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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還能相信他是人。 9 O2 t+ {: B- J, q& {+ j* p
    很久以前有艘遠洋的商船在歸家途中遇到鮫人。那是些妖嬈美麗的女子,有著純潔無辜的面容與見血封喉的利鰭。她們的魚尾能在短時間內離水而幻化成人腿,赤裸、潔白的女體,世上沒有人能不動心。
8 z' A7 }; e8 o) v& [/ @    那個夜晚,商船上的人都死了。鮫人不要金和銀,不要滿船的外邦財寶,她們只要人的血肉。偌大的遠洋船舶是一隻內容豐盛的盤子。
3 H( h! Z& g; Y, H! K    那個夜晚在甲板上當值守望的少年,他對自己說永不原諒。在鮫人大舉襲擊之前他原本看到上甲板來探風聲的一個,可是他以為她是人。
+ N5 _& B7 c/ ?" y) N    如她自己的謊言,是可憐的被海盜劫掠摧辱的女子,趁夜逃出魔窟。他答應了她不驚動船上同伴的請求,在那個滿月璀璨的殘夜,陪她在帆背後坐著,迷醉於海水般的眼波與柔滑的肌膚,他以為那是一生中最美妙的良夜。 + X% G/ c0 e1 ?& F
    直到圓月沉入海面,黑暗降臨前的一剎那他看到她嬌柔的手臂上肌膚鼓脹起來,尖利的鰭腳穿透了皮肉迅速生長。扇形骨骼撐開半透明的鱗膜,邊緣利若刀鋒。
* C+ V% u8 c$ ^( ]$ d# d7 O. l    兩把琉璃刀,劃開咽喉的時候,有近乎甘美的疼痛。
- G. R; ^. P$ }( S4 C) Y  w. Y    商船上的人,都死了。 0 ~3 p( D7 T# W  @
    他們來自同一村莊,彼此間有著世世代代牽絲攀籐的血緣。世世代代,出海為生。
$ `( L# s4 J8 e& m7 D& c. z    死的那些人裡有他的父親、叔叔、娘舅、堂兄表弟。銀白色的夜變成血紅,他親眼看到他們的頭顱在琉璃光下滾落。成群世間罕見的美女,她們精緻而貪婪的牙齒。
; `5 o  ^2 w' u' |" ]4 U9 l    都死了。
2 M( _6 t) ?+ K! e' x1 X8 G    除了他。 % V0 y, f6 a) t0 e+ S
  船沉了。曾在帆背後纏綿的鮫女在血海中咬下自己指尖一小塊皮肉銜於唇間餵入少年口中。她對他笑,返身甩動魚尾洋洋游去。
  h6 P  p- r6 A6 _7 q, ~2 f    人世的傳說,鮫人的肉是無上妙藥。吃上一口,將長生不死。為此多少帝王豪貴破費千金請得勇士出海捕捉,千百年來不曾見一個吃了這靈肉的不老人。人說那些勇士被鮫女的美貌與歌喉迷惑,不忍捕殺,隨她們作了神仙眷侶。其實只不過是人類前仆後繼地為鮫人送去了不竭的美食。勇者的血格外地鮮美滾燙。
2 D. u7 [# L, k8 c+ x; I3 x    沒有一個人知道長生的代價是什麼。
5 r) t& F. \4 q8 t    少年在海底活下去。一活許多年。 4 W; ?3 k& }+ Q; G# F$ H
    雙腿之外生長出巨大的魚尾,鱗甲相裹,腥涎滿身。他的骨骼也變了形,魚尾之內殘存著人的腿,那血肉裡頭卻仍然是魚樣的骨,排排的尖刺,萬箭攢心。在一身幻麗輝煌的紅鎧甲內裡,無時無刻不折磨著的疼痛。他有了魚的速度,鮫的力量,但在捕獲任何獵物之前,骨頭先刺穿自己的皮肉。 $ j, @1 z, D+ E' X- y
    少年在村裡定了親。這次出海回來,新娘就要過門。在海裡久了他記不起鄰家那妹子的容顏。她將永遠不會知道,等待著花轎迎娶的夫郎此刻是在遙遠的深水之下,向著黑暗的天光伸出一雙春蔥素手。 3 |. L/ V; d( T' r, I9 ^
    他變成半人半魚不陰不陽的永生妖姬。皮囊與靈魂彼此折磨,直至天荒地老。
8 @5 n( B$ B/ \/ ^' a6 o- n    一雙高聳的乳。一頭如火紅髮。
4 u( x; G' c/ X% j8 l; Y    一張妖媚、絕美、惡毒的容顏。他的眼裡透出地獄的血光,寫盡對整個世界的恨意。   ^( n( w& y+ z5 ]
    他長生不死。一切僅僅是鮫人心血來潮的慈悲。
3 P* L1 m, J8 M! y  U    或者,一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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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5 @$ J9 o6 Z' I( ?7 \: ]    誰還能相信。當他對我說,他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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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V8 U  N. x7 T4 K5 r$ d    身後水波激盪,席捲而來。那是鮫人的追逐,紅光逼迫,隨水勢烤到臉上,如同一場致命的大火,那熱浪就在後面轟轟追趕。普天下四海之中最迅猛、狠辣、強悍的族類,她散發令人窒息的危險訊號,我擰動腰肢疾速前游,眼中見不到一個活物。
& S+ G$ h& o+ n- T    除了被映得黯紅的藻類。像一些血絲蕩漾在這死亡海域。
3 G% a1 b4 ?* t) I7 {1 d    斷裂的海藻纏繞在我腕上,淡白的珠光被血光掩蓋。我拚命地逃……啊,我這樣逃,究竟為了什麼? , z1 B9 ?3 F7 U2 e1 j4 Y# Q+ M8 T
    逃命…… 9 o+ h7 @9 E4 H3 T9 \
    求生的本能驅使每個生物在鋸齒般無情廝殺的世界上輾轉。不想活的人,死到臨頭,也要逃。
0 [  K1 t2 j+ Y1 v" W& n) v6 R9 A    膝蓋撞上海底礁巖,那嶙峋尖角。我咬牙,腳底用力一蹬,拋出一串血珠灑在身後她的臉上,身子向前竄出幾丈。 6 F" x' A1 Q* H! V7 q. ^1 J) \
    我要逃命!
: o  {# C; S1 |8 Z3 C; P6 n4 d/ k- _    即使要死,不是死在鮫人的齒下。
5 }8 D1 _% k) E! O5 @, e$ T    身體是一枝犀角分水箭,掙扎著發出微弱的瑩白光線,辟開生死路,向著無盡的深藍直投下去。 & ^9 o7 w5 r+ ^' z& _: J- _( x$ x
    我要活。
# q9 Q" Q7 v# J. k" p- ^    忽然像扯落了漫天晚霞,呼喇喇血紅的幕佈滿眼罩下來。帶著西天落日餘燼的熾熱。
" I- g& P9 n1 k  W+ N    前無去路。 2 N" y5 C' n3 r% K# c9 h6 M3 S
    我的身形硬生生頓住。腳踝似被鐵箍扣住,再挪不動半分。鮫女將魚尾一甩,那彎血鐮刀橫過來截在眼前。她的身體這樣長大,半月形的魚尾自腰而下有著極流暢優雅的曲線,橫在面前如一堵牆。 3 g+ B- x# F( t2 B% q$ Z9 @
    我心裡一下子靜下來。因為明知結局,這一刻什麼都可以從容。反正最後都一樣。 # s2 Y& f1 n+ i
    甚至可以從容地打量她了。即使在海裡,不是誰都有機會如此接近地審視一個鮫人。那傳說中灑淚成珠歌如天籟的美麗生物。戀慕著世間男子、甘願失去魚尾用一切代價換兩條腿的多情生物,在塵濁的人世每走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9 l: ?: ^5 d" f9 w" u$ H
    那沒有眼淚的、愛上血肉滋味的食人水妖。海底的活夜叉。 9 c/ j1 g& N- ~( z) V( a
    腰以下的肉體是人所能想像到的最純正的紅顏色。比火還紅,比血還紅。鮮赤赤橫亙在三寸的距離以外,看得清每一朵閃光的鱗片,都有指甲蓋大小。是海中魚蛤特有的平滑而富麗的光色,一面開滿紅玉籐花的牆,清脆地相擊有聲,比人間任何錦屏都更輝煌。聞得到新鮮的腥氣。尾的末端是闊大橫鉤的鰭,邊緣鋒利如刃。
0 Q  `4 u$ _$ q: n8 Y    收割生命的彎鐮……在它的懷抱裡我漸漸淡定。世間不缺生命,從來不缺。活蹦亂跳的身體,悲歡離合的光陰,各自有著各自的煩惱與算計。像滿畦密生的韭菜一茬一茬長出來,發出辛辣氣味,蓬勃的,充滿汁液。挨挨擠擠,推推搡搡。這世上的活物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太多的喧囂。 + z# C* F: h- N! s3 i! W$ E
    世界是需要收割者的。無論何時何地。
7 O/ d, R4 s0 k& @9 V+ w- [5 Q9 Y- q    閉了閉眼再睜開。此刻沒有比我這一千年的歲月更需要收割的了。漫漫的時間,驚人的浪費。我的生命早已成熟,成熟得即將自行朽爛。那麼……為什麼不呢,既然於我根本談不上損失而滋養了其他的生命? 7 ]( ?& u! l: s5 r" h( M- z" r
    眼前的鮮紅牆壘靜靜閃耀。珠光被圈於逼仄之地加倍地明亮,我看到自我身上散出氤氳瑞氣,千條萬縷,濛濛浮動在森然羅列的鱗甲上。紅的鎧裹著堅定傲岸的女戰神。這景象猶如夢境,噩夢都有張詭美得出奇的臉孔。
; K+ x0 a$ ]* w1 P; }* F. u    身子向前一傾。鋼鐵般有力的手將我一推,緊抿著嘴面頰貼在那柔軟腥氣的肉體上,感覺到鱗片銳利的邊緣。魚尾上的鱗都微微張開著,如同千萬張渴血的小嘴。 ; |7 \: q5 g. e  U& X% R" Y1 f
    那隻手自腳踝開始緩緩地往上游移。小腿、臀、脊背、脖頸——經過哪兒哪兒就湧起一線寒冷的戰慄,然而竟然不無快感。 ( p9 I( q: ?) i7 q0 e6 k- V* S* r/ M
    死亡原是每個人內心深處渴求著的最後的快感吧?向所來之處,永遠的回歸。我們都從黑暗中來。
+ P/ r: o5 f) a1 Y8 x, T; P    鮫女用魚尾圈住我,一隻手悠悠地撫過獵物的皮肉,那動作甚至不乏愛憐。是天生的獵殺者,懂得讓肌膚先於唇舌體會美味。面前的羊脂玉肌即將被撕裂,從中噴湧出鮮美熱血。想像中的享受永遠比實際的更精彩,她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 _: u" ^/ F' M
    她抓住頭髮迫使我的臉仰望向她,另一隻閒著的手輕輕拈去了我眉睫上的一絲水藻,仿如深閨女伴,彼此細緻地梳妝。耳邊吹氣如蘭,可惜抹不煞天生的一縷血腥味。這張精緻如雕櫻桃口,舐咬過太多腐敗的腸臟。
# R! d7 i2 u2 L. z4 \    我半睜眼睛,漠然看著她妖氣而艷麗的面容。蛇蠍總是披著鮮艷奪目的殼。她連眼睫毛都是紅的,眼梢上斜插入火海般鬢髮裡去,黑眼珠裡兩點瞳人,是十八層地獄戳破了鐵壁,露出血光。有刀山劍樹、剝皮抽腸,萬千慘毒的手段在那裡頭等著你,躍躍欲試。 5 d  m* ^  n  v5 A. y; u6 C
    這個人間再也見不著的凶殘的美人,凶殘之中別饒一種動人心魄的魅惑。如縊鬼引人替代的繩索在空中圈成極樂幻象,明知那是死路也不得不一步步走去,伸長了脖子。倘若她去到人間,妲己妹喜也成為良善的婦人。一綹子紅髮垂落在我胸膛,癢梭梭,像個小手尋找著心肝。
9 T- ?. [( T+ v8 u    她勾動唇角,露出兩枚精緻的小尖牙齒,對我笑了。便流溢出地獄血河的誘惑。來吧,來吧,還有比罪惡更醉人的美酒麼? $ N; J, l* j3 F/ _
    蔥管般纖指拂著睫毛晃動,影綽那對黑裡閃紅的眼睛,它們像吸血蝙蝠翕動著翅膀緩緩降落。她對我俯身下來。 . A; s% p! L% N$ o6 z0 D+ G  f
    「我還以為深海底哪來的女人,能閉氣這麼久。原來你也不是人——哦?看來,你是蜃族的——」
( Y' i* c5 L. o6 R0 l9 n2 g0 p( o    鮫女在耳邊噓著氣,低聲說道。 0 P& _. T2 W2 ~( m# U2 }6 M
    我張大眼睛看著纖細的手指在臉上劃來劃去,尾指微微翹起,一朵半開不開的美妙蘭花。這只素手完美無瑕。
. O2 G4 b  @. @7 @# `4 ?    然而,從一點櫻口裡吐出來的聲音低沉、粗硬。暗啞如�蛈漱F多年的生鐵。 1 W/ }2 q' p" E8 \5 l+ b4 f
    這是個男人的聲音。. J. B, Y/ i4 s4 j8 _
  我早已不再害怕,但現在連驚訝也忘記。
5 y8 m3 ^4 n) n    她的纖手往來拂弄,如絲如羽,手肘上可是生著鰭腳,寒凜凜矗立著紅寶石刀鋒。 0 u$ w- E) _' }8 ?# Q8 N
    腰肢往上還有零星幾排鱗甲,逐漸過渡成女人的柔滑肌膚。與那鮮紅強烈對照的是雪白、高聳的胸膛。她身上並無片縷。 1 h$ a% l/ C3 y
    尾鰭扇面般雍容地展開。 * k( R% h, @1 u5 _4 x! C
    千真萬確面前的是一個鮫人。生存在深海之底,以腰為界,其下為巨魚尾,其上女形的妖物。性凶暴,喜食人。
5 y1 U- E$ S4 M    所有的鮫人都是女子。這個神秘的族類繁衍後代從不依靠陰陽交媾,在海裡,這是誰都知道的事實。 " L1 n" V$ x: S
    可是我的獵捕者喉嚨裡發出雄性的聲音。粗野而蒼老,屬於一個飽受磨折的男人。 / I  m; u* R+ x6 n4 X
    我呆呆地望著「她」。噩夢詭美的容顏之下,一定發生著背離常理的陰慘與荒謬。
$ [9 u5 ?, k( ~+ d7 v  E8 S    鮫人用一雙略略斜視的、又殘忍又嫵媚的眼睛打量我。縮成小小兩粒紅火的瞳人沿著曲線滑來滑去,從我的臉到胸,到腹,到腿——眼中無限戀戀。像一條狗癡迷地舐著骨頭,那目光舔過哪兒就留下粘滑的涎。 " m# g9 C; \/ I, K0 p' E; W5 N
    她從眼角瞥著自己的手指,陷在我的發叢之中被珠光淡淡地照成半透明。 9 V8 {3 x5 I& X* z
    「你是個珠蚌吧?蜃族最無用的廢物!」沙戛的聲音譏笑著,她細心地撫過我腿上在巖角碰破的傷口,把指頭放入口裡去吮,「蜃族可沒人敢惹呢,偏巧今兒我碰見的是你——你會說話不會?看你的樣子也該有幾百年的道行……」
5 z: b# ]; S) S- s& l% }    她陰陰地笑了出聲。男人的嗓,女子的態。不不,這不是夢。噩夢再詭異,詭異不過這個不陰不陽半人半魚的形體。她將我按在礁石上,十指靈活恣意,爬過全身,輕憐痛惜地替我摘去身上的藻絲,彷彿人們在燉燕窩之前把它耐心擇洗乾淨。
6 E+ c- Q" {. B  E" c. A    鮫人反覆撫摸著我背上的傷痕。 3 L+ n- y1 R' M+ Q( S6 J5 l
    「你的殼呢?說話啊,想必你也是死裡逃生過來的,你就那麼怕我?怕我——吃了你?」
/ F" b% @: Q1 t    說到那個字,她的唇向上一掀。潔白的牙,白得發藍。
) ]& C# j0 W9 O* [: \    一線冰冷抵在咽喉。鮫人肘上的鰭腳勝過寶刀利刃,輕輕沾著點兒皮。她存心在進食前戲耍我,放出惡狠狠的模樣:「說話!你的殼被剝掉時很痛吧,是人幹的,還是你的同類?你這妖物,裝聾作啞我就會放過你麼?你說,你想活還是想死?」
7 R' |1 _5 K3 o4 R1 _    扭曲著美艷的容顏,她的蘭花指在我胸前一啄一啄,忽然下死勁撳住了一擰。 + ?" r2 e& I. [
    我疼得喚出聲來。
" i2 Q* Q5 X0 @' |9 @5 {    「落在鮫人的手裡,不會有誰愚蠢到還妄想活下去。你殺了我吧,我很感激你。」
  f/ k' P) a4 Q) S' b9 a% `3 `/ c    她咬牙切齒地恐嚇,聞言陡把臉色一呆。像一團皺巴巴的絲綢被扯平,樓閣花卉都看得分明了,原來有這樣美麗。那猙獰而妖媚的面孔一旦靜下來,漸漸地顯露出一種刻骨悲哀。很冷很沉。
% o3 {& Z) A! S, }    鮫人靜靜地注視著我。
9 O  h/ W% n7 T4 B    終於她笑了笑說:「原來也是個不想活的。」
: N! H4 E" @) ]' H# _1 C    我說:「謝謝你。請你殺了我。」 2 J4 ~8 [' ]# `. r- J
    她從垂落的眼皮底下瞅過來,眼神茫茫荒涼無邊,找不著焦距。如同飛翔在海面上空找不著落腳地的鳥,東西南北,全是那廣闊蒼茫,來日大難,得飛到死為止。
" c' U6 U3 p% {' _1 ]    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才可以死……
  ]9 Q0 j  V% a    空洞的眼神中慢慢生出不屑,與惡毒的快意。她掠開一綹遮目的紅髮,望定我,一字字迸出來道:「你想死,我就讓你死麼?你活夠了,你不想活了,我就會讓你死麼?!你這妖物!你放心——我絕不殺你……」 ! K4 f0 M3 P0 M# D
    鮫人仰起頭瘋狂地大笑起來。海太深了,上面的天光照不亮她。沒有光。一束微明從她的獵物身上煥發出來,濛濛打在紅魚尾。黑暗中那是最奇異的畫面。 6 W( d% l  U. l, ~; t
    那是我所聽過的最疼痛的笑聲。
& s0 w* s: v* K    她像是撕開了自己的咽喉,淒厲地咆哮:「妖物,你看看清楚,我是鮫人麼!」
( T4 Q% b+ E* W+ d- I  腥濃的紅。 8 ]& z* B- p  L9 N
    瀰漫在海水裡,使人目盲,使人心悸,使人懼怕呼吸。
# x+ Y: _# A1 z5 ^7 O$ o3 d; S    當她推開我,十指指甲摳入自己腰裡。血水迅速湧出,絲……啦……紅的黑暗,我聽到這鑽刺著骨髓的聲音。
" [! _3 W4 q; O0 F    當鮫人撕裂自己的魚尾,自腰間往下,活生生地剝落那層皮。 , o; ?7 r7 e. I7 I
  腥濃的紅,我一輩子沒見過的紅。鱗甲四散紛飛像慵懶的花瓣片片飄落在沙上。
/ M( a4 c. Q8 W3 Q: V# B) \+ G& R    隨著那雙素手我看到魚尾似一條石榴裙從她身上褪落,如蛇蛻皮。但有著蛇蛻所沒有的艱難與慘烈,絲絲絡絡,連著筋,劈開骨。 # Z# {1 p% ?( q
    絲絲絡絡流溢出血肉的漿汁。 8 A5 r2 C9 n! e1 Q' j& |! o
    她一定是瘋了。
1 }; l& ^6 Q1 N1 }; E    在殺我之前,先剝掉自己的皮。癱軟在嶙峋的礁石上,我竟無力抬起雙手去捂臉。眼睜睜看著面前上演一出血腥的活戲,撕落了大紅幕布,裡頭是不忍卒睹的真實。那手慘白,襯著血紅底子,刺得眼要瞎了。
5 t5 I* p$ b5 [    令人想起宰殺後洗剝乾淨被翻過來的牲口的肚腹。空空如也的大紅裡子,摘了心,去了肝,一圈圈扯出了九轉迴腸。把最不堪的疼痛翻出在天光下。 * r$ ?4 v/ _1 \
    絲……啦……
1 H, X2 Y* M: N/ j+ C    活剝的聲音往耳裡直鑽。我疑心我也瘋了,因為我竟然還聽到她的笑聲。不帶一絲痛感地,暢快淋漓,彷彿被剝掉半身皮膚的並不是她。
2 ?& y$ l1 P2 B    她以親手屠殺仇敵的恨意與快感去做這事,指爪之下,不共戴天。
  T/ F$ [- m9 s& Z4 ~' ]" r    大紅魚尾軟軟地委落在海底沙粒上。一條骯髒的空口袋。世間美女不過是血污枯骨、臭穢皮囊。佛眼中的真相,從來不曾像此刻這般地清晰。 7 g8 Y, W, R9 [0 H) g+ O
    「她」的上半身仍有著無瑕的肌膚,胸膛高聳如初雪的山峰,下半身血肉模糊。 1 D6 n' c( {8 a& r  h! }3 y' I
    「她」向我逼近。用兩條腿。 6 s! A, c! u3 |2 {' G/ X0 r5 F4 ~3 f
    我仰起頭,連呻吟聲也發不出,在那巍巍展開的礁巖上閉上眼去。像具死屍,四肢俱已不由自主。 * y! x3 q  O  q7 K4 r4 c$ ^, }
    「她」剝離了魚尾之後,是個貨真價實的人。
7 s0 J0 {6 [4 B4 s    男人。 . L1 t7 J$ y$ s( u* B* m
    血肉模糊的腰胯間有件東西仍然觸目。他像個活鬼一樣血滴滴地走過來,自腰以下,一根根掛罥著絲縷殘肉的尖刺刺破皮膚,森然沿兩腿排列。 0 a- Z" {; q3 |5 z2 {- i6 {
    都說活人看不到地獄是什麼樣子。刀山劍林,密叢叢穿刺著有罪的靈魂,永世不得解脫。 * U0 I& o$ G/ @  J2 M
    地獄是什麼樣子。我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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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D2 {) ?9 l* I- g9 n; j  O    他在礁巖前彎下腰來,柔軟的胸膛貼在我身上。
' K- r5 P8 t3 t1 M; \" a/ ]' u    他用手指撐開我的眼睛。血水飄搖中看到艷麗的容顏。
- t+ r# q! M- J% _) e    他撮起紅唇,輕聲說:「看清楚了麼?你這妖物。」
- M) B& `" U7 O, `3 P6 M2 e    他說他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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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開始修煉玄澹心法。
5 x5 \9 T0 a" N3 n+ C# ]    理解那些艱深奧妙的字句,對我來說,是一件非常花費時光的事。往往冥思苦想一整天,不能明瞭半句話的意思。 7 h0 u" W  H" i( ?, ^8 t1 S
    在暗無天日的海眼中,只有自己身上的光芒照耀著我,剔透玲瓏,像被定格的月色。借了太陽的餘光、卻始終冰涼的月色,太陽沒了,它還在。如果光也有鬼魂,那就是。 9 s- H5 G( ?# h9 M' ]# ]
    我的光走了。我還在。我抱著自己懸浮於水中。一輪被蝕空的明月,一個空殼。
: @& J' A  Y2 M* N6 L' u    玄澹心法有這樣冗長。團團包圍的密字令我頭昏,兩眼在長久的注視下疼痛,像扎進一根根的刺拔不出來。我想如果我能流得出眼淚,或許\會好過一點。後來,我不再看。用手去摸索那些字,一代劍仙的手澤,在堅硬的石壁上深深凹進去,一個個銀鉤鐵劃橫平豎直,面無表情地敘述著真氣運轉的法門、人體經絡的奧秘。一些世人做夢也想不到的神奇的真理,它們遠離塵俗,冷冷地、高高地不朽,無關這浮世一切聚散悲歡。   H. P3 v5 i& m; {7 |1 ?0 F( Q
    令人不惜自相殘殺的絕世心法,原來它們記錄的只是關於人自身的秘密。那些經脈與穴道、氣息與津液,其實每一個人都有的,人人都一樣。   Y' x: u$ }# Z# f: A
    只是他們看不見。
9 m. l( H6 U* S6 V# a9 a    世界上有比自己更難瞭解的東西嗎?我不知道。
) j5 w. f! }1 W8 m, [    人,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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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8 I$ d# }# m: |3 b    我選擇留在這裡,在海眼中伴著玄澹心法度日。這洞穴直通海底,潛下去,若干仞後,便脫離了島嶼。游弋在廣闊的海中,我又看到一把濃髮自由自在地飄搖,引來幾條銀白的鰻穿梭嬉戲,似帶纏煙。不免有一點恍惚。
6 ]5 Q7 @2 O6 H; n# p+ l. g    彷彿一切都如同從前。難道生命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空虛的輪迴。 " {4 _: O# O" f# c+ v
    我又回到海裡了。人間我來過兩次。第一次我失去了蚌殼。第二次,我失去了珊瑚。現在我什麼也不怕了。我再也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 ; }2 O9 I, g- r& W
    生命就是不斷地失去麼?
; y' V( ^, D' C    我想不會有人告訴我這個答案。人,他們連自己都看不明白。
# R7 P! p3 a6 v. s. J2 K- U0 H* E    我不願再回到那個洞府。永遠不想再看見那些石筍仙籐、靈草奇花,那繽紛夢幻的神仙生涯,我恨它們。在那兒我捏碎了我的心,兩手的紅血淋漓,那觸感我至今都記得。
6 |, k: h- r, ?/ @# ~. }    那些絡繹的仙薜荔,吞沒了一個背影。他說,他再也不會回來打擾我——打擾我的痛苦麼? 5 Q6 p$ w7 z. w) t. n9 V# X4 e
    可是日子久了,漸漸發現原來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痛苦。也許真的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傷痛一輩子——尤其是我的一輩子。 4 G  l" Z1 Q" x% W+ b
    心碎了就不再疼了。那地方只是掏空了一塊,漸漸地,堆滿沒有顏色的寂寞,像空房子裡氣味灰寒的塵灰吊子,一進去便撲頭蓋臉拂上來,總以為那後頭隱藏著什麼驚天往事,淒艷或是鬼魅的秘聞,血滴滴,白慘慘,彷彿隨時會有只剩骨架的手伸出來,托著還在跳動的心。可是其實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
1 `( C  h2 w* s" I5 V* J    空的。那是我的歲月。
7 P, ^, L3 p6 B2 U5 h; t" y5 e    玄澹心法,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它填滿。鐵劃銀鉤,堅硬而冰冷,容不下半點悲哀的閒情。 4 `& O7 @" k( K8 ^: r
    我喜歡這種遺忘了時間的感覺。海水很冷,但我能夠習慣。我再也不去看那石室中遍地的朝露草,朝開暮死提醒著一天一天的流逝。沒有比這更為毒辣和冷血的花了,從湘妃竹劍到青靈子,它不肯放過每一個不願記得自己的傷心人。睜著無辜的淡藍色的眼睛,就這樣眼睜睜地告訴你,一天又過去了,而你等待著的什麼,永遠不會再來。
3 s9 M# h) o8 M0 x  除了每年的三月十五與九月十五,太陽沉入海中的時候,我由海眼游上去,穿過那神仙洞府一路的迷離馥郁,走到山壁之外,對著竹林等待一個時辰。然後我依然回來,潛入深淵。
  A& [) N- D2 G( o5 K) B    在這樣的等過十次之後,我想我已經可以平靜地面對。只是每一次穿過開滿紫花的籐蔓向洞口走去的時候,總不免想到,這是他離去的路途。一步步,踩在空洞中。 3 L# M: d* i# W$ n( v$ |% O
    回音。
4 N' Y' v' i+ L2 f2 f; f    他走的那天,扯落了一地的花。籐蔓斷裂,像講到一半的故事,說書人把醒木一推,離座而去,沒了下梢。可是後來也就長上了,依舊是纍纍垂垂,剪不斷,理還亂。原來無情如草木,生命力比什麼都強。 + Y& B. `2 b& B$ l+ r! r5 @
    海眼裡的心法依然充滿玄奧,我始終不能理解。也不明白,倘若練這心法的不是人,那會怎樣。我體內沒有人類的經絡,氣血也不是按照周天運轉。我聽說過一個詞叫做走火入魔。入了魔又如何?會死麼?
) L4 }( u1 _  B# W' n    死亡同愛情一樣,讓我疑心,只不過是人類編造的神話。永得不著的恩賜。 ( r. d* P" s, N4 w+ |2 a
    但願我可以走火入魔。
- H7 d  |6 h' C& X. v    暗河中潮汐來過了十次,玄澹心法在我身上仍然看不出任何效用。或者長生仙訣原本便不對人類以外的族群起作用,我本來就不會老。心法中說,學會了練氣養心,將能以心馭劍。但我手中並沒有劍。
: @7 A4 I  a' J- w! S    我不是使劍的人,也絲毫不感興趣。想來這是個莫大的諷刺,玄澹心法它落在我的手中。 ; v1 ^2 @- `% f  L# `
    從湘妃竹劍到青靈子。
7 h6 s  S  q2 r' ~9 @3 M, i5 o    到我。
) `! a1 C: Z8 `" _4 i    一個不在江湖、甚至不屬於人類的女子。海眼中字字分明在面前,觸手可及,這便是那傳說中的無上奇功,多少人為它爭得你死我活,連個邊都摸不到。除了我,誰也看不見它。 7 ^' {& R+ `) L( r
    我與它日夕相對。年年月月。
0 Y% S3 _" E4 H# G- H1 E3 T. [$ N8 W    我拿了它,一點用也沒有。9 F* r# |0 d8 Q; Y
  終於有一天,我發現我把玄澹心法倒背如流。在離島嶼三里的海域,我自水面探出頭,遙望著蔚藍中央像海市蜃樓一般,突兀地湧出密叢叢搖曳著的翠竹。那股反常的寒意相隔若許,依舊逼人。 1 f1 ~- K" g7 j% }4 z/ p$ A
    我想我再也不需要回到海眼裡去看那些字。玄澹心法隨著這幾年的時光早已爛熟在我心底,即使那個洞穴坍塌,直到我死的那一天,它也將陪著我腐化為塵泥。
( t2 \" q# U% d& C% T2 P    寒竹在遠處沙沙地搖,無名島看去如一塊藍緞上嵌著的翡翠石,世上昂貴而精美的壽衣,刺繡之外總是嵌寶鑲珠。石頭比錦緞更長久,適合作為殉葬,陪伴在棺材裡朽爛的肉體之旁。人類總是相信世上會有永垂不朽,如果不能一直活下去,那永生一定是在死後。為此必須在活著時早早做好去死的準備,堅信不疑人間的富貴與權勢能隨那具骷髏帶入幽冥。不管這邏輯有多麼不堪一擊。 2 C: \: w  \: E* [2 i* I
    島背後一輪日頭靜靜地往水裡掉,一大片天與海被染成曖昧含混的褐紅色。這景像似曾相識。是壽衣裡的屍體開始腐爛了。 5 [! p: Q! b& s' g5 c
    我披著濕淋淋的頭髮浮在海面,直到太陽完全不見,銀月像一掐指甲痕,透過夜藍天幕彷彿灑下另一個世界的光輝。恬淡,靜美,一切洶湧都終將在那光裡平息似的。我望著無名島。這一刻,再找不到比它更美的地方了。 ! w; ]; c' z/ z3 ^
    我知道我不會離開這裡。青靈子的徒弟、湘妃竹劍的傳人,並不是我。
! l; z; }0 `% l0 ^; e# ~! O0 x    我要等他回來,把心法交給他。它應該是他的。哪怕他不要,哪怕他不看。
) ^5 Z0 y, Q3 {0 j7 X    哪怕,他其實是不會再回來的了。 + ^- \; \+ ^) m% i8 ?5 z2 P# D
    我只是不想離開無名島。它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留給我的線索,守著它,守著一線的希望。
8 |# v* b/ _- u2 T: Z    世界這麼大。兩個人,稍稍一錯身,或許真的就再也找不回來。我想我只有守在這兒……也許\,到他老了,快死了的時候,他會回到這裡來。
! M; f2 u. r4 g% Z) t    風吹不起我的濕頭髮。我在月光下一個湧身,扎入海面,潑喇喇濺起一脈銀藍水花。假如這當兒有迷失方向的船隻經過,他們將會以為我是等不到人間的愛人而在月下哭泣的鮫人吧?在人類的傳說裡,鮫人被一廂情願地粉飾成這樣多情、柔弱、美麗的生物,滴淚成珠。如同海市蜃樓,常被傳誦成仙境,虔誠的有緣人遇見了,將從此得渡升仙。 # V) B* G6 A2 O+ B% f7 u0 o
    我回無名島去。究竟蜃樓是什麼東西,他們知道麼?那些升仙的幸運兒,背後的真相是什麼……說給人聽,他們也不信。這就是人性,自我欺哄著得以在這個凶險的世界上一代又一代夷然生存下去。 - A6 W+ v! _: t# M1 G* f
    搖散妨礙視線的長髮,我將身體貼於海底細沙,無聲地潛游。回到海中我便又丟棄了人類的衣物,像一顆發著光的白色的星。 # g% v' D) r; O+ I. K0 y4 ?4 ^+ C
    遠處。有另一顆星向我游來。它沒有光,它火紅火紅。刺目顏色穿透厚水的藍,哪裡有落入水中還不熄滅的熾炭?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J* w' z( k* B9 J5 a  @1 F
    那片火紅色來得好快。直衝我,如箭離弦,越來越大,好似當頭突然落下嘶嘶燒著的隕石,來不及躲避。   F+ d) `2 S7 Y0 y
    我不敢相信…… & @$ f. [' {5 s5 L9 }
    它是衝著我來的…… 1 q! x) a" U8 M. {
    那真的是一個鮫人!
1 A% u/ @% x! I# U    我返身逃走,赤紅色已燙到眼睛裡。幾乎懷疑是她的頭髮已纏繞上我。 0 t6 z  k  e/ y3 w( ^
    那是個生著滿頭飄卷如火焰的紅髮與巨大魚尾的鮫女。她的尾巴像一把血鐮刀,拍一下水,抵得我拚命游離的十倍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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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澹心法。 5 G, K6 z) v2 F3 R9 a
    那就是惹起幾百年紛爭、兇殺與死亡的玄澹心法。它的確存在於世間,在沒有任何活著的人類能夠抵達的黑暗海域。 % ~9 n1 \7 l6 @' ], S0 j. y. [
    她忽然仰起頭,劇烈地大笑起來。厚水阻隔了一切聲音,海眼深處全身發出夜明珠光的女人飄飄旋轉著,長頭髮張牙舞爪,掃過滿壁密密麻麻鐫刻的文字。這景象如同眼前這個事實一樣地荒謬。 / Z3 I) B  [) `( }2 L4 Q5 c
    這就是湘妃竹劍傳下、青靈子手刻的玄澹心法。在使人長生之前,先自斷送多少性命。它是不老的仙訣,還是索命的魔君?天下英雄為它而死的玄澹心法,它飲著幾百年來無數人的鮮血,藉以維持這流傳不死的神話。
! U2 a1 v1 c/ ^( q5 ]    或許它才是唯一的受益者。惹一場亂世大夢,成就一個永生的虛名。它理該存在於活人到不了的幽冥之地。深淵洞開的巨口裡,這是它的真面目。
( [. X, ~7 Q3 K; T) e* M+ p    女人柔軟的身體像一條鰻,輕輕地,輕輕地貼上石壁。臉龐發著光,鬢髮眉目,每一根線條無比明晰。她是個被投入深水的精緻的玉雕美人,如同古老的傳說中,為著什麼無法達成的盟誓,沉水珠玉,殉一段破碎的情緣。 ' l1 U* ~6 C% K
    淡紅的嘴在光耀中失去本色。蒼白透明的海妖唇吻,咬著黑頭髮。 , H, ~8 C% x6 P: Z5 k
    她閉上雙眼,宛轉伸著手臂徐徐沿石壁往下滑落。以溺亡者優美的姿態。如果從海眼上方看去,會看到一團通明的光輝,一直沉,一直沉下去了。越來越黯淡。很像在一首哀艷詩篇的終尾,文人的筆蘸了摻和雲母粉的墨汁,重重捺下末了一劃,拖下去,淡出葵箋邊緣。故事講完了,剩餘韻裊裊。
( E; r- x, n" }0 G    有一個時候,人間很流行過這樣的哀感頑艷的長詩。那是大街小巷老嫗幼童都會傳唱的詩的盛世……在她上一次來的時候。似乎至今都還記得其中的一些句子,比如,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這樣的纏綿動聽。對一個故事來說,那是再完美不過的終結。
0 _% @5 m7 O$ z/ Y# k    但生命不是故事的原因就是,你永遠無法令它在恰當的時候結束。生命不在墨香風雅白紙黑字詩句間,它是活生生不由自主,縱使缺胳膊斷腿,血肉模糊,再不堪也要一直一直延續下去——完不了。 ) C( z- J3 U8 ~( h2 Y; ]4 o
    倘使是一個妖物,尤其如此。 # r, m$ a, @6 X+ n4 d- O6 B
    究竟……啊究竟神仙和妖怪,有什麼分別?有什麼分別?
' `" S4 a$ D$ I1 P    生命完不了。因此故事得繼續講下去。不是每一對不能在一起的男女都會化作翩翩彩蝶,神比詩人吝嗇得多,破碎但美麗的結局似乎只存在紙上。
: @& z. @# C$ L: l    生命顧自變化出它的軌跡。誰也無法干預。
4 |1 k! @' M6 b. O! ]    海眼中宛轉沉沒的女人,兩隻手臂高高伸著,白若枯骨。
! [7 h: D' ]8 k  M9 M( K    指尖在那些字跡上一路摸索下去,漸漸地,通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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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N5 |8 P  D    滿天火光翻捲,似赤龍惡鬥。梁木嘩喇喇垮了,小客棧裡男叫女哭,亂作一團。 ) w* l0 S3 d4 h' ^4 b: r
    火光裡傳來呼喝之聲,隱約有刀劍相交,激鬥方酣。 , @9 s) O2 z1 p) m3 |$ g
    禍起倉促,人們拖兒帶女紛紛奔逃,都從睡夢中被驚醒,個個衣冠不整,狼狽不堪。客棧掌櫃望著熊熊沖天的火勢拍腿痛哭,他的娘子披散了頭髮要往火裡撲去,幾個夥計攔腰抱住,急得沒做手腳處。老闆娘七旬的老父獨自居住在客棧後院,火起突然,人人只顧逃命,來不及搶救。 & ~* X7 z+ {5 n. @& ?) g0 l6 \9 ^
    她一頭撞向丈夫,哭罵:「沒人心的!都是你嫌我爹礙眼叫他住在後院……我與你拼了這條命!」 0 s1 K1 p3 Y( w* V* N2 v' d8 r
    男人眼睜睜瞧著半生的家當付之一炬,早已欲哭無淚,被妻子撕打著,臉上抓出長條血痕也不還手。三十年的老房子,那火燒得正歡,紅光離著數丈遠熱烘烘地逼到人臉上來,照得每個人形容猙獰。 9 e+ ]4 T) m* a) J. v
    呼喝聲隨火頭愈來愈高,兵刃叮叮噹噹,夥計們與眾鄰舍提了水桶止步於火場之前,竟無人敢上去救。住店的客人不顧掌櫃夫妻相打,一窩蜂圍攏來口口聲聲追討葬送在這場災禍中的行李細軟,要他賠償。
# m* U9 C% }( }) h( l9 L0 ?    老闆娘的哭聲越發淒厲:「哪來的要命的瘟神啊!老天你怎麼不打雷劈死他們!我沒做過虧心事呵……我的爹呀……」 % j6 k) _8 J% T0 a  e  X
    客棧轟然倒塌。人們的尖叫聲中,如一隻大鳥,一個臃腫的黑影自火裡掠出,在那燒紅了的夜空裡橫過,直撲近前。眾人四下裡逃散,就連那掌櫃也驚醒過來,拖著他的妻死命向後扯,她卻紋絲不動,睜著兩隻淚眼,腳跟釘在當地一般。 ; Q: {; C; e# V% t7 O$ y
    黑影沉重地落下。這才看分明,原來是兩個人。
2 n8 R% c/ X  {    那高大漢子身上著了幾處火,整個人宛如一尊天魔像,一股熾燙的勁風逼到面門,摧枯拉朽。她的頭髮登時捲曲起來。 6 b' O$ a$ V; T& d
  右手裡橫抱著嚇呆了的老人,袍袖一捲,被撂在地下。老闆娘忘了害怕,慌忙上前抱住老爹爹,察看傷勢。一摸摸了一手血,嚇得半死。老人身上猩紅的血跡縱橫淋漓,人卻還清醒,眨巴著眼睛像是緩不過神來。 ! W1 H# s/ |; @4 N. q* C, X1 w5 C: ^
    「囡,家全燒了……快救……救火……」 ' L" H4 C2 [: h, ^' B5 ~! Y
    片刻,迸出句話。摸著他全身似乎都完好並無傷口,老闆娘抬起頭來。 & p8 @; t! p# i7 X3 X
    那人早不見了。地上一溜鮮血,像條粗大的紅蟒蜿蜒去遠。她抱著老爹爹,在呼擁圍過來的人群中發了一回呆。
$ ^  f- f* W+ m! r9 p    她認得那個早上前來住店的客人。那張臉瞧上一眼,無論是誰,這一生都不會再忘記。她當時便留了幾分神,當他是個官府通緝的匪人,生怕惹上麻煩。
( d# C5 j: x7 R0 e8 N    沒想到,越是怕,麻煩果然來了。可是什麼樣的官府抓人,會不問青紅皂白,半夜裡一來便放火燒店?半輩子攢下這點家當,要靠它養老送終的,一夜之間,全完了。那不是人,瘟神,災星……但……他救了老爹爹。
* g) P; ]! {& ?0 q* [    她把劫後餘生的老人緊緊摟在懷裡,突然抑制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地上的紅顏色觸目驚心。老爹爹沒事,比什麼都好。那些血…… 3 f, D' e1 ]0 W2 n1 n7 Z, |
    誰流了那麼多的血,還能活麼?
. ^& R3 Y! H4 ^2 B/ P    她從沒想過一個人的身體裡可以有這麼多的血。火仍在燒,畢剝呼嘯,刀劍撞擊是心驚肉跳的聲音,隨風遠遠地帶來她聽不懂的對白。 " H4 p: A& z- [9 M5 N' L5 ]
  
