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陰陽師 - 靈異恐怖文章區 - 靈異恐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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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8-26 11:59 PM | 只看該作者

首　冢4 G7 B! }. {0 j4 n% }/ Q: Q

. |' r) |9 t/ M
我要寫一寫賀茂保憲這個人物。
; f! t. ^. `" N+ z* J
他是一名陰陽師。8 ^4 [5 S1 `5 k, T  }+ u
1 Q! e5 Q, ?; N# Z$ T, h
他和安倍晴明同樣呼吸著那個昏暗時代的氣息。
$ `+ I! {/ d3 g6 m- Q9 c2 U! Q
賀茂保憲是晴明師傅的兒子——陰陽師賀茂忠行的長子。4 O2 |) b: [0 w5 N

有史料說保憲和晴明是師兄弟關係，也有人認為，保憲是晴明的師傅。

保憲較晴明年長，但在這裏我不想特別表明他的年齡，因為這樣對以下要講的故事可能比較方便。

陰陽道後來分為賀茂家的勘解由小路流和安倍家的土禦門流，成為兩支；若土禦門流以安倍晴明為始祖，則勘解由小路流的代表就是賀茂保憲。
5 W! r! h9 G0 x' u( s" g
保憲的陰陽之術據說超過了亦父亦師的忠行，有一則史料這樣記述：當朝以保憲為陰陽基模意思是說，本朝的陰陽師就是以賀茂保憲為首領。% r6 h  D5 A! i9 L" m
$ r5 v$ t% R* h" B+ a$ V: J! I
晴明年幼之時，跟隨師傅忠行前往下京，他最先察覺到百鬼夜行的情況，報告了師傅。這則逸事已多次提及。: d/ L0 Z( q/ d- w* J& g8 ]* f

據說保憲也和晴明一樣，自幼便能識別並非此世的東西。( K& `6 e, y# L) s1 E: u% n1 P

《今昔物語集》裏有這樣一個故事：一次，賀茂忠行受一位身份高貴的人物委托辦祓事。

所謂祓，是指驅除污穢和災厄的儀式。既有作為慣常儀式的祓，也有具體地清除某種禍事、保護人身的祓。

《今昔物語集》中沒有具體說明是何種目的的祓，但從故事的內容來看，應屬後者吧。: i. k# V/ Q4 [
' h, j) j8 K) p2 x: r, y( _
當時，賀茂保憲還只是個未到十歲的小童。3 l* I1 p+ d' o
2 e; A: I& P4 ^/ F. H/ F7 C
這個小保憲向要出門的忠行懇求帶自己一起去。他苦苦地懇求。

忠行沒有辦法，只好決定帶上不到十歲的保憲去那個祓殿。0 Y. |% Z) s* y6 a; N" \
3 x5 Z" s; `' L; K& B" A' j
所謂祓殿，就是舉行祓的儀式的建築物。有專門的祓殿，有時也在普通的房子中，選一個房間當作祓殿，舉行儀式。. m. x  S( y& p) T
$ g$ T  u# d; k" E2 c7 C
祓殿內設祭壇，前置八足案桌，案桌上放置供品，供品為米、魚、肉之類，以及一些紙折的馬、車、船，等等。* j2 @5 L: X( U* n+ ?& h$ L

忠行坐在案桌前，開始念咒。

委托做祓事的人都坐在忠行的後面，老老實實地低著頭。' E; U  _# \- t* s

至於保憲，他坐在忠行的側面，一會兒發呆，一會兒左顧右看，一會兒又撓撓耳根。
- r, L1 k& \4 \3 `
不久，祓事做完，委托者散歸，忠行父子也離開了祓殿。

歸途之中，忠行和保憲同乘牛車。

牛車四平八穩地走動著。大約走了一半路的時候，保憲突然開口說道：“父親——”* a6 {9 b: X1 w3 ]

“什么事？”忠行問道。, \+ q) ~0 Y% s  T& ?6 j' B) [/ t

“那些是什么呀？”保憲說道。: i. r8 }( X4 ?1 f3 g! t5 S+ X

“哪些？”
0 a9 S4 J3 X8 A! g5 s* S4 |% T
“我看見了奇怪的東西。”0 t- `) O1 `7 e. t$ r# W6 }
+ M8 \3 L- ^8 E8 B7 s1 {) ]
“什么時候？”: @8 `# K% U6 |$ g3 V8 l
+ i; R( K% d9 x- S  b8 H
“父親做祓事儀式的時候。”4 Q  E( D/ i, p. _6 T  T$ p
+ f6 c4 W( U/ Z
“你看見了什么？”& P& S6 A' R. Z8 J$ t+ i2 N

“在父親念咒的時候，有好些像人又不是人的東西出現了，不知從哪裏來的。”# y, f& U4 g' }
8 `+ }- B4 ?* Z' x5 N" j* Q
《今昔物語集》中這樣記載：一眾嘍神色可怖，既非人，然則以人形現身，其數在二三十……

保憲還說：這些怪異的人形不但食米啖肉，還騎乘安放一旁的紙馬、紙車、紙船，在儀式進行之時喧嘩不止。

“你看見了那些東西？”

“是的。其他人好像完全看不見的樣子，但父親您也看見了吧？”/ x7 F8 g  @4 O" x  e$ ?

“噢。”
7 I6 G1 b! \& n  l; B
“我一直在想那些到底是什么，可怎么也想不明白。
9 d' W6 z- K2 N& @  j
所以才問父親的。“
( a  [" _' t' i; z+ r$ w
“那些嘛，也就是那樣的東西啦。”忠行說。

“那樣的東西？”  k' ]/ M# }  K$ _
( L: L& c7 V4 x9 U5 l, A0 k% m% A1 _
“對。”
! u  ^& F7 i+ E% R8 x
“我還是不明白。”

“這世上存在著那樣的東西。如果你不是我忠行的兒子，我會簡單地說那些是亡者……”

“不是亡者嗎？”
( Q# Y, B  e. L5 i! X
“是亡者，但這樣說還是不夠全面的。”: f  f3 g2 |9 j& f
6 R7 m) I. a! D: {4 |' s6 J3 {
“哦……”

“所謂亡者，原指人死後，其魂魄變化所成的東西，但你所見的東西，卻與人死不死沒有關係，而是一直存在於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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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之間，石、水、樹、土，還有你和我，都有那種東西存在。當人的魂魄凝聚不散，附在上面，便會成為你所看到的那種東西。”
( I, Q& N) `& z$ y5 [2 G; R! L
“唔……”* G. [) Z7 o; q0 ~) E3 w' A

保憲似懂非懂地應著。

“不過，爸爸能看見這些東西，是經過多年修行才可以的。你是一個沒有進行過任何修行的孩子，你竟然也能看見……”
  P8 Y+ {, c1 S2 W' s
“是的，父親。”
; `+ H% r! B2 H$ o/ J
“你得實話實說：除了今天之外，以前你也曾看見過那些東西嗎？”2 ~/ J+ r- O) y- U2 _% o  O# T6 D0 g

“是的，有時會看見。”
2 P( A! q; p; V4 r, X3 ]
“嗯……”

“父親的工作，就是跟那些東西打交道嗎？”

“不單純是這些。不過，基本上是吧。”

“挺有趣的啊。”: ~& A6 Y* c% e% r
* ^2 n' q; T: s
保憲說著，臉上浮現出笑容。
8 k$ g* q8 t4 D4 o
“原以為還是很久以後的事呢，看來該早著手才是。”; o; I7 E* K$ e# W' Z" N: ]
% H5 l3 H  v. b7 W+ U
“您是指哪方面的事呢？”# J% t( Y& w2 K& a$ d2 s0 ?
6 @3 i( F! D; e7 ]2 p4 X% g
“就是教給你陰陽之道的事。”, C( [& U4 f- l7 E0 U$ X
" \- ?' f2 f2 h
“陰陽之道？”9 l9 w1 ?7 {2 r

“是關於天地間的道理和咒。”
5 J, c# W: z! U( h' q- a5 |' T
“噢。”7 s( U7 A" ]: D9 Z  }! O

“因為那種東西隨時會出現，如果你對此一無所知的話。有可能像道摩法師那樣誤入歧途。我要把我所了解的一切都教給你！”
/ C* @  ?! V# h: y* F: D2 K
忠行這頭大發宏願，但這個十歲孩子的回答卻有點漫不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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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 |0 {# P1 ?2 x  h; V

不過，忠行還是實現了自己的承諾。
2 }+ m2 |4 a) j& x+ z
從歸來的那天起，忠行就像自己所說的那樣，把自己所懂得的一切都教給了兒子保憲。1 c% Q' l! n/ [; D
4 x. u8 s! c; I( w0 K# e
像幹涸的大地吸收雨水一樣，保憲將父親所教的一切都變為自己的東西。

二

酒至微醺。

位於土禦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家。9 ^8 i: c& W$ d, _9 b) c6 J

在外廊木地板上，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相對而坐，自斟自飲。
* n6 G$ v! p! V. }' B8 l
晴明一如往常地靠坐著柱子，支起右膝，右胳膊搭在上面。

晴明很隨意地穿著一身白色狩衣，目光似看非看地投向庭院。2 }9 R6 H$ X" K* D( b; u

皎潔的月光照射著庭院。9 e# w6 N/ k0 V7 ^2 L/ |

這是秋天的院子。院子四處長著黃花龍芽、龍膽、桔梗。秋蟲在這些雜草中鳴唱。: F9 _9 |; L7 r

晴明和博雅之間的木地板上，放著一個酒瓶子。
; y4 D% B. y9 c7 ^) K+ F- v/ N
在晴明和博雅的面前，各有一只已斟滿酒的杯子。還有一只空杯子。

下酒菜是香魚。各自面前的碟子裏，是撒鹽烤熟的香魚。
( Q/ T. ?# y# W; h5 k+ s
剛烤的香魚的香氣散入夜間的大氣之中。! h0 ]; l+ D  v! l( w
: w, L; U6 y/ A% ?! |# j# ~
“說到秋天的香魚，就讓人覺得傷感。”# e; b: ?/ S6 G, |, q- U% w

博雅邊說邊用右手中的筷子戮著香魚背。

“像這樣一到秋天吃香魚的時候，我就不由得痛切地感受到時光的流逝。”" m3 n6 e/ h7 _- B5 X0 M  W$ t) I
( g1 v- U0 g. }. l  }5 R
“唔。”$ g5 C. K- \/ {2 P5 Q% ~

晴明靜靜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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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魚也叫做年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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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魚在秋天產卵。孵出的小魚順河而下出海，在海裏成長之後，再返回原來的河流。時間正在櫻花落下的前後。. i; c' ~) w3 K/ _% S
' U/ }( C3 m- n3 o
在清澈的河流裏靠進食硅藻長大，到秋天水溫下降時，隨著一場場雨水來到下遊，再次產卵。產卵後的香魚，無論雌雄都會死掉。0 h+ |5 L! b7 L1 s6 q/ [

香魚的壽命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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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年裏，誕生、旅行、成長、衰老、死亡——香魚要經歷這一切。6 F' @- R( ?( @: S& I' n
0 i* v9 i% o0 i/ ?4 k0 R6 s" V
“哎，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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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用筷子撕扯著香魚的尾鰭，嘴裏嘟噥著。8 V7 Q. t. D) _+ x6 _

“夏天時仍像嫩葉般青綠色的、健壯的香魚。到了秋天就變得衰老，呈現黑糊糊的鐵銹色。簡直就像看著人的一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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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博雅又用筷子扒下魚頭周圍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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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樣來吃秋天的香魚，我不免覺得罪孽深重。但如果問我：要是在它沒有衰老時吃掉它，就不會罪孽深重了嗎？我又覺得，那樣也是罪孽深重的。這可真是挺煩惱的，晴明……”! s9 J: t, R3 }1 U0 s& i

“噢。”

“大概人吃什么，就是在剝奪那種東西的生命吧。不剝奪別的生命，人類自己又無法活下去——由此說來，人活著本身，就是罪孽深重的吧。”0 ^5 }/ V+ X0 h0 k$ S

博雅放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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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每當我在這個時節吃香魚的時候，腦子裏不知不覺就會涌出各種各樣的問題。”6 r; o* e3 q" b1 J  `4 f! B( q

博雅左手捏起魚頭，右手按住魚身。他左手拈住魚頭，慢慢掀起，把魚頭連骨一起從魚身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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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這魚骨弄得還真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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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左手拈著魚頭連著魚骨，碟子上留下完整的無骨魚身。6 S( [- m8 ?* I. g)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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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怎么弄嗎，晴明？像我剛才那樣子，魚骨很容易就弄出來了。”

“是幹手忠輔教你的吧？”2 S. ^; s+ d4 q" x+ I9 c
9 F: n) {) b$ [- q
“沒錯。自從黑川主那件事之後，他總會時時帶些從鴨川河捕獲的香魚到我家。”* E, v. z6 O- B% G#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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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去掉背鰭和胸鰭，嚼起了魚肉。' ~& d$ h  Y5 j0 E)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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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帶魚子的香魚。”博雅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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碟子裏只剩下連骨魚頭、背鰭、胸鰭和尾鰭。' R/ W1 n1 Q$ _,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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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晴明——”

博雅拿起杯子，眼望著晴明。7 Y) `( S- q* X

“什么事？”

“我剛才就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c# C% L. M# a/ A. ^! k9 x% y
9 Q/ R5 H3 W, W% C! e& t0 y
“就是放在那裏的杯子。”

博雅用眼神示意放在一旁、一直空著的第三只杯子。

“原來是那東西。”4 s6 s" q: q1 ?+ D* G

“為什么把它放在這裏？”5 i( C  h; I% Z: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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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有客人要來。”: T, G: x: @7 R; f

“客人？”! L$ V% o; M/ p9 B$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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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決定要來之後，對方派家人來過。說是那人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也要見我一面。”

“那位客人要見你？”* ~/ X9 D& Z$ k1 r; c; a

“對。我跟他說了，已和友人有約在先，但對方還是說無論如何要過來，只好決定讓他也來了。杯子是為他備下的。”

“那位客人是誰？”6 L2 j8 ]9 J) s' x8 e9 O
2 W+ x  T4 J/ W8 l- w6 s
“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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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把杯子端到唇邊，呷了一口酒後，臉上浮現出無法言喻的表情。, x+ f5 _! H, \6 l

晴明的臉上呈現既似困惑、又似苦笑般的表情。

“很少見嘛，晴明，你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啊……”7 |7 d0 S, i' W; Z" g5 G

“真的挺為難。”
4 I+ Y5 c+ Y; Z/ f% N# J/ {" w
“為難？是你為難嗎？”( V9 F, E7 h' ?! Q

“對呀。”5 k4 }: `- d/ Q(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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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究竟是誰嘛？”8 c4 m: A2 p5 |% z( A; N! X

博雅饒有興味地大聲問道，身子前傾。

“這位大人親自前來，大概是有事相求。他平時不會輕易動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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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U) a- c$ Z& e' y( J

“他要求的事往往是很麻煩的。”0 ?9 D3 g* d6 K" J; Y' o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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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要說出他是誰呀！”

“不，既然是他，就用不著我現在特地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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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 q' A: f  d& H6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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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已經到了吧。”8 P$ d0 \2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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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的目光移向院子，只見一位身穿唐衣的女子站在月光下，身上帶著朦朧的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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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是式神嗎？”) q, L* P* M* y, m7 k; @
! n( T0 D: {9 Q+ h0 V$ n
博雅見了，問道。1 ]  X6 W1 \6 |* @0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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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微微點頭，說道：“蜜夜，是那位大人到了？”

“是。” ‘被叫做“蜜夜”的女子點點頭。

“帶他過來吧。”

“已經來了。”7 |5 p1 }7 ^' ]0 `' v+ T0 a

蜜夜說話之時，有東西從她背後走了出來。" ]% A8 x! l" [" Y8 X

“啊……”$ R- b- i$ M5 o: l% l$ ?9 ^! m*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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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見了，不由得輕呼一聲。

從蜜夜身後慢吞吞地現身的，是一頭身形龐大的野獸。; K4 ?3 J* s4 r& c
2 _0 H5 j) [9 S4 \# K4 h9 X  S
“老虎？！”- i6 J" A* ~3 y% b+ S
# i0 o2 L4 h( u; l' r
博雅變成了半站起來的姿勢。7 a- T' _+ g/ f1 A7 ~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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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是一只老虎，但毛皮的顏色卻不同。

若是老虎。毛皮一般是黃色加黑條紋，但這只老虎身上卻沒有任何條紋圖案，是一只漆黑一團的老虎。% G1 x% U0 }6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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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慢騰騰地撥開黃花龍牙的草叢，從停下腳步的蜜夜身旁走過來。, K8 w' f% @- U8 r5 Z4 L" u

綠瑩瑩的眼珠子在黑夜裏像磷火在燃燒。5 H0 D) I" T1 s& q

微微張開的口中，紅得像鮮血一樣，長牙映照著月光，一閃一閃。( Q  c; F: @( A. x# X) v

這頭黑虎身上，騎坐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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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並非跨坐在黑虎身上。他側坐在無鞍無墊、光溜溜的虎背上。望著晴明，笑容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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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身穿黑色狩衣的男子。- w) m  S# Z, i3 `0 n/ V9 x9 C" Y

“不必驚慌。博雅。”

晴明把自己的筷子伸向博雅的碟子。
; S, p+ s4 r. _
碟子裏是剛才博雅吃剩的香魚。所謂剩下的部分，也就是魚頭連魚骨、背鰭和胸鰭以及尾鰭而已。% J, C; D* s.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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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用筷子尖挑起躺著的魚頭，理一下魚頭和魚骨，讓香魚骨成為在水中遊動的姿勢。! i# z+ C9 [: s

他將背鰭放在魚骨上，將胸鰭放在魚身左右兩邊。. q) m7 k; R8 c  U7 T
. T! L: t2 B8 B5 m1 R- x
最後，用筷子尖挾起尾鰭，放回它原來的位置——與魚頭反向的、魚骨的另一頭。, Q9 I# G4 y. I$ I7 C( Y8 Q  P
& X- `- y/ }/ H* z$ j
晴明將筷子尖按在魚頭上，口中輕輕念咒，然後對著香魚“噗”地吹了一口氣。

於是，只有頭和骨的香魚竟然就這個樣子緩緩遊動起來，倣佛碟子裏有水在流動似的。
6 ]- `' w- b3 Y/ i  m4 r
只剩骨頭的魚擺動著背鰭、胸鰭和尾鰭，在月光下遊向黑虎和騎在上面的人的方向。

“真是……”

博雅脫口而出。
) @0 d% \" S$ H% ?' A
當骨頭魚接近時，黑虎就像咽喉裏蓄養著悶雷似的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m$ L4 m4 ^+ [: i(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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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的一瞬間——“嗷！”

老虎吼叫著，向香魚縱身撲去。, G% Z0 q* m(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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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看見的東兩就到此為止。) F8 ]$ L& L% R+ y) i+ j3 C* e) K
! C" `& U' M! \0 O$ P2 i6 N& z: j* y
正在撲向香魚的老虎突然消失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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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的庭院裏，只有蜜夜和那位穿黑色狩衣的男子站立在月光下。* w. D; [& o" I- I- k6 Q( n

“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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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撓撓後頸，躬身，伸出右手，從草叢裏抱起一只小動物。

是一只黑色的小貓。9 x% Y$ S6 u0 j; h$ @

這貓小得讓人以為是貓崽，但從樣貌四肢來看，應該是一只成年的貓。3 _: H. n; r8 N% I* l. N

小貓不停地呲牙咧嘴，正啃吃著什么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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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著月光仔細一看，原來是香魚的骨頭。9 }3 n: g7 O& a4 g( J, `

“它的尾巴是一分為二的！”博雅說。

的確，那只黑貓的長尾巴尖端分成了兩又。" w1 R6 K* W&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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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貓又嘛，博雅。”晴明說。$ {9 W7 M5 h8 G2 q

“貓又？”

“就是那位大人使用的式神。”/ w5 ~4 K' u& \* A: F

晴明若無其事地說。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把黑貓攬入懷中，滿臉笑容，說道：“我如約來到啦，晴明。”

“歡迎光臨，賀茂保憲大人……”) s' c7 _2 l7 o1 ?% d" N

晴明說著，他那點過胭紅似的唇上流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s+ R4 s9 ^/ `) p8 T
4 v* O6 v. `; C- I& o
三  H, B7 B" J8 s& z

喝酒。

現在保憲加入進來，成了三人共飲。* a! k; E9 X  T

“哎呀，真是讓您受驚啦。博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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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邊端起杯子喝酒邊說。

對於保憲，博雅當然也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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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剛才事出突然，一下子沒有認出是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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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茂保憲比晴明更早供職於陰陽寮，歷任天文博士、陰陽博士、歷博士，當過主計頭，現在擔任谷倉院別當的職位。' a5 W' Z3 z6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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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了，博雅的官位比他高，所以保憲說話的語氣頗為恭敬。, L( F4 ~! n* l7 [, _$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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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確是吃了一驚，以為是真老虎出現了。”

“到晴明這裏，總是希望搞點什么新意才好。”6 e0 D  F3 f3 M8 x6 s+ s
9 q$ P. h2 s& ]- @
保憲顯得很輕松。

“這酒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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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這一問，保憲又端起酒杯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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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輪酒嗎？很不錯啊。”" K* {" z9 C1 G+ \1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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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邊往保憲的空杯裏添酒邊說：“保憲大人……”晴明說道。

“噢？”3 t6 u: E2 K0 X+ f4 n/ e

“您今天有何貴幹呢？”

保憲用不拿杯的手撓撓頭，絲毫沒有為難的樣子，說道：“那件事呀，真是很為難。”2 K- N2 t) J$ j. K% {7 @

“是什么事？”7 U' f* [+ X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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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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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顱？”

“藤原為成看來是被一個奇特的頭顱附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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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奇特的頭顱？”- U" d( \1 a! i% H
% T* g" b1 V  t' S* V! E( P
“你聽我說，晴明，是這么回事……”

於是。保憲開始敘述起來。
1 Z, q) Y8 e! O/ [  p' M3 T0 F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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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賀茂保憲見到藤原為成，地點是在清涼殿。6 u8 H* l) s0 }. g7 H( |7 a- i7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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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辦完事，正從渡殿走向清涼殿，迎面走來了藤原為成。6 C! V2 d* R9 Y. \# A% E4 U

為成顯得雙頰消瘦，臉色憔悴。5 Q0 y5 Y4 A. y2 H6 M; L: ~5 h

他甚至沒有馬上察覺保憲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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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所以注意到保憲，是因為保憲先向他打招呼，叫了一聲“為成大人”。

為成聞聲一哆嗦，當明白打招呼的是保憲時，才輕松下來似的長舒一口氣。- r9 I( Q4 a- ?: P

“原來是保憲大人，您有什么事嗎？”為成說。' J7 A  l  @/ m' V5 h- k

“您氣色不佳啊。”* S/ y: g: I# ~  q2 m" ?1 }

“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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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2 k$ o+ V  Q. Z2 H

保憲點點頭，說道。

保憲現職雖然是谷倉院別當，但誰都知道他曾在陰陽寮任職。

雖說已離開陰陽寮，卻仍是陰陽師的名門賀茂家的當家，現在仍有許多弟子輩的人任職陰陽寮。, T4 E3 D: @" t  i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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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晴明年輕時亦師從賀茂家的賀茂忠行大人。

被這位保憲突然來一句“氣色不佳”，為成當然嚇了一跳。$ c. }/ [: @( d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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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就像剛從墳場爬出來的死人的面相啊。”

保憲這么一說，為成突然變得一臉頹喪。( [/ g7 J1 j& {8 M$ q: ~- L* y

“求求您了。”0 Y  f8 m. ?+ k# R(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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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幾乎哭出來似的。

“請您救救我吧，請您救救我……”
2 Q8 p1 n: L! n7 P
他簡直就是把保憲當成救命稻草，抱住不放。4 O9 l2 M' T2 S8 w# U7 _) q+ ?- c

可是，偏偏又是在那樣的地方。

因為是在渡殿往清涼殿走的途中，在那裏被他拉住可是一籌莫展。

無奈。  K7 k: ~7 o, _! v5 `

“為成大人，可要被人看見啦。' ‘保憲說道。4 i3 l% p6 L6 Z& a8 Q

為成放開了保憲。% {- R6 R* w9 i
: j- g; M5 ^- \: K) \  \6 \- E$ U
為成好像也為自己的失態感到羞愧，他調整一下呼吸。說道：“保憲大人，您看能抽點時間找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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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個地方？”

“說實話，我這次遇上了很可怕的事情。”

“很可怕的事情？”5 ]2 {- G" b! ]0 y# f; I; {$ `. N
9 ~' H1 g* _% V1 f5 y( ?
“是的。關於那件事，請務必給我出出主意。”

