較。殷勤的案目吃得開，會動腦筋的呢，打一次抽豐，就有賺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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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n5 s+ H' `. U7 r9 V+ d金嘯風正是十名案目中眾口一辭的“大好佬”，別管他用了什麼手段，反正他精刮，這似是螺螄殼里做道場，也能脫穎而出。/ V6 ~6 s' @: O2 U9 Q5 q) C  T. `

' l/ J( a* N- {, a% e6 U: e/ |0 X8 y) C當他成了個一等的案目后，更左右了老板邀角的行動，他要這個，不要那個，老板為怕全體案目告退，張羅不出一大筆的押柜費相還，他便聽他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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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的父親，原不過開老虎灶賣白開水的，衙堂人家來泡水，一文錢一大壺，誰料得那個守在毛竹筒旁豁朗朗收錢的孩子，后在十六鋪一家水果行當學徒，再在小賭場、花煙間賣點心的小伙子，搖身一變再變……8 ~" b* R; b3 e2 u

* u$ W# _! F" M2 k2 ]" g“好了好了，說了老半天，也得吃點點心吧？”朱盛說著，領了自城隍廟九曲橋走過，到了對面的另一家小店。9 _8 T/ ~: z# s+ D' D

& z1 Q$ T) C2 ~6 @一進門，便嚷嚷：“有什麼好的？百果糕？酒釀圓子？鴿蛋圓子？”: i$ I4 J! n$ f; t; z6 h7 g3 C

: m; b1 B4 C: P6 v2 p: }看來真是春風得意。/ n( t0 \8 |- s) H;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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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天道：“師弟，你在上海倒是混得不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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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 V2 I/ v" l“上海是個投機倒把的地方，不管哪一行的買賣，冷鑊子里爆出熱栗子來，從前我想都沒想過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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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時不免亦躊躇滿志，腳也搖晃起來了，所謂“暴發”，就是這般嘴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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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r/ u+ B- G. x& x$ T" `6 p, ^懷玉問：“那金先生倒也是暴發，金太太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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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 Q2 e, S9 O5 c& n$ I“金太太是個啞謎！”. ?8 L% I. S6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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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不在上海？”# t7 l; c+ v1 I# r6 `8 o- ~

3 ]$ M6 I5 W; F0 {: O$ B“不知道。”' J5 ^  x& G* u!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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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在什麼地方？”9 D; ]: w+ ~4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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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在人間都不知道呢。”, o1 I4 p/ A0 M/ F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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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好奇了：“究竟有沒有這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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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p; G2 q: B" v6 m8 |3 n$ C, E! Q1 B“不知道，也許壓根兒沒有，也許\她不在，也許還在，不過是個祕密——我也希望知道。”! w/ k6 ]& p0 U! V%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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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見過麼？”懷玉追問。- ]- Y$ D+ o' r9 ?$ B/ d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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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人說見過，不過閑話多得像飯泡粥，全沒準，都瞎三話四。兩年前一份小報玩噱頭，影射一下，三天之后，就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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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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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個唱彈詞的蘇幫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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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說小書。  s" A1 Q$ H2 W/ [$ M' |7 q, Q: y!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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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個美女，怎地在人世間如此地被傳說著，而傳說又被人為地中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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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誰？2 M+ y  k5 Z( Y0 u: @

* X: t2 F+ j$ z3 n, |金先生的身邊有沒有這樣一個人？. s! v  N5 k9 S/ d

9 d# Y5 E" ^1 Q7 i: u3 Y這些，都不是懷玉所能了解的，正是初到貴寶地，舉目盡是意外，人物一個一個登場，目不暇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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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y+ T' I: R% i. i9 W* m連吃食也跟北方不同呢。7 Q# l. G; H) j"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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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鴿蛋圓子，還買了點梨膏糖。這糖還是上海才有的土產呢，花色的，內有松仁、杏仁、火腿、蝦米、豆沙、桂花、玫瑰等，另一種有止咳療效，還和了川貝、橘梗、茯苓等葯材，配梨煎熬成膏。小店中還有冰糖奶油五香豆、桂花糖藕、擂沙圓、貓耳朵、三絲眉毛酥、豬油松糕、八寶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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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16 01:48 PM | 只看該作者
生死橋[參]（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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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a: [* g: b7 Y: M3 E6 z$ R! J懷玉一看，他認出來了，當下沖口而出：“呀！我是見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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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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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r* c2 K5 f( i' z懷玉只覺自己失態，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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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9 s2 D5 G- b8 Z$ ?“——你那個時候來北平登台——”
1 B9 a. Y) L6 i& ?
7 K' c# J; s& C- L5 W8 k“對，我們在真光表演歌舞。瑪麗，是哪一部電影？”竟記不起來了？9 V# F0 \! D# v% a/ J2 E

# y3 O' s4 L' {0 J7 _1 V9 X“是《故園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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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 B/ Z- l0 t8 D& u! {" @, O“唔，這位——啥先生？”又故意地記不住，再問。& w$ P$ O9 G% c* x  P&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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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先生。”瑪麗十分勝任地當著女祕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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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先生有來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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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臉更熱了，那時他身在微時，不過是天橋小子，只好支吾：“——我是看過你們的相片。好像除了段小姐，還有……名兒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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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5 ~9 t. e0 e  w2 \" f段娉婷不動聲色，淺笑：“噯，我都奇怪，怎地配角都給印相片送人呢？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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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4 p5 a+ h' E9 u懷玉沒見過此等氣焰，一時忍不住：“也不能這樣說，光一個人也演不來一出戲的吧！”
4 @) K1 C! L' P8 w  x) |  y. o. t  v. l! I6 x# I. t" `
娉婷面色一沉。3 U3 x* V5 o: P7 E

; J3 c2 @8 y3 M. i7 N城隍廟是道教的廟。道教供神最多了，天上有玉皇，地下有閻王，還有城隍、土地、龍王、山神、雷公、雨師……甚至門神。各司各法，誰有本事，誰就可以立足了。3 r; I) F$ O# U" N
3 a, M- a7 g* M, e7 c
在上海，老少皆知的南市豫園和城隍廟，一直是游逛勝地。廟內外吃食小店林立成市，風味多樣。朱盛正介紹大伙來嘗一種上海的名點，喚南翔饅頭，雖不過是包點，不過形態小巧玲瓏，皮薄半透，開籠時，蒸汽氤氳，全都脹鼓鼓的。
; Q& p  o4 R, a, Z! A
+ z* K3 |! S3 \" R! t6 X/ \. w- ^朱盛是個沒什麼耐性的人，也不跟他們客氣，便道：“快趁熱吃了，入口一泡湯，這鹵汁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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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自挾了一個，蘸了姜絲米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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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吃一邊數落懷玉：“你剛才得罪了人，你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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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J. B( t3 d: ]2 v“我就是看不過，她是香餑餑，那與我無關，何必跟她折這個脖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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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明星嘛，她觀眾多著呢，那麼地受捧，自然氣焰，概其在的都慣她，也就愛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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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實在目中無人了，”李盛天護著懷玉，“才剛介紹過，馬上說記不起了。”7 O. C4 R* y& M0 x# s% {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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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師父都幫我。”* w4 C6 K5 y3 U- b8 Y8 J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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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盛很毛躁，一口又吃了一個饅頭，眼睛也不瞧他們，只顧權威地道：“這段娉婷，說不定是金先生的人——不過也許\不至於，要不金先生不會那麼地著緊，若到手了，自淡了點。肯定在轉念頭，你們看她那股驕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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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不屑：“女明星都是這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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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l3 T/ h- ]3 w4 a6 D8 E久久沒發一言的魏金寶有點憂疑：“在上海灘，電影界都是女人的天下了，這舞台上——”4 k9 W  g2 P; A) {1 u" e  W7 r! i5 w