# V5 y) x0 r/ m# v  X8 a    「姓燕的,事已至此,那東西你還不肯交出來麼?」有沙啞的男人聲音在遠處喝道。
* F/ I5 p. S9 Z4 H" |. j    「橫豎今日這廝是逃不掉的,大家別急,料理了他,再慢慢搜也是一樣。」
5 t. Y% Z7 q5 [* b8 C1 X& K/ K  d* ?    「弟兄們併肩子上啊,好容易今日這個機會,莫走了風聲被別人摻上一腳!」 3 @4 P- |) i$ ?" y3 f- ?; f
    「姓燕的,你須知道,今日你不死在弟兄們手裡,旁人終也是放不過你的,到了陰司裡你莫怪我們,誰讓你是那主兒的傳人,如今江湖上哪個不知東西在你身上……」
7 y* F: _& }- q! ~  s    「少林、武當、天山、崑崙、丐幫、峨嵋……早已聯盟起來盯上你了,燕大哥,往後你在這世上便一步也是難行,兄弟勸你識相些,死在我們手中,總好過便宜了那些什麼武林正道的偽君子!」一人有恃無恐,彷彿眼前的已是個死人一般,磔磔地笑了起來,「交出來吧——大家都是邪魔外道,兄弟敬你是條漢子,今日給你個痛快,不教零碎受罪便了!」
4 r4 [1 D  Y5 V* Q; ~    忽然眾人發一聲喊,驚惶退散。 8 s# o& @5 H& T; R
    有人強自鎮定,叫道:「弟兄們莫慌!這廝好像受傷在先,內力使不出來,大家別怕他唬人,齊心上前料理了他!」 ! h, J) g7 ~4 l
    「二哥說得對,這廝如今徒然刀快,功力比前一半也不如,沒什麼好怕的!老六方纔已卸了他一條……」
: j  G( }9 e: V# I6 _/ L' _5 W% [    長聲的慘呼響起,穿透火幕。跟著一片刀聲嗆啷啷密如暴雨。 1 {, G3 H5 l  [9 A$ ?
    「到此地步還要傷人!姓燕的,今朝便是你的忌日!」 / C# x7 m2 q5 _; C- r
    那些凶神發聲亂喊。嘈雜洶湧,什麼也聽不見了。
3 a3 w$ X! G& K    只有老房子的殘軀通紅燎天,沖沖地燒著。 . J  O/ \5 f) Z, P2 y# y
  
  W6 p2 f, x2 @0 p7 t, r    斷。他看到它闊大的黑影像一片烏雲,掃過夜,掃過火,掃過四十年來如此荒涼的生涯。腥甜的雨四面八方迸射飛遠。
( E6 |' W' z6 Q6 Q5 r8 N* d0 A    自始至終,這只有血、沒有淚的人間。
7 B- O7 W4 |7 c0 m    那獸一樣的嘶吼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分不清了。火舌熊熊在腦子裡燒,舞動著指爪的紅手臂。這一生的開始與結束,竟是一模一樣的場景嗎。 7 L) f. x. I6 k: P
    生命只是個荒謬的循環。沒有任何意義地,回到最初。 ; i8 A! W( T+ r: g
    ……終於回到最初…… ' O8 V0 C0 z8 v4 |: c
    他在火中發出撕破夜空的吼叫。右手緊緊握住那塊鐵,橫掠過滿天的殘肢斷臂。
2 m' P0 {% h5 Y1 W" \* i4 w    在遙遠的地方……那些仙籐靈草開得還好吧?它們那麼頑強,歷經寒暑,終年不凋……原來世上最脆弱的東西,是人。血肉之軀這樣輕易地被摧毀。 & h/ w  [7 n5 U+ Y, M2 ^5 g3 C
    流不盡的英雄血。黑或者白,到頭來都歸結於刺目的鮮紅,這就是江湖的宿命,沒有人逃得過。
& f! E! P9 s& S1 H9 ~    幻覺中彷彿看見血與火焰裡開出漫天淡藍的花朵。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2 [# g1 r4 w- H$ j0 a# @
    在這個時刻,似乎突然明白當年師父不肯相傳的深意。當你明知再也看不見一個人,永生,那是上天所能給予的最大的懲罰。 ( @- ]  e, K3 e1 v+ b& \
    血雨遍灑在面上。模糊地聽見來自遙遠地方的呼喊。
1 n0 m$ {5 z9 @1 O8 m1 M3 a    「交出來——把你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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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3 c0 n7 Z4 E# }    這樣過了三天。夜明沒有問過如果酒喝光了、船上的糧食吃光了怎麼辦。
# P% _+ w2 v; b8 |4 Y    難道她要永遠靠燕雲的功力在這裡活下去嗎。
7 I% O9 J- p1 Z1 [% ^    這些事情都是非常嚴重的,亦是無法逃避的問題。總有一天他們要面對,但他不說,她便不問。 2 F$ H* Z2 I" T7 A
    她刻意地不去了望「今天」之外的時間。眼前的每一刻,都是天長地久。未來不能看,不能想,她在烈酒之中第一次過起今朝沉醉的日子。 $ [' _. e( e6 `* C
    每夜他裸身抱著她入眠,以自己的體溫溫暖她。但也就僅止於此。 1 f, w: m9 R6 ~6 ^! M- n/ {
    他對她秋毫無犯。夜明把臉貼在他胸膛上聽著那心跳,一下,一下,沉穩而緩慢。她覺得自己永遠不能瞭解這個男人在想什麼,為什麼,帶她到這島上避世隱居,卻又始終保持著一線髮絲般接近、但互不相干的距離。
0 g% c& e4 Q3 T0 t1 D" l    她究竟算是他的什麼人。 % s, G6 v  ?, D1 J. F
    她睜眼望著窗口湧進幽綠的月光。不要緊吧。她想。
" I$ R7 h' X4 V) [! W3 [0 U6 \4 i2 w    五百年前的記憶告訴她,其實名分不重要,是否瞭解一個男人,也不重要。因為一切是會變的。
9 _7 ^, w9 L- n2 d7 e" K" h    當一個女人把自己托付給了男人,她是他的妻。每一個成了人妻的女子,她的名字隨著丈夫改變。他做買賣,她是掌櫃娘子,他做官,她是夫人。如果他做了皇帝,她便是他的梓童。這是人世。然而如今她和她的男人——不管他到底是不是——不在人世間。
* G1 `( r# O4 O6 a# o7 B  整個島上,除了他與她再沒有第三個人。外面是茫茫的大海。她開始恍惚,不知道是他帶她到人間,還是她把他困入了妖物的世界。
# h2 U% w% y$ I+ t! u* O    萬古寂靜的、默默生存著的孤獨的妖的生命……任何反常的生命,都是不祥的。
+ s+ K: G' p" s9 b  v0 ]( F* i/ Z    只要他陪在她身邊,就好。經過這些事情,她早已不再奢求與誰心心相印。情投意合,靈犀相通。那是人類自創的美夢吧。 4 M' y, f2 A+ h& p
    男人。 7 H' [: N0 I* a3 N4 C4 |3 F& c
    有誰能夠懂得另一個人。或者生命原本便是注定孤寂的旅程,間或遇到誰,陪著一同走上一程子……終究是要分開。她只想要他在身邊,有一天,算一天。 8 U: E5 h) d6 B" r) A% O2 l7 D
    竹濤永無休止地灌進屋來。青翠終古的寒竹,也是怪物。世上本來沒有,被誰,為了什麼不得而知的原因憑空創造出來,永不凋零,永不褪色,永不蒙塵……太多的永遠。就像紅到盡處變為漆黑,甜到極至轉成苦澀,在這個沒有永恆的世界上,被說得太多的永遠,只是一個廉價的騙局。永,遠,婉轉清妙的兩個字,從舌尖吐出來,不需要一眨眼的時間。 7 l" {1 p' N% R
    娘子,你永遠是我敬重愛惜的賢妻。 ' I, T+ ]% }+ u- |
    很久以前,有一個人這樣在耳邊低訴著。
: F* t, U" w% S8 n    什麼東西太美好了,那一定是夢。 9 a' ~. F) X5 B7 p, a8 ?; g
    她並沒分明地這樣想著,但她突然自他懷中站起,裸露著身體幾乎是衝到窗邊,砰地一聲關上了窗子。 : k% A. d8 S; v; i& f) Y! ~
    燕雲睜開眼睛。看到女人反身靠在窗扉,胸口起伏。 ; g1 `4 b2 i5 U4 ~: P5 F% R
    「我不想聽到這些竹子的聲音。」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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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_- j$ ^. c! K# f% h( t    第三天的午後,燕雲帶她走出竹屋,穿過竹林,往北邊直走下去。他簡短地告訴她,要帶她去看一個地方。
. v5 J; ]4 P& i/ H    穿越彷彿沒有盡頭的冷翠,林中的日影被分割得支離破碎,遍地艷綠搖曳,映得人鬚眉皆碧。錯覺正在穿過幽冥世界,蓬蓬飛舞的磷火。火燒到身上,也不痛。 7 i; _, z* \& a; W
    人說靈魂是沒有感覺的。
. {" t+ N' |# q) D) d    將近黃昏的時候,他們停在島北,一面山壁之前。燕雲仰起頭看看日色,道:「總算還來得及。」 : t: W' u; H) k" `7 e/ o) A
    夜明不禁隨他望向那輪正在下沉的日頭。像顆生蛋黃,一包沉重的流質包在薄薄一層膜裡頭,小心地一點點往下墜,不叫它破了。還是看得人提心吊膽。 ; u1 M7 _! R4 K. o6 h7 v
    一種混濁的紅黃色。半隱在山壁之後很不甘願地滑著滑著,終於落入海水,那一刻漫天赤霞突然轉為深沉濃重的血色,襯著竹林,要刺瞎人眼。 ) P" S4 ?* t7 Q$ d
    夜明不由抬手去擋,那顏色對比太烈,看在眼裡極不舒服。她聽到一種暗啞的軋軋之聲。4 w. u2 j2 T9 b1 v$ X
  這是千年以來第一次,僅僅在無人的景致面前驚詫得目瞪口呆。作為妖物,夜明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見識實在少得可憐,除了無愁海亙古的寂靜,她所知所見唯有一些人世間尋常景物,這一點上並不比任何一個深閨女流來得高明。北海中沙地生竹的島嶼於她已是超離常識的異境。 * ~* a2 E! L/ z# p/ h
    而眼前隨著山壁的滑動徐徐展開的幽深石洞,是做夢也夢不到的光怪陸離。恍恍惚惚,她躲避著頭頂上懸垂著的長短不一的石筍走了幾步,呆呆地仰起臉。奶白,淡黃,赭棕,黯藍,秋香綠與水晶紫,所有能想得到的柔和而繽紛的色彩一天一地,錯落著閃耀出一個夢幻般的世界,又像是宣紙上隨手打翻了顏色碟,滲著水,什麼都褪淡一層,濛濛地交互暈染開來。 * y( ^- _$ R# k  q0 [8 D) I
    真的有水。一滴,從櫻花粉色的石筍尖端落下,滴在臉頰。 ' V7 l& P8 D3 N4 N' L' ^
    「這是師父閉關的地方。鐘乳巖的水可以飲用,是增長氣力的。」
2 k+ p) K) }$ T1 g6 p% d, w    身後傳來燕雲的聲音。夜明伸出手指,輕輕拭去面上的水珠,冰涼、略微濃稠的質感,彷彿含著冰粉雪茸。滴在地下的水日積月累,生長出向上的石筍。水滴極緩慢地油然滲出,聚集在末端然後墜落,宛如無數鐘擺琳琅相擊。
2 L& d8 M- u+ C4 W+ q    在這幻麗如夢的地方,人的動作似乎都被放慢了許多倍,每一細微舉措分外地顯著。有種被矚目的感覺,被看不見的眼睛。可以聽見歲月放低了腳步,重重踏在心上。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5 r7 r- U4 g* K; b1 K, v8 |9 s
    這就是無喜無悲的神仙洞府嗎? - d2 d, g$ [% o5 J6 ]& x* K, k
    指尖含在口裡,清苦略帶甘甜的味道緩緩觸於舌尖。這裡,什麼感覺彷彿也都放慢半拍,要頓一頓方才到得心上。一切都很隔閡。她怔怔地感覺著那滴水珠的滋味,努力向自己解釋他所說的話。關於這個隱秘的石洞,在島嶼內裡有一條暗河,平日是乾涸的,只有當每半年來一次的潮汐湧入河道推動機關之時,天衣無縫的山壁才會移開,向人展示無名島上最為美麗的秘密。 0 s/ \2 G2 k/ x+ x: U) I
    「所以,人力是無論如何也觸不動機關的,除了每年三月十五與九月十五的日落時刻,任誰也進不來此地。」燕雲道,「洞門每次打開一個時辰,潮汐一退,便會自動合攏。」
: @: Z* I  ~6 n( A+ h- k    夜明轉過身,瞧了他半晌,問道:「這就是你師父留給你的船要等半年才能拿到的原因?」 4 e/ n' f* y: u/ A4 ^
    他點了點頭,沒有答話,上前扶住她的臂膀,領她向深處走去。與入口處所呈現出的面貌相比,石洞的縱深寬廣大大出乎她的意料,那裡面九曲十八彎,幾乎是在島嶼之外自成一個天地。隨著他的指點,她一一地辨識著那些奇花異木,在不見天日的山腹中竟然茂盛蓬勃。蜿蜒盤曲的石洞每一處轉折似乎都擁有屬於這一區域的植物,她跟隨燕雲的腳步,小心翼翼地避開氤氳著紫氣的靈芝瑞草、纍纍垂垂的仙薜荔、結出光澤柔膩的玉膏的不知名樹木……無數只在傳說中聽過抑或根本無從想像的仙卉。移步換景,每一步都是個小重天。 " t# y7 T3 [" ^% v0 a* a
    她蹲身輕輕撫過一株芝草宛如流雲的紋理。五百年前一次皇太后的壽誕,她丈夫花了大力氣弄到手裝在翡翠匣裡進獻的一株與眼前的模樣差相彷彿,但形體要小上幾倍還不止。 ( z2 ~4 F( p3 J# f; }7 l7 H" W
    這石洞中隨便掐個草葉子,到外頭也都是人間奇珍吧? . x; e7 m; j" h; b" B$ |
    燕雲摘下一隻形似桃子的果實,結著它的枝條卻生有棗樹般的葉子,開滿紅萼的燦爛黃花。 % g* H4 m% J" \( s- Y9 S+ O
    「吃了這果子,可以御寒。」
' b, s( {7 s, p& _6 |. `    「我現在已經不覺得冷了。」夜明道,這才反應過來,一進石洞,島上無所不在的寒冷竟被隔絕於外。身上暖洋洋的。 4 y& U1 V4 \! H- i! L- T6 H0 B
    神仙的洞府,理該四季溫暖如春。 8 T: t# r/ x5 M
  她接過那艷紅的果實雙手捧握於心口,像一顆心臟訇訇跳動在身體之外。有許多的言語,說出來或許\是石破天驚,血淋淋活生生的心跡掏出來,在這個奇異的黃昏,他把她帶到他在這世上最隱秘的巢穴,最後一個藏身地……她胸中湧動著千言萬語,不知道為什麼,竟一字也不能出口。唇舌彷彿被打上萬古的封印。她只是捧定了仙果,訥訥地被他帶到這個神秘仙境的盡頭。 7 k1 s. A9 s7 M1 B
    一泓深潭在空無所有的石室一隅,幽幽反著光。這裡已是石洞最深處,前無去路,外界的光曲曲折折經由無數轉彎到達此地,便是洪爐猛火也成殘照。可是很奇怪,在理該黑暗如夜的地方卻始終有一些不知來處的微光,似乎從四面石壁天然地沁出,融融洩洩浮動,越是暗處,一切反而鍍上一道烏銀的邊。像殉葬的佩物,銀子埋在土裡,蝕得發了黯。 ! w* w  z  J8 j& V: n
    她低頭看著遍地枯萎的細小花草。整座洞府唯有這裡光禿禿的沒有任何仙籐石筍,不起眼的死莖葉又細又硬,鋪滿一地,深沉的棕褐色如同用舊了的地氈。她捻捻其中一莖,亂髮似地扎手。
8 }  O. w" _$ z' K    燕雲道:「這個地方所有的東西你都可以吃,這些草卻不用動它。」 & l4 L  O+ k9 b' F' S: I8 X
    夜明驚訝地抬起頭:「有毒是麼?」
5 q' v( ^9 O3 E2 n    「沒有毒。只不過此地的其他花果都是師父多年覓來的靈物,食之不但果腹,更有延年益氣的功效,於你身體大有好處。這些叫做朝露草,是當年玄澹宮山上唯一留存世間的花卉,相傳是附在湘妃竹劍衣袖上的一顆種子無意中被我師父拾得,植在這裡的。」他指著地上道,「師父說這種花朝開暮死,雖然很美,卻無甚用處。至於外間那些你隨便取食便是,它們受鐘乳巖滴的滋潤生長繁盛,不必擔心會吃完。」
& w+ {7 ?! Z9 N% i! y2 m    她點頭,他負手看著遍地枯草,沉默頃刻。微光奄奄一息,流瀉在女人的臉上,這兒,那兒,均勻地抹上幾筆清輝,那光澤如同月下嗚咽的笛聲……啊,她多麼美。他曾見過一次朝露草開花的樣子,不抵她一半,系人心弦。
+ g  [6 W$ t$ M    他看著她輕手輕腳地在石室中走動,單薄的身體折射著光線,像一片微銀明滅的樹葉簌簌顫抖在夜風裡。她越是美,越是特別地覺得這一刻過得遲慢,像「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像鈍刀子割肉。地久天長。 2 ^4 t6 ?, e; S& ]
    ……他幾乎懷疑其實已經過了很久很久,就這樣站在這裡,看著她輕輕地慢慢地走,看了一生一世。朝露草在幻覺中開了又謝,百年三萬六千場。 + M0 |/ A. {/ b/ H6 h4 T" Y0 J
    那麼,就當是,已一生了。 - s3 e0 R) N2 {# [& a5 \
    只能停留在未曾開始的開始。
7 m6 Y4 z: l8 G# N    他喉嚨裡發出自己也沒聽到過的低柔聲音,把她細細地叮嚀:「別太靠近潭水。那是天生成的海眼,據說直通到海底。沒什麼用處的,小心別掉下去了。這地方很暖和,那些花果是怎麼也吃不完的,渴了就喝石筍上的水。再不會有人能找到這裡來,可以放心地住著。」
  W4 \2 Q" I0 K* y    她在潭邊轉過身來。他的嗓音如一隻手,驀然撥在心上。酥暖欲溶。她望著他……呵一切終於塵埃落定。
& N0 X' N+ |9 p$ S1 \- V) Y    她知道他一定會有辦法的。無論何時何地,他是永遠可以依靠的磐石。 / {0 q( b; R2 l4 s7 o; O
    她的唇角漫出輕淺的笑容。有許多話始終說不出口,那不重要了……什麼都不再重要了,他為他們找到了一個如此美滿的結局。哪怕有些心事將永遠地沉埋海底,沒關係……人生不一定要把什麼都看得那麼清楚……歸根究底,兩個人在一處,還不就是做個伴?
" x: X! {8 Z/ x: q    再不會有欲說還休的憂慮與悵惘。她把它們丟到那海眼裡,一直沉到底。那些屬於過去的東西,她決定永不再去掀動。
& K* `* V3 j0 r  i2 E    她又了點了點頭,張開嘴,要回答他的叮囑。 2 H0 I1 N7 u: J: D2 g1 Y
    「這樣我也就放心了。你好好在這兒住著。那——我走了。」 * [8 X4 T9 d3 ~8 L- G
    他說。
) ]2 k  B" V) q7 ^( d3 L    如同轟雷掣電。她呆立在當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語言,沒有動作。來不及有任何的反應。
8 N2 ?! d7 U+ m: Z+ X0 u0 g    只覺得雙手一陣痙攣,十指冰涼的,緊了一緊。1 ?1 r. g, H& L* q* }6 P
  心裡並沒感覺到痛,相反地,平靜到麻木。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過去聽到過的一種說法,說是假如一個人的肢體被砍掉,如果刀足夠快,力道足夠猛,那一瞬間是根本不會感到疼痛的。
; N4 Q  R1 q: F4 V( F- N    甚至脫離了身體的部分還會有活著的錯覺。空空如也,把手伸開,不存在的五指彷彿還在活動,緊握成拳。
& s) l2 n3 |7 p# b- z+ @6 |  / ~/ Y" l; |, ]6 O6 w$ v3 Z
    她的兩手緊握成拳。
9 K9 x& e5 E8 X  E) T# X2 J5 t$ x    那麼,如果突然地把心剜了出來,也一樣吧? 7 ~& K, \  B! T( _4 F0 e# `
    她聽見自己平心靜氣地說:「你不陪我住在這裡麼?」
2 n9 E1 Q0 }5 [$ T# N6 G    他搖搖頭。她又道:「你一定要走麼?」
% u6 i2 y% d3 _# T& n% s$ O    他不答。 6 m/ _7 R% T" s: m
    「什麼時候走?」
8 A5 y+ O% z% m! D$ o    他背過身去,不看她。隔了一會,方道:「這就走。潮水只有一個時辰進入河道,遲了,機關就合上了。」 , [4 K' s! ?; B4 K8 [$ C
    他靜靜地站著,站著,一面闊大黑影,像他的刀一樣,切斷了一切生機——他只是不肯回頭看她一眼——他的脊背上可也會感覺到刺痛? ( Z$ x7 `' L2 K4 Y/ P: N6 J$ M2 `, ~
    夜明淒然望著男人。她的眼光如果是一些銀針,便早穿透五臟六腑將他釘在地上。這一刻她顫慄著瞥到心底裡連自己也不敢觸目的一線閃念——她多希望,她手裡有一根淬毒的銀針。 ; T) a8 R9 l$ p' s3 U4 E
    他不肯回頭看她。
/ z0 C% \+ I4 i1 u# G0 x- q    他不肯。
; r5 C  w* e1 \' m# c) N    他不肯……
! o2 z7 w2 H, G    他是那柄無情無血無淚的斷刀,此日將未來親手斬殺。以後的日子……她剛剛看到它露出半面恬淡的容顏。
1 C" Y  [4 _- e( |* Q/ N9 e* m4 l    空空如也,一縷紅血濺在眼珠上。鮮紅的視野,把什麼前景都塗沒。她惘惘地偏過頭,在肩膊上擦了擦眼睛。是什麼那麼濃,那麼冰冷。模糊了視線所及的一切,她眼裡像泛著血海,看到哪裡,就淹死所有的活物。
9 X8 ^, d/ k* G; N. G4 h! Q    唇邊還僵持著半朵欲開未開的笑容。她木然地又牽了牽嘴角,彷彿拿不定主意該哭還是笑。腔子裡空蕩蕩,要心痛也無從痛起。他剜去了她的心,沒有的東西,拿什麼來疼痛?
* \8 O0 i0 M. f1 g0 G: ?3 v    燕雲,你也會覺得痛麼?
* i: q% C' |' ~! M# A    他不肯,看她。 3 D0 w  M  v2 R5 h
    她低頭,看到一雙血手。那枚仙果紅艷艷地捧在掌中,此刻被攥得稀爛。流出血一樣的漿汁,濺到眼裡,淋淋漓漓順十指滴落在地上。 9 h% `5 t2 Y9 h! y  d
    她忽然笑起來。原來她的心真的沒有了。被他剜了出來,捏得稀爛。
7 c" s( V8 ]( O% q3 _, `. q    她說:「陪我喝一次酒再走,好麼?最後一次。不會耽擱很久的。」 : c# [3 h; X* e/ y2 u/ x% l
  他去了一會兒,帶回半壇殘酒。她二話不說,兩手用力捧起仰頭便喝,巨大的陶壇擎定在女人單弱的身體上方,搖搖欲墜,如一枝無力負擔自己花朵的寄生植物。她頭上的棉帽落地,一頭長髮狠狠地傾瀉下來。燕雲默不作聲,看著渾濁的烈酒自壇中灌入女人的櫻口,嚥下一半,灑了一半。面頰上縱橫披流。
0 t; h' G. `; ?# T0 i    酒沿著她唇邊淌落。渾濁的水流……也許裡面混雜了眼淚\,也許沒有。
% s% g/ g* t' G: {. M3 e$ B% S    她被灌得半晌喘不過氣,嗆咳著,也不去抹拭滿面的濕痕,雙臂一送,把酒罈直直地遞向他。
8 @* u2 H2 G  @- X    「多謝你,替我找到這麼好的安身地。這是你師父的洞府,如果你真心把它送給我,你就幹了這罈酒。」
, f& [, p; P" b    她的眼睛在暗處燒成兩團火。白熱的,沒有顏色,火苗定定燃著,一些兒也不閃動,只往深處燒去,把一雙秋水嬌波燒成髑髏面上的兩個眼洞。死不瞑目。他默默瞅著她——這樣直白的詭計,女人最後的挽留,這企圖如此幼稚可笑——絕望得可笑。 - h  O% j9 u* {+ c3 N: F; U
    他接過酒罈,單手舉起,深深一吸,飲了個罄盡。 5 u, i4 X3 R/ X, Y/ R2 x
    「我是真心把這地方送給你。你好生住著吧,我不會再回來打擾你。」
1 `) N5 d! f' r6 Z% y    他將空壇擲碎在地上,返身便走。背後突然爆發出女人尖銳的嘶喊。 : x+ H" k! ?- h* `* h& x
    「燕雲!你現在沒有內力了,外面很多人要殺你——」
: q) Y! V- Y% O( o) Y# ]  s    他大步流星飛快地直朝外走,出了石室,一轉彎,漫天漫地的紫色瓔珞撲到臉上來。奇香異氣逼人窒息。揚手披開那些盤纏交錯的薜荔仙籐,剪不斷,理還亂。他雙手一分,簌簌落下雨點般的花朵。斷籐搖搖飄拂,在身後合攏。
) s7 H  w0 U. O6 q: C, T    他一徑去了。 ) y. t) t* ~4 X; H- d
    她跌坐在地上。山中一日的神仙洞府……啊,時間過得這麼慢,這一刻,這麼長。
# i/ r4 n$ b+ K+ J$ H    地久天長的長……像鈍刀子割著肉,一分,一毫,慢條斯理啃進去。
9 v+ q( T3 ^% v- C/ t9 A    看不見的暗河,盤在這島嶼腹內九曲的迴腸,沒人能進得去,寸寸斷絕了也看不見。
  e  U7 D! P# q/ [    聽不見那機關軋軋推動的聲音。 % g) A5 N; ^8 P  v5 v- R
    燕雲,你寧可如此,也不願和我在一起……
7 _0 Z1 d) }. R. d6 d    她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反正時間沒有意義。疑心在這裡如果掉下一滴眼淚,它是不是也要過很久才能落到地面? ' m8 h6 L2 c. @' D8 l6 Q
    她很想試試,可是她的身體裡沒有眼淚。
2 r" ], R! @/ _2 }1 V, P    疼痛終於傳來,像來遲的人,說晚了的話。 * d+ a, G+ C% y7 r* I" p' S
    開晚了的花,趕不上花期。心房內裡有隻手攪動起來,緩慢地扯著,扭著……她摀住胸口,軟軟地睡倒下去。1 F) K' }# N! f: p$ I. F
  再醒來的時候,看到遍地開出了宛如破曉天空的淡藍色花朵,溢滿整個石室,彷彿流動著的熠熠柔光。清新寒澀的氣味,似置身夏日濛濛天亮的原野。
* l1 K" ^' q4 p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些花叫做朝露草。那種空靈無比的顏色除了清晨草尖兒上的露水,沒有什麼可以比擬。難怪這種貌不驚人的枯草曾經會被種植在玄澹宮的山頂。
: Y' \3 i' h2 a" S    她掬起一朵,那花在離開莖枝的剎那枯萎在指間,像水珠一樣消失。乾涸了紅色漿汁的指尖,空空如也。
$ C- n0 \6 n3 q+ K3 Q" e    一切都是夢幻泡影,如露如電。 ; G, f' B& I9 o: Q; r
    她又睡下去。不飲不食,像具屍靜靜地躺著。衣衫猶存點點暗紅跡子,地上四濺開來的碎瓷片,這地方看起來好像曾發生過一樁命案。 6 x9 R+ k: ^6 P/ `; Z* \5 m% |0 G
    有誰,是誰,被殺死了。 1 P) v9 d3 X3 D# Z6 E/ Z
    她看著朝露草開放七次又萎謝。朝生暮死的美,人生百年,能看三萬六千場。她又將獨自看上多少次?這麼美的花,這麼好的地方。神仙的日子。但是他不在她身邊。詩裡說,願做鴛鴦。
7 c. J4 @6 D- t- K3 r+ t. |    他卻要她做孤獨的神仙。 2 i8 A/ l: K& W3 K! t4 F  C
    第七個清晨,她踩著縹緲的淡藍花光,搖搖晃晃站起來。像一個無處可去托夢的鬼魂,盲目地晃蕩,虛飄著腳步。
8 S0 I" K9 V5 }. y" m    走向那口深潭。
' f/ A  ?4 C3 Z/ s7 s  w    伏下身,凝視著萬仞黑暗。忽然間淒惶的心底寧定下來。這是直通海底的深淵,一個失足,屍骨無存。但對於她,再沒有比這更為熟悉和安全的所在了。 6 X! z' l6 t. O
    孤獨的永生,難道她還沒有嘗夠。用不著他來安排。究竟,神仙和妖怪,有什麼分別?
  ^/ P3 }! x5 ?" X1 u    那麼……回家吧。 5 ~0 I+ }! c  y+ D" V( [
    她縱身滑入深淵,在那漆黑裡向下一直潛去。水面在頭頂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微光。
! [2 X+ v" B# q    狹小的石窟穿透島嶼通到海底。井口般的大小令四肢無法伸展。她雙腳拍著水,筆直向下。黑暗中發出通明的夜光。 / m2 W8 T" _( N  N; r
    她身上的光照徹整個海眼。夜明忽然停在水中,攏住飄散如海藻的長髮,一手輕輕觸上石壁。
5 Z( ~5 g2 u7 I1 B    動靜陰陽,反覆遷變。雖萬象之紛紜,須一理而融貫。 ; J! |" D$ G& h4 x* x  S7 c
    那通透的光裡殘句閃跳在她的眼底。她懸浮片刻,仰起頭,在水中旋轉。
( T/ ]2 ~! P: }1 r9 J$ T1 Y    在這無人能至的絕境,永夜深淵裡,夜明看到海眼石壁上團團刻滿不明意義的玄奧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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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y& G+ q6 a) W( `) f8 q    他看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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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出畢畢剝剝的響聲,無數條紅手臂舞動著,直指天空……逼人的熱浪……頭髮枯焦,根根捲曲起來。 & |9 C+ L7 N# ]( L3 R

9 C' O7 ~6 P' s. G$ w3 N    四面八方的烈火。逃到哪裡,都有張狂的紅手臂在前頭等待,伸縮扭轉,惡毒地嘶嘶獰笑著,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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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1 b. v3 k# }1 H5 U3 T( P    像巨大章魚觸手的叢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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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紅灼目。 0 V# E& R" u5 P  U' ^4 ?5 y
    逃不出去了。轟然巨響,房檁捲著火光墜落,如一條遍身伸出紅舌的惡龍吞噬了爹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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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童的哭聲尖利地刺穿了重重火幕。戛然中斷。 9 P* a) j! q# L; ?