“噢。”3 R; S" u5 @" p' I! V

“關於這件事情，如果不是像您這樣的人物，肯定不行。保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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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的？” “陰陽師——而且還得是能力極出眾的人物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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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去陰陽寮更好吧？安倍晴明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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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我剛才去了，說是他現在外出了，不在呢。”3 B0 _& w# ?# h/ @$ ?, S
) C/ n/ `) z1 C- N% {, _
“那，也不在宮裏嗎？”( }/ q) x6 Q( J% y(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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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我了解的情況，說他可能和源博雅大人一起，到逢山的蟬丸法師處聽琵琶去了。”: W  F$ R. T% U' `7 _  [8 Z! [9 I9 \
- @& X# ^- B% |+ Z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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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您就跟我打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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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 {4 z, }4 M' C6 j7 V

“可以聽聽我的情況嗎？我真是太需要您的幫忙了。”

如此百般懇求，保憲也無法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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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請您介紹一下情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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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變成這樣，我也不跟他打什么招呼了……”8 P/ E0 i8 J# [  y) R* H(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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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邊舉杯飲酒邊說道。* ], R5 u! c# [2 f

在保憲盤腿而坐的兩腳之間，那只黑色的貓又盤成一團，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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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喝一口酒，放下杯子。

他將手指上沾帶的酒在貓又鼻子前晃一晃，這時，貓又微睜開眼，露出綠色的瞳仁，然後伸出紅紅的舌頭，將保憲指頭上的酒舔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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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指頭往下一滑，輕撫貓又的喉部，貓又便很舒服似的閉上眼睛，喉嚨裏發出“咕咕”的聲音。

“可是，因為當時為成大人面呈死相，所以我就脫口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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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呈死相？”& J) w- v, z! X' h% ^

“對。”  r* i7 I4 _- P7 N# Q" A' N"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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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時在就好了，晴明。”; m3 L  C3 Z% o

“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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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你是到逢山的蟬丸法師處去了……”5 z2 @# C: n7 }, C, W6 v&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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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博雅大人一起到蟬丸法師那裏，邊彈琵琶邊喝酒。”- @- E( I6 j: }5 f7 z! @0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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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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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抬起撫弄貓又喉部的手指，撓撓自己的鼻尖。7 ?2 i- f+ j# g; Y, @& |6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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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答應了嗎？”晴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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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大人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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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2 Z. ]3 L% w9 W! J0 Q

“我去了。”

“在哪裏談的？”, u7 N5 r8 O1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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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裏嘛。”保憲說。

六, J4 g3 d" v: ^, n, L& [

二人到為成的車子裏說話，那車子停在門廊處。

這樣做是為了不想被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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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進入為成的車裏，放下簾子，將其他人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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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為成開始講起事情的原委。6 h8 [2 g9 V" }* 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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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不久前跟一個女人好上了，不時上她家的門……”) _! F- w0 s0 e9 Q/ S2 Y7 F: M
  N* d2 O, W8 o) f
為成壓低聲音說。

“噢，女人啊。”

“是藤原長實大人的女兒。她的名字叫做青音……”

“發生什么事了嗎？”: z9 Z; u  O- J

“沒出事的那段時間挺好的，但是，有一天晚上，我跟另一個人在青音的家門口撞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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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

“那一位，是橘景清大人。”. A2 c4 w! I6 W6 i% b) `

“就是說，腳踩兩只船，終於露餡了？”

“唉，就是那么回事。”

“然後呢？”

“但是，這是不可能退讓的。我不肯讓，景清大人也不肯讓，青音姑娘也不知該如何選擇。最終，大家說好另擇日期，由青音姑娘作出一個決定，是選擇我還是選擇景清大人。”

“結果呢？”2 @. x7 A/ ~. R- W

“過了一天，青音姑娘派人送了一封信來。”

“哦，寫信……”$ a' z% C% v) I! W: O+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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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寫著，請晚上到一條的六角堂來。”4 U' d( G7 r; x0 ]3 n$ _

“如果說的是位於一條的六角堂的話，那可是沒有開放的六角堂呀。”4 `2 I/ \' d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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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這個佛堂是先皇所建，預備要安放觀音菩薩像的，但由於佛像雕刻師未完成佛像就死了，最終什么也沒有放，就是那樣一個佛堂。”

這個佛堂也不是一所大佛堂。7 v& }# ?. U%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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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入口到對面墻壁，若兩手平伸向前走十步，手指尖就能觸到墻壁。. G5 R" |  a2 d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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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個一直沒有佛像、無人理會的佛堂，在風吹雨打之下已呈破敗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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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一直無人使用，門極少打開，於是被稱為“不開的六角堂”。  b5 _. U3 S3 H& o) N8 Q/ V$ L,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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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你去那裏？”

“對。信上要我單獨前往。”6 [; {7 l1 ^4 Q6 Z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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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你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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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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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時候的事？”: J* M9 J8 b6 Y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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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為成說。不知不覺中，為成對保憲說話的語氣更加恭敬了。看來是把希望寄托在保憲身上了。$ O7 |6 b3 J. m3 H$ H" N5 Y

昨晚，為成是在晚上出門的。, Q' o: v: [4 U2 e0 n) q

牛車來到六角堂前，為成吩咐隨行的人明天早上來接，然後就讓牛車回家了。. y( ~2 o: }1 w'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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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角堂中似乎點著一兩盞燈。* U3 _6 ]2 a0 C1 q1 y5 j/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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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進了六角堂，見青音姑娘和橘景清坐在那裏。9 m$ g  m9 \/ ^0 M!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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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是約我一個人……”為成說道。

“為成大人，看來我也要向你說同樣的話。”景清說。4 F4 J" f. r$ G  H2 y5 T$ ~

為成像聽不見景清的話似的，轉向青音姑娘問道：“姑娘，您今晚特地召我來這樣的地方，是要玩什么0 \+ w- o$ b)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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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呢？“* J/ z4 ^( L8 Z. x7 g0 g.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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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地板上鋪著暈圈式印染的墊子，恐怕是日間預備的，青音姑娘坐在墊子上，靜靜地微笑著。

有兩盞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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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地板上甚至備好了酒瓶和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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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只杯子。! h8 p" q" A! F/ X+ O

此外別無隨從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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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青音也好景清也好，都把隨從遣回家了吧。

若在這樣的地方遭到盜賊襲擊，絕對無從抵抗。用這種方式召人見面，這位大家閨秀也真是瘋得可以。: F& c& O/ d; o( r& {! _* h8 [

但是，也正是她這種性格吸引了我——恐怕景清也是這樣吧。為成心想。; Q& \0 y' C/ X7 a

自己偶爾會和景清在赴幽會時撞車。說不定，就是這位姑娘故意這么安排的。2 Z. m/ ?# H5 t9 ~, m" Y#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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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今天晚上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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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也好景清也好。要按照這位姑娘的意思，上演一場二男爭一女嗎？至少自己產生了這種想法。

所以，自己話裏用了“遊戲”這個詞，特地要青音姑娘和景清明白。

若依她的意思，最終選中了自己，這當然是可喜之事。9 m' C6 D  _$ _& R& p9 o/ a  ]9 P

總之，今天晚上的事若為出入宮中的人所知，一定會傳言滿天飛。

為成心想，作為傳言中的出場人物，可要盡量扮演好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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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青音姑娘早有預謀之事，自己和景清就是她所選擇的出場人物。0 i) Y$ C8 b1 ?; P/ @9 |5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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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一點，心裏就很來勁。- @( B7 }; |/ ^/ I' N'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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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來吧，來吧！”( E# |1 T, U3 K# d, Q/ j9 ]% Q

景清也再次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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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究竟預備了什么消遣？”  v0 y8 x7 P0 g: Q

被為成和景清催問，青音姑娘展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今天晚上是滿月啊。”9 p: l8 t5 q+ Q) O. @7 A  K. y1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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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0 }& j+ P8 F. A; ]

發問的是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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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拿燈火也可以走夜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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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我們從現在起要走夜路？”景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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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聲“請吧”，示意二人拿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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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二人取杯在手，青音拿起酒瓶，替二人把酒杯斟滿。, L/ x7 b3 ~0 Y0 ^4 G0 z& _, S3 F# ^

看著為成和景清一飲而盡，青音說道：“從這裏到船岡山的途中，有一座首冢，二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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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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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二人點頭。$ {9 q7 J0 k- j8 V  t$ t

這座首冢埋有五顆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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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二十年前，發生了藤原純友之亂，這次動亂被小野好古等人鎮壓，純友被誅殺。這是天慶四年的事。

但是，餘黨落草為寇，為禍伊予、讚岐、阿波、備中、備後——連京城附近也不時波及，朝廷派追捕使搜尋。: y/ s; B) m+ [  Q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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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捉獲首謀者五入，押送回京城，判以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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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在鴨川河灘上被埋至頸部，連續十天不給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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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運食物到他們面前，但只給看不給吃。食物放在面前的地上，香氣可及，卻不能進入腹中。

“求您給一口……”- b$ F! P! A) F& R+ G2 |$ i

“就算以後砍頭，現在也給點吃的吧！”& k! L, @( x7 i' s$ s3 t' v9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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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餓呀。”( i' S0 h7 q1 V; E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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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們怎么哭求，也不給一口東西。) T' J& E% |7 N8 ?9 E- j3 f0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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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面前，狗和烏鴉吃掉了食物。7 t) [* d  N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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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啃去犯人們臉上的肉，烏鴉啄食他們的眼睛。" @: w9 b: A1 F/ z# g: m7 z2 I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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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人們活了整整十天，簡直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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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天裏下了三次雨，總算給他們溼潤了喉嚨。如果不下雨，恐怕撐不過七天。

到第十天，才把他們挖了出來，就地斬首。" z" R$ b/ b; J#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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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害怕犯人們死後作祟，就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丟在犯人們的跟前，吆喝道：“嘿，吃飯吧！”# s5 n" \/ H& C3 d; O

就在犯人們以為是飯，伸出頭去吃的時候，他們的腦袋被砍了下來。

被砍下的頭顱全都滾向石頭的方向，據說竟有一個頭顱咬住了那塊石頭，雙目圓睜著。

這樣做是為了不使犯人們的心思落在行刑的差役身上。而是落在那塊石頭上。

這樣，犯人們便不會記得砍頭者的面孔，也就無從作祟——這是差役們的想法。7 G$ v: y6 S( @9 q+ }& i1 `$ b

埋了屍首，做個墳冢，將那塊石頭放在上面。

但是，據說有人夜晚通過那座首冢時，至今仍能聽見從墳冢裏傳出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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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餓呀……”* {) W6 h) ?" x" X' n: U

“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誰的肉都行，給我吃吧……”/ y7 U2 c9 m- n. f1 S# h6 c;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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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餓啊……”9 z/ C7 ?$ p7 Q, @+ y

“嗷嗷……”) \" l& |* H4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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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這樣的聲音會對路過的人緊跟不舍。

當然，這只是傳說。7 Z7 I5 K# o! `  ]8 G; y'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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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和景清都沒有親耳聽過這樣的聲音。2 Z% g- @& n' A- }+ ~0 i

“那個首冢關我們什么事呢？”景清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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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二位今晚到首冢走一趟。”' m8 _- K6 Z; Y# X; n! u
' B  }- r: _# Y) q0 s
青音孩子氣地說道，臉上挂著微笑。

七

“這簡直就是《竹取物語》的故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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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的是博雅。2 V' n- M5 k1 N' y: E- B' q4 k6 l

在聽保憲敘述事情經過的時候，博雅脫口說了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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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姑娘以此來考驗為成和景清。4 Q! m  `( ^* ~8 Z' I* S$ S

首先，二人中的一個先離開六角堂，他須走夜路前往首冢，然後再返回這裏。

作為真正抵達了首冢，而不是半途而返的證據，必須把冢上那塊有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帶回來。

接下來，第二個人就帶著這塊石頭出發，把石頭放回它原來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我們三個人一起出發，看看那塊石頭是否已放回去。”0 y8 ~% A' H8 g3 Z: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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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姑娘這樣說。

“我青音便屬於能夠做到這件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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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兩個人都能做到，那怎么辦？”) X$ N( S; A7 _8 E: G- C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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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問的是為成。

“喲，那就再想一個考驗的辦法吧。”

青音姑娘興致勃勃地說。- c* `( L* U0 b+ b0 p% u

聽到這兒，博雅便說，是和那個《竹取物語》的故事相類似。

這個《竹取物語》的故事，又以《赫映姬》之名廣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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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月亮下來凡間的赫映姬，遇到五名貴公子求婚。

對這些男人，赫映姬預備了幾道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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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映姬要石作皇子去取大佛用過的石缽，要車持皇子去取蓬萊的白玉枝，要右大臣阿部禦主人去取火鼠裘，要大納言大伴禦行去取龍頭上的五彩玉，要中納言石上麻呂去取燕窩中的子安貝。; U/ I5 Y' U: X5 w' p

“我將是達到要求的人的妻子……”9 X# G8 Q" m! m7 T9 H

在晴明和博雅自由地呼吸著京城的空氣的這個時期，《竹取物語》的故事和漢文書籍一樣，是宮中的通用教養書籍之一。) w7 D' n- w" r1 v% P

“這種做法，倒是青音姑娘的一貫風格。”晴明說。9 O1 O, g) `& p2 w( o. D*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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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他們兩個都去了嗎？”博雅問。6 i& z* O(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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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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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用右手食指梳理著貓又的喉嚨周圍，答道。  t9 \7 r" B, J

八

以抽簽來決定誰先去。

青音姑娘的手握著預先準備好的小石子，二人選答是在哪一只手中，答中者先行。/ O' Y- F" i7 ~3 U: \' ^: V3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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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中的是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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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景清先出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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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在六角堂和青音姑娘邊喝酒邊等待，但總不見景清的蹤影。6 ]: k& [" ?8 E  |* m

離理應回來的時間又過了很久，景清還是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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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半途上要走山路，但並不是難以辨認的路徑。

拉起板窗朝外望望，美得令人嘆息的滿月當空高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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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月明之夜，即使沒有燈火也能走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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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途中被鬼吃了嗎？或者遇上了強盜？' a4 x! ?2 b2 E2 J$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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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被首冢中的犯人之靈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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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 . “是膽小害怕，溜掉了嗎？”3 A( T# S6 r3 S6 U! b

為成手端酒杯，喃喃自語。: a& \# a& e* ?4 z

即使景清不玩了，僅此並不算為成獲勝。要取勝的話，為成必須親自前往首冢，把那塊石頭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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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自己外出，就要把青音姑娘單獨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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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她一手安排這件事，她也會感到害怕吧。5 w, z4 W) h/ J& k0 F

說不定她會放棄這遊戲，要我不要去。% Y( F0 f) F0 p2 c- ~, _

如果是青音自己提出中止遊戲，為成當然沒有必要再去，這場較量也就是為成不戰而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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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果我說要去，青音姑娘一定會要求中止遊戲。& b( F1 e5 n/ ]& F! e# s'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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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呀……” 滿有把握的為成放下酒杯。! T- B8 r4 p9 i: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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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清回來得太遲了，我去看一下情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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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好的。”/ g! u" k( w# e$ F  M

青音姑娘說得很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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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正想請為成大人去取石頭，同時再順便看看景清大人那邊情況怎么樣呢，你這樣說，真是太好了。”

青音這么一說，為成就沒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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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帶回了石頭，這場比賽就算我取勝了吧？”1 m& s) @) m/ b1 x7 I

“當然。”

青音點點頭。' q1 H/ y2 x+ _* [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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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在趕路。7 x. C( k# B2 B: c4 @; u/ r

夜路。

終於來到了船岡山前，開始上山，因為月光清朗。夜間的山路比想像中要容易走。9 K1 S) n# W( t/ A) M, v
+ ]$ }: X: @% [- |0 n: ~! b" E; i
但是，盡管路好走，晚上前往首冢到底是一件別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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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不免害怕。

景清那小子——“開溜了吧。”為成自語著。

大概他在附近安排了一輛牛車吧。

把牛車喊過來，可能就這么乘車回家去了。不，肯定是那么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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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這不會是設計好的一部分吧——也不妨這么想。

可能景清和青音合謀，要耍什么花招。但是，即便真是那樣，自己也無從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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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只能走一趟了。; k5 t1 p7 P, N8 W8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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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道上，樹梢從左右兩邊伸過來，遮擋了一半月光。5 q  Q/ O. E"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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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昏暗。% z3 `$ O) p, b

好幾次絆在樹根或石頭上，好幾次絆倒在地。

又一次絆倒了，一只手撐住地面。目光不經意地向前瞄瞄，看見有件東西。: V; A( }! M# \; n- y4 I* [8 T

是人——一個人倒在那裏。

站起來，走近仔細察看，果然是個人，而且是一具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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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衣服倒是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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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景清大人……”

為成脫口而出。/ `8 B# D/ T! ]+ h! E7 K. `% C( B

倒在那裏的，的確就是不久前離開六角堂的橘景清。

不過，用手去摸一下，感覺景清的衣服溼乎乎的，觸碰過死者衣服的手指頭黏糊糊的。一股腥味撲鼻而來。7 W& E9 K/ g$ K3 ~: a! _5 F4 O

是血。! z  U5 [, y7 s+ R$ f1 \
4 K3 s' }* W. I8 m" ~
為成大吃一驚。3 m5 p1 A" \4 G/ ]

再仔細看看，這具遺體沒有了頭顱。

為成用手去摸衣服，覺得遺體又薄又扁。  y+ A4 V" ~3 o9 ]8 X0 B3 l

手上黏糊糊，卻不知摸到的是哪一塊。 . 而且，還覺得特別硬。! K& @* W) q9 P' v% C

衣服裏是空的？！1 f9 C; W% v$ G: f: {
! z: f7 W9 v4 S  F& @' [! }: H% O1 r' i/ u
景清的遺體幾乎只剩下骸骨。: j1 W: v( Y$ `; g. X
$ s7 ~! R# J+ U3 b7 \  a
“天啊！”
, d6 _3 m" {% K, V
為成驚呼一聲，想站起來。" N4 b) ~3 q- B3 |- \0 j$ {

但是，他站不起來。) h' Y6 u+ p5 T- L2 o' I" F

他嚇癱了。他雙手又雙膝著地，打算像野獸一樣爬著逃走。想逃脫什么，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總之，要逃離那個地方。

爬著爬著，右手觸到一件東西。

他不假思索地一把抓過來，一看，是一截肘部以下的殘肢。

是景清的右手。" t; s' d$ p8 _
. [6 K; D, A/ I9 C  y7 }
“哇！”7 c' T# F5 n, ?  x
$ t5 l: V- h5 N* c. g) S
為成驚叫一聲，想把殘肢拋開，但自己的手指深深地摳著那截殘肢，無法甩脫。
- A, m% @( W/ S" L
而且，好沉重。/ z- W1 n' y8 h
! d6 ^- c& d! v: v
似乎景清的右手還抓著什么東西。一看，那是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0 M* I3 E5 v2 w' g: k$ y

啊，這就是那塊石頭嘛——為成心想。  U7 }# }( Z# x) p; p

看來，景清已去過首冢了。然後，在歸途中慘遭不測的吧？$ E" ^  f. |- T4 |5 }, f

為成好不容易才直起身來。7 y, x. K* T0 p* O$ R& @+ c

他極力抑制著雙膝的顫抖，邁開了步子。很想撒腿就跑，可腳下直打戰，實在是跑不起來。- H$ a/ [3 q4 C6 N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為成左手竟然握著那塊石頭，拿著它一步步走。
* ~! X/ j+ I( {& V1 B: \
要盡快往前走。盡快遠離此地。

因為景清的手也不放開那塊石頭，也就是說，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了為成握著石頭，而石頭上拖帶著景清的殘肢。& `& ^+ _/ v! P% v! c9 @: H
, P! C" y+ W1 H& B& M3 y- N
等於為成拎著那只斷手在走。8 Z: l' q8 R4 ^/ X$ u- D* f
1 ^( b( b5 d0 \' l: S
即便只是步行，也累得膝彎腰折。% E7 I' O5 |* e  Q

不過，拼了命也不能停。: U' l% V6 G5 _+ Z
8 X* a+ X- N8 c- t# Y/ F
為成幾乎沒有覺察到自己是提著景清的斷手在走。% H  J$ ?( W8 q
1 p3 d; B9 B2 w  r, n/ J, T
必須把這塊石頭拿到青音姑娘那裏去——為成的思維似乎停頓在這個念頭上。# c8 M. W& H# H; {  N

走啊走。
8 `  |. I3 E* E' B. ?
月光灑滿一路。$ q0 {. d( j* p3 n1 U8 a

為成熱淚長流。
! u5 r+ B8 [8 \4 K( d3 I- s# q7 q; ^
正當此時——有一個聲音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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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小，是硬東西和硬東西相碰撞的聲音。, ]$ J2 H* W8 {- ]) q. |4 i, d4 t
+ K" A  F+ ^1 ^; w9 N: Y
！當！！5 R. y9 ~3 B: C  b- Y

不止一兩個東西。% S2 C3 K6 b% j7 Y1 L5 {+ c( W
) |. T/ B& |& m
！！當！, f0 O, G' P4 y
: @+ y/ t# G) R7 n% {8 @
是從身後傳來的。+ e  k  J5 l! v2 g

那聲音從身後逼近來了。4 D- `7 A) T7 }" Z9 p
) ~  z3 V, p  M) A) h4 A) N3 i# q
隨著它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大了。- N/ G2 q$ e& a0 ]& G% G. b1 q

好可怕啊。5 ~# a) p: x  C0 |
/ i; G6 t# g3 j- |$ V( c
為成覺得恐瞑，但不敢回頭去看。8 ~* g+ o, `- @5 A2 D

正要大喊一聲向前衝時，左手突然被拉向一旁。1 D. z' J( G! s9 b0 o$ H3 C
" Q. a- O4 }2 q; w! I' i
一陣戰栗傳到左手，倣佛釣到一條大魚的那種感覺。

為成只往自己的左手瞥了一眼，隨即發出一聲慘叫。+ H6 F* s% y# F5 s7 F; I

兩個頭發蓬亂的腦袋咬住為成拎著的景清的右手。這兩個頭顱正在左右晃動，動作如同野狗在撕扯肉塊。

他不禁松開手。5 R% c% E/ |( H: l8 |
' z: o8 X0 r( I' V& F3 @* r
猛地把景清的斷手扔了出去。
! N1 n3 f3 K+ k0 @5 x/ F
“哇！”; Y) M) y7 t3 b& Q' N) O
$ v, v" ~0 N( X$ Z4 m
為什么會把那殘肢帶到這裏來呢？# f& f. O! G% i. }4 {4 d

為什么沒有在途中扔掉它？/ y$ }3 L* s4 z( G- l; B3 b

什么石頭不石頭。管它呢？

青音姑娘什么的，已拋到九霄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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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餓啊……”. z7 G/ X: z1 |( R
/ n, l$ f; {$ V. I& u6 y: p$ }
這樣的聲音傳了過來。+ I* B. H7 {0 L  `" ^0 j

低沉的，不祥的聲音。是咬牙切齒的聲音。5 m9 P' I7 Z% @, Z3 q  c
" y: v2 q& X0 j& O
“你竟然想搶走我們的食物啊！”
5 Z  }6 k# w/ M" q% ]
“這可是事隔二十年才有的食物啊。”$ P: Z' Y9 w* y' U  f. F4 |9 K& |
% E9 A3 D) e) Z$ T" p6 |) {
抬頭望去，只見月光之下，幾個頭顱漂浮著，盯視著為成。; B/ Z( r0 ?- l2 l( h1 G
7 N; |4 u6 u: d6 K, Y6 B6 @
“為成……”

有聲音傳來。是熟悉的聲音。8 f( }& S0 p# i
+ L$ A/ z  h1 I
仔細看，那些頭顱之中，有景清的頭，景清的一雙眼睛怨恨地望著為成。4 n0 u) C2 \) A# ^0 m6 X; R

“你打算自己帶回石頭，跟青音姑娘成其好事嗎，為成……”0 [3 G* j# U3 _  k
- j% k3 s# ]# k' }! J' T
之後的事情，為成就記不得了。- o/ L& a$ n# E: @' J. Y. E
5 o. X+ T( z, }
“哇！”

他喊叫著拔腿飛奔。' ^. A, L6 U2 d$ y( W

跑啊跑啊，他終於回到了六角堂。& \# y# H. I. G) Y! _& @' d
; _% \) C2 |) u1 y, j
“姑娘，姑娘啊！”/ Y3 B* ^4 f5 E2 g
2 Y0 ^  O6 m- W7 Q4 g! c# t& D9 s
為成關上門，把吊起的板窗也拉了下來。

“啊，為成大人，為什么這樣慌張？”4 U! X( p6 W& a( k  I1 U9 e2 `  X

“景清大人被那些頭顱吃掉了啊！”' V& `, l. I# e7 }3 ]( {
5 V+ t# d, Y% W
已經口幹舌燥的為成說道。 ‘“哎呀——”
: s# ~( J% E% d) f9 C
為成望著微笑的青音姑娘，不覺汗毛倒豎。
0 P: `. k2 T$ {/ v2 P
坐在眼前的青音姑娘，身體所朝方向與頭部所朝方向竟然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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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姑娘身體明明背向為成，腦袋卻面向為成。如果是扭頭面向這邊，肩、背也多少要轉過來，可此時只有頭部轉向這邊。8 F( i/ `' Z+ D; d6 S