. m6 ^- N9 S8 H+ Y: }; `7 r% R金寶是旦角，自是念著他的位置，原來惶惶恐恐，已憋了半天，上海畢竟是上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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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S1 Z0 Z  J“哦，幾年前在華法交界民國路靠北，早已建了‘共舞台’了，掛頭牌的是坤旦。台上男女共演，北平還沒這般的文明吧？”
9 ^- _; _% [- {4 x
5 Q: k+ N: v7 n1 b0 V呀，這也真是切膚之痛燃眉之急了。) |; i2 u2 f8 z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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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來，舞台上的旦角都是男的，正宗地培育，自分行后，生旦凈丑末，都乾坤定矣，誰想到風氣又變，魏金寶倒有些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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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K' m. g- a  X1 |/ S朱盛看不出一點眉梢眼角，還侃侃而談如今《上海畫報》上捧出多位的“名門閨秀”來。這“共舞台”，原來也是金先生的偉大功績呢，有個漢口來的坤旦露凝香，才十九歲，長得好看極了，金先生看中了，為她建了男女共演的舞台，露凝香掛上頭牌，唱《思凡》、《琴挑》、《風箏誤》……賣個滿堂，不會的戲，請師父一教，臨時學上去，即使砧鍋，也生生地紅起來。( u- v" J7 N) Y9 ~  |# G

3 D' K1 s8 Y1 o) R4 E6 ]! v& i% `“這還不止，后來《上海畫報》舉辦了‘四大坤旦’選舉，每期刊出選舉票，讀者們剪下來投入票柜，忙了三個月，自是露凝香登上了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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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不屑：“金先生捧人，也真有一手！”; L+ t+ B2 n" |  o) ]6 H  @( t

9 u5 U' a1 i- e7 y4 w3 t# [“不止有一手，還有一腦，他底下謀臣如雲，花頭不少。看，今兒段娉婷給哈哈鏡一剪彩，這幾天報上準沸騰好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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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發表於 2007-1-16 01:48 PM | 只看該作者
生死橋[參]（4）! d) r" e' k/ D* |

/ l0 l( F' n4 D6 q. |( Q' v1 U“各位老板，日戲還沒上，不如到京劇場看看，明天才走台。”史仲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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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舞台，工人正在放著布景。4 g2 l0 F: X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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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見了奇怪：“咦，怎麼你們用的是軟布景？”) i; I5 G+ }7 C

6 c9 Y; Z7 {0 M8 {“哦，我們早就不掛‘守舊’了，現在流行的是在一張張軟片上畫上客堂、房間、花園、書房什麼的，換景時下面一喊，上面一放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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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6 `7 E+ ?5 A  K李盛天問：“什麼是‘守舊’？”: D# P# ~' k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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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仲明一想，北平跟上海，真是相差了十年二十年光景呢，便淡淡笑道：“大概是獅子滾‘繡球’的誤會吧，反正糊里糊涂的，就文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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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0 n7 ~) {正為“不文明”有點臉熱，忽聞：“師哥！”, n& P5 W& _3 k* y( k( W% I; M4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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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天一怔，忙循聲認人去，有個布景工人過來。李盛天記得了，這是他師弟朱盛，當年也是學武的，因練功過度，倒倉后不能唱，只會翻。出科之后卻一直跑龍套，學搭布景。未幾就離開北平。" o* S' t; t: g0 S% H

- V* v5 z  T7 V4 C“怎麼你到上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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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哥，我現在不上台了，專門‘改台’。你知道嗎？搭布景的吃得開呢，我除在戲院，還畫電影布景。”1 m. W/ H0 r& X) O

8 A& ^) |$ }' ]5 M* b3 b“他們倒成了天之驕子！”史仲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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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_+ A$ Y; q0 a. W李盛天見師弟有出息，也很快慰：“看不出呀，你從前像個毛腳雞似的，如今拍起電影來了？”0 ]% o3 f$ _2 }: Y0 b. p4 u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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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上海灘，就是攪電影的發財，此中花頭不少，改天帶你們參觀參觀。”' F* n- {5 z: u-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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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喚什麼名字呢？”懷玉問。5 {2 ^# X1 g1 Z5 x

2 C/ }' [4 R, I" k6 H* B: s“《夙恨》。喏，女主角一會給剪彩來呢。”3 ?, ?2 d; i.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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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樂世界正門入口，已圍滿了人，盯著一排十幾塊大紅亮緞，竊竊議論著：“那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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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沒有？”) ^" F2 N) d# x*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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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擠別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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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f; b& U* ]$ c3 q( b. e忽起了一陣騷亂，一條小路像被只無形的魔手一撥一分，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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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頭的是兩個男人，然后是兩個女人，后面又跟了兩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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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個女人，長得聰明端麗，陪同照應著，帶引著女主角，她是她的“女祕書”。也沒什麼祕書的工作可做，不過是跟著出入交際場所，瑪麗笑吟吟道：“不算太晚吧？”4 ^6 C8 ~0 \2 \" q& ^3 U4 Z. p&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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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陪著笑：“才不過遲了一點，不到兩小時，沒關系，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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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眾開始鬧哄哄了，他們見到了段娉婷。, A( h/ b  t: \8 X(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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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姐篤定地走著，篤篤篤一雙紫緞高跟鞋。往縴足上瞧，一小截紫緞旗袍的艷色輕輕掩映，因為全身被一襲極深的紫貂重裘給裹住了，這樣的密裹，你還可以從她走路的姿態當中，發揮無窮的想像，里頭是怎麼一幅風光。2 A; r3 m9 \1 I9 j7 S9 O"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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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她的毛領子翻起了，鉗熨好的頭發，三七分界，三分按兵不動，七分浮蕩的波浪正惺惺忪忪地輕傍著，不用把它拂過去，她的眼神已像分帘的手，還沒著一點力氣，艷光四射出來。. I) ~9 g' Z3 z

+ h5 |5 n  @1 |即使垂著眼，什麼也不看，她完全知道，她是被看著的——忒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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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陪著段小姐在那橫空一寫的紅彩帶前站好，鎂光閃了又閃，段娉婷金剪一揮，彩帶彩球的堅貞忽被斷送，乏力地癱分倒地，大紅亮緞掀起了——一塊又一塊的著衣鏡，呀，全都是凹凸不平，即使你是化人天仙，對鏡一照，不是變得矮胖，便是扯得瘦長，面目依然，形態大變，不知是前生，抑或來世，大家哈哈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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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9 x7 F1 y- S$ o樂世界的這批“哈哈鏡”，號召力是驚人的。剪彩過后，也就交由小市民去傳誦了。段娉婷往鏡前一站，見自己變得奇形怪狀，也很驚訝，礙於身份，風華絕代的桎梏，只抿嘴一笑。鏡中也現了另一個丑陋影子，無意地亮一亮，馬上又不見了。- K- Q$ u5 ]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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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回過頭來，剛好是俊朗的懷玉，是鏡中人的脫胎換骨。2 q9 m  [& Q4 d; l; m, N

1 w8 l3 J6 ?  h, \史仲明介紹著：“段小姐，這是唐懷玉唐老板、李盛天李老板、魏金寶魏老板，都是北平的紅角兒，這幾天要來演出了。”( l$ V5 k1 c5 z' h0 N( D8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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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一一輕盈地握手，目中沒什麼人，所以感覺得出，也沒什麼力氣——甚至沒什麼正視的意思呢。一雙如煙的眼睛，只不經意地這個掠一下，那個掠一下，朦朧而又敷衍。水光粼粼，益發地無定向，白的比黑色的多，看上去是她根本不要知道你是誰。你與她毫無瓜葛，彼此陌路背道，再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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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發表於 2007-1-16 01:47 PM | 只看該作者
生死橋[參]（3）
4 U3 I3 [" G# o# M: b! E( o- A
0 q+ |# U3 ~2 Q$ x7 L% |& h2 e史仲明引領他們進內，又是未見人。- O, o* V1 N) G( p3 ]

( ]8 j0 k8 C6 S懷玉游目這個辦公室，四周懸掛了名人書畫，還陳列了彝鼎玉雕。最當眼的，是堂前供奉了關羽像，燃燭焚香，這關聖帝君，旁邊還掛著一副對聯，上聯書：“師臥龍，友子龍，龍師龍友。”下聯書：“兄玄德，弟翼德，德兄德弟。”——在幫的如此崇拜關帝，看來是看重他的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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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看著，魏金寶扯扯懷玉衣角，方回頭，史仲明一早已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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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還沒進來，空氣已無端地深沉不安，就像一頭獸，遠遠地泄漏出一點風聲。沒來得及思量，他已經到了身邊。; s1 m. y) s, \6 {/ N6 g8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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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身段有點胖，不過仍是瀟洒的架子，可以猜想他的風光歲月。他穿了一件狐皮袍子，外加皮背心。8 I7 M; ^* ~' l+ M$ F/ O5 f- t0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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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來，史仲明馬上上前接過了皮包，他這般相貌堂堂的人，此時卻也不坐了，只隨侍在側，向各人引見。8 n. m& x# `2 w% {  r

