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UID
- 29985
- 帖子
- 107
- 精華
- 0
- 積分
- 2125
- 蘋果幣
- 268540 金幣
- 蘋果存款
- 0 存幣
- 閱讀權限
- 12
- 性別
- 男
- 在線時間
- 72 小時
- 註冊時間
- 2007-6-10
- 最後登錄
- 2009-12-31
|
[轉貼] 桂姨
桂姨是很有趣的一個人,不,一個女鬼。 & ]' A' Y0 A r4 T
" T; F" e, A2 e. I( }" B
她就住在我的樓下,卻不是住在房間裡,而是從下往上數第二十三階樓梯上。她整天坐在那裡,或者托著腮沉思,或者扭著脖子東張西望,或者衝來往的孩子們扮鬼臉兒。我曾經問她:為何不找個溫暖寬敞的地方做家?她回答我:鬼不知道冷暖,又沒有實在的軀體,所以住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樣。 2 L7 S1 J: r" u9 t: R
( S/ ~! m: f8 ^" d' I* l
初見桂姨,我並沒有意識到她是鬼,只以為是樓裡某個買菜歸家的鄰居,走累了坐在那歇息。我從她身邊經過還特意側了側身子,而她也抬頭禮貌地對我笑了一下。 / J& i% B Z( ^4 V$ H, j: n, H/ I
2 H1 k7 j+ G0 h9 c; X2 }. o 後來每次出門都看見她坐在那兒,不管是白天、黑夜還是凌晨,方心中暗生疑惑,卻還是沒想到她是鬼。直到有一回送朋友出去,下樓經過她身邊時,我扯住朋友,叮囑別撞了人家,朋友奇怪地看著我,問我哪裡有人?然後徑直穿過她的身體下樓去了,我才明白,她根本不是人。 6 p. t) t" Q: ]* F8 W4 u
4 u+ H% [' w4 W0 j- X 說也奇怪,知道桂姨不是人後,我心裡一點兒都不害怕,總覺得這麼和藹寬厚地笑著的婦女,像極了自己母親。 8 z. j/ ]5 S- `, A3 J0 D2 t1 a
6 n* Q' }! ]5 U4 M1 O
這種女人,即使做了鬼也是愛人的吧? 8 h5 n) ~; M/ o
+ D& c/ ]! f& u. O6 m+ j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得見桂姨,出於好奇,我曾經悄悄觀察了一天,發現所有的人都無視她,他們總是隨意穿過她的身體上下。我問左右鄰居是否見過一位坐在樓梯上的女人,他們也茫然地搖頭,只有一個常失眠的老者,說在某天深夜似乎恍惚見過,卻又不敢確定,因為人老了,極可能是眼花。
. u8 ?9 r/ _# @4 x: F7 H! ~2 x) O& C2 P1 D3 b
但時間長了,在我細緻的觀察下,又發覺孩子們是看得見桂姨的,尤其是嬰兒。因為我看到那些被父母抱在懷裡的小天使們,經過桂姨身旁都會特別興奮,黑亮的眼眸總是眨也不眨地盯著桂姨。 * k4 r! Q+ k0 _, l
: }( M2 ~0 P- \- H3 D 而桂姨每逢此刻也特別開心,她會扮出各種各樣的鬼臉,逗得孩子們咯咯的歡笑著,有時還會憐愛地伸手輕輕撫摩孩子們胖乎乎的小臉和手臂,直到他們被父母抱著遠離。
$ D) g7 L5 \: }( M' E- m4 d( e a" C8 u5 {+ \6 G
我猜測桂姨生前一定是一個愛極了孩子的母親。不然,不可能這麼地喜愛孩子,也這麼地讓孩子們喜愛。
* F+ ^3 b S, r5 E4 z" b1 g& U: S- W6 H1 C
這點猜測後來不久便被我證實,起因是一天姐姐要去逛街購物,姐夫又恰好不在家。 7 N0 ~& N5 F3 L1 U1 @5 j: H
, c, ~9 Z, t$ n# g 她就把一歲多的小外甥送到我這個舅舅家,托我照看。我一個笨手笨腳的男人哪裡會照看孩子,結果姐姐前腳剛走,小外甥後腳就哇哇地號哭起來。我束手無策地看著小外甥哭得聲斯力竭,情急之下,我想到了桂姨,也不管她是人是鬼了,抱著小外甥就去向她求助。 ) r" n5 F9 d; h% c) p% k