直到此時，為成才發現情況不對頭。! F9 Y8 |- ?# Z0 q
2 y/ F: J4 [- P" p& {' Y6 n  o/ t; f
青音姑娘坐著的地板上，有一圈東西正在擴散。

是血。  i- v  y* c; S& E

“這是怎么回事？”
0 }) ~, U" |2 w
青音姑娘的頭顱在燈光映照下輕悠悠地漂浮起來。$ c1 S" t) e2 E0 S; r3 o, Y( T) a

她所穿的唐衣皺成一團，掉在暈染的墊子上。
- n' S, x' \% u) _
“哇！”" J  g, u# {! e7 u7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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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大叫一聲，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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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向飄在空中的青音姑娘的頭顱。  g! W+ f- z8 |7 F4 x1 W

他抓住青音姑娘的頭，向尚未關閉的板窗跑去。# p9 f* Y, f! Q4 E% B9 \- T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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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大人，你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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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將發出斥責聲的青音頭顱擲出窗外，把板窗關上。

他扔出那頭顱時，右手的一截手指被咬掉了，但他還是慶幸及時把頭顱丟到外面去了。5 J8 d  [& ], Q0 c) A
" y# M3 T3 K4 }9 R0 W
沒等他松一口氣，又有一個重物砸在板窗上。
+ X( d$ C  A4 Z% q) O8 ]  M
大概是哪個頭顱在撞擊板窗。+ ~0 O) _& L( C+ ^- G7 X
+ ?5 `' N7 T# b
“為成大人，請把這板窗打開！”

“把你的肉給我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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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餓呀。”
- y; T+ x# F) [6 z
為成膽戰心驚地透過板窗的縫隙向外窺探，在月光的映照下，發現好幾個頭顱在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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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流著淚念起佛來。, @; g% x; D; B  H% w) c" r
8 U1 H/ \$ V2 K9 U
幸虧那些頭顱沒有辦法打開門和窗，沒過多久，東方的天空漸露晨曦。* U& d/ [7 ?7 t, o- ^

“糟啦，天要亮啦。”* z, T  Z# G; B6 r6 h

“怕什么，我知道為成家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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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景清說話的聲音。0 C8 }0 ]& A* m+ |6 F7 I6 ?+ E, {3 j

“我也知道！”3 C1 S1 U' u) g% F! M& y4 z

青音的說話聲也傳了過來。% \5 e) @  I9 Z0 t% x6 _' v

“今晚再去他家吧！”
: o/ l9 k2 g9 P
“好！”
) m& q. Q& a! `0 B; x
之後，外面安靜下來。

太陽照進六角堂時，為成已經等不急車來接他，便逃之天天了。

十4 X- n3 T0 R" T+ C$ l; {2 r

“噢，那天中午，在清涼殿的渡殿，為成大人和我正好碰上了。”保憲說。
( j+ J+ s$ q) p) z4 |, }4 `8 F
“原來是這樣。”! H  e3 m6 `, j

晴明點點頭。/ W1 e  _1 C; a0 `2 Y2 G. y
* ]9 C. q# k5 ^* X$ h, ^
“這三個晚上，我都保護著為成大人免受那些頭顱的攻擊……”

“有什么事發生了嗎？”
( Z' m+ [4 T  D
“唉，太麻煩了，晴明……”

“麻煩？”
! B2 J$ G- m/ R) M' p
“如果光是防止那些頭顱的攻擊，在他家宅的幾個適當的地方貼上符咒，放下板窗就足夠了。”
+ l' x0 W4 b" A& v9 _) a8 N
“今天晚上呢？”

“我放了四張符咒，雖然不是很放心，但不打開板窗的話，應該沒問題吧。不過……”

保憲欲言又止，望望晴明。

“天天晚上這樣也不是個辦法啊。”

“保憲大人，您讓那些頭顱從此不再出現，也不成問題吧。”5 _% T5 ]) f( S) a+ j4 ^

“那是當然。”" Z- }* Y# s+ k5 _, {- B6 _: K

保憲點點頭。
/ \: O+ E# e" g3 f" w. Q7 i
“該怎樣做才好，我也想了好幾種方法。在實施方面。

應該沒有問題，可是……“
. V4 p- e& J9 C/ Z4 b4 ]8 X3 i
“可是？”

“你很清楚，晴明，我對於麻煩事是實在做不來，光是想出那些辦法，我已經疲憊不堪。趴在地上找東找西呀，四處奔走呀，找人說好話之類，我做這種事特別差勁。”

“的確。”
7 J5 }- R1 `, d1 Y7 b3 q
晴明苦笑著。
$ j) V" ^  H* k" R
“派人到首冢和六角堂，找回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的遺體，把遺體運回各自的家，光是這些活兒，我已經想找個人交出去了。現在雖然還沒有明說，但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應該很快會傳開吧。”

“我想也是。”
' ?& w9 n+ f% A9 T
“我希望在鬧得滿城風雨之前把事情解決。”
8 b) X8 j0 [% ~! r! H' h( B
“解決？”
& x5 q8 z, p& Q0 _
“晴明，你代我幹，怎么樣？”
( ^9 _6 N( Z4 o$ W0 p: z/ N: P; r
“我代你？”! k. ~4 [0 U# l$ z

“對呀，這事情原本也是衝你去的，我好歹也給你完成一半了，剩下的你來做吧……”
. i2 A! s0 r, x9 o, \7 E( Q
“由我來？”
3 r% K3 U6 v" Y2 y7 l/ G6 N; u
“沒錯。”* {0 ?' M# B2 K) N! k2 U9 `
+ a) O0 Q( N# V# {4 M
保憲若無其事地端起酒杯，往嘴裏送。 “首冢那邊怎么樣了？”晴明問。

“我沒有去那裏，據說有五個頭顱巧妙地從土裏溜出來了。”  j. O  ~0 u5 V+ y
0 R9 f6 e8 Y; X" h, ^1 v0 c6 E
“上面放的那塊石頭，似乎寫著什么東西？”

“據說寫著兩個字。現在那些字也已經消失了……”

“好像是二十年前，凈藏上人寫的字吧？”

“正是。凈藏上人在將門之時和純友之亂時，都作了大威德法，以降魔伏靈。”
! d. \9 T4 R% S8 E4 [; @4 e
“凈藏上人現在是在東山的雲居寺吧？”

“怎么，晴明，你連這些都知道？剩下的事真的能獨力承擔啦。”$ W9 c* R: a3 x) K+ A4 r

“要做倒是能做……”& Q0 {; z  m2 @3 p  y
! _8 z9 @0 z% Z( t
晴明苦笑著。4 u5 K9 D7 b* X6 W# ]) F5 Q4 o: ~
% L( _: |; S# N( G
“怎么啦？”; O7 \6 u" P  m! y. F4 k

“那塊石頭現在在誰手裏？”

保憲聽晴明這么問，便把右手的酒杯放在地板上。又把空出來的手伸入懷中。
/ y9 k9 ~8 _9 E) t( x  t5 Y' N
那只手再抽出來時，手裏握著一塊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 y: w: _! e# x5 O) x$ E7 t

“在這裏。”
' m$ W, ^5 Q% A8 e$ p. v: z
“您都安排周到了，我也沒法不幹啦。' ‘”拜托。“

說著，保憲又伸手去拿酒杯。

十一
7 I4 P' y: F# G1 _
“那樣就行了？”, \7 f" T- w- L! O1 L- e. j

說這話的是博雅。: _5 s; S5 O7 _

他們在藤原為成的大宅裏。

外廊的木條地板上，站著博雅的家人實忠。房檐下倒吊著一條死狗。
( s& B; F% V- I2 F
這是實忠跑遍京城才找回來的遺骸。- \& e; G9 g$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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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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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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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的氣息撲向站在庭院裏的晴明和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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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由於向狗的遺骸澆了剛搗好的蔥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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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們只需等到晚上就行了。”晴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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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V) p- t5 M% u/ _" d! j6 f
8 H# q$ n( a* p3 R
夜晚，晴明和博雅在昏暗中靜坐。
- Y1 t4 w9 ^+ a- l
板窗都拉下了，也沒有點燈。0 I: z+ b2 R$ R' p/ P
! c8 |, _5 `/ G% b
只有藤原為成急促的呼吸聲。

實忠半跪在吊著死狗的屋檐附近，把耳朵貼在板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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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有動靜。”實忠說道。

不久，那些聲響也傳入了博雅的耳朵。* s2 y0 _( q, e: v$ P, E)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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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牙齒咬嚼的聲音。, [/ B8 k5 @: J# T/ A) I" R1 M* q

聲音逐漸挨近過來。

“好餓呀……”' w9 }! V4 t5 H9 W5 O

“為成大人今晚還是貼符咒、關板窗，待在裏邊嗎？”" p8 K5 z! A5 x4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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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見這樣的說話聲。4 ]5 p- H* p. [. \

不久，又傳來異口同聲的說話聲：“咦，這裏有肉！”/ m4 b3 |3 a& B" E& D0 z! I

“是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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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肉！”1 h3 R4 P/ L& b: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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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那些聲音變成了野獸貪婪地大啃獵獲物的聲音。3 o% e( _7 c3 F!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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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你看——”# h6 W, n5 a% T  q+ C5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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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睛明的話，博雅從板窗的縫隙向外張望，只見月光之下，飄在空中的七個頭顱，撲在倒吊在房檐下的狗屍上面，正啃食著死狗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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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慘啊……”

博雅喃喃著。6 X0 T( w, ]6 V$ _" z; `0 d# Y
8 G) K2 @- y$ o: q
頭顱們咬住狗的屍體，吃著上面的肉，而他們吃的肉卻全都從頭顱下方掉到了地上和外廊內。

六角堂的地上掉的那些肉，也可能是經過這樣撕咬後的青音姑娘的肉吧。這樣一來，肉等於沒吃，肚子根本填不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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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嗷，好餓啊……”

“好餓啊……”. c3 w$ G8 Q9 ]: U! C  s0 h

“怎么吃也吃不飽啊。”! z: J1 {6 H3 c*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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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見頭顱們的說話聲。
+ X3 I* v2 g0 [9 s4 X# G
不久，傳來了令人心悸的聲音。
7 P- Z8 u- T7 M3 @( ~
是啃骨頭的聲音。

又過了一會兒，這樣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接著，傳來了頭顱從各處撞擊房子的聲音。

“請開門！”

“請讓我們吃肉！”3 x9 A  f  c, m2 {7 O& O

“為成大人……”. H4 y0 V6 o& u' N% X7 a" G

喊叫聲持續了整個晚上。

將近早晨的時候，四周突然靜了下來。等太陽升起，眾人走到室外，只見整個屋檐前剩下一片可怕的狼藉。' ~' ]; K& e: q9 P0 @
2 s& n, ?0 ]( g( [
“唉，走吧。”
, t0 r2 k0 [) d, ]( Z( Y- {5 @+ x& h
晴明催促博雅和實忠。
) k6 H* x/ Y5 Q) [/ ]
實忠肩扛鋤頭。& A9 T2 u4 q* s  a  h

在三人前頭，一只白狗嗅著氣味領路。

“它在追蹤蔥汁的氣味。”晴明說。/ [# |) `1 w& D$ |+ U% U% L#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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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白狗來到離為成家不遠的一所獨立房子前，鑽進架空木地板下狂吠起來。' q. L4 u4 c, x/ H

“過去吧，實忠。”4 I/ c5 W( B' g. |
5 V8 N9 b4 H, `. T
晴明這么一說，實忠便拿起鋤頭鑽進架空的木地板下面。" ^0 _) n8 T; M  W& A" S

從下面傳來了用鋤頭掘土的聲音，不久，就聽見實忠喊道：“找到了。”

他從架空的木地板下挖出了七個頭顱。
9 ]3 w0 Y) Z2 t
五個是舊的，兩個是新的。

新的就是青音和景清的。8 d6 W7 c  R2 o/ P3 x% m% P

“這樣就解決啦。”
! t' h) U6 Z# ]" L1 w& u
晴明輕輕地說了一句。" _. |& q1 W' J

“哎呀，那實在是驚心動魄的一幕啊。”. A6 ]+ e* t1 K% t- j  P% L, k
& A8 a9 r) ~6 I0 K( t; j$ O9 W
博雅放了心似的長舒一口氣。十三: R8 `7 [; D8 S+ ^7 p+ p

青音和景清的頭顱被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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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頭顱被埋入原來的首冢，那塊石頭由凈藏上人重新寫上兩個字，放在冢上。* u4 X. ^! n5 r! d# d

也許是因為把大批食物和頭顱一起填埋，自此以後，夜間在首冢附近走過的人就再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了。" b( T7 }- K$ L5 Z! u9 X3 M

十四9 f) u# z# W. J/ G, t

淺斟低酌。. k* D/ u( r/ n( ]* ]1 r
" p, |2 P0 V# Z
地點是晴明家的外廊內。8 h# C7 w/ O/ k& J4 @9 i

晴明、博雅、保憲三人在座。

像前不久的那個晚上一樣，保憲盤腿而坐的兩腳之間，睡著那只蜷成一團的貓又。

保憲伸出手指在酒杯裏浸一下，然後將指頭伸到貓又的鼻尖上晃晃，看似睡得正香的貓又微睜開眼，伸出紅紅的舌頭舔舔保憲的指尖。

“哎，晴明，上次那件事情你幹得挺漂亮嘛……”

保憲一邊讓貓又舔酒一邊說道。4 h, \. T; q- r  W& n" H. `& I
4 Z5 k; m/ u: Z) q- n* z1 c
“哪裏哪裏，只因您保憲大人把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啊。”0 G+ [* m; [" B

晴明答道，丹唇含笑。1 l. m) ^! D! n9 D

“不過，那情景真是夠凄慘的……”
) F$ D9 ]! `( F+ G- t+ z, o
博雅記憶猶新地說。% ?+ V+ {! o6 g1 G. ~) N1 U1 k

“狼吞虎咽，肚子怎么都飽不了。雖說是死不瞑目造成的怪事，但所謂人性，的確也有這樣的一面啊。”
/ H4 ~% k  F/ U3 |2 X" X3 A
“嗯……”
& }8 z7 v7 ]* w+ t; X
“想到那慘死的模樣就是人的本性，不禁讓入又覺得可悲，又覺得可憐。”

博雅打住話頭，目光投向庭院，倣佛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夜幕下的庭院，外觀已盡呈秋色。
- O  G# G( z: m6 ~% [% P) J
靜候冬天來臨的庭院，在月光下緘默著，文風不動。8 d" H3 ~4 c) B

“我可以吹一曲笛子嗎？”
9 ]% p5 @$ J1 M! D
博雅說著，從懷裏摸出葉二——從朱雀門鬼手上得來的笛子。

他將笛子輕貼唇邊，吹起來。旋律像一條美麗、發光的飄帶，從笛子滑出。

笛聲在月光下延伸，擴散到清秋的庭院。

月色和笛聲溶化在秋之庭院。* e3 h4 q. P, @8 L! I( i. ^* ]
  G0 {  O& Q; x! L
無法區分何者是笛聲，何者是月光。
: }  m, @. y& _
坐在廊下的博雅的氣息——連他的肉體本身，倣佛都溶化在天地之間。0 v) U& O, L0 n$ {

“了不起……”5 b4 o- Q+ j  q
0 [* y" g2 {$ y) c! U( W9 x( G
保憲止不住發出讚嘆之聲。
& k' R  m0 J; _. Q: h) ]
“這就是博雅大人的笛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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倣佛是喃喃自語。

晴明默然傾聽，他讓笛聲穿透自己的肉體，溶化在天地間。3 q/ A! o8 r6 j6 S; {3 |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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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聲不絕如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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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8-27 12:01 AM | 只看該作者

蟲姬& ?! l( |" y;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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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7 R- Z) f& m' Y/ J

一

夜間的大氣中，飄蕩著一種甘甜的香氣。8 e. G& Z, f( W! M& l*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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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藤花的氣息。; o7 Z( u( y- z" s1 N& q8 Y) C

庭院深處，正開放著藤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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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纏繞著老松，足有一個小童合抱大小的、沉重的花房，垂懸著好幾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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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白藤和紫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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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顏色的藤在夜色中沐浴著藍藍的月光，帶著靜穆、淡然之色，倣佛被水濡溼過一樣。月光似乎已經滲入花房，經發酵變成甘甜的氣味，散發到大氣之中。* e! @6 k+ Y3 O. ?; M(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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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晴明，簡直就是月色芳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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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博雅把心中浮現的念頭直截地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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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內。; |9 q. t) V  F( E% }4 [

博雅與晴明正相對而坐，淺斟慢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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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穿著涼爽的白色狩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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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角含笑，倣佛唇上酒香永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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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之中有一兩只螢火蟲。& c* s! _% H) l

螢火蟲的亮光在空中一閃而逝，待目光追向那個方向，那亮光卻又在視線外的另一處閃過。; I' j+ c% c( n! h* a+ K

兩名身穿唐衣的女子分別坐在晴明和博雅一側，見二人的酒杯空了，便靜靜地斟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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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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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夜。& C) w  U; C" V4 A/ _"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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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用這樣的名字稱呼這兩個式神。3 h) i& f7 V- j  Y, Y3 _4 d

晴明和博雅所使用的，是得自胡人地區的琉璃杯。! Z9 `( Y( S$ W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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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取過滿斟的酒杯，向檐外伸出去的話，月光會注入其中，使酒杯帶上一種色彩：倣佛透過玻璃觀賞新綠嫩芽，因為光源是月亮的光，那色澤帶著藍色的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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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把琉璃杯玩轉一下，它就像是捕捉月光的籠子啦……”1 o* B- R+ O& G: l*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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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一邊擺弄酒杯一邊說。

博雅臉色微紅。

淺斟慢酌，兩人都已微帶醉意。8 Z7 z- ^! C5 l9 g3 m! D$ v

晴明支著一條腿，像傾聽著輕快的音樂一樣，留意地聽著博雅說的話。

“不，不是籠子。酒杯自己讓月光留存在自己體內，從這一點來看，算是個容器吧？不，是家才對吧……”8 e1 s0 x( V. D9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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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自問自答。/ m( ]) [7 S  u& x3 ]+ T+ @

“哎，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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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開了腔，隨即呷一口酒。6 j, u( y3 j9 G* s- H

“……就是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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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蜜蟲為他斟滿酒。0 R: ^5 U; C0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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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件事？”/ R! Y$ d) E8 T7 A! ?& _5 L-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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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然後再裝進去呀。”

“抓住再裝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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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4 M- ?3 o: A7 I  l7 G$ M! `# J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哪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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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橘實之大人的女兒的事嗎？”

“就是家在四條大道的那位露子姑娘的事嗎？”

“沒錯。”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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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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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見過。”; }6 {( m4 K6 u,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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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聽說過？”5 R% ?8 _& r" X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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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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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她喜歡飼養蟲子呢。”

“應該是吧。讓小孩子捉來各種各樣的蟲子，把它們放進一個特別的籠子裏飼養。”; y& E" Y1 i# {; T/ v: u, k7 ]' n# A

“這姑娘挺有意思的嘛。”/ E: Z2 O, z7 `( z

“你這個‘有意思’是指什么？”

“聽說她不拔眉毛，不染牙齒，即使有男人在場也滿不在乎地掀起簾子，拋頭露面。”- R) [. m  l/ K, B6 p8 i& n9 [

“沒錯。宮中好事的人中，有人把露子姑娘叫做什么‘蟲子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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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蟲子姑娘’嗎……”, w5 o" U, i6 o: S

晴明點著頭，拿過斟滿了酒的杯子，端到唇邊。0 R2 O- P& j&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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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姑娘似乎還說過這樣的話呢……”

博雅邊拿酒杯邊說。1 |( k# Q! v%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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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話？”, G5 I: k5 Q  Q/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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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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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E9 J+ n# {# g4 b

晴明發出嘆服之聲。

“難得啊，晴明，你居然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此人腦瓜子好厲害呢。”: p( ^  C5 [6 P! _( K% `$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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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嘛，橘實之大人也很頭疼。”

“為什么？”; }, g6 n0 ?+ Q; v( P9 C

“教給她種種禮儀和寫作，本想她就能夠出入宮中了，但似乎這位姑娘沒有這個意思。”/ G' U( \" d% Z! }# H4 B; J5 Y, ~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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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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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討厭那種無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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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無趣？”6 a% ?' H" U7 s

“唔。”) D* g5 g* c3 N) {

“不是說得很對嗎？”. n! b' A2 M) }& {  K( }

晴明浮出微笑。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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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實之的女兒——露子姑娘，自幼即異於常人。" I1 ^) y6 x' m' [6 i9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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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這么說，只不過因為她的父母供職宮中。其實，露子作為一個小孩子再正常不過。

她的特別之處，就是她長大之後，依然帶著一個正常的小孩子的天性。. T+ ?+ L& L$ a

她喜歡觀察事物。2 i5 F) g0 ]% z!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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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歡觸摸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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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草樹木、天空雲彩、石頭水滴——這些東西都是她充滿好奇的眼睛關注的對象。7 j! p4 j: f! Q8 S! V( h" k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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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下雨了，她會一整天盯著自天而降的雨水從棚頂滴落庭院，在積水裏形成一圈圈水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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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見到稀有的花草，也要帶回家來，栽種在庭院裏。. P( X& X6 H7 }; E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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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次看見的花草或蟲鳥，她一定得問清它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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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

如果她的問題得不到回答，她就讓人到處去了解。這樣還弄不清楚的話，她就自己給這些花草蟲鳥取名字。* N  e3 \  I( W+ ^3 J

她找來畫師，讓畫師畫下這些花草蟲鳥，然後在上面寫上名字。

長大以後，她便自己動筆來繪畫，為之取名。4 C9 ~: E& J3 j$ x* O

露子對烏毛蟲尤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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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毛蟲也就是毛毛蟲。# V& x5 `9 E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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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捉了毛毛蟲回家來，放進籠子裏飼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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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毛毛蟲常常死掉，等到明白哪種毛毛蟲要吃哪種植物的葉子後，毛毛蟲死掉的情況就極少了。) v6 r% J+ w& {/ K, ?2 ^" b, }3 Q'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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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子是木板做底，木條做方形框架，四面和頂上蒙著紗布。+ j5 y+ U0 q: s; p4 r# w' a

把毛毛蟲放進籠子，再放入它們愛吃的葉子，然後透過紗布觀察蟲子吃掉葉子的模樣。/ d3 \. t$ e& p4 {6 L

有時候，露子會打開籠子，取出裏面的毛毛蟲放在手心裏，托起來看個沒完。/ A6 N/ Y8 p" k( E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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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料露子姑娘的侍女們對她的這種舉動都惟恐避之不及。‘“這毛毛蟲有什么可愛之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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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一位侍女這樣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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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有趣所以有趣呀。”. o; b# |3 V! C$ ~( x

露子姑娘這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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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現在它沒有翅膀，但這個地方會長出翅膀來，它就會飛上天空了。這多奇妙啊。奇妙才有趣嘛。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讓它這樣變化呢？我一想到這樣的問題。9 q" n0 w% u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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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會整天想著，一點也不厭倦。“& e) s* n/ B/ R9 `

“可是，它現在還不是蝴蝶。連兩片翅膀都還沒長出來的毛毛蟲，怪嚇人的。”

“喲，你不知道嗎？蝴蝶的翅膀不是兩片，是四片！我不是說蝴蝶有趣，也不是說毛毛蟲有趣，是毛毛蟲變成蝴蝶這件事情有趣！1 p+ ^. p3 x; N, E) k!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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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盡管露子作了這樣的解釋，侍女們還是不理解。) }/ x/ Z1 [, n1 O" s*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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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愛花、蝶者，尚虛幻焉。人當究其根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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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的人對於花、蝶之類，僅以其外觀來決定它們的價值，這是很奇怪、很虛幻的事。帶著追求真理的態度，尋找事物的本質，才是興趣之所在——露子姑娘說的這番話，如同出自今天的科學工作者或學者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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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心觀之，雖烏毛蟲亦具深意焉。”+ u: g1 m9 H%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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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姑娘說的是：仔細看它，雖然只是一條毛毛蟲。

也很不簡單呢——它包含了許許多多的問題！9 M, D: Z* o% v4 r) [9 `' x  S

她收集的東西，並不僅限於毛毛蟲。+ [( |6 ?( p"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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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既養了貓、狗和小鳥，還養了蛇、蟾蜍等。* {8 W+ Z( v2 ~,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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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侍女們對此避之不及，露子姑娘身邊倒是不知不覺中聚集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子，她就支使他們去捕捉螳螂、蝸牛之類的東西。0 U& Z; W2 |: `0 _