7 ]8 G/ s! B0 C% U正是一山還有一山高。( s, w& ]0 F  {, V) m

+ I/ T6 ^4 l8 P  N“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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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坐定了，向他們點個頭。  v! g3 M( a1 S3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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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盤是長方的，有個非凡的鉤鷹鼻，一雙獸眼，烏灼灼，只消向懷玉一望，便道：“成了。”3 T% c( a& f, u' C8 Q

/ |6 \$ [( ]0 y1 z$ x3 j, i( B在他對面的人，總有種被看穿了的不安，是嗎？我是什麼分數，難道已寫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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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P. C5 B4 @: M2 J/ E1 t" x金嘯風只對李盛天熱切點，聽起來也不是客套廢話，只道：“歡迎你們來，鬧猛一下，我就是愛聽戲。你們走過了台，我定當來欣賞。角兒來樂世界獻藝玩玩，便是天然的廣告。仲明有跟你們談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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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T9 e0 ^$ _/ b那史仲明當下便補充了：“金先生的意思，你們夜場當然上凌霄大舞台，日戲來樂世界，算是我們把戲台借給你們，讓你們把技藝介紹給觀眾……”+ N  _- b9 J& i2 u& {. u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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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半截，洪班主也就明白了：“不過日場的事兒，當初也沒交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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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0 ]# ~, X: y- a史仲明不理他：“我們樂世界還可以義務代你們接洽堂會，也不要你們扣頭，跑碼頭也不外是掙碗好飯吃，堂會多了，收入自然可觀，而且我們其實只要你們每天在台上弄得熱鬧，就是重復的劇目也不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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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 ]& _. Q0 L% ^% J說了這麼天花亂墜一番話，原來是讓他們把日戲的包銀自動減少，換句話說，在樂世界的演出，就等於“孝敬”，軋鬧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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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天也是見過世面的人，笑道：“可我倒是沒準備日戲上游樂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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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待推頭，金嘯風也笑道：“讓年青的徒弟們上好了，也不偏勞師父，難道他們拂逆你不成？不是掂他們斤兩，這個檔口這個場，我也不是隨便讓人亂軋，上座空落落，只怪到我眼光不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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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Q0 N" f; k- {$ o好像已告一段落，沒啥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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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向史仲明一抬眼：“仲明，待會帶李老板他們白相白相去，三天后上演，你把宣傳弄好。”2 t5 q9 ?( i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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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仲明答應一聲，又報告：“昨天來了個招生廣告，是位中央委員辦的中學，他們不是邀您擔任董事長麼？如今用了您的名字大肆招徠，這稿我還沒發，您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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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一句，讓他們登好了。以后這種小事不必說。交易所那兒送來的一份禮，不中我意，這徒是不收了，退回去。”
2 |; r$ ]% t1 B* Q
* H3 W! h7 c( h7 I' T“他們——”
( D- y2 e; F/ }
) T& N" O) N- s- ?0 l! D" ^1 A9 `- k& e“你做事體也落門落檻，教教他們吧。要沒空，叫仕林去。”( x* Y" j+ H: t2 i" P  c7 b

8 q& H5 U' ?5 z" Z0 |“我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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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領著他們離去，史仲明忽轉身：“金先生，段小姐下午三點半才到。瑪麗來個德律風，說拍完了戲，一睡不肯起床。”& n& S2 T2 U6 r+ i1 o* ?
- ?" W6 C+ C& ^
只聽了“段小姐”三個字，這張深沉的臉乍亮。
1 T- d& u0 |: [& a# \& _, d( ~2 D1 o( @9 ~" E% e8 k8 g
才一閃，已回復原狀了。0 }5 w, h! o8 J8 R. k

! z# g" c- X7 Z( L0 L  j1 \; F6 G出了風滿樓，面對這繽紛多姿的樂世界，真不知打哪兒白相起才好。
( F# b: \6 M) G8 ^" K- e; A; Z" m+ a5 n7 {* A& e0 x7 J- [
游客開始多了，他們買一張票，才小洋二角，十二點鐘進場，一直可以玩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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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r; i, F/ A% y7 ~史仲明客氣地引路，什麼共和閣、共和台、共和廳、共和樓……上的都是不同的戲，也是有名聲的角兒呢，這地方真不簡單，誰敢不賣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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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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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橋[參]（2）
  v% G) _- O. I0 A$ j0 R# E6 R9 k. T- x6 r( J
原來史仲明不單是金先生的人，還是《立報》的人，雖不過是在報上寫點報道性的稿件，卻有一定的地位——是因金先生面子的緣故，作為“喉舌”，《立報》自有好處，而且這不算明買明賣。- k8 z$ Z. [. H( E3 o! ]

2 Y  R7 _0 d2 ^聽說過麼？有個什麼長官銜的聞人，妻妾發生艷聞了，讀者最愛這些社會新聞，不過當事人害怕見報，便四出請托，金先生肯管了，派史仲明把它“扣”下，講條件，討價還價之后，總是拿到一萬幾千元。除了孝敬先生之外，也給報館打個招呼，說是原料不準確……
1 d/ w' s1 d) |( M3 b% b1 |1 ^( h! a4 R
金先生業務多，也需要各方的宣傳，史仲明在報館中，又非纏夾二先生，門檻精、口齒密，故一直充任“文藝界”。3 T# h4 o9 G* }8 i  ]' ^$ }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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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聲一早便與李盛天、唐懷玉、魏金寶等人，來至望平街。因來早了，於此報館匯集區，只見報販爭先恐后向報館批售報紙，好沿途叫賣去，緊張而又熱鬧。《立報》是與《申報》、《新聞報》鼎足而立的報紙。  l: m1 I) _) v0 O& S9 H6 W6 }

* a) i, \" U+ _( z* ~. R4 g這三份報紙，各自擁一批拜過門的人，在幫的都不過界。' N3 D4 h) k8 F: D5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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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仲明還未到，他們便坐在會客室中等著，看來史是搭架子。. w3 i- z  a3 O+ a* U9 e- ~5 e

4 O+ Q9 D5 D- N% f1 i" ^懷玉拎起一份《立報》，頭條都是戰爭消息，自“一·二八”與日軍開戰后，天天都這樣報道著：“瀏河激戰我軍勝利”、“退抵二道防線”、“日軍如再進攻，我軍立起反抗”、“傷兵痛哭失聲”……  v2 y2 ~2 J% o. ~, `

5 r+ x) E& h6 a2 v& C2 N+ d奇怪，一路上來倒是不沾戰火，報上卻沸騰若此，翻到后頁，有熱心人的啟事：“昨日火燒眉毛急，今朝上海炮聲遠。我軍依舊為國血戰，本埠同胞就此可高枕苟安麼？一腔熱血從此冷了麼？”" q4 D) X/ L2 [3 u" X

& e$ [9 ~! P) C& Z# u嚴正的呼吁，旁邊卻賣著廣告：“辣斐花園跳舞廳，地板更形光滑”、“花柳白濁不要怕”、“西蒙香粉蜜”、“人造自來血，每大瓶洋二元，每小瓶洋一元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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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自來血？懷玉滿腹疑團，正待指給師父看，史仲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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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U- U) n# s5 l0 E" N# x班主有點擔憂：“這戰事，可有影響麼？”3 n" n* B, I* F7 S.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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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仲明牽牽嘴角：“你們會打仗麼？”  S6 B8 M% m2 C: u4 A