7 d' [3 p3 l3 R+ x3 f    紅色手臂伸出指爪,朝他臉上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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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陡地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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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_) W* ~# ?    窗外月已西墜,幽綠光影更為深沉。他愣怔半晌,低頭看著懷裡的女人。她的臉埋在他頸間一動不動,兩手輕輕合抱在他身上,似乎安然熟睡。為陽剛的內力所溫暖,她踢掉了棉衣。潔白裸體靜靜橫陳,他注視竹的影子一根根掃過她的身體,似披上水墨渲染的織羽輕紗。 3 K: g' \0 H% n0 e) _7 B* z1 N

3 O# H6 q; l1 H9 l8 ]8 P& y: f    他不敢伸手去拭額上冷汗,怕驚醒了她。夢裡的烈火在醒時熄滅,然而很多事情是無法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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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9 |6 `' c$ g* K( M; S1 F6 Z    永遠燃燒在心底裡。那些過往的歲月,人生是一場醒不來的大夢。 / \, Q& w: }# i) f& ^' I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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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名叫燕雲的男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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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夜,他第一次像看待陌生人那樣,以一種平靜與淡漠的心情去審視這個名叫燕雲的人。懷裡的女人是潔白寂靜的距離,將他與四十年的生命隔絕開來。她的白如新雪的原野,不能,不可以被哪怕一個腳印踐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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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童的哭聲彷彿還在耳邊繚繞。他聽到他的哭聲在一段長久的沉寂之後又響起,變得啞了。五歲男童突然地失聲,在那個家破人亡的血紅色的夜晚之後,除了哭,他說不出任何一個字。 ' _: j6 O& }" b+ J: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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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恐懼地緊閉著嘴,彷彿一開口就會湧出火焰。那場燒死了父母兄姐的大火在他心裡一直不滅。一夜間,全家七口,只剩這個最小的幼童。 . C0 Z5 p, c9 h) w: Z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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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上德春堂的顧郎中收養了他,悉心治好孩子全身的燒傷。在顧家床上他躺了三個月,滿身滿臉裹滿白布,顧夫人親自為他換藥餵食。好了之後,他們讓他留在德春堂,因為不肯說話,他被改名喚作顧啞兒,是顧德春郎中的義子。 : P4 \8 h' `+ V

5 j3 v* Y7 J: z* C; y# y7 X6 n    顧啞兒不會說話。但他會聽。他聽到養父母夜間嗟歎,說起燕福壽的脾氣太耿直,好好的去惹那地頭蛇做什麼呢,不過為了一口閒氣,他們要買燕家祖屋,賣給他們換個地方住也就是了,總好過如今落得個屍骨不全家毀人亡的下場。 4 Z9 l( V: W(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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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房子給他們燒了,一家子也死了,如今鎮上誰還敢說什麼。那塊地皮還不是照樣歸了他們,白賠上六條性命。 0 @# `- }0 T$ Q/ \0 O

6 H7 Y$ ?& ^7 f* N" r    燕家太慘了。太慘了。 ( i5 t. o9 y" N, C" w% [( q5 Q

, I- u6 u7 a+ k- c; N3 r/ p/ O    好歹得把這個孩子養大。 ; K9 W1 `+ B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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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命中無子,只有兩個丫頭。就把他當兒子養吧。雖然是個啞巴,總是燕家一條後代根。也是咱們家的…… ) L$ w. ^0 m+ D/ E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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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啞兒坐在藥鋪後門門檻上出神。小小身子像一撮被棄的藥渣,黯淡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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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醜八怪!醜八怪!剋死爹娘的醜八怪,鬼頭鬼腦小啞巴!快快帶著這張醜臉滾回屋裡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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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7 n9 Y& ^6 d2 y( f( W$ B    鎮上的頑童成群結隊從他面前跑過,拍著巴掌大聲笑罵。顧啞兒倔強地瞪著他們,不肯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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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剋死爹娘的醜八怪,鬼頭鬼腦小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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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不滾?怎麼,你是聾子嗎?」 ( s  E, k0 c, |. w% k3 x

( N3 V8 ^7 q) g9 u    「哈哈,又聾又啞的醜八怪……」 6 K. e* ^7 e7 R1 q

1 E% X6 q; U' O3 j) x    他們又兜轉來,為首的大孩子搶走了養母塞給他的紙包。她喜歡在送給主顧過口的杏脯梅干裡隨手抓上兩把給他吃。 " [) v  X! W6 c, k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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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好大杏脯……醜八怪也配吃?」
  k& B+ j) g/ {4 U+ H, ?7 B$ q8 y4 }
    頑童們做著鬼臉,呼嘯離去。但背上忽然被人一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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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歲的顧啞兒撲在那十幾歲的大孩子身上,拚命撕打。很快被其他孩童拉開,按在地上一頓群毆。他們邊打邊罵:「醜八怪打人啦!你還打?揍到他服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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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f& A+ Y! b* q- g    啞兒一聲不吭,只是在拳腳之下奮力反擊,像一頭幼小的獸。直到藥鋪裡的夥計聞聲出來,趕散了群孩。 ) u) N3 d( q$ ?4 w& O' ?  N! `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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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母擦著眼淚要把他抱起來,卻發現啞兒趴在地上,找尋著什麼。小小的身子,竟然拉之不動。他固執地在地上撿拾。 : X2 h2 \( T1 j3 H# I4 w

# [4 B- G$ z& V$ {    他抬起青腫的小臉,把一捧沾滿泥水的杏脯捧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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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母把他抱在懷裡。當晚與養父商量,今後少讓啞兒出門,他在外頭受人欺負,脾氣又不好,老是跟人打架。那些淘氣鬼那麼些人打他一個,孩子太可憐了。 + K# t9 z* q- v8 [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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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孩子脾氣跟他爹一個樣。」養父道,「氣性太烈。既然這樣,以後就讓他在家裡玩好了。」 / G, _  U3 A" @7 O5 V%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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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藥鋪的門關不住啞兒。後來這樣的事又發生了幾次,直到有一晚,他偷了鍘藥材的刀,悄悄逃走。 . O* ^7 J# V  i# v*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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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啞兒去了他原先的家。燕家祖屋的廢墟上,蓋起一座新宅院。$ P" }, a/ A5 w: h9 A7 l

) [6 Y! T" U. y8 o  半夜顧家發現丟了養子,正忙亂之際,啞兒被一個陌生人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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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上又添新傷。若非這個鎮上人從未見過的中年男子恰巧路過,燕福壽僅存的後代早已死在那無賴子的刀下。 0 }+ \0 P: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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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德春是老實的藥鋪掌櫃,世代行醫,一生沒踏出過小鎮半步。除了唯唯稱謝,說不出別的言語。倒是家裡有個老夥計,年輕時走南闖北販藥材,見多識廣,悄悄告訴掌櫃,這個衣飾古怪的陌生人,怕是一位「武林中人」,「大俠」。 ' \  p, u& g1 P5 s! @" _

) o. D1 Y  V% `" J: K2 E' y    什麼是武林中人呢?顧德春不懂。然而當他聽說「大俠」已將那地頭蛇連同他的幫兇殺死之時,嚇得一屁股坐在椅上,失了魂魄。 6 z0 H- R1 K7 F" j+ V;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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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人淡淡地說:「那些人為爭私利滅人滿門,連孩童也不放過,死有餘辜。我已做好安排,你不必擔心受到牽連。卻是你的養子,此兒年紀雖幼,天性中一股烈性與戾氣已盡顯無遺。若留在你家養大,只怕日後尚有不測之事,不如我帶去撫養,你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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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德春呆了一下。 % O2 R- x9 z" p2 Q5 w6 @7 e+ ?

; v! A# z; a% ?! l& q( }    啞兒躺在養母懷裡。他的脖頸被扼傷,無法轉頭去看和養父對話的陌生人。但養母的眼淚滴在他臉上,溫熱的,辛酸的味道,滲入唇角。 ) F/ a- w# x9 h7 C,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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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母的眼淚讓他的傷口很痛。 : z7 O, b, v" O. s

/ c& m$ S  C: S. b" X, Z. C    於是七歲那年,啞兒帶著養母給他包好的四季衣裳,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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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v/ H0 _: \, M3 Y    一個異境。 ( C7 {1 z: u3 y: Q9 Y- O
  
! T7 K3 \% J8 V6 e. _0 r+ d2 d    師父的名字,叫做青靈子。他是一個生得很好看的男子,有薄的唇峰,深幽雙眼。他穿著素色長袍站在滿島修竹之中,蕭颯得就像竹的精靈。啞兒很想有一天能和師父一樣,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0 H- z6 Z% F0 `8 R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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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費了很大的力氣重新教會啞兒說話。師父為他燒飯吃。在帶來的衣服都穿不下了之後,師父親自替他縫製新衣。那時啞兒還不知道,師父安靜地穿針引線的這雙手,是江湖中的一個傳奇。 2 e1 T& ?& h6 w

9 I1 O! d3 E9 ^. H+ c/ A% d    劍仙青靈子。玄澹心法最後一代傳人,青靈子。 7 ^0 j, e, V+ ~* J7 {" ?, L9 h

) c/ U7 p7 P  R& a2 x; |' w    啞兒刻苦地練功。他喜歡刀。刀沉重而闊大,握在手中有踏實的觸感,揮起來能掀動凜冽風聲,呼嘯凌厲彷彿能替他嘶喊出所有喊不出來的話語。他覺得痛快。刀是所有不愛說話的人最好的夥伴。他在冰涼的海水裡練刀,一練就是整天整夜。睡在寒竹床上,想的也是刀。他把師父教他的運氣法門徹夜溫習著。 2 n% S  Y" b4 C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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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啞兒的筋骨在寒冷中變得強壯,但也落下病根。他常常睡到半夜疼醒過來,但那沒關係。他不在乎。 . e: Y! d  e! {8 P, S

. b' g: |+ S5 R5 t5 j) e+ q    他只想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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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就是他的生命。他與刀,漸漸合而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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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啞兒十八歲的時候,刀法已練到師父三十歲時的進境。啞兒是百年不遇的學武奇材。這是師父說的,他用一雙深幽的眼睛注視著啞兒說出這句讚許之言,但目光中並無絲毫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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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5 k" h$ z( a# y' R6 W    師父長長地歎息一聲。轉身走開。 : @/ j' ?1 B9 A) R

* B) d2 E  W! o    我不能把玄澹心法傳給你,啞兒。師父說。你的戾氣太重。 3 V- \5 y' e: V! \* m. h4 T

, r* @0 H& q! ]. K/ u# m    你就像從前的我。 * X1 Y1 k4 g% ~: o) T2 h* n3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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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對他講起一個名叫湘妃竹劍的女子。 1 d! A+ E; k' C1 K  A" O2 ]

- T, E9 ]' V  {% k1 B6 H/ z    她把玄澹心法傳給我。她是我的師父。 - o6 f  c; d# M! y) Q6 B

1 |6 s, o" [' L* r" N/ w7 o4 k    師父重重地說出這兩字,然後沉默。十歲之後,啞兒再沒與師父接近過三寸的距離。但他感覺得出,師父非常地不快樂。 9 x2 z6 m' R: Z" C/ y6 p) F& z!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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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澹心法……是令人那麼不快樂的功夫嗎?啞兒並不明白。 8 O  p2 E6 E" s6 V0 H0 Q0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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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知道,師父不肯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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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d/ E3 @" ]' n" h    你的戾氣太重。師父深邃憂傷的眼睛望著他,彷彿斷言了啞兒一生的不如意。 ! o7 Q( K- v3 q-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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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醜八怪!醜八怪!剋死爹娘的醜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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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啞兒坐在竹屋門口,把頭深深埋入膝間,如不肯面對強敵的沙鳥。以為,不看,傷害就不會來。 ' v$ X: z# g) C'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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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父母救了他。但他們不要他。他們把他送到千山萬水之外的地方。 + a" r& n#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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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娘生了他。但他們不要他。他們拋下他,去了千山萬水之外的地方。 & g: \. _" [  Y& n4 V1 v4 v

. m5 S; K# P" b, n. b    而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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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3 v. w0 a' A+ N1 _" w- p    師父終究也是不要他的。 " E, \$ N3 u9 B3 b7 x'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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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他是,剋死親人的醜八怪…… ( @: t7 G( a; p+ P% w;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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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啞兒揮起刀,刀風摧折一片翠竹,碎裂的聲音,暢快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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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被師父責罰,跪了三天三夜。師父把這些竹子視同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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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v1 ^8 r% }) `) @' d% K* g  }    它們是為竹劍祖師種的。雖然她再也看不見,在大海之中,有一個人為她種了滿滿一島的竹。 " Y6 \# ~" y. p. Y)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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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啞兒熟悉寒竹的氣息。它們散發徹骨透涼的悲哀就像師父一樣。 0 h/ W; E" d, E5 O7 H(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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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色。那是絕望的顏色。因為絕望,所以很平靜。一種生意盎然蓬勃,幾乎和死亡同樣強大。失去了一個人也是可以活下去的。失去了任何人,都要繼續活下去。有時候活著與死去一樣,是沒有選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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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寒竹的時候,啞兒學會了永不輕言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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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要用刀來說,不是用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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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t  K; ?3 F. K, I    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上,生命不是太嚴重的事情。從來不是。所以,沒人有權利對另一個人說,我要陪你一生一世。 . p& g* v+ y% b, Y(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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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我要陪著你死。 0 N, w' N" g4 A) C* g, @. y(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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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竹劍祖師的生平,師父沒有隻字對他提起,關於這個女子。她給了他一張不會再老去的容顏,與被定格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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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離開無名島,師父的樣子看上去比十三年前沒有任何改變。驚世駭俗的劍仙青靈子,不過是個空殼。守著一島永遠等不到一個人歸來的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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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年,啞兒也離開島嶼。 3 l" O. ~- Q$ i4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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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入江湖。 * i7 r/ S2 P1 |. A7 ?4 F

- q9 ~$ V+ D' C, K) O: A4 o+ j& B    他殺了很多人。他和他的刀,寂寞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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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去了家鄉那個小鎮,得悉養父母在他走後便也舉家遷離故土,也許終究懼怕那樁命案的牽連。人說,顧德春到外地開藥行,生意越做越大,如今也算是一方鄉紳。他兩個女兒都招了上門女婿,一心一意幫襯買賣,家業好生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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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此沒有再看到養父母。關於顧家他所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在二十年後,在南海之濱,單刀挑了一窟海上盜匪的老巢,將他們的人斬盡殺絕。 % f. D& S* L6 ~! x0 k

- f) h; Z* Q% F  k, h/ u2 O    傳言德春藥行老掌櫃的大女婿是個人物,花錢在嶺南捐了官職,在攜眷上任的海途中舉家遇害。只因雄心勃勃,連累年近古稀的丈人丈母葬身汪洋,屍骨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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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8 L- Y  q1 w( C( C" n% `    屠滅長鯨堂全堂上下的時候,無名島燕雲在江湖上已闖出了好大的名頭——乖戾嗜殺、喜怒無常的魔頭,正邪兩道均避如蛇蠍的人物。江湖公敵。只是見過他而仍然倖存的人很少很少。燕雲去找一個人,通常便意味著要殺他。 ; D  q2 [" ~, ^9 M0 h1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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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白之間沒有他的立足地。不過他不在乎。二十年找不到師父的蹤影,這個世上早已沒人與他有半點的關聯。 ! U" ^2 @! f6 w% A& W2 Y

( K* g% W/ O# K3 c    黑白之間,並沒有一片含混的灰色地帶。他很清楚。什麼世事並無對錯之分、大多數人都是活在進進退退深深淺淺灰色調中的言論,與萬物非黑即白一樣天真、一樣的一廂情願。 # X, q% Q' ]9 p/ b9 ~!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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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理解不陰不陽的暗灰勾當,可他們不會寬容置身黑與白之外的人。每一個人,都需披上旗幟鮮明的皮。 9 ?& G5 t  R0 L) Q3 s, i* b

4 }! R+ @# a0 \) P! b    他撫摸著師父留給他的刀。江湖人知道,魔頭燕雲用的是一柄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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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們不知道這刀的名字原本就叫做,斷。 7 Z4 J3 k4 G1 h"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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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以前,天下排名第一的刀客很不光彩地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獨行大盜。他造下纍纍殺孽,在他的年代裡,他與他的刀所向無敵。有一天他忽然銷聲匿跡。人說,善惡有報。 $ {! h3 a& D1 g;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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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燕雲覺得他從未認識過那個與世無爭的劍仙青靈子。在血脈深處,他與那已死的惡魔氣息相通。他的一口戾氣絕了,穿越茫茫歲月,在他的胸中,復活,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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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宛轉空靈的女人名字是這柄刀的傷口。遇到她之後,它從此斷了頭。這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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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X" l5 f' X/ u" B9 g. C% d    斷。它是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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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不要黑也不要白。他只要斷。三十三年來它就是他的一切。如果不是那一日他去了南海之濱的長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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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 n8 M& _4 U2 m    如果不是那一日,偶然自一位客商口中得到駭人聽聞的德春藥行滅門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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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那一日,他拒絕睡眠,接連兩日兩夜跋涉,趕赴他要去的地方…… 7 C* L3 D( x* ^& z% i
    都是那一日。 + U4 S) X/ d: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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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澹心法不能讓人永生,但它自己得到了永生。 * ?# m7 w% o4 `! e) B  H

+ d: z) W/ q. C& V7 h0 V9 j" O    它是不死的陰靈,在玄澹宮覆滅多年以後,依然引發人世間一輪又一輪的殺戮、一波又一波的血海。它附在每一個知道這名字的江湖人身上,在他們興奮發亮的眼眸裡,他看到它靜靜微笑著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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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百年了?……他不記得。但是,二十年間為了玄澹心法而起的血案與紛爭,他的耳朵裡,一樁不曾遺漏。 5 N8 k# l; a. O& Z7 T) N.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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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就這樣吧。 * S3 w2 Q* l.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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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願天山派的兩個女人能平安回到中原……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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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M; A; J5 n. e" y6 P    只能這樣了。 6 x% n; h( E, H! I8 e# @% m

2 E! E# }, U; I# c, X0 ~    天色漸漸亮了。他看著懷中沉睡的女人。有種大局已定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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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推門出去,留下一句話:「玄澹心法不在我身上。師父沒把它留給我。也許已經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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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G  R% A, t; M; N    正午的陽光穿過竹林照射進來,滿屋綠晃晃的影子,明的暗的,亂紛紛似敲碎了翡翠樓,尖利的、燦爛的、然而冷硬的光輝一片撒進眼睛裡去。夜明但只覺得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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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n( N/ d- x5 D    她磕磕碰碰,追著他的背影奔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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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經走入竹林。叢生的竹搖搖曳曳,分分又合合吞沒了那個男人的身形。! s# @9 m; n5 w+ H

$ c- v3 L/ z! w# z6 C. e    她在門檻上絆了一跤。爬起來,扶著門框,又把兩手攏在嘴上,竭力對著他的方向喊道:「那你對天山派那兩個女人說的——燕雲——!」& k4 ]7 h. g/ s+ |, \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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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覺得渾身發冷。比在寒竹製成的床上坐了半日還要冷。一種模模糊糊的寒意似乎' y6 b& H3 E1 D9 D7 y4 q; l
侵蝕了五臟六腑,使得她眼睛裡看出去一切事物都成為一波又一波動盪著的、浩大的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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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機盎然的綠。也可以這樣的寒剎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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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9 \3 M; w  U    「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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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聲音聽起來已像是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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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1 Q4 ?* R2 i$ e    「我是騙她們的——你在這裡好生等我,不要亂跑。」0 N# \. Z8 B' i# C,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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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得好快。一眨眼,回答從遙遠的竹林深處傳來,漫不在乎的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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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依舊兩手攏在嘴上,呆立在那裡似具木雕。許久,身子一軟,靠在門框上。0 B# E( N# o: J, |4 Y; ~, F$ o#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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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的寒氣自後心通透至前胸。夜明倚門又站了一會,雙臂凌空架著,彷彿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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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m5 L4 h. `- [- r    她慢慢地,慢慢地順著門蹲下身去。如身陷沼澤的人,宛轉沉沒。那姿態有種絕望的頹與靜。* Q  v- s/ A3 ^6 H

' Y- d8 l7 ], k+ P( y8 S4 G    她把臉埋在膝上。% R9 G( N! O  v: F) B4 G

% R% C: {2 b4 R    終年,這座不合常理的島嶼沒有四季。萬古長青,將人團團圍困的,只有這霸道地清冷著的綠色。一層層,一片片,無慾無求,無邊無際。外頭就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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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送來似有若無的香氣。竹的芬芳,不張揚,要細意體會方能品出那一縷雅淡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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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N6 F; l1 k8 `: S    但她只覺這氣味迫得人要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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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過了多久,她看到竹林彼處游移著升起一股白煙。在這摒絕了七情六慾的異境,一點點煙火,特別的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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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T, d0 a+ R4 {/ v) m5 u& H' d    夜明一動不動,看了那煙一眼,又埋頭下去,直到他的手放在腋下,把她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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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閉住呼吸。鮮而腥的焦香竄入鼻端,勾人饞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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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r; O) Z7 _4 L6 n8 f- W& }    燕雲拉著她回入屋中,在竹床上坐下。拉過小几。一隻碗被放在面前。粗糙碗沿尚滲出青汁,混合煙熏火燎之氣,那一種竹的清香反被盡逼出來。' |6 _& t, v: q% \; J7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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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用粗大竹節砍削成的新碗。碗中橫臥兩尾半尺多長烤魚,雖不甚肥大,但通身烤得金黃,外皮焦脆,尚自燙手,發出甘香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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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p5 N1 p5 }$ p; G8 W( I  `) G2 T    他把一雙竹枝做的筷子放在碗側。推到她跟前。1 G6 I/ Y% n: V3 Y; t.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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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垂眼瞧了那魚片刻,突然一轉頭,乾嘔起來。喉嚨裡噎著氣,脊背一聳一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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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3 A0 Q2 R3 ]0 h* E) Z    他默默繞過小几,替她拍著背。她咳嗽著,努力直起脖子,已是臉紅頭脹,眼皮也微微的有些腫。7 n0 i  A: Q, s$ I5 r

) m+ I. ]0 @% K    「對不起……我……我胸口發悶,有點噁心……」她仍是扭著頭,避開小几,上氣不接下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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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y( a% `5 Y: U( s    燕雲拿起她的手按了按脈,也沒細問。只道:「那麼不吃了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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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這會兒實在噁心得緊,不想吃葷腥……多謝你的好意。」她硬著頭皮,支吾道。$ x& f& n9 O9 ?& X$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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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沒再說別的。拿起碗來,連魚一起反手擲出窗外。夜明一手撐在床上,忽聞一聲輕響,驚詫地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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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不好,你別生氣好嗎?」她望著空空如也的幾面,眼圈一紅,垂下頭去,竟不敢與他目光相對。8 {, u7 [% [3 ~, r9 b# Z  Y8 p

' l, S7 O& ~7 [$ O    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些話,終於不能出口。3 Z$ A4 G" V7 W%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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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若無其事,他的表情並不曾有過一絲改變:「我沒生氣。我是怕你吃了一個月的臘肉乾菜吃得膩了,所以捉兩條魚,換換口味。本來就是燒給你吃的,你不想吃,我就倒了它。我去船上取些乾糧來吧,你歇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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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去了片時,果真抱來許多干筍之類,連鍋釜也帶了來。下了素面兩人吃,粗麵條上寥寥散著筍片,煮得略過了點,麵條微有些軟爛。顯然他除了燒烤野味,對於烹飪並不在行。她大口大口地吃著。確實餓得很了。& L* }* d% d# l6 b;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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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竹枝把筍一片片地夾到她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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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還拿來一罈酒。倒在竹盞裡強迫她喝。他說這裡冷,須得借酒驅驅寒氣,此外也可順便解了她體內的聚窟百香露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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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N6 d* s: z1 J2 E' w0 l    「雖然這毒藥只是令人喪失內力,對你應該無礙,但還是小心些為妙。畢竟這不是什麼好東西。」) |8 f. O1 v. v' d

! g3 g! K; I0 p3 Y: R/ H; M/ r    蕩漾著縠紋的劣質土酒有點混濁,透出盞底竹的生翠,罩了層暗黃,越發刺目。酒氣沖沖灌入她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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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皺了皺眉,習慣性地轉開頭去,那碗酒卻始終不離口鼻之間。她咳嗽兩聲,哀告似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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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G. @! o9 W$ A5 {    「我喝不下……」0 M& ]% y$ R$ F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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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板著臉,絲毫不為女人的眼光所動:「當藥喝。不喝,這兒的冷你抵受不住。我們還要在這裡住呢。」* Z% o8 I1 C% g. q+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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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雙手接過酒碗,輕輕觸於唇際。一個上午沒有滴水入口,又目睹一場緊張激鬥,此刻雙唇早已乾裂。毛毛的邊沿磨擦在細小裂口上,微有點痛。她輕舐著嘴唇,把碗舉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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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越過碗沿,晃晃蕩蕩酒光,一線翠色如天邊迢遙的山峰輪廓。越過那山際她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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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Y5 s( D+ l8 g    坐在二尺見方几案對面的男人。她早已熟悉的那張面孔上沒有任何波瀾,一方被熔了又重新澆鑄起來、不成模樣的生鐵。鐵的硬,鐵的沉,生生推開她於咫尺之外。: b4 y! N5 g% p. \& T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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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我們還要在這裡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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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還要……在這裡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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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0 s) ?$ t* k" q0 L- k7 K    我們在這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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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8 a  V; [+ n, `6 J0 n    簡短而平淡的言語在她心裡放大成無限回音。四壁震盪,去了又再回來,每一個回波如雲朵做的暗器撞到她身上,軟綿綿扎進心裡頭。她的眼神悄悄移動,彷彿在每一件物事上看到無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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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嗓音。2 O+ U. }) B! g+ `2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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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板著臉。不看她。他從不對她承諾什麼,總是,永遠不肯對她承諾……但沒關係。那門窗、床凳,每一件青翠奪目而毫無感情的東西……從小陪他到大的寒竹。它們的顏色從此不那麼純粹,因為一個男人的一句話,草木中孤清如竹,摻了雜質。/ U+ G7 ~$ n' W' p4 |/ A, I.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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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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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9 Y# W, i$ z# P7 k  E9 {    寒竹的冷,酒的熱,捧在她掌中。冰與火絞扭著一股勁兒往心裡直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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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這會兒心頭是何等滋味。裝作漫不經心,自酒盞上方輕飄飄把這屋子掃視一遍,終又勾留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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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2 l9 f) v9 i    啊越過遠青的山際線……這張臉……咫尺對坐的人,他的心,究竟是在如何的千山萬水以外?……不過沒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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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C" q0 O+ b2 ^8 x& E; f# @9 V- i    一切都沒關係了。他說了,我們要在這裡住。6 w0 L( b# C; k$ l5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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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底,岸上,一千年。她的漂泊,終將結束在這個島嶼上嗎。, e8 R& O5 ^7 B4 u$ |5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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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抑著翻騰的五內,做出不在意的神情,笑道:「是嗎?那我就聽你的話,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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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端起竹盞,將滿滿一碗烈酒仰頭一飲而盡。: V- r( m& y# l0 s# b% ]( K, [- |

& G6 S% U1 z8 v7 e0 Z% ]    碗被重新放到桌上的時候,那響聲似乎令隔座的他,臉上起了一種不被覺察的悸動。; r4 X: V" T%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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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臨睡之前,他又命她喝了一碗酒。 ( Q+ W  I& R2 I1 a2 W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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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得沒錯,島上實在太冷。雖然地處極北海域,這兒的溫度卻完全是另外一種奇異的冷,彷彿脫離了三千世界,自成一個封閉的天地,進不去,出不來。島外是鉛灰的寒帶天空,陽光終年虛弱乏力衝不出厚厚的雲層。在島上仰望卻可以看到最為艷麗的燦爛藍天,挾著冰霰的猛風呼嘯掠過海面,吹入竹林就變得輕淡,一如江南三月,催生春筍的濕潤柔和。 3 T$ w4 @; {# F& t

  C. T9 P( ^, b+ t/ t    但遍地的寒竹,它們是這座島嶼的靈魂。 1 i5 `$ Z7 k' Q6 K7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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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它們至為潔淨的秉性,令這個世界裡的一切都被賦予斬釘截鐵的純粹色彩。白的沙,藍的天,綠的竹。明媚如溫暖南國的景色,凍結血液的低溫。有種荒謬的錯位氣氛。張口說話也像是不會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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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u# s% g4 \! l& L; D    生命不過是一場顛倒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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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_* K$ |6 s' p2 m8 _    這裡的一切好像都被凝凍於冰般透明的固體中。然而不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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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季被取消了。天地被隔離了。時間不會走了。寒竹才是無名島真正的主人。 9 m0 ^. r5 G. O/ M

& X0 z0 L# U* Y8 R    不知為何,她開始抗拒這島嶼。總有種莫名而來的感覺,她覺得整個的這地方便是一場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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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什麼,獻給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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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閉起雙眼,辛辣的熱流汩汩自咽喉淌過。腹中一團火,熊熊燃燒著。那令人軟弱的百香露之毒,被火一點點地燒溶了。她覺得自己從未像此刻這般充滿力量,置身她並不喜歡的島嶼,心中卻安定得很。   Q; A4 l" e& j0 j$ b+ r) J

' ~: ?$ ^. n( w  k" z    她什麼都不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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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的熱力由腹中燒到面頰上來。她臉上騰起兩朵紅霞,眼睛更明亮。水汪汪地瞅著他。 9 d0 w" X1 o4 N!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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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仍不喝酒。他說他的門規嚴禁飲酒,師父青靈子在傳授他武功的時候,入門第一日便要他牢記這規矩。 4 p% L; H1 ]& m$ ~

+ x/ [+ B8 _  l& M1 p    「我練的是師父學劍之前的功夫,師父說,如果喝了酒,內息至少在一年之內將會紊亂,武功\大打折扣,需要花很多時間慢慢恢復。」他拒絕醉顏醺紅的女人要他同飲的要求,「我從小在這兒長大,和你不一樣,這裡的寒氣我受得住。睡吧,別再多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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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B. I6 v/ s( [/ @7 ?9 M    他頓了頓。背過身,脫掉棉襖。 + ?' U% T) W! n5 ]! M

' u9 c" l4 Z) ]& d    竹屋無燈火。但窗子大開著,月光銀亮亮地游了滿屋。一切無比地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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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浸於一杯冷卻了的茶水中。碧沉香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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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4 Z$ B* l4 W* r% r  y    夜明倚靠在几案,看著他把棉的襖褲鋪在寒竹床上。黝黑、佈滿傷疤的男人的身5 O$ U) C( e$ L, S; V+ x2 P
體。骨骼雄壯如同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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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l: s  |& [6 y7 q# C) O. k    他走到面前,解開她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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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 @. y4 C9 K+ R    夜明咬著嘴唇,呆呆地任他把全身厚重的衣服都脫去。背後便是竹海,發出盛大的
9 g/ K/ J' j; j+ U沙沙聲,如歌如吟。 6 k/ _9 X" |+ u: P!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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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仰臉浴於月光,微微迷惘地望著男人的臉——他的頸,筆直鎖骨,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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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P! C( z6 S3 ?! a/ t    此夜,她與他赤裸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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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N! D4 ~; ^5 T3 A# O: L6 R# _5 I    竹海仍在吟唱。無所不在。今夜是十三,一輪巨大的月亮自竹海中冉冉升起,還差著一點兒,待圓不圓。比滿月更顯得飽脹,鼓蓬蓬的一枚白玉蘭花苞,清烈的香氣滿滿憋在裡頭,隨時會啪地一聲爆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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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掛在竹梢上,窗子裡看到整片竹林起伏偃仰。 4 L0 l6 @6 b* G0 J6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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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出雙手,先是猶豫著,兩條白手臂緩緩向他游去。突然地,像是下了決心,重重地環上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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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k% s- D4 j" Y: M3 B    她整個人貼上他的身體。酒熱的面頰在他胸膛揉搓,燕雲感覺到那小小的臉龐,滾燙,如一印火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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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 m% ]2 ~4 r* m: T    他撫摸著女人的頭髮。她在他懷中微顫,纖細無骨的腰肢有如靈蛇,不自覺地輕輕扭動。 $ t! v/ k( l  ?! L: u. {2 S
    他用力攥住滿把長髮。兩束冰涼漆黑的絲流瀉在掌心。 0 ~" u0 s8 X. }4 e5 h# a' p" A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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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腳底忽然一空。她被橫抱起來,放置在竹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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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4 \( G5 O! {8 c( j1 B# M) L    身上被蓋上她脫下的棉襖。然後全身一熱,男人與她並頭躺著,擠在狹窄的床榻上,他讓她的頭枕在自己手臂,把她緊緊地攬入懷中。   n( Y  l* ^# \0 ]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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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自己赤裸的身體環擁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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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F7 w8 z( j, N    夜明被抱得那麼緊,幾乎透不過氣。她的臉貼在男人脖子上,聞到他的氣味。她已經有五百年不曾與任何一個凡人,如此裸裎相見,肌膚相親。 ) P* P( D7 C: h)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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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說,百年修得同舟,千年修得共枕。她的千年道行,是為了修得這一夜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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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眼前這個人。燕雲。他才是她用永生的歲月去等待的那一個人。 ! U# K. s6 k# N! Z* t+ Q6 O7 U

+ M" I- X# t! ?  Q4 M; w    她的睫毛輕觸著他的皮膚。蝶翅般撲簌扇動,落下看不見的微塵。 , {' i9 d0 a"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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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聽到他說:「你要在這裡活下去,我必須運功幫你抵禦寒氣。你不要動。」 2 E! |/ {0 S9 `# @3 N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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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身體漸漸熱起來,滾燙過她為烈酒所醉的溫度。夜明睜開眼睛,看到他頸上的一小塊肌膚。黝黑的顏色並未改變,然而她覺得他變成火紅的熾炭,燃燒著自己來溫暖她。 8 w% T% D2 L$ i7 ^% l+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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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赤裸的身體……那麼燙。 : o: t0 m$ [  e9 W

* q4 o  ^) i/ z! C! K3 b0 G    滾燙過任何為情慾所激發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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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與她貼胸交股,就這樣抱她在赤裸滾燙的懷裡。 ; r6 |" x8 @: p. F  @4 |1 ?