發現了新的品種，她就自己給它們取名字。

不僅給昆蟲取名字，她還給手下的小孩子取名字，諸如螻蛄男、蟾蜍麻呂、蚱蜢麻呂、雨彥等等。% ^4 H# f, z'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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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螻蛄男，你這次抓到的螳螂跟以前的螳螂有點不同啊。”

“蟾蜍麻呂，你找到的蝸牛外殼上的渦漩，跟普通蝸牛的方向正好相反。”

“蚱蜢麻呂，你捉回來的毛毛蟲，原來是獨角仙呀。”

“雨彥，你在河裏抓的蟲子，我給取了個名字叫水嗡嗡。”5 g! H- i% O4 S. O, U

當捉到稀罕的蟲子時，露子就會這樣說，並發給他們想得到的東西。這樣，她的屋子裏總是昆蟲滿地爬。1 }, E. m3 r# I0 p9 G.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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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她會找人把風，成功地溜到大宅外面去。因為她是貴族家的幹金小姐，不可以任意地出門玩耍。' C( n: R8 O4 f&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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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每逢孩子們捉了蟲子來，她就要聽他們的詳細報告，在紙上記下蟲子是待在什么地方，他們是如何捕捉到的，等等。

雖然年滿十八，露子還是不像一般的貴族小姐那樣把牙齒染黑。/ u6 r& u& D! p: n. Q+ V. y1 |

她一笑，紅唇之間就會露出白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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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拔眉毛。+ p0 b$ D0 q8 f' G7 m. `% {$ ?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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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也不必描眉，還是長著天生的眉毛。) E" d  b0 o' q0 h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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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化粧，不過是早晚用手梳弄一下發際，把頭發撥到耳後而已。

大家閨秀要做的事，她幾乎都不加理會。她所做的，除了這些事，就是讀書、寫字、埋頭樂器——如此而已。: k8 L' \1 ]7 B; {& S  b;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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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呢，書尤其讀得比別人多，《白氏文集》、《萬葉集》等，她都爛熟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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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橘實之時常對此發牢騷，她也不以為意。# r- ?8 P( ]. c$ |) w5 M, ^! Y+ k9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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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呀，你身邊總是一大堆蟲子，外人看來很是怪怪的呢。你喜歡毛毛蟲沒關係，可別人都是喜歡美麗的蝴蝶的。這裏面的道理，你多少總得明白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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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在乎別人說什么，那就什么事也做不了啦。我覺得探究世間萬象、明白天地之理，比關心別人的事有趣得多呢。”

“可是，你不覺得毛毛蟲惡心嗎？”6 ?! e4 g# L1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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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的事。父親大人所穿的絹衣，也是用這種毛毛蟲吐的絲織成的。由繭孵化出來、長出翅膀的那一下子。+ a' ?. r% ^0 Y

蠶就死掉了。沒有比這更可愛的東西啦。“; Y" B( b6 Q! F8 W

“那么，你的眉毛和牙齒總該弄弄了吧？雖然不是送你進宮，但你也得學學別人，做個樣子吧？否則你可是無人問津啦。即使有如意郎君，遇上你那副模樣，本來有希望的事都成不了呢……”% e3 _# v& ~/ s- K

“父親大人。很感激您為女兒操心，但我就是我，不要掩飾，如果沒有人認可我，說‘你這樣子就很好’的話，我寧願這事不成。”8 p  F* Z; G, S9 Q6 Q' A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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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這么說，可你還是因為不了解這個社會才會這樣說。露子呀，父親的話，你多少總要聽進去，就當父親求你了。你才識過人，只要稍加修飾，肯定會有好男子賞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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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實之這樣說，露子姑娘還是不放棄飼養蟲子，也不拔眉染齒。, Q( d' {% G& [3 v3 S: p3 R

“行啦行啦。就這樣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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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姑娘嘟噥著，一笑置之：“……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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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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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好一個‘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啊……”5 ]; l( X+ x/ @& n* q" U: w3 b

晴明邊舉杯暢飲邊說。, c( W- ^! L. Y  \5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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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晴明——”  F1 \0 O6 @3 x1 v- a. ~

博雅開了腔。: F) W2 a2 ^4 n! z5 Z. n

“說吧，博雅。”

“就是那句‘不為人見才好’……”9 U# ]9 I1 U: J  g, x(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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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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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不為人見才好，這個我明白。”

“噢。”+ W  n- _4 m* f+ o/ ?( N. J

“麗人隱身珠簾、屏風之後，更顯出她的涵養。另外。

正因為看不見，要從其詩文、聲音加以推測想像，更可在對方心目中樹立起難忘的形象。“

“噢。”

“為什么鬼也是這樣呢？”

“……”( Q# D. r7 \4 _3 _)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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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姑娘說‘鬼不為人見才好’，並不僅僅是t 不遇見鬼才好‘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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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是。”

“那么，這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這個地方我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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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7 V# y3 E  Q" B+ a( m0 V

“晴明，這個問題你講解給我聽，好嗎？”0 A, m4 M0 b* r4 ]; v  Y

“這個嘛，就是咒的問題啦。”. B9 d/ L0 k( F4 T. g4 V

“又是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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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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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你一說到咒，不知怎么搞的，我一下子就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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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一點也不復雜。”) V" v5 I/ l0 P5 v, P/ o

“不不——太復雜。”1 k3 y) Q1 j+ ~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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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拿你沒辦法。”

“有辦法。你講解時不用咒打比方就行了。”5 e4 ?0 o# S( Q( x(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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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呀，我並不是用咒來打比方，咒就是咒嘛。”3 A9 Z; M! N% m, ^" h: c5 x/ K

“總而言之。講解時不要提咒，告訴我答案就好了。”4 B2 G$ {. e& L" A  J4 w6 f

“明白啦。”: M+ C: v7 m6 c: b*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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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苦笑著點點頭。. n4 }6 D#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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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拜托啦。”8 g. j9 ]7 r/ W4 L+ c" g* J7 J$ `9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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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這就是說……”! C. I" _+ l; `$ d. I

“哦。” “鬼這玩意兒待在什么地方？”' S& Z4 p9 ?; F; P  v3 L: H6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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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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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5 M$ L7 k7 D$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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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是在……”

博雅欲言又止，然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衝口而出：“……它待的地方，是人！”& o# _) h1 y2 V# ]3 f" m8 W- G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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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z) D  W0 f) T& S-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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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人的心中。鬼不是潛身於人的內心之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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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博雅。”. i4 J9 W4 ]9 h- }6 U, f: x- l" d& Q

“噢。”

博雅點著頭。

“任何人，內心裏都有鬼存在。”' Y4 P& }( G/ ?6 J0 l)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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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正因為如此，人才懂得珍重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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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人也會珍重自己，以免那只鬼從自己心中露出頭來。人為了不讓心中的鬼冒出來，才代之以吹笛、繪畫、念佛。”/ M9 q7 K2 B& R! t" M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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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p& Z4 I: t3 ~, F1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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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讓鬼從心裏露出頭來，你也會像珍視自己一樣珍重別人。”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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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存在於人的內心之中。但是，正因為那只鬼是不為人見的，人才會害怕他人，也會敬重他人、仰慕他人。& E1 k+ L) p3 ]

如果這只鬼真的呈現在眼前，這人世間也就很乏味了吧。，，“晴明，這就是說，如果能夠明白他人的心，世上就很無趣了，對吧？”

“沒錯。正因為人心不能看透，這世界才會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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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個意思。”7 H8 }4 L- V+ \+ p: g9 U

“是的。”5 N0 m, V4 a# y: j$ o

“幸虧沒有提到咒之類的東西。”

“哪裏的話，用咒來說更加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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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咒還是免了吧。剛才那么說就足夠了……”

“真的？”! i1 D! w8 b. `' K)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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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嘛，晴明……”

“什么事？”9 I2 G, J3 o# Q: z+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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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話是這么說，人會變成鬼的事，還是有的吧？”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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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所當然嗎？”+ I, K8 P  G3 A9 [9 y  \- r+ W

“人就是這樣的呀。”) ?) ]; o8 u" F6 C/ ?9 C5 e0 e! ?

晴明說出這么一句話，喝了一口酒。( {* B+ N. D2 C4 g#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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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錯，我明白你為什么說露子姑娘腦瓜子絕頂聰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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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望望晴明，又說道：“不過，晴明，那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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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回事？”

“就是你問我知不知道露子姑娘的事。她發生了什么事嗎？”

“對。”% D& J! N# z6 I- J# E8 Z) G

晴明點點頭，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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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今天中午，橘實之大人來找過我……”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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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實之只帶了一名隨從過來。! J: h$ [& ?6 c. Z; F4 G' p4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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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進了大門，停下，橘實之下了牛車，請晴明帶路入內，倣佛要避人耳目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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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官從三位，身份較晴明高，通常是不會專程前往晴明宅邸的。' m7 U2 K1 o- `% ^# v

這是一次不事聲張的暗訪。

與睛明對面落座後，實之立即直言以告：“我遇到了難題。”9 j# q  m% b0 s#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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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是什么事？”

晴明沉著地問道。$ C+ a$ t' m* k1 T- b& G: W  c% l'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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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女兒的事。”# a, S4 X  \: a1 x; K3 U3 S: I%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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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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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你也有聽說吧，關於露子的情況……”2 E/ D3 Q+ A" k5 ^5 L-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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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她喜歡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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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回事。”

“蟲子方面，出什么事了嗎？”

“是的……”

嘟噥了這么一句話後，實之縮了縮脖子，像是看見了什么惡心的東西似的。4 r4 n, ~5 t' s" }5 X6 A

“那事情後來弄得實在很可怕。我忍耐了一段時間，終於實在受不了，所以來找你商量。”

“您請講吧。”: n% B: P6 X: {8 S$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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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烏毛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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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開始講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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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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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一個月前起，露子開始飼養一條奇特的烏毛蟲。

是一條漆黑、無毛的烏毛蟲。; {1 v, }! }+ b% [  H3 p3 O

約有成年人拇指般大，身上有紅色的斑點，給人有毒的感覺。

捉到這條蟲子的是螻蛄男。+ w* F% }1 E1 \* I+ l0 N( R; w  a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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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他是在神泉苑尋找蟲子的時候，在齊眉高的櫻樹小枝上，湊巧發現這條烏毛蟲趴在嫩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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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毛蟲正在啃吃櫻樹的嫩葉。

棲息在櫻樹上的烏毛蟲一般是長毛的，但這條烏毛蟲卻沒有毛。僅此便已很罕見，加上它的樣子和顏色，都是螻蛄男迄今從未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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螻蛄男立即連樹枝一起折下，把這條烏毛蟲帶了回來。0 |  G! c( \' s/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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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真是很罕見的烏毛蟲啊！”6 q$ ~/ o/ v1 x/ \

露子驚喜地叫起來。1 X% F  o7 O/ S0 t, R2 b# _3 ^

連露子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蟲子，自然不知其名。# X& n+ `# k" l, L1 H& P

“反正問誰都不知道，就讓我來給它取名吧。”  [& I2 J  S7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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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給那條烏毛蟲取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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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它那模樣，身體黑糊糊的，又有圓點圖案，就叫黑丸吧。叫黑丸挺好。”

就這樣，那條烏毛蟲就被稱為“黑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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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會變成什么模樣呢？是翅膀很大的鳳蝶嗎？或者像它的身體那樣，是一只黑翅膀蛾子？不過，也不一定因為原來是黑色，就會長出黑色的翅膀呢。真是令人期待呀。”1 L9 j, t! Q/ d

黑丸被放進了蒙著紗布的籠箱裏。# I9 Q8 m. F" r1 n4 K

往裏面放進帶有樹葉子的櫻樹枝，黑丸隨即刷刷地啃起來，把葉子吃掉。

覺察到事情不同尋常，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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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籠箱裏，發現昨晚放進去的櫻樹葉子已經一片不剩，黑丸身軀變大了兩輪以上，正躺在那裏。黑丸已有兩根大拇指並攏般粗，也更長了。/ I  X: @. h1 k0 l

“很能吃啊。”

又給了它很多櫻樹葉子，它照樣一下子啃吃精光。, K, l$ o4 k.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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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它長得更大了，前一天晚上堆得滿滿的櫻樹葉子同樣不見了蹤影。$ E! _0 Z4 x/ h) O4 m& |3 N

“黑丸呀，你究竟是什么烏毛蟲嘛？”

又給了它很多樹葉子，依然是轉眼工夫就讓黑丸吃掉了。

到了第五天，黑丸已長成番薯般大，那個籠箱已經容不下它了。7 g  J  j& T+ }3 S- K; f6 t; S# j2 k(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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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來一個更大的籠箱，把黑丸放進去，但不久又覺得窄小了。

櫻樹葉子放了又放，每次它都是一下子就吃完。樹葉子沒有了，黑丸就會發出“吱吱”的嗚叫聲。

烏毛蟲發出叫聲，真是聞所未聞。

試著給它喂庭院裏的其他樹葉子或者青草，它也照吃不誤。% H( b0 N* ^. M/ q6 a8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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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十天的早上——看看籠箱裏面，紗布被弄破了，黑丸不在裏面。

“黑丸呀。黑丸……” 找著找著，露子腳下忽然踩到了怪怪的東西。一個細長的東西，有點硬，又有點柔軟……' c" T6 |5 T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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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起來仔細一看，竟然是老鼠的尾巴！; F* W  H! F+ W4 c* g. o5 A-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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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驚叫一聲，把手中的老鼠尾巴丟到庭院裏。

庭院的草叢中，有個東西在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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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庭院看清楚，原來是已長成貓般大小的黑丸。

“黑丸！”* [" h* g0 r%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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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正在草叢中啃咬著老鼠。/ [; b9 d9 F# k& @  ]# G* p5 a) s

可是，為什么黑丸這條烏毛蟲能抓到像老鼠這樣行動迅速的小動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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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不久就弄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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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長大了，自然也爬得更快，但也不是快得足以捉住老鼠。2 s, G% Y( f1 y$ r

黑丸的身後丟棄著只剩下腦袋的老鼠殘骸。

當露子追上爬動著的黑丸時，黑丸突然停止動作，蜷縮起身體。8 {' |7 q- W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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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伸出雙手正要抓住它，黑丸突然蹦了起來。3 B- q1 j5 _9 t9 ?%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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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從地面彈起，以驚人的速度在空中飛過，撲在前面的一棵松樹的樹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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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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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侍女們一齊驚叫著，倒退數步。: J8 K* m+ `' F.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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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太接近了，被它突然撲到身上可該怎么辦？

侍女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也是很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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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露子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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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什么氣呀，黑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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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露子的雙手伸向一扭一擰地順著樹幹往上爬的黑丸時。侍女們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

但是，露子滿不在乎地雙手抱起黑丸，把它從樹幹上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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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是幹什么呀？”  V. k4 U$ [) u. p- w# V+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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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它像吃老鼠那樣吃人該怎么辦？”( }! ~4 P& [5 k! V! a$ ]6 ~' }3 q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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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扔掉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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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們看著露子手中那嚇人的蟲子，異口同聲地說道。( U2 W3 ^$ ]! u4 I9 D&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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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同樣大小的貓，不也吃老鼠嗎？但不等於貓也要吃人嘛。”& F. r) k3 p: j8 k2 l#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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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黑丸在露子手中發出嗚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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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木頭新造了籠子，將黑丸放在裏面，但黑丸又逃了出來。- g4 s  D) ~  H#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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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竟然啃壞了造籠子的木頭，弄破了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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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黑丸的時候，已長成小狗般大的黑丸正在啃吃黃頷蛇。0 r1 K! U' K&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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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侍女們都躲得黑丸遠遠的。$ e  J& d  S' p) p

“弄死它吧！”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烏毛蟲。”

“肯定不是尋常之物，是沾了妖氣的東西吧。”

盡管侍女們七嘴八舌地反對收留黑丸，露子還是不為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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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么呀。正因為是沒有見過的，所以我才要養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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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終於傳到了父親實之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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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毛蟲吃掉老鼠和蛇這種事情，真是聞所未聞。我看它確有魔力。露子，你還是把它處理了吧——把黑丸殺掉。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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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露子的態度很堅決。' ]7 c' U8 Y# Q8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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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掉它絕對不行。在沒看見它能孵化成什么東西之前，也不能扔掉。說它是有魔力的東西，何以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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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明擺著它是有魔力的東西嗎？”/ S! T  t% w& m9 o-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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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父親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當然知道。”4 S1 d! ^; Z2 i/ [+ [  F& s( A

“即便是有魔力的東西，我也想看看它的孵化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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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說沒有結果。4 Z! N5 d" a+ }) ~" \6 O. u' T,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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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籌莫展的實之只好來請晴明幫忙。' @6 [7 R- T; {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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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啊，晴明。”9 l( R- A% h/ z0 c'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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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對晴明說道。: X- _" _% }, m! n# n& Y! a) e*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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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那黑丸現在長成多大了？”" F% s7 B' h5 B/ F! O%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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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時起，已經過去十多天了。三天前我去看了，已經長成小牛犢般大。”9 E( j+ b$ o" T$ {- a-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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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牛犢般大了嗎？”

“也沒法給它做籠子了，就把牛舍再加固一下，把它關在裏面。”" ^$ S/ E0 _% C; x7 j

“露子姑娘也給這條烏毛蟲——黑丸繪了圖嗎？”2 M$ f# H3 Y* C; H. c* a! P

“我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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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從懷裏掏出折疊好的紙，在晴明面前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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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拿起來看，上面果然描繪著一條黑色烏毛蟲，蟲身遍布紅點，與傳說中無異。

晴明仔細看過之後，不禁“嗯”了一聲。4 ?; S9 b; Z; ]7 C$ P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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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樣？”

“實之大人——”$ j% Q$ ^; Y- ^$ R

晴明的口吻顯得鄭重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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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對我晴明已經毫無保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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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遲疑起來。. z% {; F) ?9 m. l8 L& w6 `

“不不，沒有什么要隱瞞的。”1 d: X) P3 z& c, b) q2 D$ l

實之說完，晴明看了他一眼。( Q$ ?  Y$ S3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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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對無言。2 L8 d) y3 H6 D+ P7 v3 `% J

“啊，你是說我還有所隱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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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冒昧。您有什么忘了說嗎？您能回想一下忘掉的事情嗎？”4 p* V/ P$ R, x

晴明又看了實之一眼。8 k$ D: l" Y6 n4 y#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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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似乎連實之已咽下腹中的食物也看了個分明。( U# q/ k2 k4 D' ~' n6 ]

“晴、晴明……”( B) `7 A1 K+ ?* K4 e: [7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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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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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來了。”

實之承受不住般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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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太好了。”  G0 J- U/ Z& Q  Q3 O; y6 z% }

晴明微微一笑。* E: `! M* E!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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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請告訴我回憶起來的情況吧。為了這件事，您找過什么人嗎？”

“啊，是的是的，我找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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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哪一位？”2 O/ k# Y( M  B# }' U- k

“嗯，是蘆屋道滿……”

“噢，原來是去過道滿大人那裏……” “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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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做什么呢？”1 L# H. |) F/ P/ @7 e. G' z1 V1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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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就是……去求他幫忙。”

“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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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為露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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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m. M$ a/ ?; M6 a% l

“我請他想辦法解決露子喜歡飼養蟲子的問題……”

“噢。”3 P/ x+ V" _2 a9 w- _5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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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有沒有什么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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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滿大人怎么說？”9 w8 Q/ `4 w8 h# T6 T' y&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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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有辦法。”) c  y1 k: O0 Q$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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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辦法？”# ?% a% w2 S5 z2 l3 @% i: l9 w7 ^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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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只要用蠱毒即可。”' ^% v8 d  Y& K/ U1 g2 a

“噢，原來是蠱毒。”

據說道滿是這樣說的：首先，得抓來上千條烏毛蟲。什么烏毛蟲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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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齊後，放進這么大小的瓦罐裏；再殺一條狗，將其血肉放進瓦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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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蓋上瓦罐，在上面貼上我現在就寫給你的符咒。將瓦罐埋入地下，十天後掘出。大概在上千條烏毛蟲中，只能有一條吸食了狗的血肉的蟲子活下來。" ^0 m( a* j- E% _0 s$ d

讓露子小姐捉來這條烏毛蟲，把它飼養起來就行了。, s4 A& Q8 i$ k& i

這么一來，露子小姐應該再也不會說想飼養蟲子之類的話了。

“那，您真的照辦了？”晴明問。  ?9 \8 O+ u  g+ B( ~7 _) |4 Z) ?

“是的，我照辦了……”

實之厭惡似的撇撇嘴，倣佛憶起了當時的情形。

“最後的確有一條通身漆黑、紅色斑點的烏毛蟲活了下來……”, R+ f" }+ i$ T3 f3 m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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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烏毛蟲，就是現在露子姑娘所養的黑丸吧？”0 `& z' }9 H! c& A&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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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特地把它放在螻蛄男找得到的地方。唉呀，你瞧我幹了什么事？就因為我幹的好事，女兒被那條蟲子迷住了啊……”+ {0 C' P+ S5 D7 ~$ ], K8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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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道滿大人還有其他說法嗎？”5 `3 @$ h- \( a! V. l, z( Z0 m#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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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如果我女兒討厭蟲子了，盡可以弄死或者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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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沒有討厭蟲子呢？”9 l2 I  f% k0 e4 `

“他只是一笑了之，丟下一句‘到那時候，可就麻煩啦’。”7 y. l  @* p"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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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1 N: ~; N) _! T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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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用多久，它就不僅僅吃樹葉，還要吃蟲子或別的活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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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這個地步也提及了嗎？”7 G3 H7 E& k: t! I& Q; m%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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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道滿大人，如果到了這一步，該怎么辦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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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滿大人怎么說？”% u8 b% q! k: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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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 ‘你來找我吧，會給你想辦法的。’不過，如果找不到他的話……”0 o8 X( A5 C$ {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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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去找晴明吧——他是這么說的？”; I3 P+ _8 x. O% C1 N" q2 D# y5 |1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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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不錯。”

實之聲音裏透出萬般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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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你去跟晴明說，他會有辦法的。”# n/ `# l7 _5 ~$ L8 a9 g- M" E7 h0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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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拿他沒辦法。”7 O" \- H1 M# p2 M8 Q+ Z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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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嘴角掠過一絲微笑。% Z" ]0 q% ?. l1 C( h3 H7 Z9 s$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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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會找到法子吧？”6 d& w0 a6 ^9 a" X

“那就來找個法子吧！”

晴明這么一說，實之總算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A) l9 h! I3 n! }5 ]# m$ \2 c& R+ {

“太感謝了。我已經有一種不祥之感了啊。總覺得露子不知何時會被它吃掉，天天提心吊膽。而且，我又不能把這些情況對女兒說……”* j1 L: a8 W-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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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說不下去了。2 }5 M* B3 x0 K# c( z2 {% q4 t: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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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明天就去露子姑娘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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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你明天要去橘實之大人宅邸拜訪？‘’博雅問晴明。, j/ `4 ~2 \2 d( x! l

“不，那樣已經不行了。”晴明答道。

“怎么回事？”

“今天晚上就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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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 W' W' g: ]8 Y& P) L' Z/ ~$ r

“對。其實，我是在等你過來呢，博雅。”' ~4 X) p  i) S4 H+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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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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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跟我一起過去。”

“一起去？”! j7 ~( k5 d-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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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讓你看看難得一見的東西。”

“可、可是……”  h" W; T, Y& m2 a'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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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9 _7 X: z/ K, z& Q, Z

“為什么約好明天過去，又變成了今晚呢？”8 B3 g' j2 a8 S7 J/ g: s# X

“其實是因為她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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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過？”) G/ S+ _+ g5 d) U# h

“對呀。所以，明天就變成今晚了。”& V  `% w4 T  H5 J9 H

“哎，晴明，究竟是誰來過呀？”

“就是露子姑娘本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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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博雅的聲音一下子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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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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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是在實之離開之後不久來的。當時晴明正在庭院裏摘草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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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蟲向晴明報告有客人。

“有位露子小姐來訪。”

蜜蟲語氣沉靜，要言不煩。

“噢——”

說是露子的話，應該是剛才離去的橘實之的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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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究竟為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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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只有片刻時間想了一想。# G. ^) V8 U+ d0 p% ^6 }; m9 S2 D

“請帶她到這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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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弄清楚她為何而來，問她本人更快捷。; p$ l- ~: m  m1 a# p+ U' {

剛消失蹤影的蜜蟲立即又重新出現了。蜜蟲身後跟著一位身穿男子便服的姑娘。* ~* _) C7 n% d1 q

姑娘身後跟著一名童子，年約八九歲，穿著舊的窄袖便服。4 J2 l/ P" y& n1 P: v4 G

蜜蟲走到晴明跟前，通報一聲“客人來了”，然後垂首行禮，靜靜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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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與那位姑娘面對面而坐。

姑娘的大眼睛注視著晴明。+ u5 C4 j, k& R1 N1 `

這是一位美麗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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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事前即得知對方是露子，憑她這身男子打扮，一瞬間把她誤認做是英俊少年也毫不奇怪。