1 ]- D5 }; K* ^- q# r0 L- C- H$ }' l懷玉只道：“不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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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會，有人會。”史仲明道，“這世界，會打仗的人去打仗，會唱戲的人去唱戲，各司其職，各取所需，對吧？”( g/ H  ~( l8 c5 h: {, e&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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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又似笑非笑：“前方若是‘吃緊’，后方也沒辦法‘緊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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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9 ?( B4 m( m倒像是取笑各人見的世面少了，懷玉有點不服。不過出碼頭演戲，總是多拜客、少發言，這種手續真要周到，稍為疏漏，在十里洋場，吃不了兜著走，便噤聲隨他見過一眾編輯先生。史仲明道：“待會他們正式上台了，我還得寫幾篇特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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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4 N4 e$ M1 o5 U9 J- _“反正在金先生的舞台上演出，有個靠山是真。”編輯先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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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o- i9 e- w' r. H聽了他們的話，師徒二人心中也不是味兒，難道一身功夫是假不成？
5 L/ ^/ V/ A2 L! q* a3 L, A: y
+ I. m2 L% ^6 R5 Y% h+ F然而當他們來到“樂世界”，馬上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目瞪口呆了。別說聽了兩天金先生、金先生的，金先生是怎麼個模樣還不清楚，但這門面已經夠瞧了。
  b# o; R8 K& f
' Y; ]& I6 e0 N' d) [6 b* i懷玉像劉姥姥初進大觀園，以為天橋是個百戲紛陳百食俱備的游樂場實地？不——來至這法租界內洋涇浜旁西新橋側的一個游樂場，一進門，已是一排十幾個用大紅亮緞覆蓋著的木架子，不知是什麼東西？中間橫亙了彩球彩帶，若有所待，各式人等都不得靠近，似是必有事情發生……! O8 ^, D) n# ]6 L0 J

- [6 J) }. C1 u1 p' X$ y還沒工夫細問，眼前豁然開朗。房屋盡是三四層高，當中露天處有空中飛船環游，四周全是彩色廣告，大大小小的劇場，看不盡的京劇、滬劇、淮劇、越劇、甬劇、錫劇、揚劇、曲藝、評彈、滑稽、木偶戲、魔術表演，還有電影室、乒乓室、棋室、拉力機、畫廊、茶室、飲食部、小賣部……九腔十八調，百花在一個文明的雄偉的游樂場中齊放，這樣的窮奢極麗，亙古繁華，原來也不過是花花世界中一個小小“樂世界”而已。* B  |0 Y& h: [: A) g0 |1 u5 u

6 u) h3 L" m3 _8 d4 ?2 E: d樂世界里頭，哥爾福球場往左拐，有一個“游客止步”的地方，喚“風滿樓”，原來便是金先生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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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16 01:47 PM | 只看該作者
生死橋[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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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廿二年·春·上海想盡所有的人，最后不得不是丹丹。本是故意硬著心腸，頭也不回。只是，她在送火車的時候，沒什麼話說，挨挨延延，直到車要開了，還是沒什麼話說。火車先響號，后開動，煤煙蓬蓬，她目送著自緩至急的車，帶走了她心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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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一驚，王老公說過：“你將來的人，不是心里的人。”她記起了——這無情的鐵鑄的怪物，我不信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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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o& ]' e; y% j- c她忽地狠狠地揮手，來不及了：“懷玉哥！你要回來！你不回來，我便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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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7 J; J0 A3 ?: C: h3 D: N太混雜了，在一片擾攘喧囂中，這幾句話兒不知他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也許她根本沒有說出口——只在心里說過千百遍，到底被風煙吞沒了。她追趕著，追趕著，直至火車義無反顧地消失掉。是追趕這樣的幾句話嗎？是追趕一個失蹤的人嗎？只那荷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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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懷著他的“魂”，如一塊“玉”。真的，莫非懷玉的名字，在這一生里，是為她而起的？志高陪著丹丹回家去，丹丹把懷玉的魂帶回家去。/ n6 e6 g1 C# b

: N& Q2 M$ h: S5 }! H$ h1 T一路上，只覺女蘿無托，秋扇見捐。志高亦因離愁，話更少。他長大了，他的話越來越少。懷玉就在這又窄又悶的車廂中，苦累地半睡半醒半喜半驚。+ d% |( ?5 o$ P. F$ {) S+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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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出來，班主洪聲一早就跟他說好條件了，簽了三年的關書，加了三倍份子錢。2 a8 b+ A% N- |( p3 a( ]

, q  z0 b4 |) Z1 ~" e! n; O' }跑碼頭時，先在上海打好關系，組這春和戲班，以“三頭馬車”做宣傳：架子花臉李盛天、武生唐懷玉、花旦魏金寶——班主私下又好話說盡：“唐老板，要不礙在您師父面上，肯定給您掛頭牌。”現在班主跟他講話，也是“您”，他唐懷玉可抖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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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A* N" V3 g1 e" I9 u不要緊，到底是師父嘛，他這樣想。然而也犯彪，到底長江后浪推前浪，到了上海，哈哈，還怕擺不開架勢？火車轟隆轟隆地，說兩天到，其實要兩天半。2 j) x0 B; b- i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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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上海，馬上有接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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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上海真是好樣，好處說不盡，連人也特別的有派頭。/ L% G6 T* E' a/ J+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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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車就見到了，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單眼皮，有點吊梢，頭發梳得雪亮，一絲不苟。面孔刮得光光的，整張臉，文雅干凈得帶冷。穿的是一身深灰色條子嗶嘰的西裝，皮鞋漆亮照人。懷玉留意到他背心口袋里必有一只扁平的表，因為表鏈就故意地掛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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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2 D/ i( W4 D2 X! {9 W一見洪班主，迎上來。( n# }' N! o0 N( b* B5 b

& g) o2 L! v; X, i4 L; X“一路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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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r3 n* f  B  J“哪里，我們一踏足上海，就倚仗你打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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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K% D: M: i$ W( [+ r( \; d“好，先安頓好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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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一一地介紹，然后上路。雖那麼地匆促，這人倒好像馬上便記住了一眾的特征和身份，一眼看穿底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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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仲明，據說是洪班主的一個遠房親戚。這回南下上海等幾個碼頭，因他是金先生的人，所以出來打點著。看他跟洪聲的客氣，又不似親戚，大概只是照例地應酬，他多半不過是同鄉的子侄，是班主為了攀附，給說成親戚了，因在外，又應該多拉點關系。$ c9 y* i6 Z+ M% {1 K

7 Z/ Z& k# _4 K& J+ j史仲明把他們安頓在寶善街。寶善街是戲院林立的一個興旺區，又稱五馬路。中間一段有家醬園，喚作“正豐”，他們住的弄堂便在這一帶——似乎跑碼頭的，大都被史先生如此照應著，這從四合院房屋蛻變過來的弄堂房子，便是藝人川流不息去一批來一批的一個宿舍。! p) A, @% e* {* Q5 D# u6 x!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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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了解到誰是角兒誰是龍套，心里有數，當下一一分配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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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兩廂房，又分了前后廂，客堂后為扶梯，后面有灶披間，上面還有較低的一個亭子間。客堂上層也有房子。他們住的這弄堂已算新式，外形上參照了西式洋房，有小鐵門、小花園。比起北平的大雜院，無疑是門楣煥彩了，雖不過寄人籬下來賣藝，倒是招呼周到的。8 R, b6 j- ^9 Q) y0 n' A, I'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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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仲明道：“我給你們地址，明天一早來我報館拜會一下，再去見過金先生，等他發話。”——金先生？聽上去是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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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走后，洪班主議論：“史仲明倒真是有點小聰明，他跟隨金先生，我們不要得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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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發表於 2007-1-16 01:46 PM | 只看該作者
生死橋[貳]（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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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金戒指放在手里掂了掂，懷玉小心地又放進口袋中。口袋重甸甸的，是爹在臨行前硬塞的五個銀元。唐老大積蓄好久，方換得十個銀元，本來一並著懷玉帶了，但懷玉執意不肯，他想：到了上海，還愁掙不到錢？只肯要三個，爹逼他要七個，這樣地推，終於要了一半——他一掙到錢，一定十倍匯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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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橋[參]民國廿二年·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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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d1 G( W3 w% ?) Z" w  ~0 z段娉婷一一輕盈地握手，目中沒什麼人，所以感覺得出，也沒什麼力氣——甚至沒什麼正視的意思呢。一雙如煙的眼睛，只不經意地這個掠一下，那個掠一下，朦朧而又敷衍。水光粼粼，益發地無定向，白的比黑色的多，看上去是她根本不要知道你是誰。你與她毫無瓜葛，彼此陌路背道，再不相逢。　　懷玉一看，他認出來了，當下沖口而出：　　“呀！我是見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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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16 01:46 PM | 只看該作者
生死橋[貳]（39）* B( r4 x, H. W; A  d% C%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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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師父跑江湖，能征慣戰，不免也為大柵欄的華麗所感動了：“這大柵欄，果真庚子大火燒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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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 y( H9 X8 \" J0 W小師妹問：“你念這‘柵’字，念得真怪，在舌頭上打個滾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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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笑笑嚷嚷，穿梭過了樓下檐上那一塊塊金字大匾，什麼“雲蒸霞蔚”、“綺繡錦章”。除了瑞蚨祥這最大字號外，還有茶葉鋪、珠寶、香粉、糧食、鞋帽的店號，都懸了細絹宮燈，工筆細畫西廂紅樓，人間情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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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a. L' i5 Y5 s. e' ]8 m丹丹徒擁太多的情，卻不是愛。
6 ^. M7 V! A. A; Q7 h
* m9 m3 u% o0 [" m. l( d$ r她其實不想要太多的情，只要一個的愛。既是得不到，領了其他的情，也罷，否則便一無所有。
4 N. r8 N' B) d- P0 t3 i; }$ D: M
* s% o7 o, S4 b: k4 S2 X) M一伙人又圍坐一起吃元宵了。這攤子是現場打元宵的，用篩子現搖現賣，一邊又支起大鐵鍋煮著。白滾滾的元宵，在沸水中蒸騰翻舞，痛苦掙扎，直至一浮成屍，枉散發出一種甜香。苗師父見他們埋首吃上了，便問：“你們可知道，從前吶，元宵不叫元宵，叫湯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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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摔跤好手大師兄吃過一碗，又著那攤主添上了：“個大餡好，再來！”, v& ^) n  {# k6 x  x