. M- Z8 N1 t" r! T" p% ?- a5 \    終夜未曾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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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靜靜地睜著眼睛,聽那竹海濤聲直至天明。後來,他睡著了。 ! Q! [. h- m5 t) N2 u

6 q# C) r& r7 m0 @    她聽他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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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你從前住的地方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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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的手緩緩撫過竹床。空蕩蕩的床上沒有衾枕,竹的碧色,冷冷逼人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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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K0 n5 ~2 x; b0 \/ t    摸上去也是一樣的冷。指尖彷彿觸到冰塊,那溫度直鎮到心裡去。+ G: q/ q, C( Y, H- E4 k

  F6 n& f" m" X, W) w  i    夜明回頭看著他。手很冰,然而不由自主似的,仍在竹床上往復游動。綠玉白玉,明艷無匹。& K4 ^' b# q  X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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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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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r7 c0 i* u; s3 G) F    「我在這間屋子裡住過十三年。但已有二十年未曾回來過了。」6 `; V% n. D2 t3 t+ d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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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光逐一掃過竹床、竹案、竹椅,寥寥幾件器具,清一色全是以島上的翠竹所制,清一色永不凋敝的綠。不像尋常的竹,被截下來做了器物,日子長了便失去生氣,漸漸變成柔和的淡黃。越舊就越光滑,色澤也更淳厚。人說,這樣的竹方為雅物,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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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些生長在極北海島上的竹,無論死去多久依然保持那冰澈的寒綠顏色,存儲在虛節內裡的某種東西,彷彿面對死亡宣告,不肯妥協。: [. p- g0 z) I1 @

; E: j7 A/ h9 V9 X+ ]% s% f* [    如同一些固執地留在世間的屍。為著什麼沒人知道的原因,不願離去。絕色、冰涼的死容顏。  g/ ^4 P: o2 ~4 `6 t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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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抬起手。指端仍舊潔白,並沒沾上半點塵土。這出乎她的意料。8 n- `' K: y* q6 n7 G

+ o6 Y( Q& Z9 ^( O5 t    「你方才說,這島上已經二十年沒有人居住了,是嗎?」她微微訝異地問。1 L. |8 j+ w" e5 t9 {: w; j* ]

- n9 ^! y8 _" r& Y5 }    「這裡的竹子是我師父青靈子親手種的,叫做寒竹。不怕冷,越冷顏色越翠。在沙地裡也能活。用寒竹製的東西,無論放置多久也不會生塵。我從小便在這張床上睡覺。」燕雲立在屋子中央,並不靠近竹床。頓了頓,慢慢說道,「——這島上,的確二十年沒人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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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i! X* C0 V: `    夜明用雙手抱住肩膀。這屋裡寒氣沁人。9 B! H' s* T: l1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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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燕雲把她帶到以竹搭建的小屋內,一桌一床,無不散發著骨子裡的涼意。' r+ @% p/ z3 u9 Q4 G1 @

8 h% F: E3 [! o1 f' {( o    滿島寒竹沙沙作響。四面八方,如海浪一波又一波向人推湧而至。夜明覺得牙關輕微地相叩,然而這寒意並不酷烈,它抽絲剝繭,以頭髮絲兒那樣的距離逼近,一寸,一毫,慢慢蝕入臟腑。似一生說不出口的心事,那心裡的灰只是綿綿無絕。她靜靜坐在竹床上,沒半點顫抖。4 }3 Y, D4 l0 @

. v- X$ D6 P7 E4 s% B' X8 {    她體內的水分比常人更多一半不止。6 `0 G$ _9 a: L7 q2 b

5 Q, J3 |( ]  {6 a* m    她感覺自己在緩慢地凍結。眼睛看到任何什物,那目光彷彿也墜落成一地冰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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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g( Y7 g0 P6 ?4 A3 ^    「你師父……」夜明訥訥地開口,小心翼翼。燕雲是「江湖人」。她不懂江湖人的規矩,他們的戒條,他們心中神聖不可觸犯的東西,為了什麼,一越雷池,不惜生死相報。那界限在哪裡。! P* s, Q4 y" F" q% Z9 a$ E8 n+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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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群用鐵與烈火鑄成的人。她進不去他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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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努力地斟酌著措辭:「青靈子……前輩……他早已不在島上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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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看了她一眼。2 x. F; f8 i1 a' d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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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用不著這樣稱呼。你不是江湖中人,也不必去學這些事情。」! ?. d9 v! p6 s: W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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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言語像千鈞鉛塊堵在她面前。刻意地,他把她剔除在他的世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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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o. j+ i. {; j# [; f    夜明放下雙臂,十指輕輕地絞扭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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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9 K4 h: s0 K    「我是在七歲上被師父收養的。他帶我到無名島,教我學刀。十三年來我和師父沒有離開此地半步,他是隱居在島上的劍仙,不問世事。」燕雲的聲音低沉,看著窗外,好似自言自語,把遙遠的前塵慢慢重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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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c1 l- G) x# A    竹濤聲此起彼伏,一陣高了,一陣低了。如低語,如細訴,沒個止息。% i, X$ ]5 Y( x2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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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二十歲那年,師父前往中原,去剷除洞庭湖為害生靈的水怪。那怪物兇惡得很,它口腹之中不知葬送了多少性命。師父不准我跟去,他留下一條船,但是我要等到半年之後才能拿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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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島上一個人過了半年。然後我找到了船,帶著師父給我的刀,去了洞庭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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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搖頭:「沒有。水怪已在半年前被師父殺死,但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見到他。師父是劍仙,並不是尋常的武林中人,所以那一役雖然驚天動地,江湖各大門派知道的卻不多,只有居住在洞庭湖附近、深受那怪物荼毒的居民目睹了事件的始末。我詢問過許多人,他們說,那位大英雄用飛劍刺穿了水妖的頭顱,它的血染紅了湖水,七日七夜,血色不散。可是沒人看到那位英雄去了哪裡,也沒人發現他的……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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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_0 h3 y: Y    夜明垂首不語。! f8 a, d* D8 u8 t7 ]. g

; d; H$ w; w# m  @    燕雲接道:「我知道師父一定尚在人間。」  `" ?5 a  g' \4 z$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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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語氣極為肯定。沒有一絲自我安慰的意味。她不禁又抬眼望著他,微皺眉頭,帶點疑惑的目光。! r  y! s( ^- t/ B7 y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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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走到窗邊,以手輕撫窗欞。; q* C1 g+ k. u; e8 g%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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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寒竹長得很好。你知道,世上原本沒有這麼一種竹子,是師父把它們種出來。我自七歲來到無名島,島上便生滿了寒竹,和現在一模一樣。師父在島上種著這些寒竹,不知已有多少年了,他說植竹用來紀念竹劍祖師。他永遠不會忘記湘妃竹劍,這些竹子就是他的心血。你看寒竹顏色不改,師父一定還活著。他只是不願回來吧。」( D( b& C9 T& z# ]) W$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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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道:「湘妃竹劍……這名字……她是女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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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中一直有個疑團未解。方才聽他與天山雙秀的對答,雖然懵懵懂懂,大致聽得出這個奇怪的名字是傳授什麼心法給燕雲師父青靈子的人。而燕雲的功夫,實際上只學了他師父的一半還不到。青靈子一身劍術驚世駭俗,都自湘妃竹劍而來。5 a+ m9 e3 h; [2 C0 N/ [1 x

& j1 t: R9 U! x: O, T    她不敢相信,世上會有這樣厲害的女人。燕雲在她心中已是「武林中人」的顛峰,再不可能有誰逾越了。+ n2 m% Y- U- U' F# h3 u& A  _2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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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不過是一個沒能學到湘妃竹劍真傳的徒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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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 P7 B. }9 ]9 {( j: W    她不相信。除非那個竹劍……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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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到他們說你的師父,青靈子,是一位神仙,是麼?」她衝口而出,「那湘妃竹劍一定也是了。」$ L+ h- Z) }' H2 z0 }

1 d+ z6 s2 ^7 N7 D- j, w* F    燕雲卻笑了起來:「劍仙不是神仙。他們是經過修行的凡人,能夠以心馭劍……你不會懂的。湘妃竹劍——我師父人到中年才遇到她,因此而得玄澹心法。在那之前,他不叫青靈子,也不使劍。」" j2 b& Y4 k/ n; Y* V+ g. Y5 _

8 i; F7 X& n2 C+ z+ P& h7 J    他的聲音又沉下去。背對著她,說道:「——他是江湖中排名第一的刀客。」) Y4 ?! h9 k% |& x  P/ a

! U. K" T5 ^3 U  夜明低聲問:「所以湘妃竹劍是你們……是無名島這一派的祖師麼……這島上她當初也曾住過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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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名島不過是旁人這麼叫的。從始至終,師父和我都沒替它取過名字。世上其實並沒有無名島這一個門派,師父只是在這島上養大我。我們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一派。」他道,「在湘妃竹劍死後,師父找到這座島嶼,從此與世隔絕。竹劍祖師究竟是怎樣的人,我並沒見過。只曾聽師父說起,很多年前武林中有個神秘的地方叫做玄澹宮,它位於高山之巔,人類幾乎不可能到達的所在。但每年仍有許多人冒死前去攀爬,因為江湖相傳,修習這個門派的武功\心法可以獲得永生……」, |/ I8 B5 R) f. I+ A

) D3 \8 w& g' c5 ~7 P& @- R    夜明唰地抬起頭來。短短兩字自他唇間吐出,似一石激起千重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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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D/ t/ M7 K* l! N- ]. }    心底裡翻攪著不辨滋味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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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I& ]9 Z; N9 S3 V& P! C! T8 p    永生,永生。) [- ~  ^) t6 r1 }4 q* _

1 e( F' ^+ i, \    對於人類,永生是這樣不惜一切也要求得的恩賜麼?在時間的洪流裡獨自做一塊永不融化的冰,千年萬載,屹立在滄海桑田之中不倒的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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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k# C- t% |6 m, C    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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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K) Y) g/ @+ J3 ^2 q8 r( y$ F    男人沙啞的聲音也像一塊冰。冷冷地、沒有感情的敘述:「……但是玄澹宮挑選弟子的方式極為嚴苛,大多數的人只是徒送了性命,而僥倖被選中入宮的人,也沒有一個再回來。究竟玄澹宮是否真的有不死心法,沒人可以證明,只有江湖上的一些傳聞,人說宮內的弟子不知更換了幾批,但玄澹宮主仍是同一個人,沒有誰可以見到她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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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 B0 z" t, D; a$ X# C    湘妃竹劍是宮主的師妹,也是世上唯一一個與她同輩而功力亦可齊肩的人。但她從不插手宮中事務,終年只在山林之中浪跡逍遙,飲酒擊竹而歌。她沒有任何神兵利器,所使兵刃只是一柄湘妃竹。這便是她名字的來歷。世上沒人知道她的真名叫什麼。. D4 X) l2 Q8 {( C'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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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說玄澹宮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更換一位大弟子,被選中的人可以擁有宮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榮,有權處理宮中大事。有一年湘妃竹劍回山參加選立大弟子的大典,並在宮中逗留了一段時間。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竟遭到那位新立大弟子、她的師侄的驅逐。據說那人的功力遠遠在她之下,然而湘妃竹劍竟走了,這其中的原因至今成謎。4 @  l; `% E$ e2 R

: P! J$ z8 B4 |) ]+ {6 {    此後她流落江湖,遇到了我師父。師父說,當時他使刀,與湘妃竹劍有過一場搏殺,不敵遭擒。竹劍卻沒有殺他,反而把天下人人欲得而不可的玄澹心法傳了給他。師父從此棄刀用劍,名字也改為青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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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呆呆地聽著這些神奇而迷離、如夢幻般不真實的事情,忽然想起一事:「玄澹心法真的能令人永生嗎?但是你剛剛說過,竹劍死了。」1 ]: F9 k( P' g2 O0 ]' f2 `

* k6 b' N: f. Q4 R6 t" t  j, P    燕雲搖了搖頭:「那是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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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k: A& c: R7 L4 Q    「騙局?」她大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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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m" U) N5 b) C, y+ ?1 y' N0 T    「世界上沒有永生不死的秘訣。玄澹心法只是以心馭劍的法門罷了,並沒有傳說中那樣的離奇。當年竹劍祖師傳授心法給我師父時,就告訴過他了。修習這門功夫的人可以延年益壽,如玄澹宮主那般,甚至容顏可長保青春,但不老並非不死。湘妃竹劍傳了心法給師父之後,玄澹宮有兩名女弟子前來報信,說宮中遭到魔教的大舉進襲,宮主閉關無法迎戰,眾弟子傷亡慘重。於是竹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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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4 O# i+ r2 }; K% a6 `    「回去……她這麼厲害,一定可以挽救玄澹宮的,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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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 x  a" k# G9 ^. w% g    燕雲道:「竹劍是玄澹宮的人。她必須與宮共存亡,無論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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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 z7 M8 R( B    夜明張了張嘴,卻沒聲音發出來。她無從體會這樣決絕剔透的烈性女子,這樣風雲激湧、生死相托的人生,是她平庸而暗淡的千年歲月裡,所不曾有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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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能瞭解,當湘妃竹劍回到那個將她驅逐出門的地方,與它共存亡的時候,面對她的師侄,將會是怎樣一番心情。( g) T$ p# z! s3 U

) Q$ j1 o  e4 ~; r( g    放浪形骸、任性而義烈的竹劍,與她是天地般遙遠的兩個世界。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她對這個已死去多年的陌生女子有種奇異的熟悉的感覺,彷彿隔著極透澈的一層薄冰,在水下照到自己的影子。& {( S: ~- \4 `# y!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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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來攻的魔教共有六個首領。湘妃竹劍回到高山之巔,那裡已是血流成河,玄澹宮岌岌可危。她將她的湘妃竹拋向天空,那柄竹自她的頭顱插入,一劍分為六柄血刃,從她的身體穿出,與六個魔首同歸與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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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慘烈血腥的死亡,自他口中淡漠地被講述出來。夜明把手揪著心口,說不出完整的字句。/ o% |- z% u/ V1 E/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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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劍……」- Z# R6 e' w/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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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湘妃竹劍血氣所化。傳說她的肉身裂為霰雪,四散飄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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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e: F1 r/ \' T    燕雲木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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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1 h( p1 i. n, _3 B    夜明低聲地說:「那麼玄澹宮至今還是有的了。」, p2 \, k' s8 P" o( Z( `- r

$ @1 |- J" U! \0 J% p1 U9 F    燕雲望著窗外的竹林:「沒有了。在那之後又百年,西域吐火羅與丹羯兩國聯兵進攻,玄澹宮主坐化,其餘弟子據說全部被殺。玄澹心法從此絕跡人間。」7 \% W* q) K! `7 k

; F0 O' X, ]3 [1 z9 n" j  「但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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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蹲下身去,二指用力,拔出插在白昊天心口上的那柄柳葉飛刀。他微皺眉頭,拈著小刀,翻來覆去打量片刻。" E0 _! ]/ s#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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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已至此,你們也該現身了吧!」燕雲站起來,隨手把飛刀向地下一丟,遙對大海喊道。. j3 m4 A, c( W6 v0 E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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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驚愕地瞧著直直插在沙中的那把柳葉刀。纖薄的刀身只有二指來寬,此刻只露出銀色刀柄,上頭似乎雕鏤著一些花紋,頗為精巧。& H+ C" ~; A5 T* Y: h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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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昊天不是燕雲殺的。他被這柄銀刀一擊而中心臟,乾脆利落地斃命。1 ?# T' h$ M8 l+ T% t/ u3 `! `

& c/ n  N5 J# T2 Y$ m! L/ W- s    但,這自海中而來的飛刀究竟是誰人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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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由自主地,她隨他的目光望向茫茫大海。海水很冷,泛著寒帶海域特有的冰藍,空靈透澈而毫無暖意,與這綠竹猗猗的島嶼並不和諧。然而如此靜美,宛如瀛洲蓬壺,五色雲朵結作樓閣的世外仙山。叫人不能想像從這樣的海水中會有任何殺人的金屬之物迸現。5 P# {" g2 [2 e* M% ^% N' R

. g7 ~# o8 V1 \4 a    海船的跳板上,遠遠現出兩個人影。在冰藍海面上方,慢慢走近。衣袂飄然飛動。+ E2 K& L* e$ F4 E7 p* v" o9 u

6 u  N* C" v8 \7 K, j    遙看去,也像仙人一般綽約。1 X) s1 a0 E' z8 E

! M! m5 v; w4 Q. L1 v    夜明忍不住叫出聲來。短短一個早晨,她已見到太多江湖中的爾虞我詐、風雲突變。這些刀劍叢中的尋常事,於她件件都是無從想像的叵測與奇詭。4 x0 Z( {: E+ P/ P#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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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此際當她看到在楊花鎮小飯鋪中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賣唱女子與她的僕婦踏上島嶼的時候,仍不禁用力抓住燕雲的手腕,彷彿要借助這男人堅實的筋骨來證明眼前發生的一切並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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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噩夢才會有這樣的突兀與離奇。9 [6 V: K  {! c
  
; q& O! f: V+ H. a& }    燕雲道:「很好。天山三秀來了兩位,尊師當真瞧得起燕某。」2 r. L, R( l0 N) {

$ Q/ [, i6 S3 S7 o- S9 g    那女子仍是一身青布衣裙,頭上裹著帕子。穿過叢叢翠竹走來,步子平穩安詳。如同一個真正的千金小姐在自家花園內游春釋悶,總是端淑珍重好女兒儀態,竹的影子依序一根一根,輕輕拂過她的臉,無限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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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僕婦與她並肩而行。看真點,臉上那恭順柔懦的下人模樣一掃而空。四十歲上下的婦人,眉目間亦自有一股勃勃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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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雕乳燕二位都到了,但不知為何不見孤鶴女俠?天山三秀,不是向來同進退的麼?」7 b4 `- Z3 ?  @( Y,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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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悠悠說道。她們停在對面三尺之處。年輕女子道:「二師姐一月前於長江畔盡誅妖人巫山九猿,已力戰犧牲。」; W+ q# G, j8 J. j$ }

: J6 n- |3 ?$ u3 f    燕雲點頭:「果然其中有此緣故。在楊花鎮那日,我還差點疑心自己認錯了人。」$ ^2 }$ N0 F1 A#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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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大俠的消息不是最靈通的麼?方才揭穿公孫泰那批人,何等漂亮。如何這等大事反而不知。天山派於閣下而言,只怕一向是眼中釘。我二師妹為人最是嫉惡如仇,如今不幸犧牲,閣下該當早有耳聞才是啊。」那中年婦人雪雕接口道,語含譏刺。2 Z: l& S' |- w! E# ?

4 k0 y( l) d: y1 k* X    「在下前段時日只在西北一帶奔波,足跡未至長江,江湖中近來發生的大事多有疏漏。孤鶴女俠素有膽氣,乃巾幗中的偉丈夫,在下心中是很敬佩她的。想不到巫家九兄弟終於為她所誅,也算是惡貫滿盈。」燕雲歎道,「只可惜孤鶴女俠英年早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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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8 U9 @) m0 T8 c    雪雕冷笑道:「你不用貓哭耗子假慈悲。天山派注意你這惡徒已久,想來你也早有覺察。二師妹身遭不幸,你心中不暗自歡喜已是好的了,何悲之有?」: j: \. _! E" R/ O

, {3 d4 f  W3 j  a) m  燕雲笑了笑:「在下的心意是真是假,既然雪女俠不信,多說也是無益。只不過說句得罪的話,便是孤鶴女俠無恙,天山三秀聯袂至此,燕某也沒放在眼裡。我敬重你們的乃是人品,並非武功。」6 S; o5 H& X  V& S5 q! w7 y2 t2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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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雕怒道:「你……」& {: R4 ^8 B%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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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雖上了點年紀,火氣卻絲毫不減。當下踏前一步,便欲動手。燕雲只靜靜看著,不動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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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W& `; c" m# s    誰知卻被一隻素手阻住。那隻手蔥指纖柔,瘦不露骨,指甲光滑盈潤若五片粉紅桃花,正合深閨撥動七弦,一曲流水,點點落花浮泛。) m. u: O/ r1 O

5 K4 w" ]8 W2 x+ y( A    她的師妹乳燕櫻口輕啟,斯斯文文說道:「大師姐,依小妹看來,燕前輩卻不是那等口是心非之人,他說敬重二師姐,想必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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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m; x8 e$ R5 q, X0 r    「師妹,你竟然幫這惡徒說話?」雪雕火氣更盛,「你出來行走也有這些時了,怎麼還當天下人都是好的?這姓燕的生性嗜殺,手上人命無數,武當木虛前輩就是死在他刀下的,十年前你白鷹師哥的一雙眼睛也是他毀的,你忘了麼?這人根本是個惡魔,你以為他會對天山派惺惺相惜嗎!師父叫咱們做什麼來的,你也忘了不成!」$ r5 [8 E- R8 H8 Z. `* c

0 G  |6 I* V" x' A0 D6 E, e$ T% m    乳燕道:「師姐請稍安毋躁。師父的叮囑,小妹不敢一刻或忘。燕前輩的所作所為雖然咱們在江湖上聽正派同道談論得多了,但直至今日,方才親眼目睹燕前輩的身手。小妹以為,便是我們同門三人聯袂至此也奈何不了燕前輩這句話,並非誇口。」7 e: t5 R7 f0 c; C: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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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雕頓足嗐道:「你真是長旁人志氣……」忽然收聲,呆呆地向地下的屍首瞪了一會,搖了搖頭。% e; E- w' M3 ^/ ^" M2 i

* ?0 g0 ]3 k2 E' e! p" j+ e0 m    「師妹說的沒錯。今日但憑我們兩人,斷不是這惡魔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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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y  Y( G# Y& e6 w1 V    雪雕頹喪地垂下頭去。燕雲卻接道:「所以你們不惜和白昊天那些黑道人物勾結,以圖對付燕某,是麼?你們躲在艙底堆放食物之處,單等上了岸,聚窟百香露奏效,你們就可以黑白兩道聯手,把燕某亂刀分屍,然後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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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四字說得特別重。雪雕倏然抬頭,大聲道:「不錯!是又怎麼樣?像你這樣的殺人惡魔,無論黑道白道,江湖中人人得而誅之!白昊天他們要你身邊這個女人,她是什麼來頭,這跟我們天山派可半點關係也沒有,我們也懶得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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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i' I4 f; ~5 u    「我知道。你們要的是玄澹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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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1 U! ^% e8 L$ ?; O% Z1 x    他淡淡說來,雪雕聽在耳中,如聞驚雷,不由得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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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h' }0 m! B4 b  z    燕雲望著折斷的竹子。碧竿紅血相沾狼籍。世上最潔淨的植物,可棲鳳翔鸞的,終於也混在遍地血肉臟腑中死滅,無從回復生機。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T: H5 ^- @+ a

/ y5 g( C/ t9 q" R, K    「玄澹心法。從幾百年前開始,這個世上為它死了多少人。到今天……值得麼?」5 M* i! O; i+ @9 C5 n6 k  s( T+ e/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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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會愛惜人命?」雪雕又冷笑起來,「別叫我噁心了!姓燕的,你自己想想,從二十年前你師父不知所蹤、你踏入江湖算起,到今天喪在你刀下的性命有多少!難道那些都不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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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彷彿被激怒了,她不顧師妹乳燕的阻攔,昂然上前兩步,直視燕雲,一口氣說道:「你師父青靈子身為一代劍仙,與世無爭,誰知竟教出你這麼個不分黑白一味好殺的魔頭!難怪他沒有把玄澹心法傳給你,想必也早看出你豺狼之性,不可教化。青靈子前輩如今一定已不在人世了,否則絕不會放你離開無名島半步為害武林的!我想他在九泉之下一定十分懊悔,為什麼當日看走了眼,千挑萬選挑中了你這魔頭做徒弟……」% l; _- ~  E/ I# V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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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冷然道:「我師父他老人家活得好好的,你若再咒他,休怪燕某無情。還有,你既知師父並未將心法傳授於我,又何必干冒奇險跟我上無名島來找?」9 a. J7 J! c. x" W- A" r2 `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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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了,今日事已至此,天山三秀早就沒打算活著回去。」雪雕挺胸道,「能與你這惡魔一戰,已不枉天山派教養我們姐妹一場。人活百歲,誰無一死。二師妹力誅妖邪而亡,你當雪雕和乳燕是貪生怕死之輩麼?你說的不錯,天山三秀一生同進退,今日拼了我們兩條命,好歹也要廢你一隻招子為師哥報仇,我們到了地下才有臉見我師妹去。」% m4 y0 c9 m*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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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將滿島修竹吹得嘩啦啦一片聲響。雪雕的髮髻散落了一半,鬢邊微微幾縷花白,平直地被風掠向腦後。四十歲的婦人面頰泛起紅暈,雙目炯炯閃亮。她單手提起背上負著的包裹一抖,七絃琴跌了出來,在半空中翻了幾轉落在她的手上。" g# Y; K( r- T; i# h% {4 f/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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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嗆啷啷兩聲,雪雕自琴身中抽出兩柄劍來。劍身極窄極長,不知以何柔軟金屬鍛造,平時捲成幾折藏在琴中,此時一被拔出,立時彈開。$ {" @  ~5 A4 I8 ?3 H' z

# p! [! O5 a( U    劍尖亂顫,直指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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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雕遞了一柄給乳燕,將琴向地下一丟。琴弦猶自顫動不已,清音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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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d9 ?" j/ K7 X, q: C0 |    燕雲瞧著她,突然右腕一翻,反手將斷刀向自己肩上砍去。3 C8 N8 p# ^( P% K5 J9 C/ [

0 z, R- w' h$ m( L0 d2 f+ k  \    兩個女人的尖叫響起。夜明與乳燕瞧見這變故,都不禁失聲驚呼。3 E4 K" _) J" X

- ?3 A, m8 P4 y: a9 a7 f, f/ t" _    「燕雲……你這是做什麼!」夜明撲到他身上。黝黑的刀刃猶嵌在左肩之中,刀身沒入一半。0 L) D2 r2 G5 \$ k  a) g,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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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鮮血沿刀鋒流下,將燕雲半邊衣衫染得紅了。夜明摸了兩手血,惶恐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 [: s+ y8 V+ W

0 o0 _/ C/ z. C% d    便是跟隨著他,殺生害命視作尋常,她從來沒見過血從他身上流下來。沒有人能讓他流血。他的身體像金剛岩石,只有他自己手中刀砍得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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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 o$ \- R& o0 k5 F; D    「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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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不看她。面不改色,輕輕拔出斷刀,對雪雕說:「雪女俠不愧是磊落英雄。此刻燕某有事未了,招子恕我不能相送。請以自身鮮血略表在下對三位俠女的敬佩之意,天山三秀,同生共死,這份同門之義男子中也是難得,燕某好生相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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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 X$ o* w, i# {7 I* B* E    刀一離身,鮮血嘶嘶急噴。雪雕面上濺了幾點,也自動容。但仍強作淡漠,啐道:「呸!同門手足,同生共死那是份內之事,什麼義不義的——你瞧不起女人麼?我告訴你,你沒見過,那是因為你們男人中背信棄義之輩太多。背叛同門,臨難退縮,那還叫人麼?」/ {- k4 B$ ~  t# a

4 v$ H6 t4 l# P- j0 R) H    「同門手足,同生共死那是份內之事。」燕雲仰面望著頭頂竹葉,喃喃重複。. m) `4 [2 o1 `, Y9 q4 p* `) N# k

" i: m* U2 h* u! z0 W7 }# h! \: U2 H3 p    「……可是,我並沒機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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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天空發呆,似乎想入了神。雪雕與乳燕對望一眼,雙雙出劍,一取雙目,一取心口,兩道銀光如白虹落自天外,急急攻至。' Q( w. [* ?5 T

1 q  n1 d" N5 ?( t; l  F# p# k0 L    夜明聽到喀的一聲,那卻不是天山二秀佩劍折斷之聲。6 g. ~9 ~0 y9 d8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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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乳燕的手腕被燕雲左手抓住,長劍滴溜溜脫手飛出,劃過一條弧線,直沒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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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6 u, n# K6 k9 F; z    雪雕長劍仍然在手,劍尖斜斜擦過敵人額角,不過半寸距離,卻再也無法刺到眼睛。& s7 T/ v$ B6 @9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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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跨前一步,斷刀刀鋒橫在兩個女人的喉頭,雪白肌膚各自割裂一條細口,紅線般附在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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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8 Z% n+ m' X0 }4 M* ]* i    三人形成靜止的石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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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腳下,那具陳舊古琴被踩得碎裂。從此,七弦再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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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幽一聲輕歎,發自乳燕口中。6 y- a+ p8 S( T- h) }( y&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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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頸間被刀刃架住,無法低頭。但一雙黑葡萄也似的眼珠微微轉動,瞧向地下被踩裂的琴,眼光黯然。7 t- X0 ^: ~2 T. D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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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師琴劍雙絕,這具古琴定是大呂先生賜給姑娘的心愛之物了。燕某手腳粗莽,今日將此琴毀了,真是對不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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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掌中刀並未離開二女頸間半寸,口裡卻心平氣和,若不知內情之人在旁閉目聽來,定以為是嘉賓對答,彬彬有禮。" i/ Z- h! R; F

% a# j+ b) y0 Y) E, @/ k! Y; E0 Q( ?+ |    乳燕不能搖頭或點頭來表示她的意思,水紅菱一般又薄又彎的嘴角卻略一挑動,面上神情也不知是歡喜、是悲傷、是憤怒抑或遺憾。她雖境況如此狼狽,那一分端莊雅致的閨秀風度絲毫未損,在隨時輕輕一推便能取了她性命的強敵刀口下,兀自斯斯文文地笑了笑。+ L- f9 R6 U1 w0 C- N0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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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輩所言甚是。此琴名為引鳳,是家師幼時學撫的第一具琴。在我十五歲生日那天賜給我的,這六年來,我走到哪兒,就把它帶到哪兒。我吃飯時帶著它,睡覺時帶著它,甚至,在練劍時心裡頭想的也都是它……唉,我真的不是師父的好徒弟,我這一生,就喜歡彈琴。只要讓我的手指放在琴弦上,心裡便說不出的歡喜。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v) y! j$ u4 q& S