一頭長發梳到頭頂，隱藏在黑色禮帽裏。眉毛沒有拔掉。牙齒也沒有染黑。, M2 _9 C2 g$ r- k5 Y

在路上與人擦肩而過，露子這副模樣會被人認做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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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還是俊俏如女子般的美男子……

二人默默地互相打量著，過了足有三四次呼吸那么長的時間。

“庭院漂亮極了……”) w4 K- _! L- e# X3 N! O( I) h& g

這是露子說出口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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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涂口紅的雙唇微啟，可以看得見潔白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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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的大眼睛看著晴明白皙的手指，晴明手裏握著剛採摘的草。. k9 x( x; p2 c)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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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在採摘車前子嗎？”露子說。6 }& U- j, f1 T* h2 R

車前子——也就是大車前，這種草可以用做利尿藥。0 {6 {9 V$ V' U4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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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長著茴香呢。還有生姜、芍藥呢。那裏冒出嫩芽的，是性急的龍膽！”

蕺草、忍冬、顛茄……露子接二連三地報出名字。都是草藥的名字。3 c  a9 V- V, G- N$ P2 B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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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是南天。那裏長著杏仁。還有山椒呢。哎呀，不得了！這裏還長著附子呢。”+ Y8 c# f5 ^" ~/ e2 ~3 `( I( P-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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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子——即鳥兜（遼烏頭），其根劇毒。尚未開花即已出芽，看不到花，光憑著幼芽就可以說出它的名字，尤其難能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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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家裏竟有這么一個像原野般的庭院呀！” 露子的目光好不容易才從庭院返回到晴明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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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喜歡啦——這個院子！”' \* M) s# ~3 S6 f: J'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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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的目光停留在晴明的目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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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露子姑娘吧？”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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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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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晴明大人？”0 s) @1 @4 |; p! \; ~9 m( J, Y

“嗯。”# E, }% V; ]% @$ P/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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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明點頭。- r! g8 ]/ u2 h5 p9 v) O' u

“剛才我父親來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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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來過。”4 \' `0 M+ O$ i" B4 N7 n

“為了黑丸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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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晴明點頭，又問露子：“你怎么知道橘實之大人來過這裏了？”

“父親到我那裏去，悄悄拿走了繪有黑丸的畫，所以我馬上就明白他要幹什么。”& a$ v& h( I5 y! K0 K  A0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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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我就讓這個蚱蜢麻呂跟蹤他。“8 v0 J1 f6 d9 G2 Y5 ?6 Z

“原來如此……”" v1 ?6 f/ R3 Q+ h+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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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求晴明大人做什么，我也能猜到。不過……”- _* J9 l1 V9 Z% _8 V* W+ T)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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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 ?+ S' p' d( ?+ m3 p! z

“如果我求您不要理會父親拜托的事，您會生氣嗎？”

“我不會生氣。”4 J1 I* a" u  H( E

“不過，您還是照樣做被托付的事？”1 O1 j% [/ c7 L' \0 e. V

“我沒必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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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您打算到我家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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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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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還是要去的。”9 S7 Z9 L. t/ P, r

“不過，我不是為了實之大人所托之事而去。”
) }# \- a, |5 o! d3 w) h
“那么，晴明大人是為什么呢？”

“為了看一看。”
- z4 f! V9 `1 n, s
“看一看？看黑丸？”

“對。”

“要是為了看黑丸的話，為時已晚。”
9 B6 s; b+ ~, P
“為什么？”
% B# n# @& Y: x+ X
“黑丸昨天晚上從牛舍逃走了。”
% Q9 e# v- y1 f4 _4 G1 p
“逃走了？”

“沒錯。到早上找到它時……”

“‘找到時’？”
: C4 I, P5 j4 Z; g; e
“它已從小牛般大長到成牛般大了，死死纏著院子裏的松樹，口中吐出白絲，變成蛹啦……”, q/ [) V" K& [
) y, w* A2 l) }+ ?- u
九
1 z' P0 r, e1 J/ X: C" ~4 k
“變成蛹了？”: s3 f+ T5 I: A. g: h: Q4 m

博雅發問了。. k( O& e& @- B* H

“嗯。所以，今天晚上就得去了。”晴明說。* F. E- N: T7 I0 s4 A  [8 V3 g
7 y. d- J" _4 i8 b! D% c: e
“這是為什么？為什么它變成了蛹，我們就得今天晚上去？”8 C  g5 l7 ^3 d: w

“因為赤蠶蠱是在變成蛹的當天晚上孵化的。”, x2 i: O8 C0 @) X% Z

“赤蠶蠱？”' \% \: z- ~2 z& L

“就是道滿大人用蠱毒弄出來的黑丸。”# v# r' K5 b; H6 f9 h
1 A4 G0 \* U: ~+ K. h+ F( }+ g
“什么？！”
. V" N" \6 d+ F8 C7 B+ C
“所以，我今晚等著你來呢。”

“等我？”: ~/ O0 i8 q; t9 r" j/ S4 s

“是的。出發吧。”
' d) I. H. g! Y/ ?
“去哪兒？”3 V8 W6 o9 Q! i+ s1 W
7 `2 h$ q$ t% K
“露子姑娘家。”, ^; U$ G8 q% L9 X  X; M0 t

“那……”
+ @& \0 f$ d* U$ k8 Q% Y2 U
“就到赤蠶蠱孵化的時候啦。這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6 A" z* C! I( ?7 f

“酒已讓蜜蟲和蜜夜備下了。三只杯子。”5 ]$ a+ o* A4 H6 |0 Q
3 ~4 ^5 u: S5 l' ^6 Y2 M0 u
“為什么三只杯子？”  e3 a: v9 ~+ j9 t

“博雅，葉二帶了嗎？”
: J. |0 D; z/ ~- V* Z$ U- D5 L
“葉二倒是從不離身。”, m+ T4 l1 `( Y* [
& a2 o/ S+ r7 P* S6 ^. E! v
“那就好，該出發啦。正是時候。”

晴明站了起來。8 Q: ]$ X- S1 e* Z
  T# h* l( D# Z# f1 o( E$ k  R
“喂、喂！晴明……” 博雅邊站起來邊叫晴明。
' l; W' A+ g4 h& J8 L
“怎么啦，不去？”
& Q* H* I) s7 W" Y: n
“不、不是。”; L; q9 u3 P4 C+ k
& X$ Y7 Z; }: K
“要去吧？”% C6 P) u& k% a" U
1 h# q9 O3 D! \0 ^
“去、去！”

“走吧。”" {+ ^0 V) H9 ~+ `
1 m/ k' o: g1 ]$ s& ^/ y) Q
“走。”

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

十

在地上鋪好紅色毯子，晴明和博雅坐在上面。) J) i- Y  ?1 S

二人跟前放著一個盤子，上面有一個酒瓶和三只杯子。
4 g- z- M! M3 ~3 Y5 [1 h, m
兩只杯子已斟滿酒，剩下的一只是空的。0 h6 j/ T1 \7 |" K
4 W+ u0 g& _$ A6 u
月光自中天瀉落。
- p7 n# `# o2 G+ z% O
二人已飲至微醺。% ]8 H$ K8 m5 ]

蜜蟲和蜜夜坐在一旁，為他們斟酒。

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坐著男子打扮的露子姑娘。
+ S! ~& X3 x# ]4 H
她沒有戴黑色的禮帽，長發垂到背上。& s3 j: y4 y/ y- u1 m, @
# H5 a9 l6 Y+ P
在地毯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棵古老的松樹，它粗壯的樹幹中段，纏著黑糊糊的東西。

是一頭牛般大的東西。3 d. B% h) C# I
. {; }, w: s4 C, Z9 s9 N
是黑丸——即赤蠶蠱的蛹。; n$ k! w5 o# O/ k6 T0 I7 }. |5 Z

“哎，晴明……”* j0 z; d" v6 j

博雅抬頭望望黑丸的蛹，說道：“……它真的會孵化嗎？”& Z0 _) U9 `0 N$ s& b& X: J0 d
/ B" P. h, i$ a- n  @6 m3 H
“當然會孵化的。”晴明說。

“快了。”

“可是，如果它孵化出來，不會有危險嗎？”

“啊，這一點可就不清楚了。”! ?+ j7 i8 `" a: m; ]

“你不清楚？為什么？”  j0 f+ C# h. G3 Q, ]

晴明望一眼露子，說道：“這就要看露子姑娘的了。”6 z, {! p! l/ N7 ]5 T9 @# G: a: m

“看我？”

“晴明，這是怎么回事？”

“那東西可是出自道滿大人的蠱毒之法呢。”

“……‘，”孵化出來的，可以說是式神。“
2 {; v* }  d" n% Y. d7 A6 x
“是式神嗎？”. K, |5 m# h+ v' Y: N1 F5 ?
: ]+ {" z7 B3 j! M8 ~' r$ ]# l' N* t+ D
“不，準確地說，還不是式神。但是，原先飼養它的人的心思，將決定所產生出來的東西。”

“具體說呢？”
0 z9 F+ ]$ u7 u2 T, I+ g/ [& c$ ^
“如果露子姑娘怨恨某人，想置之於死地，則赤蠶蠱在生成瞬間，就會找到那個人，對他作祟。”
% [6 `: e: n' y' K* g
“那樣的話可就太可怕了，晴明……”* w! g4 q  }& K, S4 M; Q) i. A

“所以嘛，我說過，這全看露子姑娘的心思。”% ?' a/ \8 K- ]6 Q
8 p! }' \6 g6 ?( d# i3 {: C2 w
晴明說到這裏，黑暗中傳來了嗤笑聲，倣佛煮開了什么東西。
" b% n0 g. h4 @- f
“你來啦。”: [/ Q. V% g9 z6 S/ c+ z

晴明抬起臉。1 D; G$ p" K2 s1 A. h" M  b6 {* o

側面的瓦頂圍墻上有一個站立的人影，影子背後是高遠的星空。影子輕盈地一躍而下，站在地上。然後，緩緩地向這邊走來。( I5 C2 I3 [' }: k+ @

是個身穿襤褸的公卿便服的老人，衣衫倣佛在泥漿裏蒸煮過。8 F: \+ F' M) U7 E% A# u

頭發和胡須不加修飾地胡亂長著。黃色的雙眸炯炯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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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蘆屋道滿。
3 @; j8 n& t: i- ]1 b1 @2 q
“歡迎光臨，道滿大人……”晴明說。; o3 e. p: }" X* |+ C

“備酒了嗎？”
1 O/ P, N. t) A) }
道滿大大咧咧地走到毛毯上，坐了下來。7 C3 d" X- w' E9 [2 @

“喲，備好了嘛。”
8 L6 t- C6 k2 n6 @% l8 k
他伸出右手，拿過空杯子。1 e: s2 M3 W" ]+ c- z+ T  h0 P& t

晴明往他的杯子裏斟酒。

道滿將杯中酒一仰而盡，說道：“好酒。”

“你又尋了場開心吧。”
7 s0 [2 r( L9 k- n& o5 }1 G
晴明一邊斟上第二杯酒，一邊對道滿說。

“對。閒極無聊嘛。”
2 p2 y' s* _0 u2 p: {* O
“可是，如果您想要式神的話，要多少您盡可以自己弄啊。”

“晴明，自己弄式神什么的，我早就煩啦。還是別人做出來的，能夠有點意外驚喜的樂趣。”1 M. H+ Y- C$ N) F' D6 G- p; \7 n# A

“於是您就利用了實之大人？”" x6 `# f6 n0 e' ^7 Q0 Y# ]7 q

“噢。正好讓他趕上了。”- e# Z: v+ R# t# [; M: A  G! y

道滿第二杯酒下肚。# w& q/ l+ M% I8 i
6 T1 }) u) H& _. Y! l, h
“如果是好使喚的，我就帶走，不過得先看看再說。”% M, U- m  C' o; S4 Z) O* b

道滿望望博雅，招呼道：“嗨。”5 O- X; o0 F* }! w
& Q5 w4 |# v$ }: y* E+ R
“什么事？”博雅問。: d" i1 \+ f6 A* u2 E: M! q

“很想聽聽你的笛子。”. R9 c. J3 }! _2 r% Z
; _# @& }1 @& C7 t4 Y  D
“笛子？”& v9 z2 k$ \- J" k: H! |. i0 E
% D" H2 {* [" L* ], I4 V
“我很喜歡聽你吹的笛子，拜托，讓我聽聽吧。”
8 V) P1 V3 u! o  E9 \0 }1 H0 F
“嘿嘿。”& H5 ^% @6 K! L6 N, \
8 F3 B0 t7 U7 G8 t
說完，道滿笑了。
7 @# p# @; `! f+ u5 C
博雅從懷中取出葉二。

“怎么樣，你也到這邊來吧？”" d: z. B1 H% n" V2 ]* d# |% E
2 d3 v. m. M! a" u" e
道滿對露子說。
' K! a( @  }2 \, i; w. H
露子詢問似的目光轉向晴明。. P& [# I! L- ~0 l& a

晴明點點頭，沒有開腔。
* M$ J7 t4 ]: L5 G; [2 V
“好吧。”

露子用男人的口吻答道，膝行而前。

道滿快活地笑起來。
  F' ~6 B5 n/ U! Y, v
“博雅的杯子空了。您不介意的話，就用他的杯子喝一杯吧。”

“好！”+ Y4 f" n8 @2 ^8 g" t3 D/ o2 t

露子拿起酒杯，蜜夜為之斟酒。

露子喝了一口酒，看看晴明，又望望道滿：“很好喝呀。”& g& Q1 _) v+ n+ ^5 n  Y5 C

說著，莞爾一笑。

此時——博雅的笛聲在月光中緩緩流出。

“太好了……”

道滿握杯在手，心蕩神馳般閉上雙眼。% Y7 |4 J. L5 N6 F" g. h' K9 X. u* v; y

博雅的清越笛聲溶入夜氣之中。

“喂……”
( J8 ^7 ?2 ?' D. P1 @5 W3 `5 D* O
過了好一會兒，側耳傾聽的道滿睜開眼睛，說道：“開始啦。”& ?- i# j; Y7 z8 r7 w3 T
! f( W7 F! \" e% o6 ^( o' e( X
眾人的視線轉向老松樹那邊。
( y6 f3 B  @! a, [
孵化已經開始了。  Q, ^+ A, i) S6 }' c; c: o

黑獸般纏繞在樹幹上的東西，背部微微開裂了。9 D4 r! O4 S" p* r  p; H9 m

裂隙發出微弱的、暗淡的藍光。那條裂縫正在逐漸擴大。  ]- R" R: _8 |  ?
( }1 C  X6 o* L2 W) @
不久，有某種東西從裂縫中探出頭來。

那是一個頭——臉。- c& F  k+ b# o! m8 t# g# Z

有著蝶眼的人臉……; H1 o* {) |: N" l
/ X7 e% @) t: \9 ]8 [$ x& S/ b/ P
隨後出現的，是翅膀似的東西。' o8 ^7 F5 p) S- m" R
7 a4 z3 V0 }2 S( o, ^( }+ m
最初，那翅膀看似一團樹皮，隨著它在夜色朦朧中逐漸現身，開始在月光下緩緩伸展翅膀。+ S# J* `3 j- V, o' r
# U# X. C6 g# `8 J6 W0 w0 J
是一只長著人臉、人手和人腳，背上卻有巨型翅膀的蝴蝶……
  N- X" F1 J, _% w
翅膀發出朦朧的藍光，在月光下緩緩伸開，顯得安詳、肅穆。承受著月光，吸收了月光之後，巨翼更顯得熠熠生輝。) `# J4 o# P: a2 u$ R) X/ N" `
% K: K. n9 l+ s6 ?. t5 U  V
令人嘆為觀止的景象。( s/ n  |6 N. T/ `+ i
' a2 L0 d! F$ N% \) X0 u; o
“ ……”+ o" ^9 i$ y; S# [! p2 C* K2 O

道滿發出驚嘆聲。
7 _+ L- U: }6 z# n. w0 V
“真是太美了……”; R3 z+ D# v+ m

博雅邊吹笛邊觀看著這一切。. k# e+ D2 W9 g4 L
3 z  }5 f5 C8 }6 s0 t: v: k
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 `7 X" l9 a6 z3 B$ T$ U
不久，翼翅在月光下完全伸展開後，蝴蝶翩然飛舞在夜色之中。5 H+ a% U/ M+ R' `% g

“真漂亮……”4 I( g) Q% s4 O# x  v! ]8 d1 _
0 w* j5 b# j9 j
露子說話了。
+ a1 a& b% T! f. T/ }
“這可不能據為己有啊。”; l% \6 D' A6 U2 Z
$ H8 s" C- W' s$ _9 N7 D
道滿嘟囔著。8 P6 T& ^* Y8 X6 p/ x2 D+ }; z7 N- {: @

“露子姑娘……”8 Z1 G; S' Q  ?, j! j
4 V* Z* Z. g, p7 D% s
晴明對露子微笑道：“道滿大人把它送給你啦。”& j8 P8 W7 [" l
, W1 M; }; o! Q& a8 i
“給我？”4 Q  [) k3 c8 T
0 Z5 ?" g3 g5 T8 N8 Q: ]) I" w' |' h
“對。”% F- U1 s) ]& L& y0 y

點頭首肯的是道滿。

“沒辦法呀。對吧，晴明？”" `5 V1 o- w0 t: F

說著，道滿又自嘲似的嘿嘿笑起來。8 t8 g1 H' \3 b2 l* O
" @/ J" a6 y- n, W- p
有著一對發出朦朧磷光的巨翼的蝴蝶，在月光下優雅地飛舞著。

博雅仍舊吹著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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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發表於 2007-8-27 12:02 AM | 只看該作者

呼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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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4 o$ ?2 V# F; Y5 s
一" e: j+ P+ y( b
" {' }, a# V, v! P2 @. S' i* |
那是一棵巨大的老櫻樹。: P! p( a6 B  c' I7 f9 i
; M# [/ f  L7 j* `
如果成人站在樹下，伸開雙臂環抱樹幹，少說也得三四個人手牽手才行。

藤原伊成坐在這棵櫻樹下，彈著琵琶。

此刻是夜晚。

盛開的櫻花在伊成頭頂簇擁如傘。

明月高懸。月色如水，映照著巨大的櫻樹。3 ?6 y3 e6 Z# a
0 j1 t1 ]6 m) k  R' x
周圍別無其他櫻樹。在松樹、楓樹的圍繞中，惟獨這棵櫻樹伸出粗大的、開滿櫻花的樹枝，顯示出惟我獨尊的氣勢。

櫻樹伸得老遠的橫枝密簇簇開滿了花，花瓣的重量壓得枝丫低垂。

沒有風。

雖然沒有風，但花瓣依然紛紛散落。

月光中悄然散落的花瓣，倣佛是不堪月光之重。
. j( O' \' g! h- H" w
花瓣落在伊成的肩頭、頭頂和袖口。

伊成似乎在花瓣之中彈奏著琵琶。# c! @/ U; X/ M
3 Y# v8 S5 I* c- t$ ?8 e  b
持撥子的手一動， “琤”的一聲，琵琶琴弦發出動人的音響。1 O( m, ^4 v2 _5 @( q
1 i+ n1 X% u1 s# H5 S0 P4 a
琤琤——琵琶聲與月色融匯在一起。1 K+ ?* V4 t. I9 Y, ?. M- i$ X) u

琴聲在櫻花瓣中繚繞，在大氣中飛升。# y0 a# ]; v! u% O, C
# \, J( \$ i, H( ~' N
每當琴弦的震顫觸撫到一枚枚花瓣，花瓣便離枝落下。

只要琵琶“琤琤”奏起，花瓣便翩然飛舞。  W' r: u* x  G# P" a

琤琤. 翩翩飛舞。6 _& C! ^* B) d3 Z
% P) ]8 H2 s4 A( n2 u* [) N
琤琤. 翩翩飛舞。7 j8 I* ~9 t; |3 O

琤琤. 翩翩飛舞。- ~) B$ @' r" f) O! `6 v! E7 L( m0 p' J0 l
$ V7 U6 X2 m6 ~
琤琤，翩翩飛舞；琤琤，翩翩飛舞。

琤琤，翩翩飛舞；琤琤，翩翩飛舞……
) {5 s, [' G7 m7 S' d4 o6 X( e
是花瓣在迎合著琵琶聲，還是琵琶聲在迎合著花瓣？

琤琤瑽瑽的琵琶聲與翩翩飛舞的花瓣已經渾不可分。/ Z7 A( ~; Z% F# D9 g! @
4 i$ u( U9 I1 A6 T/ I- o7 ^7 u$ i/ z
不久，琵琶聲停止了。

琵琶聲一中斷，情景就和之前一樣，只有櫻花瓣在月光中悄然飄落。! [0 [1 K; {( L* z5 d# I4 b" M9 n

伊成閉著眼，倣佛還在追尋消散在周圍空間裏的琴弦的顫動，也像是在傾聽殘留在身體內的琵琶餘音。

不，對於伊成而言，也許這軀體也好，包裹著自己的肉身的大氣也好，已成為與琵琶聲共振之物，無從區別了。
3 d$ m  t: _$ l4 Y/ K/ [  o3 ~
這時——“ ，琵琶演奏得真是美妙啊……”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像是不勝感慨，又像是唏噓嘆息。

伊成睜開閉著的雙眼。

四下裏不見有人影。' B, d# z5 W; x2 x4 v$ Z$ J

明明聽見了人的說話聲——怎么會沒有人？

惟有櫻花的花瓣悄無聲息地飄落下來。

難道是幻覺嗎？

就在這么想的時候——“實在是難得一聞的琵琶音色啊。”
2 j) P& Z2 k$ Y% k1 C! w9 s
又傳來了說話聲。$ E- a* v8 o& l6 c$ m6 m5 h, D. B
* Q2 |$ o- [& s. o/ t
“昨天也來過吧。”  Z& ?( Y( T; N6 `. ]9 x* n
1 j) g* K) j  p6 _  g9 g) C5 _
那聲音說道。
7 ^% h- r! Y8 j  T2 D4 o$ s* c
但是，聲音的主人依然不見身影。

“琵琶技藝競精妙到如此地步，一定得請教尊姓大名了。”
- `' k% c0 P. e: ^
那聲音又響起……2 h) M# e& U7 M4 f

伊成默不作聲，那聲音又來相詢：“敢問尊姓大名？”9 E7 C" d6 x- A  p0 Y  C

被這么一追問，伊成不禁脫口而出：“我是藤原伊成。”, A' o8 f  F& k& U5 m

“是伊成大人嗎？”  q+ C4 L! q( k: L' o
  ?0 J6 [% C! O
“正是。” . “那么，伊成大人……”' c  M+ R1 z: p
3 s" ^+ {$ Q6 D# w5 h0 D1 L# q
“噢？”

“我就先告辭啦。”2 q( t8 ^" y" K2 Y5 x

“告辭？”9 J6 N% Q2 i" B) v
. ~+ P& J5 ^0 M1 m4 y2 a
“我要告辭了，改天我會去找您。”4 @  l" d8 O8 n" x

伊成一時語塞，那聲音又道：“告辭啦，伊成大人。我會去找你，可以嗎？”  o+ I2 Y  s7 i# ]% Y
# a  r$ N+ m1 o* c2 A7 s
“哦，嗯。”

伊成不由應聲道。

二" H( S: ~5 q2 T, f' T/ w2 \
3 H+ O4 H8 c$ \
庭院裏的櫻花正當盛開之時。9 [8 ^) t! ^' V# c: _$ i6 K1 ^  G# h$ \
: K) H% h+ G7 ], k: _! @2 F
安倍晴明坐在外廊內，與源博雅飲著酒。

周圍只有一盞燈火相伴。

穿白色狩衣的晴明倚著一條廊柱子，秀氣的手拿起酒杯，悠悠地端到了紅唇前。
9 N5 O0 T9 h" N3 J9 b, C8 c
呷酒的雙唇總是浮現一絲笑意。是那種若有若無的笑——倣佛菩薩像呈現的那種。倣佛櫻花瓣那種隱隱約約的淡紅色——是那種輕微的笑。

穿著櫻襲的漂亮女子坐在晴明和博雅之間，二人的酒杯一空，她隨即端起酒瓶，為之斟滿。% a8 B3 r6 [; \' ~

今天晚上，是博雅攜酒來訪晴明。

博雅已有好一會兒喝酒賞櫻，賞櫻嘆息了。6 S) n7 `9 R7 z: u1 g& W

“怎么啦，博雅？”晴明問。4 t  A( i7 A) M4 H$ l9 }3 S- n

“嗯，是與櫻花有關的事情呀，晴明……”1 H  l5 r# F( K6 `; M0 t6 \1 r

博雅將手中的杯子放在木條地板上，望著庭院裏的櫻花。5 y! o" u8 y: @, F+ ~8 c' R4 f, @
: a0 P. V, C5 ?7 T/ M: @7 d; E
庭院裏，有棵古老的櫻樹。

月光下，可以看見櫻花瓣靜悄悄地落下。

“櫻花怎么啦？”