- n) Y* U1 k: D c 面對我的冒然求助,桂姨欣然、耐心地教導。
; P1 A7 {) ]- V6 n7 r* _# \$ M1 ^" A L6 ]
而我按照她的教導,給小外甥換了尿布,餵了牛奶,他立刻就不哭了,躺在我懷中,很快安然入睡。我向桂姨道謝告辭,剛走出幾步,忽然聽見她在身後幽幽歎息:「這孩子虎頭虎腦的,挺像我的小寶。」 3 U3 z K5 ]% M" @8 n9 U4 R
: w1 A4 w) ]& h/ ^% L& h* P
除了對孩子們,桂姨對這棟樓彷彿也有很深厚的感情,她默默保護著樓裡人家,以我所知就有三次。
: K+ e8 D- m3 ~' E# v. E
9 h8 U( D6 f& ]/ j3 o 一次是一個小偷,偷了許多錢財,卻在樓梯那迷路了,轉了整整一天無法出去,最後累得趴下,乖乖束手就擒。事後小偷交代,他遇見了鬼打牆,那樓梯一級級的怎麼也下不完…… 4 A0 c6 T& ^8 m* V5 E4 V' ~8 x
- u' Q/ J5 i' m. h% r% X 另一次是一位少女,晚上回家碰到壞人,眼看貞潔不保的時候,壞人忽然驚恐地放開她,大叫著往外逃跑,最後慌不擇路,一頭撞到牆上,把自己給撞暈了。壞人被抓後猶有餘悸地告訴警察,他當時抬頭,看見樓梯上飄著一個像貞子一樣披頭散髮的女鬼,正陰陰地衝自己笑。 $ k3 h9 R; y H4 c# ?' |3 ~
" k3 D0 b: V1 o, v& S7 L
第三件事,卻是與我有關。 3 k5 T a( Z# m* A
0 r( J; B8 [: N, j' a3 A2 ~
眾所周知,我愛寫些希奇古怪的故事,所以結交的人也是希奇古怪的。有一回我又認識了一個新朋友,帶他回家喝酒,經過桂姨身邊時,她突然站了起來,現身攔住我的這位朋友。她告訴我,我的這位朋友是一個吸血鬼,恐怕會對我不利。就算我不在意,她也不能讓他進去,因為她要保護這棟樓裡的人。
2 o f" f+ _$ q/ r- ^' p, s$ o: b: m; P: ~
這些事情,令我對桂姨產生了好奇。她究竟是什麼鬼?為什麼要守護這棟樓?
9 c' M9 A; q2 ?0 y( }5 M5 I- f+ L+ a0 l+ V- \
明察暗訪之下,我終於弄清了桂姨的身份,原來在許多年前,她也是這棟樓裡的住戶,從小在這長大,結婚成家、又離婚。離婚後的桂姨帶著一個孩子艱難地生活,幸好鄰居們挺不錯,都十分照顧她。
+ Q( X U! n C! @
8 O; M) h4 n( p9 R. B0 o% K 但就在孩子兩歲那年,桂姨前夫悄悄回來帶走了孩子。從此音訊全無。桂姨遍尋不著。突失愛子,加之焦慮思念的煎熬,一下子病倒了。
9 D0 o1 \# L* e9 l( w" R: u
, e# v; Y+ n4 r2 _
2 A3 f& z+ D) A2 b 病後,桂姨每天都坐在樓梯上,癡癡盼著自己孩子歸來,不管誰也勸不了。她就這樣一天天、一月月守侯,直到一年冬季,人們發現她坐在樓梯上睡著,再也沒有起來……
- S4 h3 E2 e5 j7 w) a1 V2 m3 S* g9 e2 G! ~# W @% D+ g
「你究竟要坐到什麼時候呢?你應該去投胎轉世。」知道了桂姨的過去,和她熟識後,我總是這樣勸她。
+ S/ j: w5 D. Y. h. L, y' {/ N! n- f; r/ c5 d
「我也不知道要坐到什麼時候,但在我的孩子回來之前,我必須坐在這等他。否則他回來找不到我,會很孤單。」桂姨的回答也幾乎是一成不變。 # r8 U0 v% [% G. Q7 B
8 a0 a' [$ q$ y$ K 「他走的時候只有兩歲,怎麼會記得歸家的路?或許他連這個家都已經忘了,包括你。」不忍心打擊她,但為了不讓這種無謂的守侯延續,我還是刻薄地說道:「所以,別傻乎乎地等了,早日投胎做人吧。」 7 w4 L4 E% [5 C4 D9 m1 c* N4 x
! M' F0 C( x7 u4 M w3 ]
「他一定會記得回來的路,也一定沒有忘記我。」我的打擊看來對桂姨無效,她信心滿滿的神情不像是偽裝的。