; p$ H- [9 e. J$ \' }    「師妹!」雪雕怒喝,「你瘋了嗎,跟這魔頭說這些廢話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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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師姐,我曉得,其實我這些年來都沒有專心練劍。師父一定很後悔把引鳳給了我。他老人家和你,還有二師姐,你們都對我很失望。我是知道的。」乳燕微笑地望著她的師姐,溫柔而抱歉地說,「可是,我們現在很快就要死了。我希望你能原諒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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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8 m- s3 Z* Z5 z/ x' o) F+ q    「師妹……」雪雕訥訥望著她,竟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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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收回斷刀,把腳從碎琴之上移開。半已陷入沙中。任是曾經高山流水,彈動世間仙音,琴是個死物,就像死去的人。一旦破碎,傾城風華也便滔滔東去。化為絕響。伯牙子期,驚世的相知與傳奇,那琴終究也是摔了。這些典故燕雲並不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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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望著沙地裡被毀掉的引鳳琴,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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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1 k; t* ?3 E/ j/ z. W( H8 U    「乳燕姑娘,也許你的確不應該學劍。可惜了。」他的聲音裡有真誠的歎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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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4 G3 k! I+ W, e    雪雕唰地再抖一下腕子,仍然指劍向他,毫不管頸上傷口涔涔地細滲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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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燕的,休說這些沒用的話。我們藝不如人,今天橫豎是死在你手裡,沒什麼可惜。我只恨殺不了你,讓玄澹心法流落在此島上,他日倘若不幸被你找到,武林中大禍難逃。一切罪孽由我雪雕在陰司裡領受罷了。你動手吧!」  c. i5 k0 B6 F

# Z& x- m1 d$ _# S; K" z    「何以見得……玄澹心法若真落在我手,江湖中便一定會有血光之災呢。我只殺我所憎恨的人……」燕雲失神道,「就為這個,天山派一定要先我而奪取心法麼?哪怕賠上座下最出色的天山三秀的性命……你們這些武林正道,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我真的不明白。好歹燕雲也算是無名島嫡派傳人、湘妃竹劍唯一的再傳弟子。玄澹心法是她老人家傳於我師,莫說我實未窺得其中隻言片字,便是這心法我拿了、練了,那也是竹劍門下自己的事,幾時輪到旁人過問?你們如此不惜代價志在必得,難道就不怕江湖公議,說一句天山派強奪別派武功秘訣,與那些黑道盜匪有何分別。天山派百年清譽,傳到大呂先生手上,如何竟不顧了,燕某著實難解。再者說——派遣你們兩個女弟子交結邪派人物,幾千里海路同行同止,其中更有汪偉旦這等淫賊——大呂先生就算不顧惜天山派的令名,莫非連座下女弟子的名節也捨得賠上嗎。江湖中眾口攸攸,真是令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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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9 m" c+ D- i% ^9 a/ U8 u    一番話還未說完,雪雕早氣得滿臉通紅,連連喝止,偏又想不出話來反駁。, z, p5 |2 P8 v(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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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倒是乳燕,不急不躁,待他說完了,慢慢地說道:「燕前輩,你我都是為人子弟,方纔我師姐言語中略有差錯,對青靈子前輩有所不敬,承您心胸開闊未予追究。將心比心,我們也不願聽到半句詆毀我天山派尊長的話。還望您能夠體諒。乳燕與師姐自幼由師父教養成人,師父的恩德天高海深,便是拼此殘生,也自難報萬一。燕前輩二十年來縱橫江湖,刀下所誅奸惡之人自是不少,可武林正道的血債,您手上也卻也欠下無數。無論少林、武當、峨嵋以至天山本派,晚輩從小聽正道同門提起燕前輩的大名,無不惴惴。此番我與師姐下山,正是奉師命尋訪燕前輩,並設法取得貴派竹劍祖師遺下的玄澹心法。師父說您一身武功令人聞風喪膽,實則只不過學到了青靈子前輩在遇到湘妃竹劍受其點化之前的刀法,縱然厲害,終是俗世的快刀,還有招數可以克制。真正玄澹宮的劍仙心法,燕前輩您是不會的。師父說,青靈子前輩的武功\驚世駭俗,世間無人能敵。倘若萬一被那魔頭……」說到這裡,她臉上微微一紅,聲音低了下去道,「……被那魔頭先得了手,學到了劍仙御劍之術,江湖中將無人可以倖存。故此師姐與晚輩身負的實是事關萬千同道存亡的重任,無論用何手段,只要取得了玄澹心法,師姐與晚輩雖死猶榮。」5 U) P2 r6 n7 k

* O3 l; `" l( e: F+ X! ]4 g* n    燕雲無聲地歎息,聽乳燕繼續說下去道:「師姐和我在下山之前已經想好了。師父教誨我們,人之毀譽本來便是眾口不一,就算蓋世英雄,又有誰能一生不被臧否。一旦拿到玄澹心法,天山派立時將其毀去,從此不令天下人再為它而紛爭,相互斫殺。只要能保後世江湖和平,莫說我們幾個弱女子的名節,便是天山派給人罵成貪圖至寶無恥小人,一時的非議又算得了什麼。一百年、兩百年之後,世上豈止天山派,現今武林中黑白兩道的人物,大家都化作泥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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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雕道:「師妹說得不錯。姓燕的,你若是條漢子,就給我們一個痛快!你找不到心法,最多不過多活幾十年,又有什麼大不了?」/ B5 ^  b. B# I+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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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棄了手中劍,仰起頭顱,瞑目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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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低頭注視斷刀,刃口流落一滴紅,是他自己的鮮血。他的手掌緊了緊,卻並沒有揮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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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方纔我殺公孫泰那批人之時,你們本是有機會逃走的,不是麼?」他道,「海船上除了你們,沒有別人。你們有時間駕船離開。如果,不是那柄飛刀——」; G# b+ h% w) [6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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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的什麼屁話!」雪雕大聲道,「那姓白的辱及我師尊門派,我豈能容他說出口!那飛刀是我發的。實告訴你,從那刻起我就沒想活了,我師妹也是一樣。你動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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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C  C7 r/ b2 F+ G# Q4 n: O    燕雲點頭:「原來是這樣。那麼你們可得留下頭來。這是無名島的規矩。雙腳踏過這片土的,就不能帶頭回去。」5 s$ G2 v7 i$ s3 ?0 N0 p+ W

0 O4 C0 q  O" V( h* ^8 `    雪雕哼了一聲,不答。燕雲陡然抬臂,刀鋒呼嘯。, w; r" \, O,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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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蒙住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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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s3 D6 F$ ]( {' `: Y    指縫裡卻沒有紅光迸射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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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縷縷\,黑的,柔軟的,逐對成毬,在風裡紛紛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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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Y# F$ b" ?+ }" H    夜明捉住一團撲到她臉上的物事,輕微酥癢,聞得到淡淡的茉莉花的香味。( n! E: y" V, ]( ^3 @7 w. h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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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山雙秀呆呆地站著,乳燕頭上裹的布帕像只青鳥,撲撲拍翅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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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x/ z6 B+ d3 Z" `; U( o    兩人的髮髻都散了。亂髮披了下來半遮面頰。被削斷的長髮簌簌落滿一身,似一場黑雨。) ], ~6 s: [: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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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道:「我要殺的人,已經殺了。你們走吧。回去上復大呂先生,玄澹心法不在無名島,莫再白費心力。以後無論是誰,要心法,只到我燕雲身上來找。」+ s- |  _+ E* k4 R)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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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雕面色蒼白,掠開散發,連嘴唇都是白的。這一回死裡逃生,當真是閻王殿檻外轉了一遭回來,鐵打的人兒也禁受不起。" r$ l  Z7 l( o/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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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慢慢回復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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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在你身上便在麼?心法若是真在你手中,這麼多年貼身而藏,你會不看?不學?」她咬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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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知道我師父沒把心法傳給我。只是命我妥善收藏,畢竟這是竹劍祖師的心血。師父沒讓我看的東西,你覺得燕某會偷看麼。倘若不信,我可以當著師父手植的寒竹起誓。若燕雲騙了你們,日後心膽俱裂而死。」燕雲背過身去,不再看她們,「我言盡於此。海船上有小艇,你們自己坐了回中原。能不能回去,全看你們的造化。那些糧食淡水,儘管取用便是。」3 q/ N9 t# V! u$ ]# a+ Z" h) h. o, s&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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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攜了夜明,大步向竹林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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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Z0 A' @$ }: c( h2 C. M8 @4 A    天山雙秀彼此對望,都覺身上止不住地寒冷。一種顫抖,彷彿自骨髓深處索索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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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y0 i8 x2 X. e- H0 j" u    遙遠地聽到那粗獷沙啞的男人聲音:「記得把酒也帶上兩壇。公孫家的百香露,除了他的獨門解藥,是無方可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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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如同看不見海鹽幫眾嚴神戒備之狀,垂下頭去,也看著自己的手,木然道:「是覺得有點頭暈……這些時日以來,心裡總是很慌……想必坐船坐得久了,眼下站在地上,腳下竟還是虛浮不穩。」0 _! j( u6 f5 ~+ S9 s! w' N5 {

3 V& e% J- j3 s2 k% s! L% D! u    白昊天與身旁一人對望一眼,微笑道:「若果如此,在下等罪過總算還不是太重。除了頭暈腳軟,您沒什麼別的不舒服吧?唉,倒是令在下擔足了一路的心。燕大俠您是鐵打的漢子,這區區聚窟百香露自是奈何不了您的。但若萬一這位娘子有何頭疼腦熱、發燒肚痛的,在下就萬死莫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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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7 E5 t0 B0 u    「你放心。聚窟百香露只會令人失去內力吧。並無其他毒性。」燕雲抬起頭來,看著白昊天旁邊那人道,「公孫泰,你家的獨門秘方,你應該知道得比我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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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矮小粗壯的漢子微微一驚,隨即笑道:「燕大俠好眼力,果然是老江湖。我們若知道早晚瞞不過您的法眼,這一路上倒不用這般煞費苦心地做作了。」7 Q" O5 ^( a; x: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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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冷冷道:「那也未必。若不是各位做功高明,又怎能讓燕某舒舒服服地吃了一個多月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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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昊天與公孫泰又相視而笑,面上頗有得意之色。只見燕雲將海鹽幫十人從左至右,慢慢地掃視一遍。& L0 u0 t; w* A& b&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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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嶺南公孫世家泰三先生、斷門刀袁十五、『大漠獨狼』張亮、『鬼影子』劉應天、陰陽先生丁四平、『藍鯊』趙剛、『花蝴蝶』汪偉旦……白昊天,難為你找得到這許多高手來對付燕某。海鹽幫這回下的本錢可不小啊。只是燕某身無長物,恐怕要令眾位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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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孫泰輕輕鼓掌:「燕大俠,厲害厲害!這裡除了海鹽幫的三位朋友,在下等都是無門無派的孤魂野鬼,便是少林方丈、武當掌門至此,怕是也不能將我們的匪號說得這麼清楚。想不到燕大俠您雖然俠蹤少現於江湖,對我等這些無名小卒的動靜卻瞭如指掌。」6 }  \+ i0 c1 F9 T/ }4 c" G) ~

; b, J$ P6 N: _! w! L    燕雲道:「毒門正宗公孫家的唯一傳人,豈可說是無名小卒。泰三先生過謙了。如若燕某所料不差,解藥該當是混在酒中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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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8 t2 _, B0 r" Q2 M    白昊天點頭:「燕大俠師承青靈子前輩,無名島一派嚴禁飲酒——貴門中的這個規矩,江湖中所知者雖然不多,我等這些烏合之眾人多眼雜,消息勉強倒還算是靈通,讓您見笑了。燕大俠,您還有什麼要說的麼?」/ W) ~1 N' \$ v" p9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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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名島一派……這島豈止無名,如今除了我,要找第二個人也再沒有了……」燕雲似是想起了什麼,仰首出了一回神,終於頹然低下頭來,長長地歎了口氣,「只有一事未明,要請泰三先生指教。故老相傳海外聚窟洲有返魂之香,能使死者復生。你這殺人的毒藥為何也以此為名?」! @" g+ L; Q6 w,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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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當。世上都說毒藥殺人,在下卻以為有時候殺人跟救人分得不是那麼清楚的。譬如今日,倘若我輩運氣好,殺了燕大俠這樣的人,其實不就等於是救了許多人麼?」$ [. t* M;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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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孫泰獰笑道。「大俠」二字咬得特別重些,譏刺之意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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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4 h* G- I' f2 r3 f) G; @    燕雲沉默地搖了搖頭。9 q% w  u% J0 _.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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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確,殺過許多人……」他低低說道,語聲幾不可聞。腳下忽一踉蹌,身子站立不穩,往後一靠,撞在一根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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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身簌簌晃動,半空中灑下一陣露水來,映著初生日光,盛大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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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C- R* C/ t9 E) p8 F, ?    海鹽幫眾人之中,瘦長條子『花蝴蝶』汪偉旦腳尖點地,飄飄而起,率先向燕雲撲來。一把銀鏢穿過竹露,繚亂光閃,迎面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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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站在燕雲身後,只覺一股勁風當胸推至,人已向後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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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j. M2 D* f. y% A* r    在那之前她來得及看到黝黑刀鋒一動,將一滴正在落下的露水劈為兩半。如此真切,一切如同生在眼膜上的花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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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k- M- E1 F9 n! }0 O) I( B    被分開的細小水珠向相反方向疾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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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9 g7 E- X4 c- I5 v) J# H    燕雲一聲長嘯,人與刀都消失在她的視野中。只見一團黑氣,滿天竹葉和著露水飛旋灑落。夜明的身體在空中不由自主,若離弦之箭平平向後直飛。她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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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i( f! [8 G$ T    在那一瞬間聽到男人的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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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要被這強勁的力道推到什麼地方去,腳底忽然一沉,背後像有什麼無形之物擋住,阻了直飛之勢,人卻硬生生落下來。夜明立足不穩,腰肢一斜,和身撲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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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g/ S6 ^  _3 T* ^    男人的叫聲愈發慘烈。/ r9 J. h- M, J5 k4 k+ ^5 o- y- L

, ~2 d; P% y7 q' r; u! ?1 O! f: E' K    夜明抬起頭來。她伏在距先前位置三丈之處。8 u6 l! p9 s, f! O
  
. M) d, L$ d; V# X+ V3 |+ b    銀鏢擊到面門之時,燕雲右手刀起,左手袍袖反揮,借內力把女人向後送去。只一剎的工夫,隨即力道往回一圈,將夜明飛跌的勢頭打住,止於三丈開外。7 X- R3 ?% C% |8 s/ Z$ `

9 Q5 ?; Z6 ]+ }2 p: T' }$ k7 `    斷刀收回。黑氣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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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仍倒提著刀,順腿邊垂落,彷彿從來沒有出過手。輕輕向後縱躍,倒退至女人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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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8 \/ }, S1 d; q    夜明眼前伸下一隻滿佈疤痕的大手。她攀著燕雲的左臂站起,看到三丈之外汪偉旦被從腰胯間斜斜劈開的屍體。一地竹葉染為赤紅。& n, P' a6 m- L) D' y* r# u

' o7 T, D; m2 K    這人一招還未交手,甚至沒來得及叫一聲,便已斃命。, ^* ~- K8 a( O. _, p$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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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慘呼聲發自海鹽幫中的兩名堂主。餘人一見情勢不妙,皆已遠遠散開,只有這兩人功夫稍差,躲避不及,此刻滿地打滾,長聲嘶號,聽來極是驚心。( h" M/ G5 X+ y- U9 Q6 z

( c8 O4 o1 c3 E; A( v    燕雲瞧著地上被反激回去的銀鏢,枚枚斬為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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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4 n. `+ p  t! f  Q5 I    「花蝴蝶的鏢上,你們自然是早已淬了劇毒的。」他搖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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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y/ k4 |& x. Z    「你……你……不可能,我親眼見你吃了飯菜的!」白昊天又驚又怒,遠遠罵道,「你怎麼可能還有內力……姓燕的,你會妖術……」, ?; y' n: w# N'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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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不答,白昊天張皇四顧,忽然撲向公孫泰:「你這藥他媽的到底管不管用!雜種,你敢騙老子——」$ @5 a5 M5 k/ y7 s0 {& t* I$ B

, T9 O/ Y7 K1 r$ l0 F. t. U7 L    「莫非我拿自己性命開玩笑麼!」公孫泰也急了,兩人廝打在一處,「聚窟百香露是我家家傳的秘藥,怎麼不靈!」4 }# q( k0 i# s) N" U6 z

( }& t% x' D( h. k, W    「那這廝吃了怎的屁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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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 ~0 O. F/ t    白昊天雙眼血紅,咆哮連連。公孫泰一面抵擋他的拳腳,一面叫道:「這姓燕的定然……定然有妖術……他和這妖女做一路,他……他一定會妖術!」5 n& A7 l* v. y* x$ Q3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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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鹽幫兩個堂主還在地上翻滾,慘呼聲越來越低,終於寂然。0 h/ |1 h+ m: G' P) `, w! `: t

$ N4 V( Z" l- [; p- J    白昊天兀自與公孫泰扭打不休。餘下六人眼見事已不諧,燕雲若不中毒,這裡自己一群誰是他的對手。這當兒性命要緊,各自掉頭奔泊在近岸水中的海船逃去。% h1 e6 N; C9 D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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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轉頭道:「從此刻起,你不可離開我身邊三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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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y  J  n4 k" v/ W    夜明還未答話,腰上一緊,已被他左臂攬住,跟著身子猶如騰雲駕霧一般,拔地飛起。) s* k" q: B0 k0 A
    耳中聽到燕雲的喝聲:「我說過世上是沒有人知道這個島的所在的!」0 H- l4 c' ^! A6 I1 r: U+ U
  
/ g3 E# N+ Y/ Q- B) F    夜明想無論再活多少年,她將永遠不能忘記這一天。在仙境般生滿修竹的島嶼上,目睹一場酷烈屠殺。, |% w! f* J# [6 Z. s

0 Y& d4 ]6 N: B4 G5 r    不僅僅是目睹。) a$ D& J0 z" A/ F4 S- A

6 [5 @: y5 K9 J7 G3 x; {; F9 R9 n. n    他將她緊緊攬住,如影隨形,令她隨著他的身體起落騰挪,一切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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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v7 \" r& f% N4 [& @6 F4 a$ F    好似她也參與了這一場力量懸殊的殺戮。% `  i7 M- `# U1 L$ {% F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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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聲、刀聲、人臨死的號叫聲在她耳中攪混成天地玄黃的一團。鐵折扇、流星錘、精鋼水刺……在咫尺相貼的距離她看著一件又一件奇奇怪怪的兵刃連同它們的主人一起,在他的刀下碎裂。& D% ?* v; x) H6 v

+ \* f6 L$ t- |) t' ~6 X    烈風摧折,竹吟若哭。. Z4 g$ l  k4 [, c8 m/ `; \6 m

. \! a8 v! E7 R, c* F    漫天翠竹在她眼裡旋轉。如萬柄碧玉飛刀,竹葉蕭蕭直刺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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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個人體跌出去,帶著一溜紅光。喀啦啦撞折了好幾棵竹子,碗口粗的竹身當頭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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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大睜著眼睛。她已經失去闔攏眼皮的能力。全身骨骼都在這速度中鬆散如泥,她覺得自己隨時會從腰肢處一折為二。) r( |  Q# D2 d% Z) o

2 C, P6 Z3 F' B8 l    燕雲的嘯聲聽在耳裡,似乎很遙遠。她的感官在這殺戮場景中麻木。4 M. ?5 d3 S+ D% [% J, _" E

6 ^- C6 ]* y7 H5 T) p- \    燕雲右手刀出,一刀把公孫泰穿心而過。同時左肘微抬,讓臂彎裡的女人身體略站直些。她像一條飄帶搭在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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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x/ z  |% L/ P$ R# x; r    他輕輕躍起,旋身半周,落地站定。在滿天血雨之中,他彷彿帶著她,跳一場死亡的舞蹈。
; I. P3 N6 w: @1 P( {4 q' F, r
. p$ N. w" V! B; ]$ x  白昊天蒼白著一張臉,站在遍地同伴的殘屍之中。( J6 C; G0 X"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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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奪命的煞神就在對面。白昊天全身顫抖不已,卻勉力抬起頭來,狠狠瞪向燕雲。那眼神又虛弱又凶狠,他的眼睛本來生得白多黑少,似一頭狼,此刻便如同瀕死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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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_! j2 p$ |, K5 s* p    「我知道我今天逃不過了。姓白的這樁買賣辦砸了,我認栽。」片刻,他終於寧定下來,開口道,「我只想知道聚窟百香露你到底吃了沒有。你得讓我死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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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 \4 K* i1 s$ a( M    燕雲點點頭:「師父曾經傳授於我以內力逼出體內毒素的法門。我早已察覺你們的身份,那日在總舵,鄭六他們兩個分明是故意點了你們八人出來。你們早就盯上我了。頭一日你送飯菜來,雖然此毒無味,我便覺得內中諒必做了手腳。每日飯後即行運功將毒逼出——我知道這藥只是令人喪失內力,藥性雖強,發作卻慢。你們又怕我察覺,每頓飯菜裡用量極微,所以還不妨事。若我毫不提防,不曾運功\的話,當真一個多月累積下來,此刻我也只有任你們宰割的份了。」. L4 ?, b1 |$ y& y

+ @4 A6 ^) o3 f    白昊天直瞪瞪地站著,苦笑一聲:「這是命。」) H( M1 v8 h4 M& C#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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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道:「公孫家的烈性毒藥也是有的。倘若你們用的是百步散之類,我就未必抵受得住。」0 d$ B% U' T2 [3 e3 O4 G$ O  G) v
    白昊天忽然激動起來,嘶聲叫道:「你明知道我們不敢用劇毒——你這龜孫子,這時來奚落我麼——」$ o) N, {5 ^+ K.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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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靜靜瞧著他,不置一詞。白昊天頹然住口,望著他懷中攬著的女人,低聲道:「你當真不知,這娘們是什麼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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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 m* b# c7 o8 q" h    「我不想知道。」燕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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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3 w" o: E: Y    白昊天又瞪他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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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信得過你是當真不知。你也不知道,我們為什麼犯這麼大的險,衝著她來——」他搖了搖頭,「笑話,真是笑話。若我今天不死,說出去誰會相信,你燕雲居然真的對一個娘們動了心……江湖中都說,人,在你眼裡就是用來殺的……」5 ^) [. [( W  g%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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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兩步,歎道:「我也有個女人。我也捨不得她……你相信麼?新娶沒多久,漂亮極了……」/ h7 Z2 I' _' ~- A2 W  b

3 h3 u7 J$ }2 n8 `    燕雲面無表情,握刀的手卻緊了一緊,似乎有些不耐煩了。白昊天轉身,向海邊來時的方向遙望一會,惘然道:「唉……她這會兒在家,等我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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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觸到那艘海船,突然啐了一口,大聲罵道:「呸!說的比唱的好聽!什麼齊心協力,狗娘養的王八蛋,臉上正經,一肚子下作!我操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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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r/ p* x( E- @6 H# o+ X    罵聲戛然而止。白昊天一手猶指向大海,直挺挺地仰天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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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 C8 g" O" t    「燕大俠,鄭六來報,您要去的地方已經望見了。」凌晨時分,海市堂堂主來艙房外敲門,輕聲傳報,「燕大俠?您醒了嗎……聽您的示下,是現在靠岸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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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_" Y, ?' |2 d; o    燕雲和衣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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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岸。」他斬釘截鐵道。+ k0 T/ C. x) A6 |

& t$ P$ `4 l( O9 h, r# K* j3 r    夜明在他身畔睜開眼睛。男人的身影黑黢黢地坐在床邊,彎下腰去著鞋襪。她翻了個身,面對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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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c0 j  d, i    海上的早晨,往往是突然降臨的。此時卻還沒有。為了掩飾夜明身上的珠光,艙中逐夜點著一根細蠟,直至天明燈火不熄。窗外漆黑一片,月亮已沉入海平面,太陽還沒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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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K9 F$ [6 D+ q! m* |" A/ a( Q    燕雲輕手輕腳地站起,拿了刀,正待出艙,衣擺忽被扯住。他沒回頭,逕自道:「你再睡一會兒,到岸還有些時候呢。靠了岸,我來叫你。」4 L+ T$ T% b: _; t) s

6 U0 n; Y/ c, k. o, F    他甩脫她的手,走出艙去,關上了門。夜明半支著身體在枕上,還沒來得及躺下,他倒又回來了。3 f& a6 @) W: o9 e% B# E  B

9 a7 c' f: v& z- A8 Z. z    「你還是跟我一起上甲板吧。」他拎起棉衣丟給她,「穿好衣服,外面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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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側頭瞧著他,一邊穿衣:「你擔心那些人耍花樣,是不是?馬上就要靠岸,若出了什麼意外——」/ E; i" t4 L+ w, \

3 `6 ]. ]$ v% C. g) L4 B1 Z1 [$ I    「沒有意外。」他打斷她,冷淡地,「有我燕雲在你身邊,什麼意外也不會有。」+ X2 X5 t8 w1 H( I) M5 F

* t. |' K5 a# R$ G    夜明的手握著衣襟,驚諤地望著他忘記了繫上。他的武功高強,她是知道的——在她心中,他幾乎是不可戰勝的,他在神魔之間,凜然不可一世,將其他舞刀弄劍的人們遠遠拋在泥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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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是如此晦暗無光,像他的刀一樣不起眼。. o; Y* g4 L# W9 V

7 {5 e* U( S! ]9 h. _, z    她只見他手起刀落,斃強敵如切瓜菜,何嘗聽過這樣豪氣干雲的言語。一時間,彷彿整個大海都在他羽翼下。! X8 k* A/ F  [4 _5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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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我燕雲在你身邊……9 D0 W; Q" y" C% h" Y

1 q$ ?% i  r5 @    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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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蠟燭燃至末端,燭淚融為一灘,在簡陋的白鐵盤中蔓延成一朵紅花。半殘的,但癱軟嬌媚。是純用胭脂畫出的沒骨花。火苗快要走到盡頭,分外地長,突突吐著紅舌跳動。夜明怔怔地抬頭看著男人,雙手如被定住,衣衫半敞,胸前一痕雪色,滴粉搓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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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n( G$ G4 K$ Y" r$ p    她沒有白苧衣、冰綃裙、紅抹胸。獷悍素樸的男人衣裳裹著她,反倒顯出一種奇異的妖野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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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 Y/ c" v4 e- |    燕雲看著她穿衣,並不迴避。目光平靜毫無尷尬之色,甚至沒有感情。他曾無數次地為她換藥,她的身體對他而言,已沒有任何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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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有我燕雲在你身邊……+ C2 Z2 S# |( o5 I%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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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披散著頭髮,敞露胸襟在他面前。那一刀的傷痕猶存,是他的手指走熟了的一條路。眼神中有種悲哀之色,不自覺地,或許還有股不顧一切的悍然。( F  ]. X3 w' H0 V9 n* h# o2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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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漠然瞧著女人。她眼裡那種渴望的神色他熟悉。在陝甘道上她病得快要死掉的時候,眼睛裡也曾流露出這麼一種神情。與那柔弱外表絕不相稱,似無聲的吶喊,研丹擘石。他知道她不甘心,她想要,她想要……, K8 g. \' V' s  x) E5 k

. E, L5 C; g7 k2 p% f( D& i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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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艱難地吐出一字。在同一瞬間,她在被子裡,猛地向他撲來。棉衣從她肩上滑落,她不管了,只用兩手緊緊地抓住他的手,他從不曾想過她也會有那麼大的氣力。; N6 ^3 {. y8 y; p

- D: @* z* }: z$ i! w    蠟燭就要熄了。火焰呼地一下竄得老高,她一雙深黑的眼裡陡騰起沖天光亮,瞧來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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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i* i0 ?) j6 b/ j    「燕雲,別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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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6 [4 ?/ z- n! k: Z    她喊道。長久的壓抑,一旦的爆發反而暗啞,不由自主,她喉嚨裡發出的只是一些嘶嘶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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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的一聲輕響,燭芯爆出一個絢爛火花,終於熄滅。) G; ^" L$ @1 |% _/ v& D* x

% B  H: e: E9 `: F& P0 S; g    「我們上甲板。」他突然說,伸手替她一緊衣襟,提臂一抱將人攬下床來。在黑暗中濛濛珠光蕩漾開來的那一刻,幾乎是挾持,他把她帶上舷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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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板上火把晃動。夜明立腳不穩,像從夢中強行給人喚醒,或被推入噩夢深淵,她覺得自己無法承受這嘈雜興奮的、準備靠岸的種種聲響。! N2 \. ~" G+ _

) V# o( R9 s( [3 `. R& C/ i5 J    倚在他懷中,她看到海盡頭金光萬道,奇麗如海底妖蛇一窩都浮出水面,爭相亂舞。跟著海水似乎一拱一拱,一個巨大的日頭,一跳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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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注意過剛升起的太陽幾乎是沒有顏色的。它說不上紅,也說不上黃。它只是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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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燦爛到沒有心肺。一個呼風喚雨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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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光華璀璨之中,猶如傳說中海外仙山,凡人不能涉足的異境,她看到了那個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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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島嶼遍生著蕭蕭翠竹。儘管當船隻近岸,已逐漸看得清島上景象,但雙腳踏上土地的一剎那,夜明仍與海鹽幫眾人一樣,陷入極度的迷惘與驚駭之中,仰首四望,不知身在何方。0 u* J& c3 g8 R# s- A$ {5 R& X

, [: l( s9 d% R9 m' d3 r    失去任何移動與開口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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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7 s4 d* P: J+ t* C  b% E$ [    這是一個夢境,不是真的。$ f* |0 V9 Z$ x5 G

5 j8 {7 U) T6 e  K8 Q    倘若不是做夢,那一定是自己已經死了。人世間,由渤海灣出發向北行駛一月有餘,在極北之海,傳說即將接近那終年黑暗酷寒、靠名為燭陰的巨龍眼目開合控制晝夜的從極之淵的所在,不可能存在這樣生滿翠竹的島嶼。+ s) s( u* ?8 s0 X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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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竹子粗壯茂盛,比在江南溫暖濕潤之地生長得更為繁密。初升的太陽晶明照耀,竹林中遍灑光線,清新如水。竹葉森森飄搖,風過處發出宛如龍吟的音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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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拈起一片竹葉。綠得冷,翠生生沒有溫度。若不是指尖紋理的觸感,錯認翡翠琢就。+ e, b) z: h4 r% e7 X8 Z%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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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夜的露水沁著。竹的冷香破喉入肺,幾乎是一種毒。她緩緩揉碎了那片竹葉,指上忽然一痛。$ e7 c8 k  O6 @3 C; ^,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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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那鋒利邊緣割了一條細口,血線,鮮紅的一縷浮起。夜明把指尖兒放入口裡含著。. `) Y% u! X, r7 {$ t0 }
    海鹽幫眾團團擠在一堆,像群無辜面對屠宰的綿羊。他們被這世外奇景驚呆,半晌無力做出反應。( T- ^+ H1 U& ]+ t6 l" m8 [1 C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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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海市堂堂主竭力鎮定心神,走上前來,雙手捏著帽子,陪笑道:「燕大俠,總算把您和寶眷送到地頭了。小的們算是不辱使命……您看……這如今……」+ c6 U: a) l' G* e) ^5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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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同伴挨挨擠擠在他身後,十雙眼睛惶恐地注視著這比自己更橫蠻的煞星。) A, N9 q9 T+ W1 k$ o% E8 @2 c

$ p, @( v# E# D2 W% G7 D) b+ l$ e    燕雲左手把女人向後一推,右手抽出刀來。; T0 R  N3 B+ w9 P9 h* q5 Z. y

4 h- G$ s- |# ~# J% t5 i( I1 k    斷刀的黑影橫在滿目琳琅碧光中。攔腰截斷生機。$ P$ H9 Z. i0 P4 \* o% H. w8 ~" m* {

0 O! w# j9 H5 {" }    海市堂主變色:「燕大俠,您可是江湖中的一位人物。您親口答應過只要小的們老老實實送您到島上,絕不傷我等性命的……」$ j6 v6 l: U* y

3 e  v. R& g' ?% Y1 J: |; u    燕雲橫刀不動,道:「世上沒人知道這個島在什麼地方。今後我也不想再有人坐著海船,上這裡來。」' ]$ b$ _% [. u) t- X6 T7 ?9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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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不說!絕不會洩露出去的!」海市堂主嚇得大叫起來,「都是在道上混了這些年的兄弟,誰還能不懂這規矩!我們活得膩味了,敢亂傳這口風!……燕大俠,您是大英雄,小的們這一路上安安分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可不能……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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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滿頭滾下豆大汗珠,結巴著不敢說出「殺人滅口」的那四個字來。燕雲卻冷笑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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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1 k7 o  i) S" @    「想不到堂堂海鹽幫幫主竟甘心做起這水手的賤役來。你也太不長進了。說的不錯,這一路上,果然是安安分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倒是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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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d4 p2 R( R* h0 C/ X    海市堂主臉色更白,極力把一副笑容掛在面上,哆哆嗦嗦道:「燕大俠,您還真會說笑話……小的只不過是區區一名堂主,這裡的兄弟們都可做證……我們幫主……幫主他老人家早在燕大俠您大駕降臨前就出去做買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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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又做出狎熟模樣,想緩和一下滿林的肅殺氣氛,只見他小心翼翼湊近兩步,擠眉弄眼:「我就知道……嘿嘿燕大俠您是在跟我們弟兄開玩笑呢……嘿嘿……可您這玩笑開得忒大啦,江湖上誰都知道我們幫主他老人家最是個精細人,眼裡揉不得一粒沙子的,您這麼隨口一說不打緊,趕明兒小的們回去了,萬一弟兄中哪個睡覺說夢話不小心吐了出來,倒教旁人還以為是小的有什麼逾越的想頭……這將來傳到幫主耳朵裡,您讓小的以後怎麼在幫裡混吶,您說是不是這個理……」0 P1 e, ~* [8 z4 _: b7 w