“就是說。那個……”
7 W- D6 K4 S0 C2 `. B4 t
博雅支支吾吾。

“那個什么？”
) J, l. f7 b( [  x; t
“就是說，當我看著櫻花的時候，不禁深深地思索起人的生命了嘛，晴明……”9 @- _6 v+ N. i  V/ f1 M&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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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生命嗎？”+ S2 j7 c, W- ^" R
5 x( s+ Z: O% E; P
“就像花瓣離枝一樣，人的生命也會像風一樣，離開人的身體……”! i) X5 x  M+ n& v0 M$ I*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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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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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沒有風，花瓣也會離枝而去……”! n4 q: `4 O: u) m1 q- d: R5 {
1 P3 u/ R" e( b/ z4 }) k
“……”
9 O5 g. S4 x. d* I  X
“人的生命，也不會永遠停留在這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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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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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啊，你也好我也好，終將是零落的櫻花。”

“……”" Z' S4 [( d$ R
9 a  A+ [6 f' m% R+ o
“但是，正因為是終將凋落的櫻花，人才會眷戀這世間吧。正因為了解生命短暫，人才會珍視他人，才會寄情於笛子、琵琶等美妙的音樂吧。”- ?' m7 R! W* E( h4 t) Z

博雅端起身著櫻襲的女子為之斟滿的酒杯，直視著晴明說：“晴明啊，我能夠與你相識相知，實在是三生有幸。”7 E2 ~5 r# `% i9 }' R- D# L

博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博雅雙頰微紅。# j/ f4 M) A6 H/ f: Y
8 L4 K6 O9 d2 C9 ?9 ]
“蜜夜……”

晴明避開博雅直視的目光，對穿著櫻襲的女子說道：“博雅的杯子空了。”

名蜜夜的女子會意，又為博雅的酒杯斟滿。' _0 ^' g8 [5 v: S6 f
, R% K  `) M0 s: @6 f
“你又逃避啦，晴明。”博雅說。* O  }2 R0 [! I) `& `1 J
/ C0 `5 X8 b( O: I
“逃避？”

“是因為你先問我怎么了，我才正經回答你的。可你現在卻想轉移話題。”
& o& @9 ?& l! F
“嘿，也談不上逃避什么的。”

“看吧，你就是那樣。”3 m  x7 W, e$ C' Q; c0 G; u

“又有什么事？”
7 [7 x( Y: I9 \. A) n# y! s( {
“你剛才笑了。”) E8 x$ P2 ?. S: |# Z% O( \8 D- v

“笑就等於逃避？”8 h' B/ ~+ f* `' P

“不是嗎？”$ T9 Q- g* g! l: i5 o: o2 j, z

“你看，你還是用那樣的眼神來看我。”

“眼神？” “博雅呀，不能用那樣直通通的目光來看人嘛。”# f5 p* {3 X& u" R
: V! W) B- o' x/ U: I" w
“這樣的眼神讓人家不自在？”+ H- r; \. V! ^3 x6 j# q# t' Z
) A( w7 n) t) b9 {4 M
“是不自在。”

晴明實話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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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算坦白了。”- s% R4 }( Y7 Q
9 ^! U5 c; ]8 d0 x
“嗯，坦白了。”; }2 a; l# E* H0 b' k4 q

“難得老實一回嘛，晴明。”
! v. L% s) W! c7 L/ R, |( {" g
“我就佩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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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佩服我？”; Z# j5 X- k( s# O1 s- h* |8 @

“我能以方術操控鬼神，但你自己本身的存在就能驅使鬼神。”+ o4 K( K1 f6 P: _. a  u: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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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驅使鬼神？”

“對。你是能驅使鬼神的，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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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時候驅使鬼神了？”7 V, k6 W# S& g$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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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 G5 F2 H+ M6 d5 n. n' T

“怎樣？”% d4 I) \: O. t$ X  a: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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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你對自己的力量無所察覺，所以鬼神也為之動容，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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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R# H4 `7 R+ w9 X8 q

“不明白才好。”

“喂，晴明，你不是又想說那些莫名其妙的咒來蒙我吧？”2 L1 U, _/ d! m8 I3 k( b

“沒那回事。”3 e" q. W" c! C" f2 r! e) ]& p/ q

晴明取杯在手，說道：“不如說說要緊事吧。”

“要緊事？”

“你今天晚上是有事來的吧？”5 ]! }+ X$ B* U9 M0 u: G2 d

“嗯，有事……”

博雅點頭承認。4 [, H' L- o1 m4 h

“我看你剛才一直對櫻花很在意，莫非事情跟櫻花有關？”' v2 c0 B# e, B' j/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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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不能說跟櫻花沒有關係。”- T) v% J1 i+ S. _4 U

“是什么事？”3 T9 M8 _- P- o5 e3 J  e% i

“其實是藤原伊成大人的事。”博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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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多月之前，在清涼殿演奏琵琶的那位伊成大人嗎？”1 J. w$ U# _6 {0 a  v  L. H

“正是。他曾和我一起師從已故式部卿宮學習琵琶。' Z# `- s" I% C; x

算得上冠絕一時的琵琶高手。“+ N& _! n$ l6 w% ~

“他怎么了？”

“他這三天來行為舉止頗為怪異。”! U; l+ X+ |- O/ V1 z5 H( k8 W

“怎么個怪法？”

“這得從四天前的事情說起了……”6 Y3 \2 o* {% {+ I/ l

於是，博雅開始敘述事情的來龍去脈。8 f2 s5 p9 ]% V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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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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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和藤原兼家一起外出到船岡山，是在四天之前。/ s+ ^3 j# j1 E9 w5 ?, n2 h

據說在京城北面——船岡山的中腹，長著一棵古老、巨大的櫻樹，此樹今年花開得尤其好。! B1 V- R3 J% P7 c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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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家聽聞此事，說道：“走一趟瞧瞧去，看好成什么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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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人備下酒菜，帶著隨從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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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邀與宴者，是伊成。於是，伊成帶上琵琶出了門。6 x7 V5 a( W8 L+ T8 Y) I# D, n

到了一看，櫻花果如傳言所說那樣傃麗異常，眾人便在那繁花之下飲酒誦歌，伊成彈奏琵琶。/ a& R  X  t0 P$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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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過一通琵琶之後，伊成吟誦了一首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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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來繞彩霞，群山盡櫻花。) O, F3 T8 d7 t. T) b' t5 }3 b0 i

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4 N% M4 v% q, y1 \# O  y

“《古今和歌集》有這首作者不詳的和歌。如果說花開花落、世事無常乃人之命運，那么，古人主張春夜秉燭夜遊，實在有他的道理。”4 y' ^1 K" F, O9 {6 Z

伊成徵引唐人詩歌，深為嘆息。

“櫻花這東西，實在是令人牽挂。”* r7 p1 F7 K6 L+ Y3 M

據說他這樣說過。

四天前，伊成早出晚歸，但第二天他又出門而去了。# D% f  C(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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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是獨自一人，而且是晚上出門。* K  }6 H5 W$ I-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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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說，無論如何也要夜晚獨自一人在那棵櫻樹下彈琵琶，於是出門而去。希望夜晚在櫻樹下面彈琵琶——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地點也不能沒有選擇。晚上到那裏去，路程算是相當遠的。旁人來看，事情未免有奇怪的地方。( G6 N0 d( _/ h* k. e

準確地說，他帶了一名仆童前往，但伊成對他說：“你在這裏等候即可。”2 {' I2 ^+ ?$ E

他讓仆童在離櫻樹不遠的地方等待，自己抱起琵琶，獨自來到櫻樹旁，坐下。( F8 x; G6 N7 x

伊成按自己的心願在樹下彈起了琵琶，至早晨與小仆童一起返回家中，但他到家之後，卻對家裏人說：“哎呀，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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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彈起琵琶時，有人對他說話。

原以為是自己帶去的仆童的聲音。但看來不是這么回事。

看不見人，只有聲音傳來。

結果，未能弄清楚是誰在說話，他就回家了——伊成只說了這么幾句話，便一頭倒下，沉沉睡去。0 X' v5 e& S3 k% d' u7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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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覺得，他這是彈了一整晚琵琶，幾乎沒有睡覺，精疲力竭所致吧。

原以為讓他盡情地睡，到傍晚時總該醒了，但到了傍晚，伊成還是沒有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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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他依然沒醒。到了深夜，他還是沒有醒過來。

把手放在他身上搖晃，也沒能把他弄醒。6 I9 I, ?" X9 K% K/ g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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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家人意識到情況不妙時——“伊成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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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 `/ H! c$ k, L3 n0 N4 F2 W!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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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約前來啦。” 是一個從來沒有聽見過的聲音。而且，發出這個聲音的人在哪裏，無從得知。! ]  g( v$ c% o7 F% G7 T, `# C. Z

“是否可以‘山’字相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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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得沒頭沒腦。

家人正訝異之際，沉睡中的伊成一骨碌爬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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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外廊內，面對昏暗的庭院開腔說道：“來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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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抱著琵琶，在外廊內坐下，開始撥動琴弦。& G0 n5 b3 t9 t" G: ?& A.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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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彈琵琶，一邊對著夜幕下的庭院說話，倣佛有某個認識的人在那裏似的。

“那樣挺慘的吧。”

“什么，想出來嗎？”* m) T8 x. j0 @1 Y  n) O

“想從山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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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山’字？”

在旁聽者看來，這些話簡直就是自言自語。" I; P- {# t. L# m0 f1 W% v#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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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家人不知所措的時候，琵琶聲忽然停止，伊成當即躺倒在廊內，呼呼大睡。

就這樣，伊成又接著睡了一晚上，到了早上也沒有醒來。

中午過去了，又到了傍晚，又到了深夜，伊成還是沒有醒來。1 @! z2 e1 ~! @" X* Y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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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粒米未進，兩天下來，伊成消瘦得驚人。+ H2 O4 Y  k& k7 R"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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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不知從何處又傳來說話聲。! O6 N" X& q: D+ l2 n' B

“伊成大人……”: b+ ~& p+ I  {* H2 p( ~- L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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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見聲音，卻看不見蹤影。

這時候，伊成又一骨碌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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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與昨夜無異。伊成又帶著琵琶來到外廊內，坐在外廊的木地板上開始彈琵琶。又自言自語起來。

與昨夜不同的，是伊成的視線。: u4 L0 Y; l' p4 u0 z$ P

伊成昨夜自言自語時望著較遠的地方，而此刻則望著稍近的地方。# t( z8 y6 o0 }( X2 X6 E0 c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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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想離開‘山’？”

伊成面對空無一人的庭院說道。: b. q& c* T' n: J. P' [0 v

不久，伊成彈完琵琶便又昏睡過去。( L1 J2 E1 R+ r$ q0 Q2 r. I

在睡眠中，伊成越來越顯消瘦。

連家人也產生了不祥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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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有什么不好的東西附體了。/ {8 X% w# j;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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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採取措施的話，伊成怕是有可能被那不好的東西奪去性命。8 e% R4 {( n8 k3 s( M7 d+ C% h: R

“於是，伊成大人家裏今天就派了人到我那邊，一定要我來找你商量，晴明…

…“博雅說。9 j4 P$ r0 m# p4 o, \/ K

“可是，他被呼喚名字的時候答應了，這可難辦啊。”

晴明放下酒杯，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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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喚名字？”博雅問。

“即使被呼喚了名字，你不答應的話，這呼喚聲等於隨風而去了；但若答應了，就結下一種叫做‘緣’的咒了。”) _- m4 y$ G5 ^

“是咒嗎？”* P: P+ v+ W( Z, H5 D0 t

“是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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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該怎么辦？可以明天就去伊成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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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5 D3 y$ f. [& W+ W! o6 C1 d

晴明輕輕搖了搖頭：“還是今晚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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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便嗎？”8 s1 i1 Q* k( E3 {6 M, y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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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這種事還是盡早為好。我們大概能在那個聲音來呼喚伊成前到他家吧。”0 C) }7 ]! R0 B8 G&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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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走吧？”

“好。”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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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四& s0 _4 H: m6 y2 k

琵琶聲琤琤瑽瑽. 伊成坐在外廊內彈琵琶。5 N+ h7 o  {& ?8 @: B  X&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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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從檐下射入的月光，使伊成的身姿在昏暗中凸顯出來。5 R! E$ g) k.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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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和博雅躲在屏風背後，觀察著伊成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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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與此前一樣，似正與庭院裏看不見的東西對話。

“你說什么？我不明白你說的話。”, O, b9 C% R8 i# w2 x9 ^6 l0 @6 l5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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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邊彈琵琶邊說。2 L% Q5 `  u- x' [- |

“你說想離開那座山啊。”' Y6 T, t/ O(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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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那首《古今和歌集》裏作者不詳的和歌嗎？”

“你說‘山’字好？”

伊成既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對跟前的某個人說話。

但是，博雅遍視庭院，都不見有人的蹤影。

默默望著庭院的晴明低聲道：“原來如此……”

“什么‘原來如此’，晴明？你知道了什么嗎？”2 R& {9 u( C; D% E& r$ ]. v5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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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對晴明附耳問道。) E' G3 \1 U; ^  m! D. C3 p/ F+ o

“嗯，多少知道一些吧。”

“你知道一些？我可是完全摸不著頭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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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子當然是難免的，因為你看不見那東西嘛。”% H: Q! G1 a# p1 C9 q1 D) x

“那東西？晴明，你看見什么東西了嗎？”

“嗯。”" [2 S3 D' |9 l* L.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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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什么了？”* ^7 X* G. w3 Z2 O7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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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每天晚上都來伊成大人家的客人的模樣。”2 C) R$ C5 O9 y% H1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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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客人’？我什么都看不到。”

“想看嗎？”# Y# q* j. A4 j

“我也能夠看見嗎？”( f  M# q" p# h# R- Y4 g. U* X/ N

“也行吧。”

晴明嘴裏應著，伸出左手，說道：“博雅，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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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一閉上眼睛，晴明便把左手放在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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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按著博雅閉上的左眼，食指和中指按住右眼。

晴明的右手托住博雅後腦，小聲地念起咒來。

晴明將雙手撤離博雅的頭部，悄聲道：“睜開眼睛！”3 Q3 g: G' Q  t9 v7 ^6 g! S+ n$ Y2 M

博雅緩緩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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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隨即瞪圓了。

“啊……”

博雅強咽下這一聲驚嘆。

“有人……” 博雅沙啞著聲音說。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的情景。

坐在外廊內的伊成前方——庭院裏的樹叢中，坐著一個人。

是一個身穿藍色舊窄袖便服的男子。歲數是將到未到五十歲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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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男子坐在泥地上，正與伊成交談。

男子的額頭上有點特別，像是寫了字。0 `0 z2 z; G$ I8 R

“晴明，庭院裏的男人，額頭上寫著什么東西呢……”1 |0 @! ?" N9 a3 [

是一個漢字。  @& E' {2 x: m4 [

“‘山’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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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自語道。' R5 T% I- f6 ]/ l# G(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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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庭院裏的男子的額頭上，有毛筆寫的一個“山”5 R: I0 l; E7 F( Z' N

字。! @4 Y6 I, O- n. P+ D

“博雅，這事說不準會意外地好辦呢。”晴明說。  w+ G0 b+ b  p$ G' p, G0 }$ R9 h

“真的？”2 ]$ c& \2 j+ K& Y/ i& f. P3 o5 @

“今天晚上不必做任何事了。暫且由著他。”$ }; p% ]) e& r( A! m

“不會出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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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這一兩個晚上不會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伊成大人可能會再瘦一點，但性命應該無憂吧。”- k4 _, a+ e0 l. P- \- b+ w$ ]- `

“那，我們要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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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去見見那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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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位大人？”

“該做什么，也得問過那位大人再說。”( M! ]( _# b5 p4 r  v

“你說的‘那位大人’是誰？”0 O7 `  A- `% y6 P, @. O" \

“你也見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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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是我師傅賀茂忠行大人的公子賀茂保憲。”睛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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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晴明和博雅並排而坐，與賀茂保憲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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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現任谷倉院別當一職。他父親是陰陽師賀茂忠行。保憲原先也是供職陰陽寮的人。他仕途順利，當上了谷倉院別當。

本來應該是保憲與晴明並排而坐，與較他倆官位高的博雅相對，但這次三人碰頭沒有考慮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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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保憲家裏。/ J5 n3 s5 D; u5 E9 F/ l1 W- K

保憲穿一身黑色便服，一副無憂無慮的明朗神情，面對著晴明和博雅。1 c1 l8 V; i, r: ]

他左邊肩頭趴著一只小小的黑色動物，盤成一個圓圈在睡覺。

黑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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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它不是普通的貓。是一只貓又，也就是保憲使用的式神。9 z% @0 K, K+ J, m

三人剛剛寒暄完畢。% j5 j% }' c& j- Y9 k

“晴明，今天光臨寒舍，所為何事呢？”保憲問。0 z, l* v# Y# x9 h6 m(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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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想請教……”7 D  o" g) @( U( P,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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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略低一低頭致意。$ ^5 H$ R" d# g' n3 T

“什么事？”保憲問。

“近來你可曾施用封山之法？”* ~- h' V5 V! }

“你說‘封山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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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U- `  u; h( H& \- O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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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8 ^' {/ i# L" F2 h1 y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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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的視線望向遠方，思索了好一會兒。9 [: C& }9 e/ v- E3 x4 N/ Y! e3 \

“我不是說近一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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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該有三四年的時間吧。”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

“你還記得嗎？”4 c1 c4 T. z6 d" _' m( m8 |7 F0 u

“不至於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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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時候的事？”' g( A* `# A. U

“等一下，晴明……”7 A" x# D# t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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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我說出來其實也並沒有太大關係，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句：你們為什么想知道這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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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我所知，那封山之法，賀茂忠行大人只傳給你我二人而已。”, Q" q7 o' M* B! f: o0 f4 C# _

“是。”

“現在有人使用了封山之法。”

“……”: l+ q5 T+ W, ]8 ?( {4 Q. d6 j

“師傅已仙逝，現今能做此事的僅你我二人。既然我沒有使用過……” “就是我做的，對嗎？”; n. k+ z1 l) L9 o. F

“是的。”

晴明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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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是我做的。”3 p+ v7 ]# k6 h6 P'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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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時候呢？”

“早在五年之前了……”

“事情經過究竟是怎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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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說的，但此前你得先談談你這次的事情。你說完我再說。”5 N7 e* Y+ S. R

“好。”

晴明點點頭，把昨晚從博雅那裏聽來的事講了一遍。

“原來說的是那件事啊。這樣的話，恐怕真的是得讓我說。”保憲說道。

“那么，回到剛才那件事情上：五年前是怎么回事呢？”

晴明這么一問，保憲答道：“不就是那男人的事嘛，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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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是誰？”

發問的是博雅。3 d( d" C. K" L' O" n: r

保憲這才察覺到博雅正好奇地望向他。

“噢，我忘了博雅大人也在啊。”

保憲用右手撓撓後腦，苦笑道。1 ~- U+ f' a" D' S9 c'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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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指聖上。”! m0 e5 ~4 v" l8 T1 B

保憲對博雅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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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晴明一樣，這保憲也將天皇稱為“那男人”。而且是堂而皇之，沒有任何不自在。1 e# }1 c: A; t' Y1 Y6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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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五年前，有人詛咒過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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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

晴明點頭。

博雅對保憲稱聖上為“那男人”頗為驚訝，但他沒有像聽到晴明說這話時那樣予以規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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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靜聽保憲的敘述。

“聖上連續三天三夜痛苦不堪，就召我過去了。”% L9 c5 q2 \1 y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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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射出了回頭箭。”! K# \# |- i5 D4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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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9 @7 R* C. w( ^  P" Z+ k

“我把白羽箭射向空中，把詛咒打回頭。因為那支箭飛向船岡山方向，我追過去一看，結果就追到那棵古櫻樹昕在之處。”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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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叫海尊法師的陰陽師被我的回頭箭射中胸部，倒在那裏。他已奄奄一息。

我打算趁他未斷氣前問清情況，便問他是受誰之托…。.，‘“他怎么說？”" k/ k( b0 m+ O/ }" g" r- s, Z

“這個陰陽師說，誰也沒托他，是他自己要那么幹的。) M: h: n7 D1 v% n. v"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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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問他。為什么要詛咒聖上時——“

“他怎么說？”

“他沒有回答。”' L6 [$ Y5 R+ {( w; C

“哦。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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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尊恨恨地瞪視著我，意思是說，他死了也不會放過我吧。”7 T' s$ x! O9 Y" \. e$ P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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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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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他作祟，但我也不想以後跟他糾纏不清，便作法讓他不能作祟。”  s4 A$ u' h; P" g3 N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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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你就封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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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把海尊的遺體埋在了那棵櫻樹下。”1 e/ r* D' g; _* u

“這樣我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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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並不知道事情發展成那樣。”. K7 g$ I' \" L

“請問。保憲大人……”

“噢，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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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可否交給我暗明來處置呢？”) L( B5 B* M8 s7 }6 Y# X

“可以。就由你來處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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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點頭應允，他身體略為前傾，說：“不過，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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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d+ o- Y% ]; G/ y;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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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允許我再到府上喝酒。”: ?$ }. v) n; n& S

“隨時歡迎。”6 ~: w. R7 V, M

“我喜歡上你那裏啦！可以很放松地喝酒。”

保憲滿臉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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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肩頭上，蜷成一團的貓又睡得正香。

六! O# G8 Z$ @, [  z8 M

來到船岡山的那棵櫻樹下時，已是晚上。

櫻花花瓣自枝頭紛紛揚揚地落下。+ s- C; {' V3 D" M) c, T

博雅和晴明撿來枯枝，在櫻樹下生起一堆火。又用帶來的鐵鍬在櫻樹根旁挖掘起來。8 O* M- @& I  J% V7 E+ U

火堆旁坐著蜜夜，她將硯臺放在地上，正在研墨。, r/ L/ i( m# |. U% [7 r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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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來了。

博雅鏟了好幾鍬，開腔道：“喂喂，真埋著人呢，晴明……”" |0 @' d% |+ M/ ^3 Z

“是海尊法師吧。”晴明說。

不久，這具遺體被掘了出來，擺在櫻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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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博雅在伊成庭院裏見過的那個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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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花瓣飄落其上。6 h& j9 w3 p: i5 i; T& N4 h) K) S: H

“晴明，這事挺不可思議的吧？”博雅說。+ @5 e  |1 `& w& ^

“為什么？”晴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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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具遺體呀。說是五年前埋下的，可它既沒有腐爛，也沒有被蟲子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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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施了封山的咒吧。”! l; L' j. r+ J5 o

“封山的咒？”& d+ P- z% X* Z0 N8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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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這個說法我已經聽過好幾次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O3 M7 l% s/ y; i' F

“就是它。”* w9 [2 q$ `1 S! S9 v1 K

晴明指著遺體的額頭。9 v! {1 R: I. @6 ~* T+ ?
1 Q% W% \! S; Z: w7 D. z  Y
那額頭上是博雅也見過的漢字“山”。% P% C1 Z1 k, s9 F  \  L1 v3 _
' ]6 Z+ u  S- w7 o2 F% q: M: @: n
“凡被施此咒，魂魄是極少能脫離軀體遊走到外面去的……”

“……”
* h( n+ q0 H8 \3 p
“即使死了，魂魄仍被禁錮在肉體之中。不能前往來世，肉身也無法腐爛。”

“但在某種情況下也能逃出來吧？”

“對。如果能跟伊成大人演奏的那么傑出的琵琶音樂結緣的話，便可以跟隨著音樂脫身而出了。”

“於是海尊法師就……”

“……呼喚了伊成大人的姓名，結緣了。”2 u3 B  p+ U- @) p" }9 N2 i

“但是，為什么是伊成大人呢？”) C/ [7 P$ E- h7 x+ {

“是啊……”
, C, r( G! U* m) _" C! ?0 g
“哎，晴明，你已經知道了吧？”) R3 @! I0 o9 e& J& X
2 _+ P' ?3 H& f8 t
“噢，大體上知道吧。”- n' j6 i6 v. }. a0 G

“那你就告訴我嘛。”& _; V* b$ K5 r2 I6 V" e4 g5 M

“不，這事與其由我來說明，不如找個更合適的人。”

“是誰？” “就是這位海尊法師嘛。”; V. M' {) b* i
0 v* u7 j; c& ?* D. e2 C
“什么！”" [: e/ q8 ]  c5 R

“加在海尊身上的封山之咒稍後就會解開。這樣一來，由海尊法師自己來答復你，豈不更好？”5 Q# R& t1 K) f8 K( [

“……' ，”說實話，就連我也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呢。“
1 z$ u$ w( ~# x. W0 e8 C8 u
“喂，喂，晴明……”
- \* G: c  j! ]% ~2 J' Q+ I
晴明背身去向蜜夜說話，由得博雅連聲喚他。

“蜜夜，準備好了嗎？”2 ]8 P9 d- w7 y9 y: s
/ T5 ?! Q' I4 Q9 G& h! H
“是！”  ]3 w/ l" `. ~7 M3 l2 e