) j# j4 U9 q6 G, W0 U3 ?* X/ `+ v. ?( S% i5 D
「為什麼?」我很疑惑。
- \# P0 T+ ?( j+ ]" L
. L: [% t: {! ?, B# K; G 「因為我是他的母親。」
$ e! U5 b0 l9 \" Y8 H, G6 U8 `; V M5 ]: j
母親,這個神聖的詞彙確實是最好的解釋,但神聖並不代表會出現奇跡。
+ b& q0 z+ a# a3 g3 h, _& p! R
" E1 g: I8 [( J& y4 ?' L我後來也不再勸桂姨了,任由她沉浸在自己幻想中。只是每次經過樓梯,如果有暇,我都會站住和她打個招呼。一些睡不著的夜晚,我會坐到她身邊,同她聊聊天。 ) f+ v7 x8 z2 n# [, ~
, r* y3 H% d* {
這個女鬼,身上有勝過人類的溫暖。
9 \, A# H* \2 S! o) ~: B& L C i, }/ F' H) _* p2 j7 a
今年春天來得特別早,三月沒到,外面的積雪就已經融盡。暖暖陽光下,嫩綠的小草從泥土裡鑽出,一簇簇地貼著牆腳生長,煞是可愛。 5 r, l' C, U- N) I, C5 y a
( N L7 O+ t# ]+ s 記得我也是在一個春天搬進這棟樓的,屈指算來,已經在樓裡度過了四年。
; t- P' X% f% {' y' Y$ G) m9 ]6 {4 ^8 q0 D2 \
四年時光不算太長,但也不短。 $ C) T0 Z% c1 C0 ?: p
9 T0 E3 m+ ]( b. n( A$ k& t5 o
四年中,我和桂姨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我期望她好心鬼終有好報,可惜她的兒子始終沒有歸來。 9 @$ S' R+ h1 V% w7 x/ j: D
5 c E8 o, U% m& d" z 一天清晨,我出門時看見她又坐在那發呆,她一難受就會發呆。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桂姨,又在想念兒子?」
( b8 o. I- d! A, I$ s1 S
7 c9 U% E( V3 J1 A: t. S 「是的。」她抬起頭看著我:「今天是小寶被抱走的日子。」
# ?( N; W6 O# Q. f
2 [' d1 }3 J# N 「別難受了,他會回來的。」我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輕輕拍拍她的手背,然後轉身離去。
* M) v9 K% ~& T
$ \3 |) @6 E9 C 行到街角,一個穿黑衣的男子突然從胡同裡穿出,差點撞到我的身上。我側身讓過,同時伸手做了個讓他先行的手勢。黑衣男子定住身形,面露詫色地看著我,彷彿對我能看見他有些驚奇。我被他瞧得有些茫然,不禁問道:「怎麼?」 & z, W- |& X( K, Y; q
: V" k( I) O' k. F
「沒什麼。」黑衣男子回過神,搖了搖頭,向我歉然一笑:「我正在四處找一個地方,行得太急了,差點撞著你,抱歉。」 : A( H4 c- X4 h% }& t
2 o$ L3 K Z- h8 B% ] 「沒事,請問你找什麼地方?或許我可以幫你。」
; U: a7 Y! g* } G a6 b
/ S8 E0 I* |& }8 H7 A/ x9 x! ~ 「這個地方叫什麼我也不知道,我很小就離開了,只隱約記得一些特徵。」黑衣男子告訴我。
3 r- J9 B% ~9 Q( x) ]9 T
- ~% q: s8 _6 G' s' K 「什麼特徵呢?」我問黑衣男子。 }3 ^; M" M' T9 |" \" L
% i' o- d% O/ v: F. q+ q' Y
「我記得那是一棟紅磚樓房,有四層高,樓房門口有一棵梧桐樹,整棟樓房只有一架樓梯上下……」
: I) {3 @( E, L, @! \
- V- G2 s6 ^( O8 | 沒等黑衣男子說完,我笑了起來。這地方我知道,而且十分熟悉,這不正是我住的樓麼?