2 A7 n  m( c3 k; k! _5 I3 D) c    後面一群幫眾忙跟著他扯動面皮,一一發出乾笑聲,如鋼絲相鋸,煞是刺耳。* J. L( J! j7 S  e+ }/ ~, ]!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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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鹽幫的規矩就是這麼當面詆毀幫主麼?我倒是頭一遭聽見。」燕雲瞧著他們,卻不笑,「——白昊天,說起來我該對你道聲辛苦。這一路上,你燒的飯菜好吃得很啊。」/ W+ P7 @' q.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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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越過海市堂主的頭頂,直直落在人群中一個漢子的臉上。' Q$ o! {4 c5 W1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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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沒想到,白幫主還有這一手手藝。」燕雲悠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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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N; E2 f: P2 ?    那漢子抬起頭來。一張額窄顴高的棗核臉,刀削斧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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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C' _, ], {5 j$ i9 `( r0 U    那種麻木癡呆的笑容像被大手抹過,瞬間從他臉上消失。因連日熬夜而滿佈紅絲的眼睛裡,閃現出一種狼一樣的光芒。然而他的嘴角依然平平上挑,好脾氣地,彷彿隨時準備接受人家對他所燒菜餚的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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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s7 R7 C' b  c3 v' C    「燕大俠,承您過譽,在下愧不敢當。客途之中,粗茶淡飯,該說受委屈的是您和這位美人兒才對。」那漢子也笑了笑,以同樣悠然的口氣說道,「不過總算在下款客之心頗誠,花了大氣力,終於不辱嘉賓,這一路的茶飯還配得上您的身份——燕大俠,『聚窟百香露』的味道,您還吃得慣麼?」: ^1 R% r! L9 B4 H8 [

; V; ~# t! u  B* ^% l. r: v3 J  燕雲緩緩點頭:「原來叫做聚窟百香露。」6 r$ I, {6 y; K  f1 X9 Z'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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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燕大俠,您怕是沒坐慣海船吧?唉,不能跟我們這些粗人相比。」白昊天和藹地笑著,卻把這古怪的露名拋過一邊,扯開話題,「您知道,弟兄們沒別的本事,就靠著這海討生活。雖然這一個多月以來風波勞頓,弟兄們仗著皮粗肉厚,怕還是能夠伏侍您老人家的。燕大俠,您吃了一個多月在下這不上台面的手藝,這會兒是不是覺著有些乏了?」  w3 N1 _* X  x# f: S%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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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雙眼睛緊緊盯住燕雲手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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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8 g# y. a/ ?2 d/ k    船舶一徑地駛下去,舟中日夜易度,夜明坐在艙房裡,每天看著太陽在西邊窗外升起,又在東邊窗外落下。4 |/ t  X5 ~' v) O! Y1 o# m

$ J8 C5 n3 O( K1 Z% f  ]  x    不知不覺,已近一月。* ^, S' {1 g. ~3 c* @; R+ H) L1 y, g

/ y/ @2 d9 P. p$ H    海鹽幫眾人兢兢業業地行船,不敢有何異動。這些往日裡粗野蠻暴、一言不合便即拔刃相向的漢子在茫茫大海之中受制於人,也只得終日悶頭幹活,好像他們都是天生的老實人。0 M* M% k. |6 t+ \4 f

- C0 j' Y5 @' a    連一日三餐也是由他們中看起來最精幹剽悍卻最寡言的一個親手烹製,恭恭敬敬地端到面前。船上備有大批米面、乾菜、醃臘的風雞火腿等等,甚至還有酒。燕雲不喝,卻也不禁他們飲酒。久在海上漂泊的水手們大多好酒。大海茫茫,風波無情,若不痛飲沉醉,何以解釋憂悶?那些人沒來由地遭此無妄之災,又不知這船駛向何方,幾時能夠平安回家,自然更加愁苦。每日縱飲不已,醺然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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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H' r" {1 [% H    夜明曾擔心他們如此酩酊會令船隻遭遇危險。但燕雲只淡淡道:「放心。他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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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飯菜的男人低著頭,雙手將托盤放在小几上,聽了這話並不敢接口,只躬身唯唯地退下。刀削斧鑿般稜角分明的面孔,垂眉順目。他一直倒退,直走到艙口方轉身帶上門離開,恭順如臣子侍奉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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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走一股酒氣。8 J+ p# l) N7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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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向北行越覺得冷。天氣正漸入陽春,中原大地此時想來已是草長鶯飛,柳眼花笑。舷窗外的大海卻依然一片蒼茫。無邊無際,只有那永恆的蔚藍色,遠離了人煙囂塵,清澈得使人錯覺,似可一眼直看至海底白沙,若憑舷望去卻只是深深深不可測。如一隻埋藏萬年心事的眼睛。* \, I2 r9 V! o$ |

% {) |: b6 P7 {% H4 V6 ?    無論多麼清的海水,若深至千仞,都變成噬人的淵。一個失足,波瀾不起,屍骨無存。大海……啊,大海並不兇惡,它只是寂寞。; g: k; |  a;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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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寞到世上一切生命盡情傾入也激不起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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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立在船頭,把手臂放在舷上垂首望著下面。沒有人比她更懂得大海的寂寞。, _% _0 I- X4 @7 x- G) C1 b"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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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仍與她同室而居。兩人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少,不知道為什麼,到了海上,人似乎也變得更沉默。像那千年萬載,碧海藍天相對,卻從來不曾接近過一寸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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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L2 k7 B! `0 G$ D4 c: h& ^" H    海天之間吹過的風聲,是永遠無法被聽到的傾訴。許多情節,當那些繾綣、哭泣、輾轉、擁抱與背離……都只發生在心裡。誰知道,在大海深處,在天空盡頭,每天各自湧動著多少風雲暗流……多少的激烈亙古無聲。滾滾紅塵廝殺而過,而遙相對望,依然只有這一副相同的蔚藍寂靜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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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 E' j; M# J5 N0 `    彷彿,也就沒有別的了。9 A! X% s+ ?' C0 D4 R)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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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從來不曾。' Q! D# u7 q5 a% R! R7 C+ g

$ v* _; K2 ?& P) }& W    沒有比藍色更寂寞的顏色了。& r7 ]/ D; ~3 }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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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迎著海風閉上眼睛。她想起很多年以前,一次這樣的航行。一艘船,兩個人……大海。回憶永不重現,沒有人能夠把時光倒流……那是一個陰謀,或只是一段玩笑……都沒機會回首。" ]9 g. _% z. c0 B

3 C5 y2 W3 Q7 w& V( }2 T4 T    無法再去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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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顆毒藥,還是,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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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那艘船那個人那段生命都不復存在。失蹤在時間裡,灰飛煙滅。可是大海,它依然沒有改變。它的容顏永生不老,一直一直一直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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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什麼都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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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那黑暗沉寂,曾極欲逃離的大海。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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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以為自己可以逃離。
& V% A: |$ {( [9 n- G
& N) L  i) l: t% x& |, b    或許都錯了。她才是海的寵兒。最不捨的一個,它要她永永遠遠,陪著它。逃不出它深不見底的愛戀,她在它心臟深處,一顆連結著心脈的珠,永無天日。
3 y  p& x, d( H- k0 a  B/ F! W
. U. ~( Z+ F: F9 b5 n    燕雲走上甲板。她聽到他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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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佇留在一臂的距離之外,不再走近。夜明突然轉身,說道:「燕雲,你有沒有想過找個地方住下來?」' p2 S# t- n' R/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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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答。她靜靜聽著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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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R& T) }: I; l; ~3 S& e3 i    「我們——找一個地方,住下來——你喜歡在哪裡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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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6 |" S6 s' c; K" C- V; `) O5 D    她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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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q0 k! a1 d$ ]; M    燕雲轉身,自舷梯而下,走回艙房。她看著他的身影在甲板上一點點矮下去,終於消失。$ T" W, I0 E& D$ }5 L; p

& W3 q& _7 B% v4 z6 ?: }5 A    像被吞沒。3 S) m: X" {, i; A: v

4 Q/ o8 W, L6 y' y" M    夜明輕輕地向後靠在舷上。海風在她的面頰來去,溫柔往復,似一隻手愛憐地撩撥,永不厭倦。風裡纏綿著海潮的聲音,在耳邊,柔柔細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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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0 z8 h* I2 y, L* d5 v* H    ……逃不出了吧。8 _- H; a2 ]# }$ O4 z  l3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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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掩臉蹲下去。蜷縮在船頭的角落裡,然而躲不開那帶著水氣的風,像一群依戀著人的白鴿,拍翅環繞在週身。' u& e+ o# q2 J$ q+ u  {3 h

: ?8 A/ s6 ]# k/ J5 _! d    大海不准她背棄它。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離,都是枉費。她那麼渺小,拼了命也游不出它的心房。( \% t( V" x+ |. I8 k

8 Y: R4 {. |- @9 {    風還在吹。如含蓄的威脅,說著誰才是她忠誠的愛人。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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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衣裳乾透,要三個時辰。等到鞋子乾透,卻只要一個時辰就夠了。* ]- Q4 U9 q( R" j1 U" Q2 N

0 e7 @. R6 A# K* m    鞋子沾了一點水,略微有些發潮。夜明坐在石後,撫著粗布鞋面默默出神。天色依然陰沉,風聲迴旋,看不出是否已近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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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W, ^; F5 a8 V7 z; E4 m" d    夜明拍了拍鞋子,將它們穿上。就在那時她聽到了海灘上雜沓人聲,燕雲回來了。- r0 _" `6 I9 d3 G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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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跟著七八個人,個個愁眉苦臉,唉聲歎氣。夜明半傾著身子張望,驚疑不定,不知他又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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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P/ M; _' H7 g+ l7 V    他帶著那些漢子走過來,伸手捻了捻她身上的衣服,道:「還是濕的。把這個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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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遞來一疊東西。夜明伸手接過,是一套男人衣衫,青布制的棉襖棉褲,又肥又大,顯然是幹粗活之人所著。然而十分乾淨,穿上亦可保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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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m1 P" H  e% r    「這衣服是哪裡來的?」她不禁問道,「這些……這些是什麼人?」" L  y4 u: {# M"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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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幾個漢子垂頭喪氣地站在他身後。不過偶爾抬起眼皮,飛快地偷偷睃她一眼。他們身上穿的,與自己手中這套衣服差相彷彿。夜明緊緊地抓著那粗糙的布料,手指陷入棉絮。1 ?" q$ }! d+ i$ x/ X
    他……該不會是恃強搶劫平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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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把這些人怎樣?* E6 J( k6 \& t7 J9 W; U; T% }9 o; ^

# q# p  C0 k& E9 B    她覺得雙手微微痙攣。無論如何,天性中的柔善與怯懦令她永遠見不得屠殺流血的場面,那刺目的紅,衝鼻的腥,總是直直衝擊心室深處的痼疾,掀起隱痛。即使,那些都是不相干的人,或許僅僅是感官上的刺激,已足令這沒有硬殼保護的軟體生物顫抖不已。她就像一顆被從胸腔裡剝離出來的心臟,在這每天都有人慘死,每天都發生著欺騙、背叛與殘酷的世上,無遮無攔,被迫以新鮮淋漓的鮮紅血肉接受任何人類已視作等閒的傷害。& f, c9 C+ s' x  Z; }% D  R(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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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見不得血。珠蚌是以海中浮游泥塵草屑為食的,與世無爭的卑微生靈。5 R) R: V  ?' f+ d- Y

: ^& I  d9 ^& x! Y6 X    然而,和燕雲在一起,卻隨時隨刻都得準備著面對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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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像他的斷刀一樣鋒利。掠過之處,陰影呼嘯。( O4 v( u% S0 H6 J( g! A

* |6 C- G: s/ Y; Y6 X    她靜靜瞧著那些漢子。他們臉上有傷,身上有血跡。7 @9 {; ~7 p$ K9 {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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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你方才究竟做什麼去了?你要把這些人怎麼樣?」( l' r( S2 `) ]; E, t4 X( f%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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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再次固執地發問,面上有種堅決神情。一如那日在陝西阻止他斬殺意欲食人的流民。她站在他面前,仰臉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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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4 T9 W" I5 E6 k4 W& y+ s    女人的容顏仿如透明。長而纖弱的睫毛,像是隨時會在風裡折斷。她這麼白,雪娃娃一般——雪忽然變成玉。可以打碎,但堅不可擘。8 Z- ^: b% w$ v, j% N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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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只盯著那些他捉回來的男子,目光如鷹隼。並沒低頭看一眼這美得不似人間所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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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J7 I4 Z- W/ l: l0 W' t, f    「把衣服換了。水氣侵得久了會生病。」他越過她的頭頂平視前方,字音咬得很重。同時不容分說,伸手將她推回大石背後,「現在就在這裡換上。我等你。」然後把刀一橫,擋在那些男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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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h9 u6 u  N8 P- q5 N    夜明踉蹌幾步,跌入一小方暗影。手扶著巨石站穩。不,換不換衣服對她來說其實無謂,她不怕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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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來不怕海水。但——. J: T# N* J1 Q'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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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一定逼她換上乾衣。崑崙派那少年的話,他分明聽在耳中。她不知道後來他二人又說了些什麼。可他故意如此小心地待她,好像她是個嬌弱不堪、沾不得海水的真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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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 F/ K5 y" K0 s    她思潮不定,不清楚燕雲心裡此時究竟作何想頭。他真的從來不曾疑心過她一分一毫嗎?他的話重得多刻意。4 v' S1 w# i- C,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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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逼迫自己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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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指,冰冷潮濕,慢慢移至喉頭解開第一粒紐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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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i* U) u, I$ K    「這些都是海鹽幫的鹽梟,賀長嶺的同黨。」燕雲的聲音忽在暗影之外響起。頓了頓,又道:「——我不想殺他們。」% W. u# Y* ?4 |5 |5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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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了一個時辰殺入海鹽幫在渤海邊的總舵,適值幫主帶著五堂中的三名堂主到外地做一筆大買賣,舵中只留兩堂堂主鎮守,處置幫中日常事務。( f- C( R; a) t2 G) l: v# H8 C" y2 X4 e! T

" a% D( n. z6 X* w% n9 p$ t    燕雲將海市、海圖兩名堂主制伏,又擒住幾個香主,迫他們點選出幫中水性精熟、慣能駕駛船舶的八名幫眾,點了死穴,帶回海邊。! S% r* J+ C+ B( u* C1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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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鹽幫向以販賣私鹽為生,坐鎮渤海,幾乎壟斷北方的私鹽生意。間或若趕上了機緣,也做幾票殺人越貨的勾當。卻只是偶一為之,較之黑道各大幫派及當日長鯨堂那樣的亡命之徒,終究實力薄弱,幫內也乏高手,不敢明目張膽,只仗著耳目眾多消息靈通,多數時候不過勾結其他門派助拳獻策,以圖分一杯羹而已。幫眾有許多也非地道江湖中人,只因官鹽昂貴,朝廷層層重稅剝削,這年月天下大亂,貧苦漢子給逼得沒了活路,不得不鋌而走險,幹這提心吊膽的生涯。百姓吃不起鹽,這些鹽梟雖然橫暴不法,比起官府來卻又好得多了。兩害相權取其輕,故海鹽幫武林中說起來雖無甚地位,在江北的勢力卻著實不小。算得上是江湖中的土財主。近來想是慮及樹大招風,恐怕有財卻無強手守護,遂不惜重金結納身手高明的江湖人士,連賀長嶺這等聲名狼藉的淫賊亦招入幫中。論起來,海鹽幫名頭不佳,其實惡行倒也不著,大部分不過是些不欲坐以待斃的苦人罷了——  M: G3 k( o( J. N) G! A! r* l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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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些不必對她提起。7 e0 e# p5 w" i  `. r! h8 H

: L2 _7 F# }0 J. v# Q    她不是江湖中人。啊——江湖。人間就是個大江湖,處處勾心鬥角,步步九死一生。料不到江湖之中還有江湖。# @4 `( m% @4 ~/ E9 g& \: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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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劍無眼。1 ?6 H" o( F0 z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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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了江湖人,過的便是刀頭舐血的日子。今日斬了旁人,明日自己的頭顱說不定便提在旁人手中。每一次睡下,都不知道眼睛還能不能再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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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是這劫數里的人。就算和他在一起,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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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准她進入這個血腥煉獄的世界。那兒萬千困於武力與殺機的靈魂,黑暗中永無出路,自相吞噬是唯一的宿命。她不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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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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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R) w# `7 R7 T    在血液與塵沙之中滅頂。暗紅色沼澤緩緩旋轉,他看得見自己下沉的樣子。. V# X: P/ v3 v1 O

! m, R: [! C7 C  f% H9 u0 _" h    他以威懾的目光鎮著海鹽幫眾。他們萎靡不振,在這天降的災星面前全失了素日氣焰。忽然,他們的眼神一飄,不自主地,被什麼牽引向他背後,像夏日熱風提前昏昏欲睡地到來。; j  z* R! T! T%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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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側過臉。女人穿著海鹽幫眾的衣服,長髮塞進狗皮暖帽,素淨利落,沒一綹飄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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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L. ~  C! X/ I    肥大而剽悍的青布衣褲籠著她。越發襯得臉龐瘦削,眼睛裡閃著兩點墨藍水光,明亮得懾人。這雙眼睛與她的人並不匹配。燕雲陡然發現她整個人似乎處處與自己背悖,看似柔和的外表,其實處處矛盾,無法言說。一如此日他第一次見到男裝的她,棉的襖褲顯得人臃腫可笑,使她像個年輕的小鹽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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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沒有了長髮護著脖頸。依然很分明地看得出,是個女子。夜明表情平靜地從大石背後走出來,甚至帶著一絲勇敢,彷彿告訴他她能接受他安排的一切未來。( x. o; A7 @1 S2 T" w$ G# [

: ~/ A2 p  I7 T    她立在那身男人的衣服裡面,無依無靠。0 x5 S7 h. c* {7 X# C+ L
  
+ b8 K3 i" d& p7 ?    當日天黑前,燕雲帶著一行人與被迫前去調動海船的兩名堂主會合,上了海鹽幫的船隻。4 z" q3 K( g4 v0 n'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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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兩個堂主分執傳令守望之職,其餘幫眾各司掌舵、操帆、擔任水手。這些人被他點了死穴,功力相差太遠,無力自行解開。為顧性命要緊,只得聽從擺\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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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人都是出慣海的,奉命安排,船上一應事務井井有條。淡水食糧倒也充足。於是趁此時風波平靖,向著東北方向,揚帆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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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飛快地把她一扯,動如脫兔。" b0 v+ l) v) o, b# \+ [( i+ t9 u

: n* n! f8 l3 ~    兩人藏身於一方礁石後,海水半淹過脛。聽那刀劍相交,叮叮噹噹,在高巖上一路過來了。間或有人呼喝。" ~, u3 k* d2 @1 [+ m$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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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娘的,老子與你崑崙派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如此相逼?」一把尖利、微微帶點女音的嗓子慍怒地叫道,尾聲直刺上天去,繼而陡低下來,含著威脅,「小娃兒,老子忍你到現在,是看在你師長面上。勸你莫再不識好歹——以為老子好欺負麼?」3 \2 d4 x( n, W1 S7 E" M- k&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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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對手不答,只是手裡越發攻得緊。金屬的聲音自高處急急灑落,如夏夜裡一陣密雨。夜明縮身石後,伸手挽住她飄飛的頭髮,感覺一顆心跟著那拍子狂跳,愈來愈烈,就要從口裡蹦出來——) M" n1 C# F  b) U; d% `

* ~& g; G- C% V( w    她偷眼看身邊的男人。燕雲面上看不出是何神色,這等凶險事體於他有如等閒。惟目光堅定而專注,似能穿透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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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 R5 z: c7 V; n! y    手心裡攥著豐厚的一把頭髮。那麼粗,幾乎攥不過來。她能夠覺得,髮絲漸漸地濕了。那不是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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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t7 H  I: L3 p" g9 z- z    刀劍聲越來越近。有人從高巖上縱落。兩人的腳步聲,輕輕幾個起伏,一先一後,腳踏實地。  E: t' a; @" W7 d9 l+ n

1 s/ T" ?- |; Y* h1 v* f3 P0 T    又一輪急攻,先前說話那人似乎支持不住了,腳下踉蹌,往這邊直退過來,咬牙恨道:「小娃兒,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兒是渤海邊,你崑崙派管得也太寬了吧!老子又沒在你地盤上幹過事!」0 y/ j" T5 Q9 K

5 O: S0 q7 u) d2 e& q' y) N    一時又道:「停手,停手!好罷,最多兩下裡罷手,老子終生不過陝甘半步就是了!算是我怕了你,認栽了,如何?」: c, K, y/ m  J9 z- {- x$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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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戰的那邊只是一味猛攻,並不理睬他大呼小叫。交手幾合,這人忽然啊的一聲慘呼,似中了招,撲通一聲摔倒在近岸淺水中,距他們藏身處不過丈許。夜明輕輕捂著耳朵,聽他嘶聲叫道:「你……你……姓邵的,崑崙派欺人太甚!我又沒惹著你,這麼苦苦追我一千里地究竟是為了什麼!這兒可是渤海邊,便是殺了我,又有甚好處到你頭上!你想仔細!」/ A( ~* T! e6 ^8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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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輾轉呻吟,痛楚不克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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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當然知道這是渤海邊,賀長嶺,你什麼時候入了海鹽幫?我從遼東一路追你至此,早已料到你要來投奔你的新主子。『賽五通』不是一向獨來獨往的麼?海鹽幫給了個什麼你做,香主?還是堂主?」一個年輕些的聲音響起,語含譏刺,然而口氣聽來頗為溫厚,好像只不過是開開玩笑。2 x' X! V6 T6 @

& t9 Y, \, o- b# y$ Y! {8 B; y( t    「哼,知道還不罷手,你崑崙派便算勢大,可知強龍不壓地頭蛇。你們人多,老子可也有兄弟!小娃兒,你給我當心……」賀長嶺喘吁吁道,色厲內荏。) A4 |5 t) d" U; Q

5 [+ Z% Y% a7 \    「你這惡徒輕功果然不錯——可惜逃到家門口,還是免不了一死。」年輕人的聲音突然一凜,寒意逼人,「賀長嶺,你犯案纍纍,惡貫滿盈,今日才死,已然便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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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浪聲中,劍發龍吟。夜明輕輕拉住燕雲的衣服,躲向他背後——雖然看不見,她知道那姓賀之人立時便要血濺當場。她按著胸口,心驚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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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0 a  h8 \$ ~6 ~+ t; J    賀長嶺大吼:「老子犯案關你屁事!崑崙派不是公差,姓邵的,你今日殺我,老子做鬼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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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7 u) a( H6 e1 q7 L) \1 a    年輕人冷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我崑崙派斬妖除魔,天下惡賊的狗命,個個都取得……」- H. Z: |: z% M.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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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刃破空。夜明拚命塞緊耳朵,她聽到了預計之中的長聲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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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6 ?- y$ ?, f$ m) w( W2 F    然而,那聲音憤怒、低沉、清朗。帶著不可置信與不甘心,隨身體重重摔在水中。9 I" w! D) a/ N

& r  f" g- \1 t3 ^4 X7 w    夜明驚呆了。不知不覺,手從耳朵上放下來。她扯扯燕雲的袖口,皺眉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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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3 o; x. J- a, J/ G    但燕雲置若罔聞。他沉著臉一動不動,像與礁石連結一體。; u3 R) f. Q+ r2 B; ~, i

: G: ]+ t4 F8 R# v( v2 {    賀長嶺掙扎著自水中站起,哈哈大笑:「小娃兒!想殺老子,你還嫩了點!怎樣?這黃蜂針的滋味好受麼?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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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a  k0 u* ~2 W7 \+ `) f( p) C    「無恥……惡賊,你暗箭傷……」那年輕人尚還未死,怒極罵道。無奈身中毒針,一口中氣不繼,只罵了半句便耐不住呻喚出聲。" |$ L# O" i6 d$ u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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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老子是暗箭傷了你了,怎麼樣?」賀長嶺似乎頗為得意,磔磔笑了一陣,那尖細喉嚨飄蕩在風中,其中惡毒之意令人毛骨悚然,「嘿嘿,老子又不是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無恥又怎樣?小娃兒,你卻有恥,只是馬上就要沒命了——媽的臨死還捅老子一劍——瞪我做什麼?你想我一刀殺了你?呸!老子偏要把你四肢先斬下來,看看名門弟子做個葫蘆在水裡打滾的模樣……哈哈哈哈!你要找老子報仇,記住了,『賽五通』姓賀的,下輩子莫找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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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p9 `7 g6 Z8 y8 p4 h    他自齒縫間迸出這些話,夜明但覺一顆心即刻就從嗓子眼裡跳出來,胸中氣血翻湧得難受。燕雲——啊,他如何能夠袖手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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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D# K' T/ Y( K' b, x: a. p! E    他仍如岩石般巍然不動。夜明急把兩手抓住他肩頭,輕輕搖撼。一陣風來,滿頭長髮忽然直捲上去。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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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海中起火,水底生煙,一把漆黑自礁巖後飄舉。萬縷千絲,高高飛揚。" J% s, d9 u+ i: O- r9 F' P0 }

4 h# R) t  {& c0 E7 H6 L$ k    夜明攀著燕雲的肩膀,還來不及伸手相挽,耳中已聽賀長嶺驚叫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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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手中陡然一空。9 w% Z4 {1 M( m+ J! 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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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人,不在了。: k- d& z2 F# K7 G6 X/ _& T! v
  
2 A9 q/ Y/ Z) Y; @+ O    她呆呆地蹲在冰涼海水中,抱住自己。看不清燕雲是否縱躍而出,他的身影在她眼前一晃,人已不見。  N# L. ?: W* Q% M$ Y&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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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個廢物……方纔那兩人的對話聽得驚心動魄,世間如此凶險,她對他來說,完全是一個拖累。枉活了一千年,眼力甚至趕不上任何一個尋常的習過武藝的人類。2 ^* j% q8 m1 P9 G6 m  ]6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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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可是出手去救那個姓邵的年輕人了嗎?那孩子聽來不是壞人。為何聽不到搏鬥的聲音?他一躍出,一切了無聲息。; ]- s" ?4 M" H! ?

3 B* n5 T7 U1 ]+ X/ c: g    想起賀長嶺的險詐與陰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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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扶著礁石,顫抖著站起身來。幾乎用盡全身氣力。- L6 e3 i( x6 U2 f0 J2 ?

' l6 R, ]& A, J: z: D  c2 x    萬縷煙絲仍然獵獵飛舞,越升越高。女人膽怯的眼睛如深海中懼光的生物,緩緩從黑褐色巖礁之後爬上來。8 o) l* S. _%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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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那同時她聽到年輕人強忍苦楚的聲音,含混低啞地說道:「在下……在下崑崙派第二十八代弟子邵秋空,多謝前輩仗義出手,誅此惡徒。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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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衫盡濕的女人,似傳說中化身人形的鮫女,於天陰欲雨時刻悄然自海水中站起。冷風吹不動她緊貼肌膚的裙裳。不見天日的瓷白容顏,濃髮凌亂半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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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秋空躺在淺水中,胸前被拋下一隻小瓶。他的救命恩人低頭說道:「賀長嶺的黃蜂針毒性不烈,只怕拖得久了,將來手腳會不靈便。這是那廝身上搜到的,應該便是解藥。拿去速速服下。我還有事,這便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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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轉身便行。邵秋空接了解藥。這位前輩似不喜多話,江湖中這等身手高強然卻孤僻的怪人原是有的,雖問不出他的姓名,然身為崑崙派弟子,豈可失了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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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該掙扎著起身,說什麼也該執後輩之禮相謝才是。 但邵秋空的眼睛越過恩人離去的高大背影,怔怔定於兩丈之外某一點。$ s9 u1 r& p3 y; s0 P/ Z

/ W% t& G5 N1 U. g: V    那塊礁石後面,濕淋淋地浮升起蒼白的女人。潑墨般天色,密雲湧動,在她背後低低壓下來,如襯出一朵海水裡開出的白蓮花,妖嬈而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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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l% w3 `! I# |: j$ e, \4 b4 Q    仗義出手、誅殺了賽五通的前輩筆直向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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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U, l3 J' [* {7 B3 k  這慘呼竟屬於「崑崙派」的年輕人。" e1 n) B- @1 P' U4 p2 l8 [( z1 y

1 u7 K; K9 H" g: k  夜明怯怯地從石後轉出來,粗布衣服貼體勾勒出輕盈線條,她是紙剪的,白描的,飄飄欲舉,不勝風力。燕雲大步迎上,一面脫下外衣,手腕一抖,飛快地與她披上,同時攬住肩膀,已將人轉過身去。不讓她看到賀長嶺身首異處的屍體,橫於海水中,染紅了週遭一片。他的大手落在她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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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I6 h# w# z1 x8 N3 u9 D6 e5 t    她依在他肩下,眼不見物,然而安心地由他帶領著離開了。0 W* O( I2 V2 b+ n# x

( P- B' v- I( Z0 Y    他們慢慢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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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x; T. `' u8 c8 m, Q7 p$ l# d3 h    「前輩,且請留步!在下有一言相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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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0 r3 D% q% s) r    身後忽然傳來年輕人的聲音。燕雲並沒停步,頭也不回,只攙著女人,一心一意,引她涉水而過,踏上石灘。- \' w) E( B( t# T- [. U+ y. E

# I5 z, Z8 ^" C& |% T0 q    「前輩!」邵秋空趴在水中,又喚。咬牙撐著爬起,幾度摔跌,踉蹌趕上。# d2 h7 R& V6 I) r6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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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輩——在下想問,這位——是您的夫人嗎?」9 o7 e0 M; _* Z8 Y* n" D

. G* c! R! Q4 I, o- u# _    燕雲剎住腳步,並沒回頭。( i  q9 G+ `6 S% W) w" s)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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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他淡淡說道。* B% E% Q$ ]1 \% g! h" _8 `

: y* w  O5 t; w+ W, J+ U    邵秋空緊握兩手,黃蜂針的毒尚在體內肆虐,全身經脈但覺又麻又痛,如千萬蟲豸鑽在血肉裡噬咬。全仗一口氣支持著,他面若白紙,汗珠沿額角滾落。要撐住,不能倒。, |! k5 R# z: ~! h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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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一倒,怕是再也站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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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P0 P/ k; ?* w% ?8 V    崑崙派的年青弟子強忍著非人的苦楚,竭力令聲音連貫下去:「……前輩不肯見賜尊姓大名,在下未敢冒撞。但不知前輩與本門尊長可曾相識?崑崙派雖僻處西域,論起淵源卻也是中原武林正道一脈……本門弟子在家師教導之下,除刀劍外門招數外,倒是更為注重煉氣養神……」* `* r+ z3 [0 X

  w! `& ?( M9 _; K9 [    還沒說出個頭緒,眼見兩人不再理會,背對著自己,又已相攜行遠。男人脫下的外衣披在女人身上,又長又大,不過一件短衫,下擺已堪堪拖至膝蓋\。寬大的衣裳底下,她的身體似乎不存在。飄飄緲緲,我見猶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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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h7 i$ p; T! l3 i. ~    那男人黑壓壓的背影。像一座山,投影在蕩漾淺水中。他把她緊緊地攬在懷裡。2 a$ {7 B( U& h,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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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在細意呵護著她。看得出來。這個無名無姓、形容古怪、絕無一句多餘廢話的陌生人待這女人如何。好像她是個玻璃人,碰一碰就怕碎了。刀過處人頭落地,乾淨利落,賽五通連驚叫也沒來得及。他用握刀的手輕輕遮住她雙眼,隔絕自己帶來的殺戮與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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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l$ _( j" h4 q$ X    如同無聲的誓言。他殺人。然而給她穩妥黑暗的世界,是手心肌膚蒙在眼睛上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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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6 @! v; q4 M: [* c8 Y    他帶她向海灘上走去了。9 E+ ^! t4 S, I) T7 i)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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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秋空突然大聲叫道:「前輩,你要當心這女人——她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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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回頭的時候,看到頎長白皙的少年站在沒膝水中,湖藍衣袍透濕,滿濺著賀長嶺的頸血。他如此狼狽,年輕的臉孔不知因疼痛抑或憤怒而扭曲,目中似有一股火焰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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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了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他在海水之中,昂首瞪向她。她看得清少年手中的劍。  M" @! \5 J/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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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聲如石破天驚。崑崙派的弟子自幼先習定力,即使身受暗器毒傷,聲音依然凝聚,海風也吹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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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G5 q, Q) P. @    是一柄明晃晃硬锃锃飛燕銀梭,筆直地擲入她耳中。/ C, J" b, Y6 W% X% K*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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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似被釘在了地上,沒法再前行一步。她在他的懷抱裡,緩緩轉過身來。心裡頭竟像是做夢一般,不知有何滋味。臉上反而平靜非常。+ x" s( N! e$ {8 m7 R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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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覺得赤足踏在碎石子上,實在是痛。這兒灘上的石塊都稜稜角角,一片黯淡地鋪到天邊。奇怪,千年萬載的海浪,怎麼還是磨不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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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裡儘是些麻木、模糊、奇奇怪怪的念頭。走馬燈一般,不相干的,荒謬地摻雜進來。% d0 b+ [! @8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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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的手臂環繞著她。他的溫度與氣味。這時風更大了,好像冬天早晨睜眼看見簷下結了一溜冰凌,就要起床的時候,被窩裡感到特別溫暖,分外地留戀——但她輕輕地把他的手從眼睛上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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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推開他。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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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t3 A/ C9 c) a    遙對十數丈外,挺劍怒視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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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 B+ g* f; R    「在下功力淺薄,但幼稟家師訓誨,崑崙心法以誠心正意為先,我看出此女身上有股陰寒之氣,恐非善類。前輩武功\卓絕,世所罕見,倘被妖邪迷惑,不但於己身不利,日後且必為禍世間。此事非同尋常,在下不得不說,請前輩務必留步聽我一句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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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直衝著他們,一口氣高聲說道。: A1 ?$ y$ l% r4 n5 H$ i  l; M

( s5 C0 I, x" X  燕雲漠然地望著少年。風捲著水沫吹在只穿單衫的肩膀上,他屹然不動,邵秋空拼盡殘存氣力喊出來的言語,像是根本未曾聽見。9 N4 M1 @' S6 `2 \1 a

# i: V; x# x' f" G    突然,他快步向海中走去,踏著水,直走到少年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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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秋空昂起頭顱。十九歲的年輕劍客、崑崙派後起之秀,近兩年在江湖中也是聲名鵲起。所作所為,行俠仗義,正道中人提起崑崙小邵,沒有不豎起大拇指讚一聲好後生的。當今之世,天道混沌,妖孽橫行,黑白正邪多所淆亂——因此更要站穩腳跟,大是大非之際,一定要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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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A" @, Y( j# N& @    這是第一次得到准許攜劍下山時,師父的教誨。他一直記得。" x* ?% ^; d7 @+ S2 N7 r) P% V

8 x; q/ V5 H: ]* ~+ R    闊大的黑影投在眼前。崑崙小邵玉樹臨風,這個疤臉陌生人似乎也並不比他高出多少。然而此際只覺得強大的壓迫力,好似王屋太行橫空飛來,呼吸為之逼仄。) }& v8 n) ~3 z1 L+ K0 i

& C! ?* w+ ?8 m8 w4 I& N2 p    他只是努力地昂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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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輩,在下句句肺腑之言,絕非有意侮辱寶眷。倘若前輩覺得在下年輕識淺,不妨攜這女子隨我同上崑崙山走一遭,由在下師尊及派中眾位長老法眼鑒認。若是在下信口開河——」- M9 w" U" v0 P/ r# }