蜜夜略一低頭致意，然後遞上蘸好了剛磨的墨汁的毛筆。

晴明接過毛筆。" ]" q1 s6 H8 X: c5 n7 H" J3 m2 W" S1 k
- a. c) D0 l( {" V: a( T. o
“你這要做什么，晴明？”0 f. Y/ J9 W" w* v, Y& p

“就是做這個。”
: p& d/ D5 N; s+ x1 p  ?
晴明用毛筆在海尊額上的“山”字下面寫下了另一個“山”字。
, V8 F, O: ]4 z3 [7 K
“山”字變成了“出”字。
5 Y, h  e; q0 s0 Y2 U+ K$ y; k* `
“這樣就行了。”
6 y7 `. \3 P9 j+ u% E% v2 J: H! w
就在晴明嘴裏小聲喃喃著咒語時，海尊的遺體緩緩坐了起來。

“晴、晴明……”; H5 Q5 }% v1 B5 i. k

博雅啞著嗓子低聲叫起來。  o! J1 o1 W8 t* V! C4 G8 Z0 R5 l

“不用擔心。”睛明說道。

海尊緩緩地睜開眼睛，看看晴明，然後注意到落到身上的櫻花，便抬起了頭。; d  U1 M; A) d, d, @/ j- Z

“櫻花嗎……”

海尊喃喃道，聲音顯得幹涸。

然後，他把視線慢慢移回到晴明身上。7 ^; P- k5 g+ x) T+ o) G5 B5 c
0 M: ]- y- p0 ]* g* u* Q* k; H
“我看見的是……安倍晴明大人？”

聲音像風吹過幹枯的樹洞。
$ E8 _# _# _8 B/ R) O
“是海尊大人吧？”0 A! r  _  E' C% S0 ]
0 w- t$ l; v8 v
“是。”

海尊點頭。
: ^8 G- D) i: Z( V
“我被施了封山之咒，今世和來世都去不了，被埋在此地整整五年……”+ x5 V" A! U. |

“於是，你聽了伊成大人的和歌與琵琶……”
; B; Q( U1 _7 m: Q) F2 b
“對。”7 [9 R8 {1 G2 I8 ]7 q4 g: i0 f* _
/ E) K: T* |8 z: i  h
海尊又靜靜地點點頭。, }  s" B2 T" Q: D+ c

春來繞彩霞，群山盡櫻花。4 p: x# j% H# d$ x; ]
6 _5 O4 h& b  R5 {
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

海尊沙啞的聲音念出那首和歌。+ |) m) L4 b- K8 j1 Q. B

“我無論如何也要得到這首和歌裏的‘山’字，便與那琵琶聲結了緣，每天晚上悄悄前往伊成大人家。”; @2 v: y% }8 D
7 u( ~$ v+ q; _# M$ c' @: s
這樣一來，海尊額上的“山”字就可以與和歌裏的“山”字重疊，成為“出”6 f1 ?. {- f) D

字。* ^4 i) C+ _" }5 U

“原來是這樣。”

博雅終於明白似的點點頭。! \7 D4 u% L: D8 S

“但是，我還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晴明說道。

“請問吧。對於為我解放魂魄的晴明大人，我不會有任何隱瞞。”5 B- F. a) w: o. w
' s3 z- e, u- I) W) Q+ N  |, e
“五年前，你為何詛咒聖上？”# H* g# `$ B& B# z" L" R6 U- @

“原來是那件事啊。”
. w& Y' Y2 ]- C, b9 ]0 H
海尊唇邊浮現出一絲笑容。
5 G1 a; f' H( c2 {. i! U
“我想要錢。”; G/ f9 P/ V& l/ i) u4 Q  }

“錢？”

“錢，和欲……”
# B3 ]/ W  ]5 c1 @& w9 V- a5 ~7 g4 J
“欲？”& V/ M! G4 B' H+ h; g

“詛咒聖上並非出於仇恨。當時，我目空一切。心想，反正我下了咒，也沒有人能打回頭。安倍晴明、賀茂保憲等名聲在外的京城陰陽師都不足懼。在他們一籌莫展之時，我便親自出馬替聖上解開咒語。這一來，便名利雙收了……”/ E- Q% y7 E3 W( P

“結果卻被保憲大人把咒打回頭了，是嗎？”% d% g. m3 K7 b" K% M( ~/ c

“是的。”
% I9 k! K- ]+ Y/ B& P
海尊點頭。" G% _% e9 I( r6 X+ C: w) |5 r

“正因為我很不甘心，說要作祟報復，才落得這個下場。唉，實在慚愧得很…
' _9 _/ H7 o+ I7 w
…“2 o" C, J! b5 q" d5 e1 H
2 j* ]8 ^' d6 e. L6 J5 w
海尊望望晴明，深深施禮：“非常感謝。”
  @: z/ i2 M8 E3 P9 ?. X" D6 ?; r
他抬起頭說道：“這樣，我終於可以踏上旅途了。”5 z" F# d; g4 ]& o0 Q

櫻花紛紛揚揚飄落下來。
3 N8 E6 p8 \8 L# s
“多美的櫻花啊……”

海尊喃喃著。

“請轉述伊成大人，他的琵琶彈得太美了……”, ^( N/ c6 o5 ~8 R: E0 h  l
# y" c8 S& f' y
海尊雙唇吐出這句話之後，悄然抿合。# Q9 c& o, A$ N
  ?8 z; u1 w3 N5 X3 k2 _
他直直地仰倒下去，變成了仰望櫻花的姿態。

唇邊帶著一絲笑意，海尊的雙眼緩緩閉合。  I  h7 v3 C' x7 K& N5 J. Z6 ]1 g

櫻花積在這張臉上。

海尊的雙唇再也沒有動過。3 E9 M! q* p# c( x& z! Q
) t" {% z+ M! [+ L& L& ^. p
“他終於走了……”

博雅喃喃低語。
4 A9 o4 P9 ?' o' \; T# w( C
“嗯。”

晴明低低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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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發表於 2007-8-27 12:03 AM | 只看該作者

飛仙

: r# V) f, t% b
一6 @( O" l# K$ k$ _5 T5 U1 C

兩人在淺斟慢酌。

時已過午，陽光仍照射著庭院。
: Z9 X0 z  w4 _4 V! s' V
庭院一角，有一個沼澤似的水池子，好幾只蜻蜓在水面上飛翔。5 @( ?6 y( b+ Q1 M

蜻蜓翅膀的扇動幾乎難以察覺，它卻能懸停在風中。

或左或右地俯衝著，捕食小蟲。: D+ @6 Y+ m" ^( I0 c0 k- x& S

梅雨已經結束。
. r$ M4 i+ `3 E/ w  c
已是夏日的陽光紫色的菖蒲在水池邊開放著。
" m$ n5 S  @. `& x7 t+ N
葉尖上停著幾只蜻蜓。
2 n4 @+ U; f. J7 A( X: d( n& U
如果太陽再偏一點，就會涼快許多了，但此刻依然炎熱。

這裏是位於土禦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晴明坐在外廊內。與源博雅喝著酒。; R1 \( y; D$ q) q

晴明一身涼爽的白色狩衣寬松地包裹著身體。, d, A4 S+ s  a; H! S& V
4 U9 R" S8 A/ I1 H0 v. L# l
他額上沒有一絲汗水，倣佛對炎熱渾然不覺。

他的紅唇不時觸碰右手端來的素白陶杯。沾酒的唇邊。總像帶著一絲微笑。

“真是不可思議。”6 ^' @3 u( T1 @  u. `; p, L8 \

博雅杯剛離口，便望著水池的方向說開了。& c6 Z) [, m/ V& j9 L
7 I7 ?' C$ k6 K  h
“什么事情不可思議？”

晴明只是將視線往博雅身上一轉，說道。
4 E% f3 J! @0 X9 _5 F- J
“蜻蜓呀，也看不見它的翅膀是怎么動的，卻能在風中那樣懸停、疾衝。”  }9 V' n3 b. }7 U$ S* q. D$ y

的確如博雅所說，蜻蜓時而在風中懸停，緊接著突然轉彎。衝向水面。, w" n; [0 s# j5 }
" ~" o1 f4 d$ k& ~# l  a
“也不知怎么能設計得這么好。自然之妙真是無與倫比啊。”
/ P. h) c' o( h$ X, ?9 Y
博雅感佩地點頭讚嘆。0 |4 a0 y" O) u- a+ e/ w
: _8 O. Z9 |7 E8 O2 M: d
二人之間放著盛有鹽烤香魚的碟子。( H, ]$ R4 R+ t: |4 G- O1 g; o4 l. O3 z

幹手忠輔送來了從鴨川河捕獲的香魚。6 ?* r' y. I2 i& I& [
3 n$ X1 t( {  T3 o1 B# }2 t; B
因為晴明在黑川主事件中救了忠輔的孫女，所以每年到了時節，忠輔都以香魚相贈。
# F0 W: J8 [) T$ D
晴明把手伸向烤香魚，一邊對博雅說道：“是時候了吧？”6 \4 C# ?; {' @1 `) d
& O  N7 t3 i1 |: ]* z1 X9 [
“什么時候？”
5 `! o9 W+ N5 `- A3 o
“博雅呀，你今天到我這裏來，不是特地來讚美蜻蜓的吧？”% ?: w) u# }5 l; t* Z
/ E" I8 a8 N# n8 C" j
“對，對。”

“是有事而來吧？”
+ _8 u9 R6 \8 }% Y. |
晴明說完，雪白的牙齒咬了一口手中的香魚。" Y9 }+ e* \$ q$ A* S5 k6 M

烤香魚的香氣飄散到風中。

“晴明，是這么一回事……”博雅說。 “不外是坊間盛傳的宮中怪事吧？”# q  `; A3 ^2 I' ]! Q: `* `
' S1 a$ W0 Z5 [
“怎么，你已經知道了？”) U" E1 Y+ u2 _
5 ~6 X$ U4 G+ F( N. o4 M) A, Z
“四天前的晚上，兼家大人也在清涼殿目睹了怪事。' k) k2 t9 l1 ^! U' A2 W2 f) H, ?

對吧？“+ ?( [# P0 l; r

“就是這事，晴明。近來宮中凈是發生莫名其妙的事呢。”

“還有酒，慢慢說吧。等談完也到傍晚了，多少會涼快些。”; K2 G# N/ x- q5 @
  Y' i$ B; b0 l) x* j! V
“是啊。”

博雅點點頭，開始講述那件怪事。; x" c8 U% \6 n2 w

二# V$ b, i# T! o0 ~

最早聽見那個聲音的，是藤原成親。
* ^7 x. S* X/ o  W/ ?2 l5 i. V
約十天前——值夜的晚上，如廁的成親在返回時，聽見有奇怪的聲音。

“喲。這可怎么辦呀……”8 L( G  F9 C% Q' l9 |
  X9 X* z- M  F% H/ Q; {
是這樣一個聲音。' ~, w/ K+ W+ C' L- P! Q
8 n3 d0 W+ K+ y: S; N
一個沉痛的、虛弱至極的聲音。5 j$ }+ p- |. Q+ F/ F
! o% V( c" y/ o+ A' k
在這樣的夜晚，究竟是哪裏來的什么人，在說什么“怎么辦”呢？
$ W& ?7 B4 ~4 M7 C* p2 ~
這是藤原成親從渡殿走向清涼殿時的事。) z- |8 v/ M/ E1 N

正當他想：咦，這樣的深更半夜裏，會是誰呢？結果。那聲音又傳了過來——“實在是太難辦了……”3 c$ y3 v( k- |5 r4 A3 e0 ^

究竟是什么要怎么辦啊，是誰在這么為難呢？( A! t; ]# Y8 ~3 a% R8 s! W$ W' _9 Y6 e

雖然還有其他值夜的人，但不是他們之中任何一人的聲音。. o+ [8 n8 Y9 a6 E& a) g

不知不覺間，他就像被那聲音吸引過去似的，腳步朝那個方向邁去。" }- g# x' h, `+ W$ J; }

是紫宸殿的方向。

走在紫宸殿的外廊木地板上時，那聲音自上方傳來：“來者何人？”

聲音並非來自紫宸殿內，而是由外面、且是從上方傳來的。大概是從屋頂上傳來。9 Z4 D; B$ n/ e# |# @

有人在這樣的時刻，爬到紫宸殿頂上，在那裏自言自語。. V' u& S2 G9 m

那高度並不是輕易能攀爬上去的。
0 m) ^/ X5 {, ^" D1 x0 g
肯定不是人。
' {$ S' P& h" p1 P" a8 w
想到可能是鬼的那一瞬間，成親的身體不由得戰栗起來。
8 Z' P  z1 \2 X* j* c; S( v
他返回值夜的人那裏，匆匆報告了這件事，眾人隨即決定：“好啊，我們就到紫宸殿看看。”. n$ c8 e7 @4 N1 [( S* O+ J

然而，雖然這次人多勢眾，但來到通向紫宸殿的渡殿時，眾人卻止步不前了。
" l0 ?. O6 `7 P6 a( }5 W
因為眾人聽說可能是鬼，都害怕起來，腳下不敢挪動了。
/ S: b% N% m- E1 n9 M  I) D
眾人停在渡殿，成親從檐下舉目望向紫宸殿方向，只見屋頂最高處有個朦朧的影子。* k# {3 |- N6 C7 u3 M8 r

“就是它吧。”成親說。: Y8 e/ k  n, R( y4 h
1 J% n% C: z3 `
“在哪裏？”。 “啊，真的有啊。”9 P, j$ P- Z! }+ o3 A$ O
7 z# ~7 H8 r3 l) _5 n, H
“會是誰呢，在那屋頂上？”

正當此時，半邊明月閃出雲端，那個月光映襯下的影子似是一個人影。. B, Y. |4 r. E1 k# h3 r

似乎有人爬到屋頂最高的地方，蹲在那裏不動。

“人怎么會爬到那種地方……”

“所以才說那是鬼嘛！”

就在眾說紛紜之時，有人“啊”地叫了起來。
9 [) s/ k* M6 t- o+ ~& y0 c3 }0 ?
原來那個黑影動起來了。

黑影沿著屋頂的斜面“嗖”地滑下來。當影子滑到屋檐處時，又隨著慣性“呼”地彈向空中。6 c' d% @3 [% \+ v% d5 \1 C# {
4 }% Q5 m# r- k9 y1 b$ p8 |) d& Q
“哇！”# D" F: K# V! x6 w$ Q8 Q
+ S& |$ }0 Q4 |; I; ~
見者無不驚呼。4 `3 s; Y7 u% P! w
* N# k3 t5 J* b( N2 P
照理那影子要“啪”地摔落在地面上了，然而那摔倒聲卻不曾響起。; S* V/ `! E( ^% D( a

那影子就此消失無蹤。
* G% A: e) d9 s/ {4 d! N- i
從那天晚上起，在宮中聽見怪聲的人越來越多。
; k, Z8 }+ I: r- B! c' t6 q
“遍尋不獲啊……”

“所有的地方都找過了嗎？”

“唉……”0 {3 {( I& S- S+ c& G0 ~
. h$ V+ L2 g) m- r) p! s+ }
“實在沒有辦法。”. x3 m5 ]3 C$ |  o! q8 z
5 o3 L# ]! t9 L, T
據說聽到的是這樣的聲音。

又傳，有一天晚上，有人在月光之下，看到一個紅色的東西在宮殿上空悠然飛舞。

偶然遭遇此事的平直繼讓人預備了弓箭，彎弓射出一箭。9 v5 N- a' l3 L2 z) M2 T* Z
% C* D* r+ f& o2 l1 J! O
利箭正中那紅色的東西，它搖搖晃晃地掉了下來。2 V5 `1 T0 z, Z& X

“咦！”2 s5 e2 t3 H) C$ T

眾人趕過去一看，竟是侍女穿的櫻襲紅衣。

又有一天晚上，在大內的北面，巡夜的人發現了一個跳著走的人影。這人影“噗、噗”地跳起足有七尺高。. ?( M. Q, j! }% q
8 a2 u3 s& O3 \; h& V2 `( \5 Z2 o
“是誰？！”
. F9 l4 r; J$ [. V& W# i& }
當值夜人喝問時，那人影並不回答，而是跳到附近的松樹上，攀著枝幹，消失在樹上。

“別讓它逃啦！”+ {$ d; _" L- o
& B8 \: O  t3 N$ c$ u/ W2 A4 f3 E
值夜人喚醒眾人，圍住那棵松樹。  ~. E' q! q* e' n

附近無樹無屋，地上又有近十人圍住，樹上的人下樹逃走應無可能。2 |' y8 A) T/ X% n5 x, u7 W

雖然弓箭在手，但正巧月亮隱沒在濃雲裏，樹上一片漆黑，甚至無法分辨出樹枝、樹葉與人影。& G/ `: @6 C8 M/ S$ }9 ]$ g

就在此時，有石頭從上面丟了下來。# N- k, G. m: [& U

一塊、兩塊、三塊……
2 |! ^$ g  r- }
不知何故，松樹上的人把帶在身上的石頭扔了過來。" o* n5 r) L/ x1 w1 Q5 A4 A& l% l/ g

“敢來這一手！”1 o* c. D5 y6 D! G% Z0 @# u9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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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彎弓搭箭，估摸著往樹上射去，盡管有箭插在樹枝上的聲音，但沒有命中目標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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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著急。”

照這樣一直包圍到早上，等天亮了，樹上是什么東西，也就真相大白了吧。: G( h1 r. E0 O% L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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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眾人通宵等待，到天大亮了一看，樹上竟然什么東西都沒有。8 t  O+ i( _! Y; D& _+ y

有人爬到樹上去看，只見到昨夜射出的三支箭插在樹幹上。

樹是被十來個人團團圍住的，根本沒有逃跑的機會。3 k7 [* D* P) M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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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它是怎么逃走的呢？( M* f1 j  ?% e  I0 }6 x- S

結果，大家得出結論：那不是人，應該是鬼吧。按理來說，人是不可能蹦起七尺高的。  R5 c! F/ o8 z& |) v- n3 |: o

而兼家遇到的則是這么回事——有入夜訪兼家，來者是藤原友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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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來告：女兒的病情越發沉重了。) E( ?) U0 H& ~3 @  d$ ?8 y* I# H

三天前，兼家和友則在宮中碰過頭。
" b) ~, C6 J) @, G
當時談到了友則女兒的事。友則的女兒名叫賴子，今年十七歲。( c: a6 P, u2 G4 C% i3 t(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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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賴子就患了疝氣。”/ C3 K$ ^) }5 l* E4 ]% J9 c

據說情況不妙。/ J0 y: p" T; d1 ?

“不吃東西，一按肚子周圍就很痛苦的樣子。”6 t8 t4 E2 f  E; |* ?1 s5 m% z3 T9 ?' ?$ w9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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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疝氣的蟲子進去了吧。”9 s2 t. r0 o5 q" g8 o  A)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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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那么想，便從典藥寮取了藥讓她服下，但完全不見效。”1 X4 R) N! p9 Z; L6 ~" q1 E$ Q

“噢，我倒是有好藥。”

說著，兼家把隨身帶著的藥給了友則。& l0 ]0 M4 {: S6 A-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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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的晚上，友則來到了兼家的家裏。$ w+ Y2 @* A: [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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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樣？賴子姑娘的情況有好轉嗎？”( M5 C6 w! H5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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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她的病情還是完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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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服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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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服了，但不見好轉。”- N/ M0 J& n# a- J

“沒有好轉？”5 f; z: x% f. I$ m+ ~: ~. y- ?; h# [' X

“啊，疝氣蟲子倒是治住了，但這回又得了別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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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什么病？”* A  W6 o2 ~1 @4 P

“是狂躁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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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躁之症？！”$ _. ~$ g: t% }3 V

“服用了您的藥之後，她好像被什么不好的東西附了體，變得喜歡往高的地方爬。”+ p0 A# A& K/ }  \0 f; A2 M4 b3 X

“哦？”

“本來光喜歡爬高也不要緊，但賴子卻還要從高處往下跳。”9 ~: j. u! r! d# U4 a, a! G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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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

“是的。她從庭院的石頭、外廊往下跳時還行，可後來就要從樹上往下跳了…3 x% t- F' P! x-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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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9 F% v9 Z0 }" g2 F7 O( t, z  l1 n
“我們制止她她還不幹。今天嘛，趁我們不注意她就爬上了屋頂，從屋頂上跳了下來。”( O. a4 ^" g: y' L%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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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會……”3 l. b" \& L& S9 }8 v

“落下來時摔著頭，昏過去了。”

友則不知所措地搓著兩只手說：“得到這個報告，我急忙趕過去。說實話，現在賴子還躺著不能動。”& G" K* [3 a; T5 d! g  p! Y. K# D8 m

他不滿的目光望著兼家。- I; V3 W; X: y6 `5 D8 R8 @5 N
1 Q5 c# S% k/ a  r. `& W4 B8 y- g
“你的意思是：那是我給的藥造成的？”( o/ Q, Q. d1 K1 ~5 t
+ o* K  y4 H) a. W3 `
“我沒有那么說。”9 X# X" A& n0 p. E/ o/ v

“不過，疝氣的蟲子是治住了……我的藥，和賴子姑娘的狂躁之症可是兩回事啊……”

“一來那是服了您的藥之後的事，二來想請您想個法子——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N6 _) H8 M2 ^

“我是無能為力了。這樣吧，去找藥師或陰陽師談談吧。”5 \/ j. f1 m1 m9 k( a,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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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談到這裏，友則只好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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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家打算去睡，正從外廊木地板往寢室走時，不想遭遇了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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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他正走著，眼前突然出現一個黑影，懸吊在屋檐下。: c" C" j! n7 u" Z1 }8 n8 |: u( Q: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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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成人大小的東西竟然倒挂在屋檐的內側。: @$ d3 b- P9 D5 f; G7 I% X  M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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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家一喊出聲，那個影子便在屋檐內側走動起來。3 L( C* S: e7 ]7 Z! q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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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倒立著，輕盈地走到屋檐前，仍然照舊向空中邁出步子，倣佛摔向夜晚的天空似的，消失無蹤了。4 P6 G1 n# i&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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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個地步，兼家這才意識到，自己恐怕是遇上目前宮中議論紛紛的怪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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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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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叫一聲。& M2 o; b3 W4 |. k0 F# n6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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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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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匆匆趕過來。& k7 B3 o7 M) H  f- A

“遇上怪事啦，有妖怪！”

兼家跌坐在木板地上，手指向屋檐外的天空。8 f  E: {6 d0 D" x1 L. b' R% @

趕來的眾人走出庭院，仰望天空，又望望屋頂上面，卻什么都沒有看見。

三0 A5 ^4 l" Q0 \!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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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博雅，你說是為妖怪的事而來，究竟要我辦什么事呢？”晴明問。; z5 h/ Q6 S2 Q

“難道是兼家大人要我過去嗎？”0 J( ]. ~  P" v: t+ \# k/ j

“不，有事求你的不是兼家大人。”

博雅剛想接著開口，被晴明攔住了話頭：“是藤原友則大人吧。”1 [- g+ k# A. C( k(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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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友則大人。晴明，你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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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你說的時候，我已猜出個大概。再說關於友則大人的女兒，我還要做點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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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么事？”/ x8 X1 B! O5 f8 q, H)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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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稍後再說吧。先聽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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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2 D% Q9 y  w&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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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點點頭，看著晴明：“其實，晴明啊，藤原友則大人是為賴子姑娘的事。/ t6 l' j4 E3 \) o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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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無論如何也要過去一趟。“6 G+ V& c; ]8 `/ |7 d1 _, \4 a+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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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你剛才所說的事，還有其他事吧？”

“對。也都是跟那妖怪有關係的……”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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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他也聽見動靜了。”6 G9 ]2 B: i8 k2 v) b0 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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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聲？”9 q  W1 c9 o6 s" R8 v! G! @7 k

“是的。”( [: Y/ a8 v" k4 j#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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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博雅又開始敘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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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8 W7 w# a8 x3 Q" |$ [% v; m

昨夜，藤原友則守在屏風後，不眠不休地看視著賴子的情況。  Z8 C! l: o2 y'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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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子睡眠中的呼吸聲傳到坐在屏風後的友則耳朵裏。1 k1 O7 C# n3 a! T2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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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剛才，賴子還一直鬧個不休。' m! V7 y0 B& T4 s3 ]8 k

疲乏終於讓她墜入深度睡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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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賴子的病情出現了變化。& c2 z2 ?8 e9 J9 b* l

她不但愛從高處躍下，還不住地訴說身體好癢。

“有蟲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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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子第一次提及蟲子，是三天前的事。

“有蟲子爬過我的身體！”

她邊說邊抓撓著身體。) a+ m/ K' D2 \. P+ B( F6 i5 M* ~

“好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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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指甲猛抓自己的皮膚。% M- v! ~! I3 i; s%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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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撓都止不了癢，指甲劃得沙沙響，都要摳進肉裏去了。