2 s# F! r3 ~# i* i) J
& Z5 L( r. m z' u3 `) B) W1 q( m6 Q 「跟我走吧,我知道它在哪裡。」我示意黑衣男子跟隨自己。
* ?; Y, x3 |* V/ x. R3 a$ I Z; V" o7 j- z2 G5 | n
「你真的知道?」黑衣男子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 O4 z4 b% y: U* t5 w1 M
|; b5 i& p( W* `* L7 y. D: n" u 「當然,因為我就住在裡面。」
5 Q( E; N3 {* ~' Y( S2 P D3 o) q4 `' T
一路上,黑衣男子左右張望,臉上神色越來越欣喜。「是的,就是這兒。」他喃喃自語。 ) s- U: I7 s2 u( j; `
; W# {% i' ^3 K+ j6 d
「謝謝你。」黑衣男子偏過頭,誠懇地對我道謝。
! T5 g1 M3 H8 C* ~( d9 u4 @0 i+ m' R& Y
「不用這麼客氣,對了,你找這個地方幹什麼?」 1 w$ M. a1 Y2 l& M
9 E. d/ D' C( E2 D' D
「因為很久以前,我就住在這兒,我的母親也是住在這裡,我要找到她。」黑衣男子回頭一笑,走進樓梯。 # g/ P5 X$ ^3 N3 e; U" ?
\: b2 M# D7 ^& X( _* |& C3 N 母親,很久以前……,我腦海中隱約捕捉到一點什麼,這個黑衣男子莫非就是桂姨被抱走的兒子小寶?
$ Y" K- c6 S9 N7 U3 Y7 n7 A0 O j- I+ k5 J X. U' H
「等等,我有話說。」我大聲喊黑衣男子,他的母親已經死了,他應該有些心理準備。但黑衣男子似乎歸心似箭,已經走進了樓梯。
' A Q+ }8 m9 s8 ?0 p6 B3 R
6 g! l" [9 a2 Z 我緊跟著也走了進去,眼前一幕卻立刻讓我又停下腳步。
/ x4 J* p8 `2 [. p E. a/ g0 `8 s6 c7 @& D( Z
我看見坐在樓梯上的桂姨已經站起身來,她愣愣地望著黑衣男子,臉上神情驚喜交集,嘴半張著,卻什麼也沒說,手顫抖著向黑衣男子伸去。黑衣男子仰視著她,淚流滿面, 5 j- [+ M4 d: c# i% n0 n
# L/ @& ~- P: Y+ d; [3 _7 y
緩緩跪下。 5 g6 r+ g+ A8 b! }) Y: p7 _
# I+ i0 A6 d+ T# M' F. Y9 } 「媽,我回來了。」黑衣男子雙膝跪地,一階階爬上樓梯,一直爬到桂姨面前。 ; w0 c$ S3 W* n! l' B' @0 S9 V/ {
, Z5 i, U+ H* T( G7 K% F2 } 桂姨猛地張開手臂緊緊摟住黑衣男子,潸然淚下。 & A' N9 A! G- a2 k# A+ [8 J
9 b$ q) a# [1 B: ? 我默默站在樓梯下,為這對分隔多年終於相聚的母子高興。 4 T. A% ^- M( d2 H8 P8 ^
. [( h" H5 N9 j4 B( d+ j X7 R, t
然而在高興之餘,我又暗自疑惑,要知道桂姨是沒有形體的鬼魂,她怎麼可以摟著黑衣男子?黑衣男子又如何感覺不到桂姨身體的虛幻?除非……
* g% V/ t+ \4 W; @5 @ e
+ O5 P8 T' d$ J9 [ l' G: R 除非黑衣男子也是一個鬼魂。 : [' k! c4 m' O! [' Q8 S# k
% Q1 b" k1 E3 a, o1 K* ?
聯想到黑衣男子初見我時的驚詫,我越發肯定了這點。 ' Y+ E+ W7 y& \
% p( |* r3 r% q4 g
想來桂姨和黑衣男子,他們一見面也一定都知道對方已經死了。只是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對於他們這對母子來說,能夠相見就是值得慶賀的吧。
/ h P6 b+ s( q+ G4 s: C" G+ L: m6 l" i8 H
我想。 5 @8 k7 ]* z4 d; P0 I
, A6 x+ @ ^8 W" E, G 時光轉眼又過去了一個月,沒有桂姨的樓梯道顯得特別空蕩。
% o3 D% I( e8 n; J$ L( n8 Y/ L- ]
( X( g8 J8 o* Q- z( H/ M) u 現在每次經過第二十三階樓梯,我都會無意識地停下來,站一站,然後再繼續拾階而上。
9 g( c. [" ^0 s# X2 g3 \+ k( b' {, O- ?- ^* S" S
不知道她和兒子一起轉世投胎後,過得是不是還好? % ^& S: X9 {% T" t$ e
# Y! s7 I; Z/ f9 D 是否還是喜歡坐在樓梯上。
$ m3 p! y8 C4 u |
7 _! l1 T( @; e N7 u( w
. m! Q4 ]. Z1 A2 L# d3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