1 T* t/ g# ?; ?0 _7 }  y    他看了看海灘上的那女人。惘惘然做夢未醒似地立在那裡,像隨時都會給風吹跑,一副薄命相。安靜,認命的模樣。但一頭長髮張牙舞爪地印在墨灰天空上,一個十六隻指爪的大蜘蛛。鐵證如山——她再裝也沒有用,她不是人,錯不了的。骨子裡透出的森冷陰媚出賣了她。那股妖氣他嗅得到。, M5 h5 X& @! |7 k7 C%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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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下願當場自裁於二位之前,以謝唐突之罪。」咬咬牙,他道,「崑崙派門規嚴明。如果前輩還信不過,可公請江湖同道以為見證……」4 e; D( z"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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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打斷他,道:「你氣息紊亂,面色轉紅,黃蜂針之毒此刻已走心脈。此毒雖微,若你再在這裡多管閒事,不及時拔除的話,武功恐將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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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聲音平板地說完,彷彿毫不關心這年輕人的功夫是否會廢掉,只把一件事實機械地陳述出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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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秋空全身控制不住地顫抖,勉力站穩,頭髮零亂飄飛,但一雙眼神清亮地透過發間,直視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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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f6 G. ~2 A; Y6 H% m* v    「前輩如不答允在下此請,令天下蒼生受妖孽荼毒吞噬,在下情願毒發身死,又何惜區區武功!」他斬釘截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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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d7 A& Q, n6 o! K8 C    燕雲愕然片刻,隨即道:「那隨便你。」& v  m- i# c- H5 f( Q5 S9 i

1 K  |/ l. {" ~: e6 e    他掉頭欲走。邵秋空叫道:「前輩,想不到你一身絕學,卻是個是非不明正邪不分之人!這妖孽此刻假作可憐欺哄於你,他日若她用不著你了,翻臉無情,反噬於你,你也不後悔麼?」% O) T0 j  h- s9 ^& h,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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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頭也不回:「那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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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n0 f  |" w! U% B1 k; {- z9 g2 e( n    邵秋空追了兩步,四肢百骸漸失知覺,實在無法趕上燕雲,身子晃了兩下,只得站定,憤然吼道:「你不愛惜自己的性命,世上這許多善良無辜之人的性命在你心中也半文不值麼!你的父母師長、兄弟姐妹,他們的性命加在一起也抵不過這一個妖精!你算什麼英雄好漢!王八蛋,你是人養的不是——」  A1 i& W) r: _2 w0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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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怒極,口不擇言,竟爾違背崑崙門規,穢語謾罵起來。然無論如何辱罵,不能激得燕雲回頭。他闊步邁過一層又一層細浪,白色的蔓枝花朵溫柔地破碎在腳底下……越走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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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在那邊等他。廣闊無邊的灰茫茫海天之中,他的衣裳她穿著,她是唯一的細節。可追尋的線索,她的身影那樣熟悉,如同從他自身分離出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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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聽不見他們的對話。沒有焦急表情。她像是準備接受任何可能的結局——假的!假的!心機陰深的妖孽呵——, G- K  {. w0 G% X!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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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秋空喝道:「妖孽!你等著——邪不勝正,別以為人人都能由你擺佈!天理並沒有消亡,你得意吧!你的死期就快到了!」; d' }2 i3 E0 r: T- c! v7 P

; x3 H: |& C, ]7 r' `+ O4 [$ l    他顫著雙手,扭開解藥瓶子倒入口中。% q; l& [6 {/ z4 }* R)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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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忽然一花。$ C% A2 d4 J5 R*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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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瓶墜入水中,逐浪漂遠。$ p$ i. f$ h7 [; S7 M

. m. {! C# E( M! e    燕雲又回到面前。他疤痕密佈的臉龐陰如這雨前天空。目光如兩道冷電,直射顏面。邵秋空身子又是一晃,但他倔強地一抖手腕,長劍斜斜挑起向著對手咽喉。! V' Q% k3 t$ w: r/ N

  L, X; k& i) y    「不錯!要麼你今日便殺了我滅口,否則只要我活著一天,你想護著那妖孽養虎貽患,便是做夢!江湖正道不孤,你便有本事殺了我,殺了崑崙全派,須殺不盡天下滔滔眾生。你這黑白不分的糊塗蟲,枉學了一身武功!你和那妖精沒有好日子過,你等著吧!」" R& A7 u! d6 H#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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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冷冷瞧著面前的十九歲少年。他俊秀的臉面漲得通紅,眼神也漸漸在渙散了。奇癢難熬的蜂毒鑽入心脈,已隨血行開。只有右手手腕雖顫得厲害,仍如風雨青松,傾立不倒。是個有骨氣的少年。一身理直氣壯的堅持,不計後果,毫不懷疑——啊,這樣的人是幸福的。$ v+ e6 j9 h1 X$ _.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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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意氣蕭索,道:「你一定要這樣麼。」1 H2 i' E, b" E; ~+ s

- U  w" k$ `) g/ E* A+ [. v! l) l* o    邵秋空昂然挺立,望著面前強大到可怕的敵人——一轉眼,恩人變成敵人。師父說,男兒漢行走世間,當恩仇分明。還來不及相報他的救命之恩,已被迫不共戴天。正邪不兩立……江湖,它這樣叵測。像一隻巨掌雲雨翻覆把萬千英雄玩弄。任你豪雄蓋世,一樣莫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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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沒有教過他倘若恩仇並立,該當如何。但師父說過,大義為先,末節為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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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望著燕雲不動聲色的臉。十九歲初入江湖的少年,他是多麼欽佩這個如海邊巨岩般粗礪滄桑,一身刻滿歲月痕跡的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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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2 x, Y6 \5 H    如果可以,真想與他把臂入林,擊節痛飲上一壇幽燕古鎮新釀的燒刀子……門規嚴明的崑崙劍客,他並沒有機會瞭解過書上所寫的英雄俠士,那烈馬長刀、快意恩仇的生涯,究竟是怎樣的……% f5 b/ R% L+ q+ P'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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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他再沒機會瞭解了。& T+ o, O, F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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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秋空抬起頭來,面對那雙目光,道:「我必須這樣。」% t. P8 U! o: Z& {

; O9 a" v( w$ C- B/ S    他的拇指輕輕地上下錯落,撫過劍柄。渙散的眼神裡,蠢動著一點不屬於臥雪爬冰訓練出來的崑崙弟子的柔暖回憶。手中劍,自從師父賜下,跟了他十二年……十二年春秋輪轉,他身邊,貼寒著熱,只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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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O: Q4 S7 d8 U- \  M    劍柄上金絲纏著兩個字。秋空。琅琅的少年的名,意氣風發。他的未婚妻、濟南府金刀夏家的大小姐,用她習練七十二式羲和東海刀的雙手,盤金巧篆為他纏了這兩個字……再是剛強不讓鬚眉,她是個十七八歲女兒家,深閨裡,夫君的名,劍上的字,江湖兒女的心事,似乎,也就只有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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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這金翠輝煌的劍柄,師兄弟們還曾取笑過的……他曾經說:「誰要她?我只練劍,還怕不夠用。孬種才討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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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u/ c  _$ e& d    言猶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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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 q0 [+ v. l1 {) Q; u    人說,夏大小姐生得很美,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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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在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他還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將要成為他妻子的女孩……那個讓他在師兄弟中間口口聲聲討厭她的女孩子,他的口風輾轉傳到夏家,人說,她打了丫鬟,她哭了一場。少年心事,永遠來不及向她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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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9 v) S: b1 j" C    邵秋空閉上了眼睛。手指戀戀地撫摸過劍柄上的字。直到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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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留戀的只是這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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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年來,唯一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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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麼都來不及了。; \" A5 H- S- P' `! u* w

8 Y0 R9 V$ T- V& D    他不覺得痛。他聽到了血液噴出的聲音,是一種奇特的風聲,又薄又鋒利,即使在海風中也分得很清楚……天地間亙古的浪濤,它來來又去去百十萬年,也遮掩不了一個人生命拍翅離去的聲音。像鳥群盤旋飛遠,凜冽直刺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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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y0 G# N1 J    這風聲……會一直飛到風日明媚的大明湖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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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說,她的閨房外有一池深紅色的荷花。在夏天,燦爛奪目。所以她的名字,叫作夏紅蓮。8 x& a% Q5 X1 O
  
! g" {  l' o6 [    深紅色的水珠一行拋灑,像夏日最後的花瓣傾斜飄落。% j! y, L' A  h: Z( p- N& g

! f! Y4 b! w6 G: o- d    少年伸著雙臂,如同一竿潔淨翠竹橫來摧折,仰天倒下去。+ |2 {7 c$ ?8 B#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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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低頭默默站著。他聽到了遙遠處女人的尖叫聲,然而海浪嘩嘩淹上來,一層又一層。白色的花,此開彼謝。3 B% s9 _)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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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修長的手臂被浪花掩了。手裡緊緊攥著長劍,密雲裡日光忽而一閃,照見劍柄上金黃閃耀的兩個篆字,沒等人看清楚,又一層浪濤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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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化歸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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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7 F: W" L: o! u# j; Y  [  o    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0 I" l8 u# ]/ j/ }- Z1 a% B*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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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赤足狂奔過來。她的衣袂與頭髮在風裡翻飛,她的腳底刺出了血,一絲絲游開去在海水裡。' Q6 K7 a, k" M3 S

! G& b3 j% o- x% _    遠遠地看見燕雲肩膀一動,她便失聲驚叫出來。她太熟悉他身上那種黑沉沉的殺氣,好像自內心瀰漫,一念既動,天地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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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2 X: x6 x# R, f6 ], V6 q2 M    她用最快的速度飛奔向他。可是甚麼都已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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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撲到男人身上,幾乎整個人貼在他面上。' V. Z6 V/ u- m( }1 F; s

' c, L& z* Y" z- f- b( n    她叫:「燕雲——你為什麼又要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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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v) d1 U+ K& B7 s    他垂首無語。半晌,像是解釋給自己聽,低聲道:「姓賀的是個採花淫賊,這些年在北邊做了不少案子。他壞人名節,濫殺無辜婦孺,死有餘辜。他是個壞人。倒是沒聽說,他什麼時候入了海鹽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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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胸膛起伏,打斷他,劈頭問道:「那個姓邵的少年呢?他也是壞人嗎?」, w0 \5 s* K* V! T# m+ l$ @. S; M

- J. S& [+ H+ D) F0 c    咫尺相對,她的髮梢冰涼地吹拂到他唇上。鹹的海水滲入舌尖。燕雲轉了轉臉,不看她。張狂亂舞的黑髮那麼長,將他,將他們兩個團團包圍。前無去路。" r. }  V. j& P- R" Y* \3 j% y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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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答言。忽然一伸手,將她抱起來走到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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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h" e6 a$ q1 p) \# F    「你在這裡等我。我要離開一下,等不到衣服晾乾,我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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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約摸二里許遠,他把她放在一塊乾燥的大石背後,丟下兩句話,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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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驚愕地接住他擲下來的東西。一雙玄色土布鞋子,不偏不倚落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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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c0 g6 t! H1 D* @8 Q6 h$ Q    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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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s4 g9 L9 ]    它就在她眼前。夜明跳下車來,訥訥地望著海。此地並沒有她所熟悉的綿亙柔軟鋪滿細沙的海灘。北方的海,黑色礁巖嶙峋矗立,怒濤翻湧如萬馬奔騰,高高地拍打在岩石之上,驚天動地。碎裂的水沫隨風亂飛,迎面撲來。夜明閉上雙眼,深深呼吸那氣味,想要流淚,想要放開喉嚨在這風裡盡情喊叫,然而她只是輕輕地張開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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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l* P9 n( ^$ y. d! @    燕雲負手站在她身旁。片刻,說道:「想喊,就大聲喊出來吧。」( Q6 p( }! R$ }; t- i* x; q2 Y7 |

" W4 C( O2 Q3 K; j    她訝異地望著他。男人的臉孔在那天地搖撼的巨聲之中,不知為什麼,顯得有點縹緲。海浪聲太響了,恍惚覺得腳下的岩石也在顫動,忽然間,她有種幻覺。整個世界、這看似廣袤的陸地其實只不過是一塊漂流在海上的浮石,晃晃蕩蕩,一切都不確定。只有海……啊,海是無邊無際的,海是全部,海是永恆。% g5 D3 U' }$ |& a5 D

+ x6 X: E( _) G, v8 e  E    海是一切生命的根源、一切死亡的歸宿。她不懷疑,倘若有一日這世界毀滅了,所有灰燼必然也將流入大海。7 E, N4 P9 }% a;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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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的臉在水影中蕩漾。他遙望海面,好像在說給自己聽:「每次我看到這樣的海,總是想大聲地喊叫出來。心裡會舒服很多。你如果想叫,就叫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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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看著他。這個滿身傷疤、沒有容顏沒有來處、手持著一柄斷刀殺人不眨眼的沉默而神秘的男人……他心裡會有許多積鬱麼?究竟他背負著什麼樣的秘密,像他這樣只用刀鋒與鮮血說話的人,也會有許\多傷心事麼……什麼樣的故事……她轉頭向下望去。早春的寒冷海水,不太藍,灰茫茫直到天邊。黑巖白浪相激,這樣的海不美,然而氣勢壯麗,一往無前。! W, d4 a4 a% g3 \& |

$ ^* t+ |7 [. Y6 {+ t    夜明突然仰起頭,尖銳纖細的喊聲像一根絲線從她胸中吐出,拋向天際。她似乎用盡全身的氣與力,胸中重重纏繞的亂麻,在暗黑陰濕之地霉爛了千年……順著那根線頭直溜溜遠拋出去,長到眼望不見……啊那些過去死亡的過去,潮濕的心事,腐朽的寂寞,萬語千言,如何能夠從頭說起……她只是盡力尖叫著,嘶裂喉頭,身子向前傴僂,喊聲變成了號叫,整個姿勢看上去倒像是在嘔吐。這情景頗有幾分可笑,但燕雲不笑,他靜靜負著手,低頭看著腰越彎越低的女人——蒼白嫻靜、風致楚楚的女人——無論多麼狼狽,她似乎總保持著一分淡漠與疏離,彷彿世間萬事於她只是擦身而過。他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拋棄了莊容雅色好皮囊,如一隻瀕死的獸。她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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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跪在地上大聲號哭起來。她沒有眼淚,嗓子也啞了,那號哭只是乾號。淒厲地,不忍卒聽,遠遠傳揚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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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y  X& L" }' O; Y    這一刻,她像是要喊盡一千年的孤寂與別離——每一個人,漫長的、沒有救贖的隔絕。生於這世上,誰是誰的誰,誰,又能夠陪誰走多遠……父母子女,至親至愛,唯有別離等在盡頭,是恆久的結局。  W. B* {$ b. E2 @

$ }6 q$ J! f& Q, w8 U: P    沒有人知道永遠在哪裡。# `' V2 ?) Q4 X0 K

0 Q# Z/ c+ O3 D! o2 g, D    海水彷彿也激起更高的浪頭,嘩嘩地在巉巖上碎裂。雲生浪湧,四面相和,似一個母親,傾聽著兒女痛切的哭泣,不由歎息。天色似乎陰暗下來,鉛灰雲朵層層流動,遠處一隻鷗鳥滑翔而過,劃出傾斜的弧線,迅速沒入雲層,留下一兩聲短促的嘹嚦。3 m/ a' N/ `" S$ ]4 D0 X" A

9 Z' o. ]; H% u2 R9 [) @    燕雲微微仰面,望著這寒冷的海與天。陰霾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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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嗓子徹底瘖啞了。在一場盡情嘶喊之後,終於伏在石上,一動不動。嵯峨的礁巖連成一片,沿海邊巍巍鋪展開去,女人纖細的身體在其上不過是極渺小不起眼的一星碎屑,灰白色,又單又薄,偃臥著像只死去的海鳥。只有一蓬頭髮在風裡烈烈飛舞,彷彿她所有的生命都流失到它裡面,她空了,它卻成為活物,疼痛地跳動著想要逃離開去。 , E6 q% w/ j; F6 f/ q, j

6 m0 J: r( M0 \% X0 C( J5 w    風吹得太劇烈。它像是隨時會自她頭顱之上掙脫,躍入天空,或是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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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直挺挺地站著,伸出的雙手僵在半空。這一刻,他發現竟然無法彎腰去扶她。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她是人家砧板上的肉,在這個亂世中沒有任何自保的能力——他記得,第一眼見到她,那潔白赤裸的屠刀之下的羔羊——這個世界上荊棘叢生、人已成獸,有些人是虎狼,生有強悍爪齒;有些人是狐,靠著天生的狡詐穿行於鋸齒般險惡夾縫之中,得以不傷皮毛;有些人是毒蛇,見血封喉,生人勿近。他比誰都更明白,活著不容易。尤其在如今,人間便是片密林,撕去了一切溫飽的閒情與太平的矯飾,人人還原回那最原始的面貌,能夠活下來簡直便是成就。刀山劍樹,血雨腥風,十八般的武藝,用來抵擋十八層地獄嚴酷的考驗。每個人都有維生本事。 ! H, Q7 |% H3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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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她荏弱得甚至沒有片絲寸縷來保護自己。一株嫩秧秧嬌滴滴寄生植物,浮香掠影,纖塵不染,這樣奢侈的閒愁。只合呵護在盛世,碾冰為土玉為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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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一開始他便知道,她會是他卸不下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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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一開始。 9 ^3 t6 p# s1 r9 l* V

! y  _* u( A- G+ z" V, @0 A    是的……都是那一天。 $ p: ]' t- \" a2 [) a2 B&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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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保護她,他照料她,他讓她跟隨他,其實,是他在跟隨她……啊,這一切再清楚不過。在心底,她看不見而他自己從來不去看的幽暗角落。當此際,潮聲沖刷盡一切煙塵血漬,他終於不得不面對這一切。想不到的,不敢想的,一片空茫之中,忽然明淨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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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必須如此,也只能如此。這樣柔軟的女人。需得捧在掌心,待她好。愛不愛倒在其次。   @' q4 h& ]) I7 y8 i$ G; Q

! x9 Z8 e9 v$ O, t0 ^9 F& m    她是金縷玉衣內貼肉緊裹著的明珠。必於秘密的黑暗之中,幽幽發著光。體溫與氣味蒸騰。恍惚是殉葬的靈物,教人不由誤會,以為那就是天長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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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x: B/ x) R9 t    她予身邊人以終結的感覺。她是最後一個。最後的一個女人,溫柔潔淨賢惠脆弱。你不能離開她,因為她沒你不行。是的。她便是一切了。無論曾經多麼跌宕。所有的塵埃,在她身上慢慢慢慢地落定。 ' p' _) \1 t3 U) D( e; m*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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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此刻他發現無法伸手去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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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K! c/ N  T7 i% j    偃伏在海礁上的女人身體,脆薄得成為可以忽略的存在。只有那一把頭髮……啊,那把跳動的漆黑無光的火焰,如自岩石內裡直接生長出來……若此強大與天然。風吹不散,浪撲不滅。他從來沒想到過,她那一頭碩大、馴良、一絲不苟的髮髻,一旦打開之後,會是這樣的情景。三千丈銀河中了毒,呼嘯著自天際傾瀉下來。它有多燦爛,就有多黑暗。 . N8 i7 Q  s7 ?' R" m% z

- o' H+ o9 Y' x6 T    幾乎如誤入妖魅異域。 3 X2 Q: R! ?( g2 V  [

& s% a+ o, `' x    一瞬間他覺得她實在不需要他的扶持。她自己,不知道多有力量。那是連根也拔不去的、血肉骨髓裡頭的、與這天地溶為一氣的奇詭力量。像今天的海一樣凶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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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張著兩手,默默瞧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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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緩慢地抬起頭來。她有點羞澀,不知為自己逾矩的舉止或者別的什麼。黑髮飄搖之間,薄唇牽動,露出惘然的笑容。 : g( Z4 `1 C# ]6 v9 A7 ?, i

( u3 w: N& h$ Y0 f    她把一隻柔若無骨的白手向他遞來。燕雲冷著臉,夢遊般伸手相挽。她攀在他臂上站起身,啞著嗓子道:「我們下去看看海,好麼?」 + X5 K: K' ?! U5 S5 J! w- R

3 B2 i: `" b! l( F    灰寒的海面,望下去似乎有數十丈遠。其實並不很高。巖礁雖險,層層疊疊,處處有踏腳的地方。她不待他回答,把一隻穿著玄色土布鞋子的腳伸下去試了試,踩著石稜一步步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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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小心啊!留神腳下,別滑了!」燕雲低頭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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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會的!我踩得很穩。」片刻間她已爬下兩人多高距離,手攀岩石,仰面對他笑喊回來。大風把她的長髮與裙袂掀成黑的白的翅膀,鼓蓬蓬在身後。海天之間,她是潑墨寫意的畫圖。他不由自主,跟著她攀石下去。心裡有點恐慌。要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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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怕她會飛去。高處不勝寒。 % ~8 V* z7 A, ?* T! W. r

. [( _( b+ h, t  t  K) a    「下來啊!」她大聲喚他,「燕雲,陪我來看海。」 / b# _! R- U$ r9 B( J: D6 g2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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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鞋子像兩隻黑蝴蝶,被她甩向腦後。一正一反,落在他眼前。她赤著腳,踏在嶙峋突兀碎石灘上,像是不怕疼,直跑到海水裡去。怒潮捲到近前,已是強弩之末,翻著白沫的淺浪溫馴地舔著小腿,嘩啦嘩啦,裙子濕了粘附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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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似餓馬投槽,向著水面彎腰下去。忽然硬生生止住。她回過頭來,尷尬地對他笑笑,解釋似地說:「我想試試春天的海水有多冷——你要一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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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站在海浪舔不到的地方,輕輕搖頭:「不了。你當心不要著涼。」 ' L; C' D" y4 K-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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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是一笑,一蹲身,把臉深深扎進水中。不知過了幾時,直教他擔心她可會淹死,她慢慢抬起頭來道:「——海水——很冷。」 ( ]6 n' ~: [+ _

, q3 a+ s: X2 T$ r+ Y. E  f    聲音輕飄遊移。他正待叫她上岸來,高處一陣鏗鏘音韻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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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有兵刃相擊,在那連綿巍峨礁巖之上,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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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日夜夜,在車廂裡昏睡著。也不知過了幾時,忽覺身上火灼般的溫度降低了些。一股清涼像自九天之外抑或九泉之底神秘地潛入,無形的冰龍,週身環繞飛舞熨貼。那寒氣絲綢般在全身滑落,輕輕褪下帶去了難耐的燥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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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9 s; [6 Q5 ?) P9 l    夜明睜開眼睛。聽到騾子低叫一聲,車身吱吱作響,晃了幾下然後止步。悶熱的黑暗中透進一線流光,濕風吹進來。難以言喻的疲倦像潮水湧上來,突然淹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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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厚的水氣。鹹的,清澀的微腥,帶著觸摸新鮮傷口般的甘美,無數白銀刀片,纖薄細小,遍體相割。彷彿所有的毛孔於一剎那間全部敞開,生命的汁液倒流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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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覺得自己像個冰雪人兒一般,就這樣嘩地一下,碎裂了。變成晶瑩的流體,融融洩洩。這一刻,她只想睡去,不再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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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光裡浮現燕雲的臉。他搴起車帷,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道:「你願意跟我一起出海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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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抬手擋住車外排山倒海湧進來的清晨。淡綠色晨光輕柔縹緲,於她卻似當頭傾碎琉璃寶殿,煌煌光華燦爛,劈頭蓋臉地扎來。她一扭身伏在角落,如同鬼魂,見不得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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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G6 }* E# T* D6 Q( y+ K+ B3 p# c    「我們……這是到哪兒了?」她顫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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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z1 g  a  \3 \$ F2 S/ Z    「過了幽州。快到渤海灣了。這裡叫楊花鎮,我才剛打聽過,離海邊還有十里。」他探身入內,兩臂穿過她身子底下,輕輕橫抱起來,一面簡短地說,「我要出海辦些事,你可願意跟我去?」7 @3 F" W/ W/ n. ^* ~& z

3 X8 j! ^& P6 u* s3 t/ K    她由著他抱出車去,那些話聽在耳裡,倒像是夢魘住了,清醒白醒地躺在床上,週遭人走來走去,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再動不得一個手指頭、說不得一句話。他已將她抱在手裡,站在小鎮一條背靜的街上。這時分天剛濛濛亮,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鳥兒撲喇喇拍翅,衝破濕寒空氣飛去了。偶爾鳴叫一聲,如夢如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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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z9 n( D$ A3 G7 A* l" X    ……是的,那是近海才有的空氣。風裡彷彿挾著半干的鹽粒,掠過皮膚,留下終日微黏的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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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一縷返魂香過。夜明雙手攀在他脖子上,轉動著眼珠。裡頭,湛黑深處一點墨藍的瞳人,漸漸恢復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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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魂魄回來了。她無言地望著男人,點了點頭。一陣濕風吹過,長頭髮呼呼地飄揚起來。* [' I' c0 U( p; n

9 c) X& L6 F1 J5 R    此日。他將她救出熔岩火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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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O% @' x, p3 i. `# r7 w+ \    「累不累?該進去歇歇了。」他看著前方,揚起手,鞭梢兒在空中虛虛一抖,爆出清脆聲響。如雪地裡枝條上輕坼第一朵梅花。3 K4 M% O1 O3 T!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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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微笑著搖頭。才不過半個時辰。自從來到這小鎮,她的精神迅速健旺起來,簡直像服了仙丹。她不肯再躺在裡頭,執意要和他同坐在車轅,讓那鹹濕的風暢快地通過她。燕雲擔心她久病未癒,難以支持,然而她一定要,攀著車轅,輕輕地向一邊推他,叫他騰出個座兒來。燕雲略帶驚諤地望著擰起眉毛,似乎有點不耐煩的女人,一時她又轉到前頭,伸手拍拍那匹騾子的腦袋,認真地盯著它溫順的大眼睛彷彿頭一遭看到它。從沒見過她這樣輕快的神態。這憂鬱、隱忍、弱不禁風的婦人,怎麼忽然間年輕了十歲,她的眉眼、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舒展開來,濛濛透露出橘色暖暈。像一座冰冷絕美石像,被仙人點化,她手牽裙袂從座子上走下來,一個旋身,活了,呼吸吹動著髮絲……啊,她向他走過來……燕雲側過頭,身邊的女人瞳孔裡閃爍著明亮濕潤的光點。此刻,她與他同駕而驅,並肩而坐。春風鬢影,楊柳如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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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q. z6 A, `3 ~4 `  燕雲盡量向邊上挪挪,讓她坐得舒服些。他甩起鞭子,勁風掠開迤儷纏繞到眼前的柳條。水氣濕潤之地,雖是塞北,萬物生發得早。道旁高樹,那枝條上葉尚未萌,卻已隱約透露一點青意,千條萬條,繚亂飛舞。人與車馬,彷彿穿行於細細密密雙絡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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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在道邊一個飯鋪停佇片刻。這鎮子雖小,因偏安海隅,反而略略平靖一些。今日天氣晴朗,鎮上有人裹著棉襖,兩手筒在袖管裡,三三兩兩踱出來吃早點。老人要碗漿粥爛飯,就鹹菜,瞇起眼睛,緩慢而安閒地咀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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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A6 @1 a1 V  J' |    燕雲要了壺熱茶與兩個饅頭。店家遞過缺了口的粗碗。夜明此時雖吃不下什麼,他命她多少喝一點茶擋擋寒氣。, _) \/ f* @/ E9 i9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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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把手攏在碗上取暖,遊目望去,見門外走來兩人。年輕的女子荊釵布裙,衣上還打了幾個補丁,卻是十分乾淨,神態亦端然安詳。滿頭烏髮一絲不苟齊整地梳挽好,青絹相裹。她低垂著眼簾款款走進鋪子,向眾人福了一福。身後跟著的老婦人取下背上一長條布囊。9 G! S' m/ V: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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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是賣唱的。夜明想著,只見老婦打開層層舊布,取出一張七絃琴。顏色黯淡陳舊,夜明不禁多看了兩眼。音律之道她雖不通,不懂這琴是否什麼焦尾斷紋的稀世名器,但當年也曾聽說,尋常流離於娼家酒樓的賣唱女子所彈多是琵琶,偶有銀甲按箏者,已被視為風雅、幽嫻、非同於一般庸脂俗粉的名花。這七弦古琴她卻只在內室,隔帷聽一位士大夫撫過一曲《流水》,於某次雅集之會……那是「他」的朋友。她還記得當時一曲既終,滿室文人墨客,拈鬚稱賞。難道如今時移世易,這樣的琴也可用來佐酒伴座、為民間的俚歌陪襯了嗎?' s$ ]+ ]- L9 c  P)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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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客官,小女子漂泊到此,今日有緣,願為眾位獻上一曲。如今春回,萬物萌生,小女子便應景唱一支前朝舊謠《楊柳枝》,有辱清聽,切莫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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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子尋一個空座,待老婦先將裹琴布在桌上鋪好,這才橫過琴來放於其上,又向眾人行了一禮,文文靜靜地說道。卻無人理會於她,寥寥幾個食客,都埋頭專心地吃著各自那份茶飯,把粥喝得呼嚕呼嚕直響,眼皮也沒抬一下。女子卻似不以為意,顧自斂衣裙落坐,端端正正,輕抬手撥動琴弦。只聽她啟朱唇、髮皓齒,唱道:3 n0 S$ N'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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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樹春風千萬枝,嫩於黃金軟於絲。永豐西角荒園裡,盡日無人屬阿誰?」6 J9 {0 r( j% v( V6 E) x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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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韻泠泠,似水石叮冬,歌聲悠長宛轉,其中更帶一絲淡淡的淒清之意,然而點染輒止,哀而不傷。這女子所唱出乎她的意料,竟不是繡鴛鴦、怨春風之類相思私情小曲。夜明並不熟知詩書,然而似乎隱隱記得她唱的是從前誰人做過的一首詩,曾被許多人誦念著……她沒想到會在這地方聽到這樣的歌聲。那雍容端莊,平和中正的音韻……隔世的一種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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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有點恍惚。忽然間她像是做了鬼又回來,什麼都不一樣了,但這萍水相逢的賣唱女子把前世的空氣與聲音一一封存起來,於意想不到的時刻陡然釋放。不知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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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3 r7 C' o7 W1 t    她唱完了,仍是無人理會。各人依然目不斜視、漠然地盯著面前的一小塊桌子,把茶飯往口裡送,彷彿世上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女子坐了片刻,默默地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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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婦上前,把琴重新裹好。她謙恭地讓開道路,讓年輕女子先行,然後將琴負在背上,低著頭跟隨於她身後,往門口踽踽走去。她們走得就像來時一般無聲無息,她們的人、那美妙的琴韻與歌聲好像從來不曾出現在這間小飯鋪裡。對於這裡的人們,她們只是幻影而已……夜明望著二人,心裡突然恐慌起來。其他人的平靜令她疑心是否只有自己看到了這些……難道她們真的只是個幻影,是她自己的記憶?死去的記憶也會變成鬼魂回來嗎?……她不安地在凳上動了幾下,捧著茶碗的手輕輕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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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6 g% Y2 M4 y    叮。夜明微微一悸,低下頭。; r8 a0 `/ x. U2 X7 J* T

' `( G- ~6 X4 \4 k    燕雲仍專注地把臉埋在巨大的茶碗上啃著饅頭。他喝一口茶,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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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_5 i1 _' v- k8 l    夜明猶豫地撿起桌上的幾枚銅板,看了他一眼。; _7 X, @; f4 C

  }) k5 P7 _( W3 h4 E$ x, ]9 _2 S    「你這個心軟的毛病,是改不了的。」燕雲沒看她,淡淡地說。他好像歎了口氣,但夜明並不留意,她拿了銅板便起身追去,在門口喚住那兩個女人,把錢遞給她們。2 W" p/ B) ^. p7 A" o

+ b" b8 b1 ?  u5 y, ?    老婦伸手接了。那年輕女子轉過身,低低謝了一聲,便又向外走去。夜明看著她們,她幾乎能猜到這女子的身世……是哪城哪家的閨秀,金尊玉貴,慣養嬌生,如今卻漂流在外,以琴曲謀生。家人星散,唯有一個舊日僕婦,仍忠心耿耿地跟隨著、服侍著她的小姐。即使她淪落到賣唱,她替她背著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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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H. W+ J# X0 q    那是曾經深閨中撥動遲遲長日的心愛的琴吧?春江花月夜,秋窗風雨夕。當時只道是尋常,誰知似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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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看著女子單薄而嫻雅的背影,禁不住輕道:「姑娘,你的琴……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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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謝夫人。若非別無他途,小女子也不願令此琴隨我蒙塵,辱沒了它。世事多不如意,有夫人這一句稱許,小女子已然銘感於心。」她剎住腳,並沒回頭,只答謝一句,聲音安然溫和,並無辛酸之意。遂攜老婦出門,一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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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2 ~* l, M$ c: p5 f    夜明站在門口,倒發了一回呆。亂世中,每個人都有傷心的故事。每個人的故事,總是不為人知。甘苦冷暖,除了自己,又有誰能夠瞭解呢。% E! X$ e+ ]+ K  @, m; D3 U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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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到座上。燕雲已喝完茶,望著空碗,似乎在出神。見她回來,忽然說道:「方纔那個女人在唱些什麼?」2 x# X# R, z$ F' t6 O)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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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怔了一怔,答道:「那是一支關於柳樹的曲子。是從前的人做的一首詩。」* S; |' S/ i, f1 |2 P6 v  X/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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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樹?」他皺了皺眉,「不知在唱什麼,沒有聽到柳樹。是很久以前的人做的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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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望著門外天光,緩緩點頭:「是的……很久以前了……很久以前,有一個人寫了這支曲子……我從前,好像曾聽到過。」5 w6 F1 }2 D, ?! T)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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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認得那個人麼?」燕雲道,「——那個做這曲子的人。」" O8 r& |. e  b6 v! n, k4 m3 ^

4 J/ _+ H7 |3 Q$ ~; P8 {    她搖搖頭:「不認得。我——只是聽到過。這首詩——曾經很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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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T3 U( i8 p  Q5 m0 N    燕雲若有所思地望著她,夜明有點心慌意亂起來。她從千年以前走來,背後是一長串黑洞洞望不到頭的隧道。時間的死去的屍體,沉沉背在她背上。對於燕雲,那是可怕的。她背負著超過他承受與想像的時間的秘密。她不願再提起五百年前在她的記憶裡,街巷間曾經風行過的一首詩,於是笑向他道:「你不喜歡這曲子嗎?我還記得另外一支,也是講柳樹的,比這個好,我念給你聽,好麼?」& E; Z( ]' {, V2 g6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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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點頭,於是她念道:「上馬不捉鞭,反拗楊柳枝。下馬吹橫笛,愁殺行客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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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Y  w  @' G4 P( [    這是遙遠的北國胡歌,鼓角橫吹之曲。雖然她的嗓音柔軟,一股蒼涼豪邁之氣仍不免自辭句間透出。: w% o7 W- P/ B