! g% w- @# D0 A; h+ H苗師父叱他：“問你！”6 x1 s3 b( ?3 M7 L: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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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塞了滿嘴：“誰知道？那時候還沒做人來呢。”8 v. ]+ y6 ?1 w1 W6 b' i"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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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也是。5 ?* q9 Q' _7 ^; d, \3 m2 w; v

1 l: t; q  B0 k- [“真的，差不多二十年了，在袁大頭要當皇帝的時候，他最害怕聽人家叫賣元宵，總覺得人家說他袁世凱要在人間消亡了——”# l0 h* q$ A5 b

- H7 P/ j1 N  {1 g, l8 r有的在聽，有的在吃，只有丹丹，舀了老半天，那元宵便是她心頭一塊肉，漸漸地冷了，也軟塌了。+ z1 [  l! g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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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師父怎會看不出呢？只語重心長：“丹丹，白鴿子朝亮處飛，這是應該的，不過虛名也就像閃電。是什麼人，吃什麼飯。你們雖沒一個是我的姓，不過我倒是愛看你們究真兒，安安分分。”9 r  \% o; I3 M

8 g. {' o/ q/ }. ]: @* l* N; P見丹丹不語，又道：“你若找個待你有點真心的，我就放心。你看，上海可不是咱的天下，花花世界，十里洋場，那種世面——”* z3 s5 P8 w8 C% l

, E5 m! t& C2 u7 R“我也見過呀。”0 |0 s3 i" P% a. N- D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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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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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堵住丹丹。9 G, o. k2 J9 \# ]4 A8 D%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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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沒紅過，穿州過省地賣藝，從來沒有紅過。誰記得她是誰？她是他什麼人？他沒表示，沒承諾，她便是件不明不白不盡不實的身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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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則分別那日，懷玉對她和志高許下三年之約。可懷玉想，三年是個理想的日子，該紅的紅了，該定的定了，該娶的娶了……  Q$ y( H3 h# B4 ?7 [7 x

+ k: C- M! W" R/ J/ o2 U火車自北京出發到上海去，最快也得兩天。懷玉從來沒有出過門，這一回去了，關山迢遞，打聽一下，原來要先到天津，然后坐津浦鐵路到浦口，在浦口乘船渡江，然后又到南京下關，再接上另外的火車頭到上海去。輾輾轉轉地，一如愁腸。3 d7 M8 Z* H5 b4 x" W* a

. ?2 T# G. c6 x! J5 w5 F車廂又窄又悶，只有兩個小窗戶，乘客都橫七豎八地席地而坐。火車一開動，勁風自車門縫、窗戶縫隙灌進來，刮得滿車的塵土紙屑亂飛，回回旋旋上。7 d$ w- W) B- p! T/ j+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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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李盛天問，便把一件光板舊單皮袍鋪在地上，大家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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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z+ _. x" D8 ?) c9 ?' h6 w! M“你這樣不濟，還沒到就念著家鄉的，怎麼跑碼頭呢？”大伙笑了，懷玉也笑著，用力搖搖頭，好甩開一切。呀，箭在弦上！# I& O1 X3 P' O,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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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乘務員給點火燒茶湯壺來了，一時間，晃蕩的車廂又煙薰火燎，措手不及，嗆得一車人眼淚橫流，連連咳嗽。隨著左右擺\動著的煤油燈，咳嗽得累了，便困得東歪西倒，不覺又入夜了。( C& R$ d+ b" {0 r' L+ |  g

" f' \. E% |9 I1 M, s懷玉自口袋中掏出那只金戒指來，金戒指又回到他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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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s, @1 ~: X* a( b- i都是志高，送車時又瞅冷子還他。懷玉奇怪：“出門在外，帶這個干嗎？”- [" m* G5 \8 d+ h6 v4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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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這是給你‘防身’用的！”7 Q7 q/ i, }4 s! K% Y. U

% N- ~# V* B8 V$ \9 R) s“防身？”3 j* b$ j  F$ W3 ^% `% X&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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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要是你跑碼頭，水土不服，上座差勁，眼看勢色不對，把它一賣，就是路費。”志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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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y  s" O. m& M5 k; ]7 `; x“這小小的一個戒指，值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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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張車票總可以的吧，這防身寶，快收好了——當然我會保佑你用不著它。”( B: U# B- ^2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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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氣得捶了志高幾大下：“凈跟我耍，幸好我不忌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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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16 01:46 PM | 只看該作者
生死橋[貳]（38）
4 a8 J4 w' f3 ~1 @7 ?: \+ k. B+ U/ `4 M% ^- M0 h, K; i& F
真的，這荷包好像也重了點——也許，一切都是不管用的，不過，她總算盡了最大的努力。說不出來的，先干了再算。6 V" |" [# g* ]* D

& S* Q' U* c. Y2 d5 E' }# y6 G1 h只是，干了又能怎樣？他也是要走。心念太亂，只覺是凶，淚便滾滾奔流，隱忍不作聲，竟還是吵醒了他們。
5 Q2 M) r& {. v  S9 |$ G8 O. Y# _' [# r1 Q" E; Y! u! z  S( F) c3 ~+ b
眼看被揭發了，馬上把荷包藏好，唐老大和懷玉披衣一看，不知何時，門外來了這丹丹呢，好不驚愕。丹丹也就管不了，只望懷玉：“懷玉哥，你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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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F! [) q+ f3 d* B大眼睛浸泡在水里，睫毛瑟瑟亂抖，迸盡全力，化成慟哭：“你不要走！”: s* `" h* P6 F* t7 J  c

$ r' n, i) `! I8 `9 L2 V十多年來都未曾如此地惶惶慘慘，爹娘不在的時日，因不懂人性，甚至不懂傷心，但如今，絕望而急躁，心肝肺腑也給哭出來，跌滿一地。. B3 w/ h9 l3 g! y: s

$ q9 Z0 Z4 C+ K& ~7 j大雜院中也有人被吵醒了，掌了燈一瞧，認得了，各有議論：“就是那個吊辮子的妞兒，好野。”/ _7 u$ N2 e3 x

  f) m% R9 `% D  Y% g. \+ u“早晚愛跟小伙子泡在一起，早晚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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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8 p9 U+ y9 a0 {5 x“沒爹娘管教，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干嗎哭得稀里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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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一概不理，任性妄為。父子二人嚇得僵不嗤的，急急將她扯進屋里去，一院子的講究非議，由它見開兒了。  N- q8 S) b9 B7 Y+ j4 F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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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安慰道：“別哭，別哭！”一雙手，不知如何是好。思前想后，剛才她也未曾如此地激烈，如今是撕心裂肺地哭，明明地威脅著他，舉步維艱。
" Q/ b! _3 i* @4 g' a7 D, o$ S2 P4 s5 c+ q! g
他估道自己已經長大了，不能那麼沒分寸，何況又與志高有約在先呢，跟班主也有約：“丹丹，你聽我說，我已經簽了關書，賣了三年。你跟志高在一塊，他答應過我，好好照應你。”
+ D$ o% M6 _/ U* |5 J- q. l8 s, C( O, a& `' ^5 c  R6 r
“我不要，我……”& U0 L: L8 F8 Q8 T