6 a3 e8 R' u3 c9 F( \7 Y    她惴惴地瞥他。燕雲很仔細地側耳傾聽著,然後說:「嗯,這個好些。你念得比那個女人唱得還要好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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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由不得笑了。她從沒想過他口裡竟然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燕雲卻是一臉肅然,直直地坐著,隔了許久,忽問:「你懂得許\多詩麼?你從前讀過很多書的,是麼?」$ P. y, Y) \" K$ D# u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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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愣了一會,搖頭道:「不,我沒有讀過書。這些……是聽別人說過,我碰巧記住了而已。其實我也不懂它在講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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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4 s9 v/ t" n  C9 Z6 n& T8 x    「我想,你從前一定是一個尊貴的千金小姐。」他突然脫口而出。聽在夜明耳裡,又是一怔。這些時日以來,他們彷彿始終遵守著某種默契,從不曾向彼此問起關於過去的任何事情。包括那日在長鯨堂的相遇,她既不問他何以會去斬殺那盜窟的滿門,他亦無一字追究她落入那批人手中的原因。他與她,只是帶著一片空白背景出現在對方眼前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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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今日,他對她提起「從前」。夜明呆呆地看著他滿佈傷疤的臉,嘴唇動了動,卻沒有一字出口。- U' ]7 c: w) [+ _# E! \$ e) v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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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倏地起身,道:「走吧。」: A1 a/ [3 `$ _3 Q$ S4 j0 N

% [; k' Q, x; E7 K7 c. ~3 i    說罷他在前,大步先走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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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3 W! @  ?2 U  I$ b; _    過後倒還好,兩人相對,也並沒窘到怎樣。夜明不覺得燕雲待她的態度有什麼改變。日常他仍然淡淡的,不愛說話,也不大搭理她。又住了兩日,待雪化了些,便帶她起身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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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 u0 _" t- Q3 r* B* O$ B    這回改道向東。他向一戶農家買了頭騾子,不知從哪裡又弄了輛破舊的大車來,套上牲口趕路。夜明想那車八成是人家棄了不要的,殘破已極,一走起來到處亂晃,隨時都要散架的樣子,幾乎完全不能用。燕雲自己挖來樹樁,削了些木楔子,把破車重行釘固。夜明卻有幾分意外。沒想到他還有這手藝。她站在一旁,低頭看著他蹲在地下,倒轉那柄斷刀,用刀把專注地將木楔砸進去。她手裡也握著一把楔子,有時幫著遞遞拿拿,讓他幹活能方便些。待修好了大車,他便讓她坐上去,親自跳上車轅,揮鞭趕著騾子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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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6 ~# k" d. t2 d0 [$ d    他們準備了足夠的乾糧與清水,此番動身不似先前,竟是日夜兼程。西北道上人煙稀少,往往走上兩三日也只見茫茫黃土,偶有幾個窯洞,可憐地散佈於亙古荒蕪之中,不像住人的所在,倒似一些大號蝸殼,沉默的生物天地風雨裡沉默地存活,彷彿一生也沒有別的目的。能夠存活下來,便是全部。夜明初時不禁疑惑,想著這裡這樣過活著的人們,如何能唱出那麼些濃烈、狂放、赤裸裸火辣辣的曲子來。男女間的情事,無論是歡好抑或別離,都可以用聲聞十里的嗓門直白地吼出來,便是相思也別無宛轉幽愁,想親親就是想親親,想得要死了,多咱見了情郎的面脫了紅兜肚任他耍玩到天亮……那是聽了教人耳根也發熱的葷曲。在一馬平川荒原上衝著天盡力一喊,有多遠便傳得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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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N# g3 `" k/ f! L* j' H, ~* W! y    或者正因這荒蕪,才有這樣格外癲狂的歌謠吧。祖祖輩輩的人們,一生一世守著昏暗的窯洞,出了門走上十幾二十里許也碰不見一個人……人的溫度,血的熱,只從這最原始的慾望裡方得釋放……愛一個人幾乎是惡狠狠的,什麼情緒都是烈火乾柴,不留餘地。那粗獷高亢的喉嚨,狂喜簡直喊成悲哀。夜明坐在車裡,搖搖晃晃,揭起骯髒厚重的藍布棉簾子。看不見唱歌的人,也許\他在老遠的地方,一嗓子扔向天際,聲嘶力竭地絞著沙土呼一下捲過她面前……那干冷的大風裡她只看見燕雲的背影。他坐在轅上趕車,一天也不回頭看她一眼。0 B8 E$ ]9 s$ O2 {  v

6 _1 H4 r9 R  k6 G# ]6 i    歌裡的愛與恨,活生生,血淋淋。她沒有見過。9 O! A' E* V$ M- L3 F1 a( u

) _" B+ @$ X) H/ p( L5 W6 j4 q    觸目所及,生命只是空虛的蒼涼。她回憶著一千年,黑的海,藍的海……風沙滿面,閉上雙眼……這乾旱的沒有一滴水的土黃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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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背後。女人潔白的手臂悄悄自簾縫裡探出來,一枝白花的菟絲。猶猶疑疑,柔弱飄搖,緩緩地往他爬去。啊……什麼都看不見,黃天土海裡只有他的背影,如一方磐石,那般堅定。他在,能替她鎮住漫天風沙,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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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臂在風中停留一會,終於縮回。藍布簾子放下來。# a  F! d6 @: Q1 x1 F%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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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目視遙遠天邊,趕著車,一心直奔前路。他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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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究竟要帶她去哪裡?夜明一無所知。前些時像是沒有目的的遊蕩,走走停停,隨處住上幾日不等。他有時會把她留在住處,獨自出去辦一些她所不瞭解的事,也不像是計劃周詳,這一路更似心血來潮,想到哪兒便走到哪兒,然後順手殺上幾個人。這是一種她從來沒想像過的生涯。若在從前,不敢相信竟有人這樣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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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現在他不再隨心行止。帶著她,向著東北方向一徑直插下去。車輪轆轆,曉行夜宿,起先所經之處人家稀少,他們常常就宿在道上,掖緊了車簾,裡頭鋪有三層厚棉被,是臨行他向掌櫃買來的。狹窄的車廂裡他緊挨著她,如同從前無數次地在許多旅棧裡同房而宿,同被共枕,各不相擾。他總是背對著她。黑暗裡夜明睜著眼睛,有熒熒珠光蕩漾。是的,他們仍是陌生人。這經驗如此怪誕,與一個始終陌路的男人夜夜睡在一起……但不久她便合上眼,安心地睡去。她已習慣他身上的氣味,就像他習慣了她的夜光。$ u- v/ F$ D. a* E% Y, w& w

1 L8 D' ?  K6 G' {- G+ ?$ j; V; c4 T    我不想知道你是誰。你不用告訴我。你是什麼人,你是不是人,都跟我沒有關係。我只不過湊巧救了你而已,今後你的事,仍然跟我沒有關係。/ A* n/ @5 M" }1 M

: o- d- [* F' @( [8 _    她想起初相遇,他冷然的言語。他對她的一切毫不關心,甚至不在乎她是否人類。他說,今後你的事,仍然跟我沒有關係。然後他把她帶在身邊,形影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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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m6 G0 p  ]# v" n    他要把她帶到什麼地方?夜明雙手交叉扣於胸前,仰望著車頂。她也翻了個身,與他背對背,中間短不過一寸的距離。2 D( T' m" l; U&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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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夜裡醒來,他並不在身邊。風聲裡得得蹄聲響得疾,顛簸動盪,他睡不著,索性出去連夜趕著路。夜明掀開簾子看看,他總是回頭,簡短地告訴她沒有事,叫她回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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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e& K5 B; w- Q% Y2 G    他這樣的趕路,可是為了什麼重大原由?她相信一定有事,也許有仇家在找他,但她從不向他問起。只是跟著他走,海角天涯。雖然始終,他們不是彼此的任何人。$ {* J' ?/ y1 [# f7 Y'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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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背影在夜裡越發高大。荒原上雖然遍野黃沙,到了夜間天空卻是漆黑純淨,星群滿天密撒,又低又明亮,像玻璃做的一般。細看,原來不都是銀白的,每一顆星都帶有自己的顏色,或暗紅,或揉藍,或灰綠……極薄極淡,一層迷離光暈。需要長時間安靜地注視,才能夠分辨出來。這樣清澈的黑暗教她想起海底,那些半透明的水母也是如此發著幻彩朦朧的光,似有如無,浮浮沉沉……在海裡大半的生命都是這樣隨波逐浪,只跟著海流遷徙,一生無有定准。大海教會人接受安排。夜明看著星光遍灑於莽莽平野,似乎覺得車轅上這個一心奔前路的男人就是大海對她的又一次安排。大海叫她離開它,遇到他,他的前路就是她的路。她躺回車廂,準備接受這安排。說到底,又有誰能夠作自己的主?$ W% q9 F( J& v/ {) F)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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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跟他去吧。不問禍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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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 l" h# L  x* w2 q# g    她決定跟隨燕雲。但是她一天一天地憔悴下去。雖然越往東走,沿途景色越漸溫潤起來,逐日遠離黃土飛揚的隴西之地,空氣也不再乾燥得能在人臉上裂出口來。夜明捧著水囊貪婪地吞嚥,自從這次橫遭災殃,她在陸地上已漂流了不少時日,像一條上岸的魚,她可以感覺到自己日漸乾枯,肌膚內裡水分一天天流失,正在變成一具僵萎的屍。2 n# D7 g  @1 J" o

* U9 d4 E  d. N3 h& D# `/ R    她在緩慢地死去。正午時分燕雲歇下大車,掀開簾子,在強烈的日光裡瞇起眼睛,默默看著陰暗中女人熟睡的臉。似一朵白茶花,於盛放之後睏倦地在合攏了。她一天比一天精神短少,總是懨懨睡著。燕雲長久地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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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他們已出陝西,過了晉、魯,進入幽燕地界。這邊更亂,時時遇到潰敗的殘兵與搶奪糧食的災民,然而人煙到底比西北稠密些。燕雲雖不敢離了大車,千方百計竟也弄了不少食物來,甚至還有肉。有一次不知自何處得來一盞燕窩,盛於描金薄胎細瓷小碗中,面上點綴幾粒鮮紅杞子,還漾著熱氣。他捧著這碗精緻到造作的東西,神情極不自在。一生都不曾碰過這種既無聊又無用的食物,他與那些需靠進補保持精力與容顏的公子小姐們全然是兩個世界裡的人。但他喚醒夜明,把燕窩趁熱遞到她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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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她卻只想喝水。她越來越瘦。燕雲從井裡打來的清甜的水對她沒有用。全身的皮膚,每個毛孔都在乾渴中發出無聲的嘶喊。: E1 Q  R5 d3 T0 K) k5 D

) N2 e% q% w! K+ X    不知道為什麼,她不對他透露真正能起她沉疴的藥。她病體不勝,心裡卻清醒得很,只是連自己也不很明白,如何,便是不想告訴他她渴望著什麼,為了什麼,生命點滴地流逝。像中了毒的人,求不到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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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推開燕雲送到口邊的雞湯,轉過頭去。她只是不想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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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2 y$ A. o2 D; e# V% d    掌心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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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一次次地伸到酒碗裡去,時候久了,浸濕了裹著的布。緊貼著傷口,重重層層,緩慢地滲入。今兒晌午才破損的新鮮創口,她可以很分明地體會那疼痛,如慢火熬煎。許多年以前她曾穿著宮緞衣裙,妝成只是熏香坐。竟日用一個五更燈,小小的銅盞,小小的火,慢慢熬。五碗水熬成一碗,人說要熬到五更天,而她從清晨熬到黃昏,不為什麼,只為看著那跳動的火苗可以覺得它燒得比她的時間還要慢。放入人參、茯苓、鹿茸,許\多名貴藥材,看它們在一汪清水中蕩漾,各不相干。最後終於變成乾癟破碎的渣滓。一碗濃褐苦澀的藥,她守著它一整天,好等一個人回家來,給他喝。人說,延年益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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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要他延年益壽。那時她竟以為有人可陪著她,直到生命的盡頭。但誰能陪誰一輩子呢。她的一生一世,那麼長,沒人陪得起。- E! r7 w# T* K7 Y9 \8 x

% {; l# R( |9 L3 S/ {9 f    都死了。啊……生命中的人一個一個地死去,而她活著。連珊瑚也死了。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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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生,是一碗慢火煎熬的苦藥。從清晨,到黃昏。0 P& u4 B* p3 _+ l3 C/ E

* W8 {$ t- ?8 ]/ @) Y4 y  夜明出神地看著自己的手。蔥枝纖指,機械地一來一回,在男人裸露的肌膚上摩弄。他身上也儘是疤,跟臉上一樣,處處凹凸不平,瞧來可怕又可憫……這男人不知經過什麼樣的磨難,人之初,想他也曾是十月懷胎,三朝哺乳,父母手心裡捧著一掬新雪般光潔柔軟的小小嬰兒啊……在時光與往事的顛簸裡,終於面目全非。他整個人就像這世上的滄海桑田,已不堪重拾。" l: z- y& l6 d9 @; Q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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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風呼嘯著盤旋。天地間除了那永恆的風,彷彿也沒有別的。不知不覺,壇中酒只剩下一半。夜明並未沾唇過一滴,然而她覺得頭暈,深夜是一段奇異的辰光,人容易醺醺如醉。最近她好像總是生存在酒的氣息裡,自從遇到名叫燕雲的男子,他帶給她烈酒與血的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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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滲入她遍體的鱗傷。疼痛一絲一縷,慢慢熬進去,熬進去。卻不致命。呵總是不致命……這樣的百折千回……不知不覺,好些天。& m5 l; w6 ?/ f" {6 o

4 @$ Q1 t2 `+ n9 Y& ?' l    「白天想哥哥大門上站,到夜晚想哥哥胡盤算……」$ Y9 Z9 j: j8 f" Z' @

/ d7 R& x, V- h+ P( Q    號叫的風裡傳來了悠長哀傷的歌聲。是睡在廚房的夥計,學著女人的聲音,把嗓子吊起來唱那黃土坡上世代相傳的女子心事。酸曲兒,這兒的人都有條嘹亮的好喉嚨,在狂風沙的深夜裡聽起來卻是淒厲而寂寞的。他哎了一聲,拖長了嗓門幽幽唱道:「……頭枕胳膊腕腕面迫牆,人家睡覺我盤腸。腳蹬住炕欄頭頂牆,翻一翻身子好夜長。刮起一陣大風點起一盞燈,忘了哥哥的臉臉忘不了心……」. E. H: h! Y% n- J7 f$ |

0 _& @( d: g  N% d    她聽著那曲兒,不由瞥了一眼燈火。夜過了大半了吧?不知道如今是幾時幾刻,那彷彿也是極不重要的事情,她覺得天永遠亮不起來了。只有燈盞裡的油越熬越淺,火焰漸昏下去。窗戶眼裡賊風吱溜溜吹著,隨時搖搖欲熄。刮起一陣大風點起一盞燈……可要是沒燈可點呢?她癡想著,迷迷糊糊地向那燈伸了伸手,想看看油還剩多少。陡然發覺燕雲坐在炕上,身子朝前傾著,倚在她胸前竟睡著了。他雙手還環在她身上不曾撂下。她很瘦,背上凸出的兩塊蝴蝶骨,他十指輕輕搭在上頭,似一群倦來歇息的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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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 h1 S  ?% _    夜明跪在他身前。不知道為什麼,心底裡一股酸而熱的氣流直衝上來。她替他擦拭著頸後的骨節,擦著擦著突然兩臂一緊,把他的頭顱攬在懷裡。他是否醒了,她不知道,也不想管。這一刻,只是想抱他在懷中,緊緊地。她無聲地哽咽著。* `. E4 ^) X&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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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沒有動彈。他的手還搭在她背後,指尖微微一顫,似是要抬起來,然而終於又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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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慢慢地撫摸過她背上八字形的兩條疤痕。教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孩兒總是摸著它們,嘻笑問起娘背上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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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親,你從前是天上的仙女嗎?這裡生著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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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1 J0 H2 U5 r3 g$ r  ~7 }: K* E    他軟軟的童音在耳邊響起,如此清晰。彷彿從來沒有過幾百年的歲月,深海的黑暗,生死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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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4 E1 T6 V7 u( W; `    娘親,天上好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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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b2 ^: Y& v+ d9 ?0 a    伸出手,就能摸到他的小手小腳,在膝上癢酥酥地爬……啊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暖暖的奶香味。他在她身邊,一直地。永遠不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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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悚然一驚。不。他早死了。她的兒子,她的丈夫,她在這世上一切的留戀,珊瑚,他們都死了。他們早已拋下她一個人在這裡,一無所有……她一陣痙攣。手指抓著懷裡男人粗硬的頭髮。她一定扯痛了他,但燕雲仍然紋絲不動。0 ~0 ]  A, e0 Z5 ?+ T$ K! I5 N8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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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入的!大半夜裡號什麼喪!你叫春呢?明兒滾回家叫你娘趕緊替你討個婆姨來,莫在我這裡日日的號喪,我還要開店做買賣呢,野狗子野狼都給你招來了!」, G7 q$ d' B, n

: i" M) J& T4 O$ Q% W    掌櫃的破鑼嗓子大罵起來。那夥計登時噤聲。3 s. q$ a2 V" {! N$ B

- z( h& P% [" S2 K4 m  `( L    夜明啞著聲音問:「痛得可好些了?」8 u, q/ s- U% E5 E8 |6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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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沒有出聲。他把臉深深地埋在她胸前。靜默的時間裡只有狂風咆哮。須臾,那夥計似乎偏要搗亂,故意拉開嗓子咳嗽一兩聲,又唱起來。這一次是支情人相會的荒唐曲兒,他興高采烈,不顧掌櫃叫他回家的威脅,快活地盡力高唱,喜樂無限,顛狂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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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叫聲妹妹開開門,東北風刮得人涼森森。滿天星星月不亮,你小心走在狗身上。白脖子狗搗眼窩,不咬別人專咬我。半夜來了雞叫走,哥哥好比那偷吃的狗。米湯放在鍋蓋上,大紅被子伙蓋\上。你明天要來早點來,來的遲了門難開……」+ w) P( P7 e- q* i7 D! g

% n, [4 [4 h  \    他絮絮叨叨,捏著嗓子,和著掌櫃的罵聲從頭唱到尾。夜明靜靜聽著,不知何時,天就亮了。窗屜子上一片雪白,耀得人眼花。, t6 J2 r" I* R9 U

9 r9 W% E0 j0 y! k    燕雲真的睡著了。她把他的頭輕輕放在枕上,替他蓋好被子。跪坐了一夜,腿有些麻。她下炕來走到窗邊,揭開窗戶。冷冽的風直吹到臉上,撲散一夜宿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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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K# y9 l" P- A    夜裡果然下了大雪。外頭一片銀裝素裹,放眼望不到邊。這荒涼破敗的黃土坡一夜之間變作瓊宮玉宇。雪還在下,紛紛揚揚,雪片有鵝毛大。一天一地,晶光閃耀。3 ^: {2 }, r. U

8 w! u/ Q) f' A. R5 k4 W5 M    她把胳膊伸出窗外。雪花像傳說裡仙禽剔落的殘羽,從天上落下來。一片一片旋轉著落在手心。那樣柔軟,那樣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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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w$ @9 s. t# d5 n" h    片刻間融化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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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縮在炕角,垂頭自用布條纏裹傷手。她不敢開腔,燕雲遠遠地坐在炕的另一頭,並不看她一眼。8 K% t7 D/ f( y2 G

( t; b; j7 V3 c0 A( w6 y    自從晌午她攔住他沒讓殺那斷手的漢子,回房後他就不再跟她說話。回思起來,夜明也不知道當時自己如何能有那麼大的勇氣,膽敢起身去拉他的手。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尊,況且他殺的本是要殺她的人。5 w' V, }' T& Q,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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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記得他的力氣猛得驚人,猛得已不像是人的手勁,成了一種速度,成了風。她的手堪堪觸碰到他的,那一瞬間燕雲突然低吼出聲,當胸一掌向她推來。$ w5 K: v6 k: B7 R) o"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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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與刀同時往相反方向跌開。那刀滴溜溜直飛向後去了,無聲無息插入土中,直沒至柄。她摔得渾身骨節都要散開了似的疼痛,雙手抱著肩,爬起又俯倒兩三遭,而燕雲理也不理,返身走開。他腰間革囊骨碌滾出一個東西來,落在地上打了幾個旋兒,又教那趕來救護兄弟的黑瘦漢子驚叫起來。( D5 S' C2 R/ m) R, P+ X" r

5 ~: U; a+ \: D& B    夜明搖搖晃晃站在黃土撲面的風裡,燕雲取了刀回來,大步跨過那顆血痕猶濕的人頭,走到她面前。! e7 h$ c3 m- H1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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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漠然地看著她。" i+ h) @' C  U! y) b* r5 w

! s$ s( H& w8 i    夜明舉衣袖擋住風沙,擋住他的目光。血像一些小蛇爬在她白皙的臂上,像雪地裡艷紅梅枝。蜿蜒倒流入袖子裡去。她輕聲道:「這家人是逃難的,好些天沒東西吃了,其實……也怪可憐的……你寬宏大量,就饒了他們吧……」, S. r3 h. N& Y%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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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咳嗽起來。沙土一陣一陣,兜頭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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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S9 I2 T+ U+ m1 s    燕雲冷冷地瞅了她半天。: k& O9 ]- C(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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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你是怎麼活到今天的。」他說,「這人要殺的是你,不是我。你自己來殺他,我不管了。」1 x: |% _7 B# ]% C2 j

& L9 R2 R3 E: ]- G- \    他把刀向她遞來。夜明倒退兩步:「……我下不了手。」( A$ ~3 G' U;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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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頭囁嚅。風迷了眼,借此不看他的臉與他的刀。燕雲的眼睛卻像是不怕風沙的,堅定而銳利,他掃了一眼夜明的手,收回斷刀,掉頭走入客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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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忙催那黑瘦漢子帶了兄弟妻兒快走。誰知燕雲又大步走回,後頭跟著戰戰兢兢的掌櫃與兩個夥計,各自捧了飯菜湯水。他用衣襟兜著一襟硬饃,手一鬆,嘩啦啦撒在傷者身上。8 Y5 N1 W/ ]  o6 m2 I;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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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拋下一個小瓶。孩子們轉動著恐懼的眼睛朝上望著,一聲不敢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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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K/ }7 Z) ], X8 ^  `9 g, C2 U    「這是止血藥。吃飽了,帶著乾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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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1 G* @% `1 r    說完一把拖了夜明回店。掌櫃帶著夥計小心翼翼繞過那人頭,放下飯菜,忙轉身顛顛跟回。  K9 ~$ ]# N* M5 i

. q+ m, \9 G: g    「這年月啊人都沒了活路了,人吃人的事哪兒都有,唉……野獸也不如……聽見逃難的來了我們都不敢開門,兵狠,逃難的也狠呵,人沒了活路甚都做得出來,兵是狼,逃難的是蝗蟲。夫人到底不聽勸,心腸忒軟,方才嚇得我們……」掌櫃的一路搖頭,囉囉嗦嗦地歎息,「這年月人跟畜生沒什麼分別,亂世呵……客官爺您心腸恁好,夫人心腸更好,好人有好報呵,夫人日後必有後福的,神明保佑二位大富大貴,百子千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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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扶著夜明,扭頭看了他一眼。掌櫃嚇得立刻閉嘴,哆嗦著忙關了店門。兩個夥計更不敢言語,風聲嗚嗚,外頭不知哪個孩子又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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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y' f$ c3 Z1 k6 g( U    孩子的哭聲順著風流去。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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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眼前總是浮動著那雙孩童的眼睛。那樣清澈、明亮、無憂無慮。孩子不懂事,不知道這人間有多苦。浮世悲歡變幻像那海浪,舔過哪兒哪兒就留下蒼白苦鹹的鹽鹼,誰也逃不開。只有孩子的眼裡掛不住任何痕跡,永遠那麼歡喜,如果哭了,眼睛洗得更明亮。多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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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的眼睛……這世界就是個海,人海,苦海,茫茫無邊,翻著湧著,把眾生吞吐,最終流去了一切。只有孩子的眼睛淹不了。永遠是浮在海面,清澈地發著光。0 v) F5 A- m2 t/ _. V7 a

+ f9 p: Q0 T4 N' {, J    歲月也是個海。夜明以為她能忘了所有,一些東西沉沒在黑暗海底,化為泥沙。但五百年前一雙孩子的眼睛卻仍然浮著,浪濤起伏,她能看到它,在那兒發著光,歡喜而信任,望著她。; S, [% t) V1 ?4 {

& s: w$ @8 x9 d& e* [5 K* k2 J* d$ Z    她掩住了臉。若不是今日,幾乎忘記五百年前她也曾是一個母親……啊……五百年前……五百年前的孩子早已老了,死了,埋在墳裡變成泥土,但他的眼睛怎麼還活著。穿越茫茫歲月,永遠望著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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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1 K- V6 A% q; M    彷彿又聽到他呀呀喊著娘的聲音。她離開時他八歲了,但在她心裡,他好像始終是那個才剛學會說話的嬰兒,爬在床邊對她嬉笑,粉嫩的小肉團兒,心肝寶貝,柔軟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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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P( e: S4 Q$ t- g9 Q5 E    她的孩子呢,在哪裡?) l" i; `+ j, A" F, g  z  S7 c*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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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 g% O/ a8 F( E2 E

, Z- Z6 A' k. v5 B  在暗淡的天色裡燕雲轉頭望向女人。她縮在牆角,傴僂著脊背,偶爾靜靜地抽搐一下,不出聲。然而他確實知道她是哭了。這瘦弱蒼白的女人這樣安靜,許多時候簡直察覺不到她的存在。她彷彿很小心地不替人添麻煩。他不瞭解今天為何她會如此反常,固執地阻止他殺死那意欲把她當豬羊般果腹的惡徒。想起來後怕——她差點就死在他的刀下!當時不覺得,過後他才發現,背上竟濕透了一重冷汗。7 I" J3 i+ e" Y8 }6 B1 j9 [/ ^( x" `

8 {! W* d; y4 s2 d" b% N    燕雲默默地坐著。他的生命裡是斬釘截鐵,刀、劍、血與火,江湖就是殺或被殺,從無二話。豈知今日被迫做出這婆婆媽媽的事來,都是因為她——對這個過分柔善的女人難免有點不耐煩。他覺得自己有些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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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像是明白他的感受,也不來招惹他,躲在角落裡一動不動。脊背的弧線單薄流暢,一根,在暗影中格外分明。她看去如同絲綢剪成的一個人形。燕雲看到她掩面的雙手,一隻已包紮好,另一隻卻才裹了一半,餘下長長的布條順著手臂搭拉下來,在暮色裡像根枯死的籐。想必自己給自己裹傷比較吃力,那只已經裹好,再要替另一隻包紮就更不靈便了。但他轉回頭來,並沒有去幫她一把的意思。/ v3 {; I8 w, {- a: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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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晚了,風更大。這兒的天色永遠如同黃昏,白天與黑夜都不分明,像混沌未開的遠古時候。外頭飛沙走石,啪啪打在窗戶上。坐久了身上落了薄薄一層砂粒。燕雲突然起身,點亮了燈,喚小二送一罈酒進來。4 u; [0 N! o% \+ V) F) b
  
1 h* f- D# B% w8 U% W  K    晌午的事情之後,這店裡的上下人等不免對他越發敬畏。不多時夥計陪笑進房,不單酒,飯菜也一併送到,還慇勤地放下兩隻粗瓷大碗,輕手輕腳掩門而去。6 o/ Y/ p$ r  B+ U" l  F( C$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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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卻有些疑惑。此時她身上的傷已好了大半,每次換藥不須再用烈酒擦拭,可以直接上藥了。燕雲從不喝酒,他的生活簡樸至極,日常只用大碗,一碗一碗地喝白開水。桌上燈盞搖曳著豆大的紅黃的火,窗上破洞裡鑽進股風,倏地吹滅了它。燕雲把燈重新點燃,挪至風吹不到的地方。那火苗仍是忽高忽下,閃爍不定。在明明暗暗的光裡她望著他拍開壇口封泥,滿滿地倒了一碗。她以為他真的要飲酒,但燕雲放下酒罈,忽然挽起褲管,嗤啦一聲撕下塊衣襟,在碗裡蘸了蘸,向膝上塗抹起來。7 R% y( d! z6 I$ T1 ]4 \6 Q9 L

& H, L4 B. g% i* A    夜明不禁問道:「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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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沒回答,只是埋頭捏著那塊沾了酒的布,用力揉擦著膝蓋。酒氣摩得熱了,越發濃香。他專心致志,不一時腿上皮膚已紅得發亮,看看快要破了,兀自不住把布片去蘸酒,摩之不已。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似乎累了,就那麼把濕布往手心裡一團,仰天倒在炕上。片刻又翻身側躺著,兩腿蜷縮起來。夜明不敢驚擾,心想他大概睡了,但燕雲躺著也不能安穩,不停翻來覆去,似是十分不受用,輾轉難安。' Z. d3 [: v* Y3 C' v0 _# ]

2 J3 k1 a" D) Z$ B7 H, U    夜明悄悄近前,抖開被子,要替他蓋上。誰知燕雲陡然翻身,她手裡不由一顫,被子掉下去,覆住了他的臉。0 {: g% g5 j* I' x# i3 {8 Y2 a6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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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怎麼了?」她呆了呆,又問,小心翼翼地,「生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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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揮手把棉被掀過一邊。他的臉出現在那大紅大綠的土布被面之下,雖是見慣了,倒叫她由不得愣在當地。眉目斑駁的男人面孔,粗糙而離奇,不是人世風景。如同憑空落下巨大隕石,磅礡呼嘯砸進她的眼裡。他的臉與其說丑,不若詭異。好似天地初開之時他便已存在於另一世界。她半跪半坐在他旁邊,顫聲道:「你身上不舒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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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她一眼,隨即轉頭,慢慢地說:「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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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夜明又怔了怔,為這答非所問的回話。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天已全黑。大風儘管攪著黃土肆虐,卻是一無所見。她隨口問:「你怎麼知道?」' L( S% z$ c3 X4 ]7 Z#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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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道:「我身上各處的關節在痛。遲則明早,一定會有一場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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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 ]- [( V* E7 Z3 O, z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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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如何接口,他瞧著窗子,像是自言自語:「小時候練功落下的。若逢變天,全身的骨節就有點不靈。明早的雪想必特別大。」5 A$ U% M$ ^7 t& w$ i" o

; m  p) h1 N5 m6 S3 ~    夜明道:「那……用酒擦擦會不會好些?」頓了頓,又問,「——你痛得很厲害,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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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是很厲害。略微有一點罷了。過幾天自然會好。你莫再招惹那些人了,如今亂得很。」他淡淡地說。然後以肘支炕,把酒碗挪至面前,手中布團沾了沾,又開始擦拭起來。3 e. J7 P; h" X* S5 c% b6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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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冷眼瞧著,見他雖然輕描淡寫,行動確實緩慢而吃力了許多,每一抬手彷彿牽動渾身的骨節,吱吱咯咯地�袤腄C他這樣的人,一定是痛得非常厲害,不然不會帶出樣子來。3 t- x& h# }3 s0 m8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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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我來。」她突然伸手去搶那塊布,燕雲手掌一收,緊緊地攥住,掉過臉去,粗聲道:「不用你管。」, e& m$ l+ X+ R2 H3 u

! A( m2 x* x4 ~: J% [    她靜靜望了他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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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替你做點事,這不行麼?」她心平氣和地說,然後在自己衣裳上撕下一塊來,向碗中蘸了蘸,不由分說,左手輕輕按住他的腿。燕雲背著臉不看她,那清脆的裂帛聲傳入耳中,跟著腿上一涼。幾根柔軟的手指搭上來,若即若離,輕若無物。她指尖兒冰冷,粗布摩擦在身上,微微的刺痛,烈酒打濕了肌膚,在她的指間來去愈來愈熱,愈來愈熱,一股熾燙淪肌浹髓直燒入骨頭裡去,燒透心腑。像烤紅了鐵烙,烙下無法磨滅的印……但她的手指,卻依舊是涼的……他只是低著頭。火苗呼的一下躥得老高,又暗下去。黃土坡上人家喜歡的花色濃烈的被褥,靛藍底子上翠葉密生,碗口大絳紅牡丹瓣瓣怒放,焰火一般亮在眼底,一剎那。有只蝴蝶停留在花朵邊緣。, V4 u; P$ o* W. o9 s* |

  H$ D$ ?! o! h( I% l4 S$ W    她的手指來來回回,掠過他的身體。女人的香,又淡又涼。她手上半褪的布條蘇蘇搔著腳踝,一不留神,纏在上頭。一副天下最柔軟的鎖鐐。夜明俯身細心地將它解開,指尖在腳腕上輕轉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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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兒也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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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搭腔。她也不再問,替他除了鞋襪,把兩腳腳踝也抹拭許久。他的足底被她握在掌心,兩下裡一樣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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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解開他的衣衫。脖頸、肩膀、肘彎,一處一處地依次擦過來。燕雲赤裸上身坐在炕上,僵僵地任由她擺佈,像具死屍。但覺肢體無處安放。夜明垂著眼,目不斜視,眉睫的影子落在面頰上,絲絲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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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g1 u) G2 I- _! r    燕雲向一側擰著脖子。然而一綹輕淡墨色忽飄蕩到眼前,被他的呼吸吹動,無力地悠了幾下,欲靜不止。似那三月裡百丈游絲,軟煙醉霧,搖漾春如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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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H& c, j' |' K    一隻白手自他鼻子底下伸過來挽起了那綹散落的長髮。婦人家盤頭嫻熟之極,一壁還替他擦著,一隻手飛快地捋起頭髮,飛快地繞了幾繞,已將它掖回髮髻裡去。不過一眨眼。但他彷彿頭一遭與這女人肌膚接近到如此的距離,滿室酒香裡嗅到她的氣息,於清淡中帶一絲奇異的味道,微苦微鹹而澀……什麼時候,久已荒廢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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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沉默地與她相對。後來他終於想起來,那味道,很像眼淚。. m& M# c2 Q5 L- e2 k' A1 D: X" K: H

. |& b5 f. o; g8 B' [    是多少年不曾相遇過的氣味。在這始終他相信只有血,沒有淚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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