3 g6 q" S1 D& b) _2 z懷玉硬著心腸：“你真是小孩脾性，凈掉歪歪的——”
# I* l9 a, o9 J; f) b& o5 {# b9 w2 j; ~, i0 y) M+ `! J6 j
丹丹猛地一仰首，逼視著懷玉：“我不是小孩！我跟你走！”
. O, P4 `+ n8 x& R0 ]4 P  m+ L+ M+ Z9 x2 B
才說罷，自己反被嚇倒，一頭栽進這可怖的不能收拾的局中，忘記了哭。6 q' p, c* \- V' M4 {

* M8 i; s+ e* W% W- |私奔？7 Z! A8 B/ l9 p. |

- r9 M9 y1 N/ ^; [  D2 G這不是私奔嗎？
- I! X& I4 G0 O) x* Y7 q! E! t" [1 w; z0 N
懷玉也被嚇倒了。不，且速戰速決，只好淺淺一笑，臨危不亂：“真會鬧。你跟我跑到上海去，能干些什麼？你搬得動大砌末？”. y) N- c, k* e4 S3 a
2 x+ m9 B" r: m) O) \4 g8 F- S
大局已定，不可節外生枝，生怕一時心軟，狂瀾便倒，只回房里取出一張相片，交到丹丹手中：“看，這原是明天才送你的。”9 y: A' k) M9 Z9 ]
9 z: t' U- L2 ~: s
丹丹見這一開口便是錯，哭累了，再也不敢跌份兒，大勢己去了。
2 p, P( W% g6 B2 u7 z8 w/ }+ O) e$ J$ o- N  m; P; o1 Q
唐老大著懷玉送她回家，后來一想，悠悠眾口，不妥當，自己也披衣一同出門。父子陪著她走夜路，丹丹更覺絕望，好像父子二人，都不要她似的。
1 [+ q5 Z. P) j0 k
) T8 y* b' _. T& w8 v/ M頓覺此次是白來了，又白哭了。逼不得已，要挖個深坑給葬掉才好，然而滿心滿肺的翻騰，不讓人知——他們都不要我。0 Z! W$ R% L: K' j/ s) e9 O

* U: Z, N( G/ Z5 b# c! h  e你走吧！
+ S4 \, o( l, U8 e- J+ B4 f3 Z' F' z. X
走不走，節也是要過的。苗家師父師娘，領了手底下一眾沒爹沒娘沒親沒故沒家沒室的師兄弟姐妹，正月十五，元宵看燈去了。
7 _5 `& \& s) d/ Z+ c5 c* w9 u# p& i
, T+ {+ r' @3 Y! |. ]8 P# Q0 k長久以來都鬧燈，自漢唐以來便鬧燈了，可到了今日，燈竟黯然了。
' U9 }+ n" p$ I0 M. m( D; C$ a0 E3 Z* U) r. ~% y
不是燈黯然，只是心事蒙上一層灰，哪管九曲黃河，一百零八盞燈，閃閃灼灼如汪洋大海，紛紛紜紜，繚亂迷醉，不似人間，丹丹心中沒有燈。
2 Z; Y5 V3 l0 I9 ?. u6 v% R  V4 |/ }# w- g) a
天橋北面，是前門、大柵欄、琉璃廠……於此新春最后的一個大軸節令，拼了命地熱鬧著。過了元宵，喜節又是尾聲，一春曲終人散，不，留住它留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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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丹丹大的師兄姐，一個勁地研究，這荷花燈、繡球燈是怎麼弄的，牛角燈、玻璃燈、竹架紗燈哪一盞更亮，比丹丹小的師弟妹，又流連花炮棚子，看“金盤落日”、“飛天十響”、“竹節花”、“炮打襄陽城”、“水澆蓮”、“葡萄架”……一街一巷亮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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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妹高喊：“丹丹，來，這有‘線穿牡丹’，你怎地被線給‘穿’了呢？噯，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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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M% a$ V* s. y7 _1 p丹丹笑：“不疼！”4 i4 W/ k# B. D9 I: M

8 @% u5 L' _- g1 f5 Z小師妹倒真的買了一盒“線穿牡丹”花炮來燃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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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橋[貳]（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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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響起丹丹的喊聲：“呀，叫我來了，又在我背后裝神弄鬼！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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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I- P" n4 C! B5 K- k0 G懷玉把丹丹帶到院子去，他面對著這個凝著一臉笑意的姑娘，千言萬語，只好草草地說了真相，不加摻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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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4 _! I2 I5 c4 P. \) S. q志高自門縫往外瞧，聽不到二人說的是什麼，不，只懷玉一人說了。隔著遠遠的懷玉的背影，他見到丹丹的七分臉，本來的笑意，突然地變成一副滑稽怪相，嘴角一時間無措得不知往上拉，還是往下撇，臉上肌肉都緊張了，有點哆嗦，七情都混沌如天地初開，分辨不清，她僵住了，頭微微地仰看著她身前的男子，耳朵只余一片嗡嗡的聲響，像採得百花成蜜后的蜂兒，自己到底一無所有——她比蜂兒還要落空，她連採蜜的過程也是沒有的。# }8 ]2 H0 Z7 y

7 L8 H% t; a3 @志高心頭突突亂跳，十分地驚惶，行動不能自如，是上前去勸慰，抑或在原地候復？才這麼簡單的一樁，不過是“話別”吧，他話的是什麼別？他有沒有出賣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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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R9 H0 J! Y" `, D8 E后來，丹丹只肯讓淚光一閃，馬上交由一雙大眼睛把它吞咽了，再也沒有悲傷，強道：“懷玉哥，祝你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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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扭身，急不可待地走了，走前成功地沒有悲傷，她不哭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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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上前，滿腔的疑問，不放心：“說了？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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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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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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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搭著志高的肩膀，道：“你閉上眼睛。”把東西往他袋中一塞，志高一看，呀，是一只金戒指！他抬頭。. U; j3 L# X5 H# F- t6 P4 s. l' O

) {6 g* O9 p5 B% H志高拎住那只金戒指，抬頭半晌。他明白了。他真窩囊，他欠懷玉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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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記起了，小時候，在他餓的當兒，懷玉總到了要緊關頭，塞給他一把酥皮鐵蠶豆來解饞。懷玉太好了，像自己那麼的卑鄙小人，本事不大，又愛為自己打算，他這一生中，有給兄弟賣過力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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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前幾天，他還念著：懷玉到上海另闖天下，他蹲在天橋扎根，各得其所，正中下懷，他還有個丹丹……在他慫恿他之際，難道不是因著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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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g/ S* Z% W  K# r) L) ^志高自恨著，他從來都沒這樣地忠誠和感動，幾句話也說得支離破碎：“懷玉——日后不管什麼事，你只要，一句話，我一定，就算死——”$ k6 I/ }* C3 r6 i! R

+ C! \4 p/ y4 v! o( \% z“你真是，我這是一去不回嗎？我臨危托孤嗎？才不過三年，真的，一晃過去了，待我安頓好，一定照應你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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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心念一靖，又補上了：“希望你倆都好！”$ _: k  B4 |+ W)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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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志高得知那金戒指，原來不是買的，是懷玉以他今日的名聲換的，更覺是無價寶物。人人都買得到金戒指，可不是人人都能贏這面子，也不是人人都有這情分。- b: E  L- x3 w(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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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們都默然了，一瞬間便似有了生死之約。在這樣的初春，萬物躺在半明半暗半徐半疾半悲半喜春色里，各自帶著滾燙伸延，覺不著盡頭的一份情，各自沉沉睡去。誰知道明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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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更是沒有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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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沒有人發覺，在這個大雜院外，雖然沒一絲風息，但寒意引領著幽靈似的姑娘，凄寂地立在危墻之下。* `0 k; Q8 Y0 E: P* s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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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命的在呼吸，沒生命的也在呼吸，這種均勻的苦悶的節奏，就是神祕的歲月。天地都籠罩她，然而卻沒有保護她，只是安排她在圈兒中間，看她自生自謝。她承受得了，只忖量著懷玉的門兒關嚴了，她站在門外，都不知道為了什麼？就在風露之中，立了半宵，一言難盡。  O) h* P4 N) x) g, Z% ?
8 ~& i( d1 }8 Z
只取出一個荷包和針線，做法似地，虔敬而又陰森，喃喃叨念：“唐懷玉！唐懷玉！唐懷玉！”& m/ x8 H, {5 i! h0 y1 E

0 J& M4 Z% {7 g5 H+ Y) a" Y, ]記得那天，她楊家大院附近的石奶奶，最信邪了。毛孩子一困，要睡了，她馬上放下針黹，這樣道：“一個人睡著了，魂兒就離開身子，你要動針線，一不小心，把他魂兒給縫進去，他就出不來了……”) V& `. l. C5 F. L$ ^5 ?0 X

% a( L* ^8 m; E* X  T丹丹就著半黝月色，喚了懷玉魂兒三聲。好了，也許他在了，便專注地一針一針，把荷包密密縫好，針步又緊又細，生怕他漏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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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i& h3 O' Q$ \) w她傲慢地，仿佛到手了。她用她的手，她的力氣，去擁抱那幻象蜃樓。雖然周遭黑暗漫過來，她在天地間陡地渺小，但她卻攫住一個魂呢，等他人遠走了，魂卻不高飛，揣在自己懷中，怦然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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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橋[貳]（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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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化妝房間中，有一個，正是整裝待發的唐懷玉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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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n7 B) }  p& O1 D1 `& Y0 c5 I% l懷玉收了喜份，急不可待地要來拍照。聽班里的人說，北大的相片，清晰美觀呢，所以對鏡照了又照，揚眉瞪眼，先準備一下關目。2 A1 m  b8 m; V

6 N6 {5 }/ y: e* L/ u# Y7 U站到布景前，那是半塊的幔幕，還有畫上假石山和花草的畫，有點兒緊張，人也僵硬了。擺一個架勢，良久，等待照相機后的人指揮：“站過一點，對，您眼睛請往這邊瞧，這邊……”! v5 F& c! p1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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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有客人在鏡頭旁偷看他，多麼地近，又多麼地遠。咔嚓一下，他的魂兒就被攝進箱子里去了。末了沖印成一張張的相片，黑白的，給小心涂上了顏色，畫皮一樣。& {# ]0 s( n# d

6 ]. f3 q7 u4 u& U8 z" g2 r他的魂兒遍散在人間。# v2 j0 Z5 b! ]0 J/ \, ^) p% g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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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這是唐懷玉。”0 `! V3 v- q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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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和樓唱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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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竊私語，到處都是認得他的人……! ^; L0 H' z/ z" d, ?5 a/ p0 P# N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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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他的影兒給定了，他的命運給定了。今生有很多散聚，一下子，跟既定的毫無糾葛了，他永遠都是風採爍爍的當今一武生。  o  Q5 I" W; G' u  P4 |

5 x" _5 e7 Y8 S' w+ T1 C老板認出懷玉來，馬上上前：“唐老板，其他客人給照的，都是黑白相片，不過您的可特別一點，是棕色的，保證可以存放幾百年，也不變質，也不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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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道：“誰知道幾百年？這幾天就要，相片給修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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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板用來懸在戲園子的，一定好樣。”老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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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9 p& J" s- r/ U6 T“什麼戲園子，用來跑碼頭的，要到上海去！”$ O4 M" i1 d: |* t! X2 x,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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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恭喜。來，請抓張彩票。”原來因慶祝紀念，凡來光顧的，都抓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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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您抓的是第一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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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W/ h4 K, Y% H一般抓到的，都是不值錢的東西，什麼繡荷包、小耳環。8 g; w7 y; p, O( {! [% h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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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當懷玉把抓到的彩票交給老板以后，他忙收起來，把另外一張第一號的亮著，再強調地喊：“唐老板，您的運氣真好，抓到的是一只金戒指！您這回跑碼頭一定火上澆油紅上加紅！”很多人圍攏上來了，愣愣地又笑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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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又張羅給懷玉拍照留念。一個當紅武生，在北大的戲裝相片，拎住一只金戒指，傍著個笑吟吟的老板……以后一定給利用來廣作宣傳了，說不定就放大了，張懸在店前，每個路過的人都看到，這真是花花轎子，人抬人。9 e, Z: }( I( z2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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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也樂於這樣干了。他想，有利用價值是好的，少點本事，也就不過是八仙桌旁的老九，站不到這個位置上，當下又洋洋自得，問：“夠了吧？拍得夠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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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4 C8 f5 `3 f" ?5 b& F面對群眾的不適，與日俱減，他又漸漸地十分受用，但還是裝做有點煩：“哎，都攏上來看了，不拍了。”回身到化妝房卸妝。7 U7 {8 {1 ]# F1 P  U6 {) ]

! }2 n  i& s. @5 q3 e又回身轉到志高和爹跟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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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扯了志高來幫他說項，開口便是大道理：“志高也看到的，那是丁老師。爹，讀書識字也不過如此。現今時勢不同，也沒官兒可當，沒什麼前景，還養活不了自己呢——”  ?7 r3 e5 t2 _/ @4 V+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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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不高興，我是不放心。”唐老大聽他要隨班子跑碼頭去，父子拉鋸半天沒拿砣，“你還不扎根呢。”說來說去是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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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如今不流行這個了，機會是不等人的，我跟著李師父，還怕丟人現眼不成？——您讓我去，我當然去；您不讓我去，我也得去。您放我出去，三年，三年一定給立個萬兒，在上海紅不了，我不回來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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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 l6 C- C“紅不了也得回來！”- F4 @1 q9 }4 n; S/ @2 n%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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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是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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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大自然明白，他是一天一天管不住他了，懷玉一天一天地遠離他了。他怎會想到呢，他調教他這麼大，末了他還是憑自己本事沖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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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4 }9 `+ F! C; M懷玉眼中只有一樁事兒：當他遠走高飛，乘勢也把一切都解決了。志高也許對，自己什麼都可以有；而他，目下只能如此了。難道自己還要與他爭麼？志高在他沉默之際，馬上拍胸許\諾：“唐叔叔，您放心好了，懷玉是什麼樣，您怎會看不出？而且，說到底還有我在。”2 `1 I; ]& f" d, ]4 C- q

- ?  C5 ?: _  m- u  `“志高，你照顧我爹，照顧丹丹，弄得不好，三年之后回來，要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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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橋[貳]（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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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唐懷玉氣象萬千地下了場，在雷轟的彩聲底下，他終於盼到了挑大梁的一天了。關平，華容道上的小關平，倒是火鳳凰——成了仙封了神，方才出頭。. t3 ]3 H8 r2 l' W1 E! j! w5 Q* Q6 K8 ?

% ^, K, \1 A$ G' j6 B3 p& b; `原來這初一的首演，很多有頭有面的人都來看，他們看過了戲，又到后台來看角兒。* B; Z) A- t/ H, m" `, K: z7 F: L+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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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角兒招呼、寒喧、道喜，什麼都來，擾攘了半天，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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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k7 f& Q3 h; h- M% q+ W2 L* @9 y懷玉周旋在上賓中間，笑臉一直堆放著，沒有歇過。李師父一喚他，他忙又過去讓人“看”，扎了硬靠，微微地招展。反正是世面，再也不是撂地幫了——但，他們愛在什麼時候回去？誰敢流露一點不耐？等爺們看夠了，談夠了，他們才肯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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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J8 Y, o- I2 x& m, P* E丹丹有點趑趄，不知上不上來好。志高覷一個空檔，來遞給他糖包兒。一看，是一層桃紅紙頭包的糖瓜和關東糖，上面還寫著“旗開得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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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 |( \; G+ @8 a懷玉朝丹丹：“我是灶王爺嗎？用來粘我的嘴？”6 i8 b3 ^' i' S/ h'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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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苗師父祭了灶后分的，我把糖瓜放在屋外，冷得脆。你要不要？不要還我。”  B# h& Q0 x# ]; c6 l$ U; u" p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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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麼冷得脆？”懷玉一逗，因在后台，人煙悶稠，遇了點熱，這黃米麥芽凍成的糖，又成了黏黏的疙瘩。丹丹一聽，借意搶回，懷玉只把糖包一收，都不知收進他大袍大甲的哪部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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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P; L9 T' U) m% b有人又來給懷玉送上美言，懷玉只歉辭：“都是大家看得起！謝謝！”熱鬧一片。) M5 k, d" A1 r' s$ h+ B

/ L. n  T& N) f' D丹丹向志高：“切糕哥，我們先走了，讓他神，見人揚揚得不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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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 q- A; L8 @7 w: W志高欺身上前，扯懷玉一旁，先叮囑丹丹：“好，你在下邊等我。”又冒猛對懷玉道，“懷玉，咱可是‘先小人，后君子’。”% c! R2 x* T0 H$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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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5 T$ k6 t5 f1 b-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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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話說在前面，不是冒泡兒——”志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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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3 I+ F& _9 g0 }! j懷玉不耐，追問：“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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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丹丹，你別插上一手可好？讓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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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 K# {/ C- i0 B  q2 [“——”懷玉跟志高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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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Q+ C1 ?% a  D“噯，正月里頭第一遭，別拉硬屎，說話不算數。”2 b7 _" ^; r+ i

* y- q) t# |$ R5 W. L9 k" l3 f“誰插上一手？胡說八道。”( t# ^3 u5 M/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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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不是就好。”志高一眨眼睛，“哥們說一不二。告訴你，王老公說我將來的人不是心里的人，我硬是不信邪。”$ E: }% N7 V1 Q& U# S  F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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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你最信了。”懷玉道。! `6 a/ m  X6 n  p  R7 U" Y2 s

/ ]; ]7 I$ T; B0 z6 v“我才慌，怕事情這下子要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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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慌了——”; W8 n5 ^0 f, e8 }5 B7 V9 N" F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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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握著懷玉的手，很牢很牢。懷玉的手也上了彩，此刻沾到他手上去，莫名的一攤白，狼藉而又紛紜，不成樣。志高有點狠，也有點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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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9 d8 `% Y9 |“平常我話多得像得癆，這一回可不是二百五，沒分寸。你將來要什麼樣的妞兒都有，我不比你，丹丹倒是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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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冷靜地一笑：“丹丹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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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不知道。”志高遠遠地瞅她一下，“咱哥兒們的暗令子，怎麼可以讓娘們知道？你我都別說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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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一臉誠懇，也許是一臉卑鄙，懷玉怔怔地，不好了，他先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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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_3 w8 W1 Y, A: E“懷玉！”他沒來得及應對，志高又道，“懷玉，我們走啦——你沒工夫說‘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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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身而退：“我實在是怕你說不。這小人，老子做定了。欠你的，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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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溜煙地，趕喘地，走了。二人各奔前程。人人都走了，干白兒只剩懷玉一人在那兒似地，一腳落空，滿盤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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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 K1 r+ {- d4 f; I——不，人人都在，聲音四方八面包圍著他，中間還掛念著他名兒，李盛天與班主在說話，班主吹騰：“……有三個碼頭最難唱：天津、漢口，還有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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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l( f5 ?# y% V: ?% Z“科班的兄弟沒問題，只是懷玉嘛——”李盛天說。/ a5 @3 ]7 b( h) h7 P- T0 q0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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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不問情由地振作：“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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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 W/ l- o% _7 L. ]8 m! K- E( `座落於前門大街的“北大照相館”今天開業十周年慶祝呢，生意很好。老板知道顧客們最愛拍戲裝的相片了，所以專門收買舊戲裝，小生、老生、花臉、青衣、小丑的角色都有。: k3 d- D: O7 D# B( z&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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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拍其他相片的，譬如結婚的鳳冠霞帔和長袍馬褂，可以租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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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16 01:45 PM | 只看該作者
生死橋[貳]（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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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P7 U8 c( m7 q3 K& `" E  s9 d9 o寒風吹綻一樹樹的梅花，梅花如雪海般盛開了，年關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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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日子中，有時年關難過，唐老大會和一些行內的貧苦賣藝人，因欠了糧食、煤柴或房租，一時還不了，為躲避索債，總在除夕之夜，聚到德勝居茶館“喝茶”，相對默默無言。夜深，便伏案入夢。直到爆竹響了，東方既白，方吁一口氣，互相揖別回家。歸途中遇上了債主，也道個“恭喜恭喜”，他們只得苦笑還禮，這樣子也過了幾個年。+ `" y2 S& J" S' i, X+ ?4 t1 A4 g: A

7 I& C/ V! u/ @* D今年，因為懷玉的戲落了地，又得了份子錢，老臉上的笑意才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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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幕罩下古城，楊家大院中的苦瓠子們，也將就地準備過年了。孩子穿上稍登樣的衣帽，在庭院中點煙火放鞭炮，“起花”、“炮打燈”、“鉆天猴”，爆竹激烈地鬧嚷，煙火像個血滴子迎頭罩下，眾爭相走避，夾雜著“梆梆梆”的剁餃子餡聲，催促舊年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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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師父對各人道：“好，總算也是過年啦，你們都長大了，雖不是我的親孩子，不過也跟著到處跑，吃江湖飯多年。今年壓歲錢，胡子上的飯，牙縫里的肉，也沒多少，好歹應個節。你們權當是一家人守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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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也守歲，每個三十晚上，她都通宵不眠。守歲的地方，也好像年年不同，不同的城鎮，不同的鄰舍，不同的檐下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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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6 U" t3 C, V" E往往聽得附近有石奶奶在勸毛孩子，不準貼上“大鬧天宮”的年畫，孫悟空身著金盔金甲，金箍棒與天兵天將殺將難解難分……勸了老半天，毛孩子哭了，奶奶又不便怒罵，只費勁解釋：“你沒看見？張大爺家去年貼了這麼一張畫，全家打了一年架？”孩子不明白什麼是“殺氣”，依舊努力地哭——丹丹只渴望有個把她罵得哭起來的大人，末了，又哄她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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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V; e9 a9 W) e& @但沒有。奇怪呢，她也不哭，總是要強。真是枉擔了虛名，那是“淚痣”嗎？  S/ h# A8 L6 X! ~

/ |5 f1 f& ]" o丹丹貼年畫，是“老鼠娶親”，許多抬轎的，吹喇叭的，穿紅著綠的小老鼠，伴她一宵。' V4 E# U# V) ^& |+ O5 U7 L$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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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九九消寒圖”上，又點上了一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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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s) c4 r0 L" O# o正月初一，新春第一天演戲，是不開夜場的，這天除了打“三通”、“拔旗”之外，還要“跳靈宮”。台口正中擺一個銅火盆，象征聚寶盆，里面擺\上黃紙錢元寶和一掛鞭炮，跳靈宮后，便焚燒燃點，有聲有色地開了台。5 \* R0 h5 k- M3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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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演的都是吉祥戲，什麼《小過年》、《打金枝》、《金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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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8 ~* B: h7 B$ X唐懷玉擔演《青石山》。, _* h5 E* j  z,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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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穿戴得很整齊，還是新襖子呢，喜氣洋洋地先到了后台，朝懷玉一揖：“恭喜，恭喜老兄步步高昇，風吹草動，不平則鳴，儆惡懲奸，丁當四五，連生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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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i& w: ^) p/ z' t# E, Y" {懷玉正在上油彩，不敢笑，只僵著脖子瞪著鏡中的志高，道：“你今天倒是戴帽穿衣——還算裝得成人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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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什麼話不好說，嘿？損我？快來點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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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學人家忌諱呢。新鮮！”; q3 p& ]7 o1 h9 C: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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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見懷玉，咦？上了裝，還是關平，便伺機損他：“道是演什麼，還是關平？那個三拳打不出半個悶屁來的關平？”- u* z& ^# I. |( ^- b'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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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不過時勢不同了，時勢造了英雄。這《青石山》，原是過年時戲園子必演的武戲，由第一武生擔演。話說青石山下有個成了精的九尾玄狐，變了美女去迷人害命，一家少主人被她纏了，幾乎病死。老仆人請王老道捉妖，反被打傷。王老道只得去請師父呂洞賓，呂寫法表請來伏魔神關羽，關羽命關平除妖去。關平持刀提甲，大展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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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戲中，關平是陪襯，但在封神戲里，他是八月的柿子——就他最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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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 u) g( M- u志高一聽，又是妖戲，心花怒放地待要走，懷玉喊住：“看戲呀，怎地猴兒屁股，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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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看戲呀，我去把丹丹喚了來，她就在那兒等我呢。”一下子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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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自上場門往下瞧，丹丹又是一身深深淺淺明明暗暗的紅，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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