“好癢好癢。”6 ^6 o' X. {" e) Q$ w;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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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抓某個特定的地方，而是全身——她撓遍了整個身體，而且是像摳皮挖肉似的撓。: Z9 H; h4 I8 ?, r5 z/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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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胸脯、腿、腳、面頰、頭部——所有的地方都要撓。! r" I1 G) G5 e: G!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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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子好癢！”6 P# p: @6 k/ O) N7 N1 u& N) J

賴子瘋狂地抓撓。

皮膚上遍布搔出的血道子，抓脫了皮，在脫皮處再撓，結果便是皮開血出。! x# d+ Y2 R' v* L* q2 N% H

“好痛啊。”' C" j3 j, v4 F2 f) q8 H4 U% _+ n/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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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叫疼，緊接著又去撓同一個地方，邊撓邊喊：“好癢啊！”

賴子整個身體紅腫起來，好幾處還化膿了。但是，即便化膿了，也不能停手不撓。! ]4 Q! l& v; a) e3 z

終於抓撓得皮破血流，全身污跡斑斑。5 Y" C# e; x2 R& x4 l. i6 N: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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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要伺機從高處往下跳。

從高處往下跳和搔癢——跟這兩件無關之事，賴子提都不提。

就這樣折騰了一整天之後，疲憊不堪的賴子終於沉沉睡去。+ y& H1 Y, C: v

在她醒著的時候，家裏人一直懸著心，只有在她入睡之後，家裏人才得以稍事休息。9 x. x0 n- w& }; b+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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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因為不知何時她會突然醒來，要去爬高搔癢什么的，所以即便在她睡著的時候，也得有人陪在身邊。2 D+ K) r1 X)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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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友則一直陪著賴子。

深夜，正當友則開始打瞌睡時，賴子突然喊一聲“好癢”，一骨碌爬了起來。

友則驚醒，連忙繞過屏風，按住賴子的身體。7 r8 _+ ~5 H! R0 |% r& {

他不想再眼看著賴子虐待自己的身體。* Z7 ~: R: E* S( o(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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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么？放開我！” 賴子暴怒起來。

她力氣大得難以置信，實在按壓不住。

“賴子，你要挺住呀。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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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友則跟自己拼命掙扎的女兒糾纏不休的時候，不知何處傳來了一個聲音。! v6 u( K* d! v4 z! b

“友則大人……”3 c) W: T6 o9 Z7 {

那聲音喚道。7 n& c' O8 I- R3 O- B+ l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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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大人……”0 s7 Y5 |3 g: H$ \' q7 F* |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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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好不容易控制住賴子的身體，把頭轉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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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看不見發出聲音的任何東西。

“賴子姑娘的病，靠藥師治不好。”" Q& `0 [6 u! ~- V% W( l$ T

那聲音又說。& F+ M+ y, U4 w: b3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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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誰能治好？”* G% K  a) x3 |& V- L, X

友則情不自禁地問那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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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 ~, c% ~4 i* [+ u

那聲音停頓了一下，好像思考了片刻，說道：“這應該是陰陽師的工作吧。”

“陰陽師？”

“安倍晴明大人能治好吧。”9 L% p, c2 L9 ~- x( G6 O(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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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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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晴明大人之外，無人能治好賴子的病。請晴明大人過府來看病，不就行了嗎？”

那聲音就此消失了。% C( C4 A7 r; _: U9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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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m3 z5 k% A( E&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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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友則一再呼喚，但始終沒有回音。

六- n7 A# E8 T  f% d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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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癢好癢。”" f4 Z* |' Z% e3 p) D" B

原先邊嚷邊扭動著身體的賴子，用白開水服下晴明帶來的藥之後，隨即安安靜靜地入睡了。$ J8 w' A" Y4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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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沉睡的賴子周圍，坐著晴明、博雅以及友則。& t, F* e; l+ R! D

在惟一一盞燈火的映照下，友則眉間的皺紋越發顯得深刻。8 K5 g5 V/ R( w

晴明跟前預備了硯臺和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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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要給她脫衣服了，可以嗎？”晴明說。

“全部脫掉嗎？……”$ J$ D: R/ }& t  ^8 l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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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的聲音顯得幹澀。# |0 k& N2 j9 l& O  L% E4 B

“是的。就像剛才我所說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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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看看晴明，然後，又看看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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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默不作聲。2 a# P) p$ F- x7 H) m, k

友則額頭上滲出無數小汗珠。$ O. c9 Y( i) u+ a1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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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沒有催促友則回答，也沒有再提問題，他雙唇緊閉，靜候友則發話。

友則點一點頭，說道：“明白了。”" p2 K- z( r" l6 y- \# ~- X#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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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是下了決心，倒不如說是無法忍耐壓抑的沉默似的。. g* \) H2 v' L0 e2 o

“這事情就全仰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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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的聲音微微顫抖。: }9 {( j4 M) u- W2 T" W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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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

晴明垂下視線，略低一低頭致意，然後又睜開眼睛。9 s" ?. S* o: T

即便在這種時刻，晴明緊閉的雙唇依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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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把手伸向賴子的衣服，迅捷地將其衣衫脫下。& J2 R) c& u3 l8 u0 w, \

“啊！”3 p; N' d& [/ d!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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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抑著聲音、由喉間發出驚呼的是友則。

賴子身上沒有一處皮膚完好的地方。到處都有抓撓的傷痕，甚至有皮開肉綻的地方。

可以想像，若令她的身體翻過來，恐怕從後背到臀部也都是這個樣子

“開始吧。”# y. O, g7 m+ N6 Z* X4 z

晴明低聲道，隨即取筆在手，飽蘸墨汁。3 V. {$ i#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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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用毛筆在賴子左腳的小趾上寫字。8 u% u8 U) Z- @/ n- W$ t- ^( n)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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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晴明嘴裏喃喃地念起了咒。' g* e0 k; o- `3 J/ H  j* F0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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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好小腳趾，接著一個腳趾一個腳趾寫下去。然後是腳板、腳弓、腳後跟、趾甲、腳踝……& n' S0 U, r& _$ P* z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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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斷地書寫著細小的咒文。# t/ E1 |2 K.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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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左腳腕，接著寫右腳腕……

腹部、乳房、右手、頸部、臉面——連耳朵、嘴唇、眼瞼等處都寫上了字。把賴子的身體翻轉過來，後背和臀部也都寫了字。

再將賴子的身體翻回仰躺的姿勢時，她的皮膚上幾乎毫無遺漏地寫滿了咒語文字。

只有左手沒有寫上字。+ ?8 p) K4 b, w5 b6 ~3 Y&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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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的是什么？……”8 l$ y- L4 K  ^+ w0 d-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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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顫聲問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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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孔雀明王之咒。”

晴明的聲音一如往常。

“那不是密教的真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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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效，什么都不妨用。沒有規定說陰陽師使用密教真言不好。”

孔雀明王原是天竺之神。6 }: k2 I6 g1 Q( I8 u' b9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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啄食毒蛇和毒蟲的孔雀變成了佛教的守護神。

“來吧。”

晴明右掌按在賴子腹部，然後左手握拳，食指和中指並攏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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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這兩根指頭抵著自己的下唇，開始輕聲念動孔雀明王咒。! e1 u! Q3 o4 F/ ]( p7 v9 A* B#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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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倣佛對睛明的咒語作出回應，賴子的肌膚表面沙沙作響著蠕動起來。5 |7 n5 D& m!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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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嘟、咕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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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部和胸部的肌膚到處一鼓一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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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噗——”2 x% |+ q$ [5 ~" b( `0 A& a1 t7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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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部和右手、雙腿的表面也都鼓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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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簡直就像大大小小的蟲子在肌膚下面蠢動著。

“啊……”0 _9 o: \; V+ c: `) y0 W  w2 e!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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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發出低吟似的聲音。8 L; J" ~! K;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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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動逐漸移聚到賴子沒有寫任何東西的左臂上。

左臂眼看著變得粗大起來。所有在賴子體內爬動的東西都集中到左臂。左臂變得比大腿還粗。有蟲子似的東西在粗大的左臂裏頭蠢動不已。+ y) X, ?(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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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晴明低聲說著，用紙捻將賴子左臂連肩處綁扎好。1 w" w4 @2 _9 Y. g' [8 s) W- F7 R( T

然後又取筆在手，在蠢動得厲害的左手小臂上寫下“集”字。

晴明再次以左手食指和中指並攏抵住下唇，右手握住賴子的左手。

他再次念動孔雀明王之咒。

於是。那些鼓突著的東西開始集中到小臂，小臂一帶變成黑色。$ x3 G3 f4 }% W, r% Y0 G

終於，蠢動的東西都以晴明所寫的“集”字為中心集合完畢。這個位置倣佛變成了紫黑色的大水泡，大小足有一個大甜瓜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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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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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驚呼出聲。

晴明停止念咒，說道：“應該是這裏了。”# G1 K3 Q7 Q( f5 r  Q, b; r0 G/ C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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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懷中取出短刀，除下刀鞘，在寫著“集”字的皮膚上“嚓”地切開。

從裂開的切口處，呈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a" `- j; F* J2 k% [5 q(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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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計其數的蟲子。

有黑色蜈蚣似的蟲子，也有長著蝴蝶翅膀似的蟲子。

有似蛾而非蛾的蟲子。  [) L% W# d5 f# O  M& ?) B& b

有甲蟲似的蟲子。

有頭部像蛇、身子像麻雀似的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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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蒼蠅似的蟲子。  q1 N& \. i5 r$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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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蜻蜒似的蟲子。3 ^$ J/ r3 l  r& ~$ K1 n. e4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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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蟬似的蟲子。3 a! b- d) }6 K5 P(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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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奇形怪狀的蟲子從切口處蠢動著爬出來了。* F) I! I- ^' p5 W4 c9 }) l,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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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子爬出來後，隨即騰空飛起來，從開著的板窗飛到外面，消失無蹤。/ c& C4 s# ~4 w+ g; Q3 M

不久，賴子的小臂回復到原先的大小。

小臂上仍留著晴明切開的傷口，滲出一點血水，但傷口比原先小得多。

晴明給賴子遮上剛才脫下的衣服，淡淡地道：“這樣就行了。”9 X; ~' l9 D" w0 F: q) c4 N

“解、解決了嗎？”友則問道。/ K: ~% v* x' t2 u% g0 B

“解決了。”; v4 y4 q1 i/ o) |$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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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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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還是不要把剛才這裏發生的事情告訴賴子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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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被問到，請答以晴明施治、已無須擔心即可。“  n% }& D/ [' p

“這樣就好了嗎？”& Q6 Z; F, O# h! r, ^, [; B; i

“是的。傷口馬上會痊愈的……”, E; P4 _8 Z, {: E

“是、是嗎？”

“那么，我和博雅大人就告辭了。”6 ]/ h% c' l1 p. i6 g; z: x: U

“這就要走了嗎？”$ d9 d* u+ Y1 e

“我們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沒有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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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說著，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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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等候在門外。, q' Y+ a) q: o9 T  |

上車之前，晴明扭頭向後，對著大門上方開了腔：“這樣可以了嗎，妖物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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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昏暗的大門上方傳來一個聲音：“非常滿意。不愧是晴明大人……”

“若有空暇，今晚不妨來寒舍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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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對大門上方說道。. M" z' i9 ^8 C* F#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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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您邀請，實在榮幸。”

“酒已備下，薄酌一杯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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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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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務必賞光。”" e! n% l6 F: _7 h& v8 k

“湊巧南風徐徐吹來，我去撿些石子，稍後見吧。”7 M' _; t8 m! Y7 G; I" m: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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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稍後見。”/ o! X5 C' O8 f" i5 u& V

晴明說完，與博雅一起鑽進牛車。

八

晴明和博雅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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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夜坐在二人之間，等二人的酒杯一空，隨即為之斟酒。

“這么不可思議的事，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啦！”博雅說。( o5 e6 f6 J+ P8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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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那些蟲子？”晴明問。! }5 {" P; `! ~4 z# O9 d: K3 m8 w) s

“那些究竟是什么東西？”4 B8 f* U% c8 ?  N) A$ Q-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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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天足丸的——唉，說來就是精靈那樣的東西吧。”" f; G. E) K* F"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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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還沒聽你說天足丸呢。那究竟是什么？”/ T5 M- Q2 O# Y" C7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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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說是仙丹。”+ y( V0 f1 s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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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丹？”

“就是藥啦。”4 \! h  w3 l6 o& D: X9 [7 U.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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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

“就是想成仙的人服用的藥。”2 o' U2 H0 q3 W6 j/ J8 X" @0 Q1 k: k,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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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仙？”6 b% _, O0 ^/ h%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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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自古以來，人有種種成仙的方法。”晴明說。2 b. W0 p; o) H1 A. H)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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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仙——即長生不老、遊於天界，是來自中國古老文化的人類夢想。/ I( t% w: w7 C: o8 Q0 r2 g2 ~( N

方法多種多樣。多數主張通過修行來達到。1 r* G" o6 h5 @  I; G6 a* ]3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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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有的是通過呼吸，汲取天地靈氣於體內，由此而成仙。8 k. ^2 j5 R7 m" u.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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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是通過行為，比如辟谷等調整食物的辦法，從而成仙。3 r! `2 X) r4 P% m!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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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得道成仙的方法。* ]) q. p0 y3 g- r1 ]3 c# r/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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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種方法都不簡單。也有的方法要花數年、數十年，有時甚至是一生都不能達到目的。7 e3 J& o& L% m3 Q4 d

最輕松的無須修行即可成仙的方法，就是服藥。服用一種名為“丹”的藥。 “丹”即水銀。* q4 x, \  y, m9 S: c9 H) r

水銀雖然是金屬，卻是液態的東西，鍍金時是必須使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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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認為這種“丹”有奇效，可使人長生不老。: J1 h" ?* o+ @% q4 z  ]  B.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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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為上品者，是被稱為“金丹”的仙藥。4 J" H# q  g& @# H8 r! R6 ?& |  T; m7 l

據說任何人服下金丹均即時成仙，只是金丹的制作並不簡單。; R) i+ V' y; Y! B# X

金丹也有許多種類。丹華、神丹、神符、還丹、餌丹、煉丹、柔丹、伏丹、寒丹——總計九種。; v! v% {; B9 J*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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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制作“丹華”時，據說須先制備玄黃。在玄黃中加入雄黃水、明礬、戎鹽、鹵鹽、砷石、牡蠣、赤石脂、滑石、胡粉等各數十斤合煮，成“六十一泥”，置火中燒三十六日，即煉制成丹。

然而，究竟是什么材料，尚有許多不明之處。) u- g4 |- T9 R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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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玄黃到底為何物，我們不得而知。至今還不明白是什么的材料太多了，也不知道可以到哪裏去找。更不知道各種材料的用量。# h: A( g% S" Y! h1 y6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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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造出“丹”再加上玄膏捏成丸子，置於猛火之中，即可獲得稱為“丹華”的金丹。2 ?+ k5 `; o, F7 I5 t

如果沒有成功，就是某個方面出了差錯，只能反復去做。9 q: @/ c. V) C* a5 l( C1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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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花一生時間大概也成不了事。

據說，將蛇骨、麝香、猿腦、牛黃、珍珠粉等無數種草藥混合，加熱熬制，也可制成仙丹。8 V: K, I! H% J  j  W

“所謂天足丸，即是仙丹的一種，與其說是服用後成仙，其實只是能在空中飛行而已。”晴明說。  Q) V. B2 _/ b6 R2 [  Y: L# b7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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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稱為天足丸嘛。”

博雅點了點頭。  r! @, I  ~2 R. C

“天足丸沒有使用所謂的‘丹’。”. K$ j* F. x) x  |+ n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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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么制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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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首先要預備五芝。”

“五芝？”5 s: q) G" h2 Z6 P% s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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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

“其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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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雀、蛾、蝶、蜻蜓、甲蟲、羽蟲、蚊、蠅——只要是能在空中飛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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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多少只？”3 {1 [# A  N% y- _* Q

“每種一兩百只的樣子吧。”; Y5 I0 @4 v% ~, g8 s  K2 M
: \$ r) p- S# ?1 S
“……，，”將成千上萬只飛蟲活生生地塞進大瓦缸裏熬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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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多長時間？”: v$ P# z& `/ H* W& f; L# c

“這個嘛……”

“要多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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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煮到所有蟲子都黏糊糊的，失去其原先的樣子為止。”7 i9 u( ?$ V&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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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骨頭、翅膀、牙齒——所有一切都分不清？”2 W4 E, Y& B- W. U' m
( G8 p9 x( a! E2 }2 ^0 l& k
“就是要煮到什么都分不清的狀態。”

“究竟需要熬多長時間，我可想像不出來。”/ }+ A( t3 v3 u6 v4 Z& x  e/ M: u( M

“就連我也想像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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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那樣就熬成天足丸啦？”3 O2 v4 d0 \. a! C. t9 a

“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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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行？”# n: o6 r, l0 O$ C+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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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成之物百日後喂鳥，再百日後殺死該鳥，取其肝臟。與剛才說的五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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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啦夠啦。總之，意思就是說，光是制作天足丸便須歷盡千辛萬苦吧。”& ~; n4 \3 Z" C4 H6 f

“嘿，這天足丸算是其中容易制的啦。”* h/ i. K! _& X! b) k$ |& ]& a

“對我來說就是幹辛萬苦啦。不過，現在的事情跟那些天足丸有什么關係呢？”/ ^" `3 P, u*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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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天足丸，簡言之，就是萃取所殺生物之精華的方法。煉制一次所能得到的，最終只是一兩丸而已：……”, u  A3 _4 B" ?

“生物之精華？”

“那些‘精華’留在服用了天足丸的賴子姑娘體內，剛剛才走掉。”

“噢。”/ H. K7 J/ y4 J: O  G1 x" A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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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你說啦，博雅。你了解的情況怎么樣？”1 c( E$ S& {; a

“我了解的情況？”

“就是讓你去向兼家大人詢問的事呀。”

“這個倒是弄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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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怎么得到的？”

“他說是約一個月前在清涼殿前撿到的。”, G  ~( I3 s0 c9 D# ]* r

“撿的？”) {" d; [  h% X. i/ J*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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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渡殿走去清涼殿的途中，偶然看見地上丟著一個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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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袋？”1 ?( J7 V( U" q1 y

“據說是這么大小的一個布袋。”; ^$ I6 B/ q* G7 o

博雅放下酒杯，兩手比畫了一個成年人拳頭大小的圓圈。6 i  n: x7 T% q

“他說他當時很是在意那個布袋，便支開其他人，把它撿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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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袋裏約有十顆藥丸，不知是誰掉的。他問過好幾個人，他們都說不知道是誰的。; ~# O6 [- W& C+ V4 e&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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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七天之後，兼家鬧肚子，看來是吃壞了肚子，腹痛，老是跑廁所。

這時，他想起了撿到的布袋和藥丸。5 |4 W5 [2 |( L

打開布袋取出一兩顆丸藥來看，丸藥發出難以言喻的誘人氣味。嗅著這種氣味，似乎連自己的腹痛也忘記了，把持不住的拉肚子好像也好了。$ k' P6 `! J- \; L(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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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擔心它可能有毒，為保險起見，便在木桶裏放了水，放進一條活的香魚，再丟下一顆藥丸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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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沒有死。看上去它在木桶裏遊得更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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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家由此下了決心，將丸藥和水吞下。

“說是把病治好啦。”博雅說。

不到半刻工夫，腹部不痛了，控制不住的拉肚子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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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每逢有個頭疼腦熱什么的，他就會吃上一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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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是藥到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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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他聽藤原友則說了賴子姑娘的情況，便給了他一顆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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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顆天足丸了吧。”

“可是，晴明，如果說那就是天足丸，為什么兼家大人不能飛到空中呢？為什么賴子姑娘會變得狂躁，而兼家大人不會呢？”( C& U) Q# @' w) P

“這件事嘛，博雅，你不妨問他本人最好。”3 [. V9 O8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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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他本人？”

“妖物大人，您已經到了吧？”, P: t& _- r. n  K( w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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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對著黑夜裏的庭院揚聲道。# X/ s1 ?/ }0 q' n

“來了。”0 V3 z' B  x/ i# E+ f/ R/ J' R

一個聲音回答。8 z" r( T" U9 `; s"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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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庭院，只見水池上立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啊！”" I0 \6 `, h3 U* A  O3 Q

博雅發出驚嘆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那小小的人影是赤腳站在水面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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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月光仔細打量，那是一個猿猴般瘦小的禿頭老者。2 Q3 X% Y8 r9 D& \0 a

只有髭須又白又長。身上穿一件襤褸的衣服，只在腰間束了一條帶子。: j; _- q+ j;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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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嘩啦嘩啦”地踏水而來。每踏一步，水面就蕩開一圈美麗的波紋。, t# N- e; y  G$ p

不一會兒，老者的赤腳踏到了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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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晴明和博雅坐的外廊前，站住了。

“承蒙關照啦。”1 Y0 }2 n6 i8 o. {: K8 i9 p)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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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笑，滿是皺紋的臉埋入了更深的皺紋中。% g- I. J; ^! ^6 c' ~$ |

“是你掉了天足丸吧？”

晴明這么一問，老者下巴一揚，點了點頭。. C- h& P( i, _* T2 H& s+ [7 e

“沒錯。”

“你究竟是何方人士？”- M$ F4 W4 [; |- D0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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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不打算談自己的來歷，但這回晴明大人幫了大忙，就老實說說吧。”* N3 h# G) q  Q3 n  @6 k% F

老者望望晴明，又看看博雅，接著說道：“我很久以前出生於大和國，人稱‘打竿仙人’……”2 N' @9 Q! U3 {! Q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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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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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年輕時起，我就對仙道深感興趣，整天不幹活兒，專事仙道的修行，例如食松樹葉、練導引之術等。”

在老者說話之時，蜜夜已預備了另一只酒杯，斟上酒，放在外廊邊上。: P/ T$ q6 S4 e' [0 e2 u. j  J) U- A*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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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啦，太好啦……”4 u8 [5 V$ `) X+ N

老者取杯在手，一飲而盡，滿是皺紋的雙唇抿得緊緊的，一滴酒也沒有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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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甘露啊……” ‘老者瞇著眼睛說道。5 S) ?/ P, y1 x% u+ H( T/ N6 c% K! z

“可是，也許是天生沒有仙骨吧，盡管我修行三十年，結果也並沒有得到多少效驗。”

“然後呢？”3 O$ x3 {+ `$ V3 B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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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即便不能長生不老，至少得像久米仙人（據日本小說家武者小路實篤所述，傳說久米仙人因逃情，入山苦修成道。一日騰雲遊經某地，見一浣紗女，足脛甚白。不由目眩神馳，凡念頓生，飄忽之間。已自雲頭跌下雲雲。）一樣，能夠在空中飛行。於是我花了十年工夫煉制仙丹。”

“那就是天足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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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之類是我力所不能及的。說實話，即便是天足丸，也做得並不高明。服食後雖然總算能飄在空中了，但: U1 D! f5 ?0 G/ U/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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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升到七八尺至十五尺的高度。而且，只能飄起來，不能飛行。“. S( @$ _+ x6 l8 t/ H/ C

老者表情復雜地嘆息。

“我總算可以飄在空中隨風而去，但飛不起來。當我懸在空中時，小孩子便會拿著竹竿趕來，從下面打我取樂，所以，‘不知不覺我就被稱做’打竿仙人‘了。”) `( C: M, ~+ ]9 g9 j

老者凄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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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二十年前，我離開大和國，四處流浪。白天像常人一樣在地上走，晚上就避入耳目懸浮在空中。約一個月前，我來到京城，晚上被風吹到大內上空時，把裝著藥和天足丸的布袋丟了。事後察覺時，再去找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了。我想，肯定是被人撿走了，便潛入宮中到處尋找……”

“結果被許多人看見了吧？”

“是的。有一次有人來了，我慌忙避到空中，腳上卻勾住了女人的紅色衣裳，結果紅衣也跟著我一起升到半空。為了這件事，弄得被人從下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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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天足丸的事呢？”

“對。我終於知道是被兼家大人撿到了，正要去取回時。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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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賴子姑娘的病，兼家大人已把天足丸給了友則大人，對嗎？”8 Z, }( _5 P; S6 _- s

“正是。其實，那個布袋裏裝的天足丸只有一顆，其他的都是治病良藥，表面上看區別不出哪顆是天足丸。”$ p3 C3 M9 |& I# w8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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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這惟一的一顆恰恰被賴子姑娘吃掉了？”% }! {; V- A$ z; [7 J+ s  f

“那顆天足丸只對我有效。因為它全是用雄蟲混合我自己的男精制成，所以當女方服用時，就要出大問題。”

“所以賴子姑娘便成了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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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要從高處往下跳，也是受雄蟲的影響吧。”! T' P3 s* v$ g( z# n' H; Y1 r2 j: _

“但是，為什么你不自己出手，把附在賴子姑娘身上的蟲子弄掉呢？”2 `$ l. b- ?, R) h. j! P

晴明這么一問，老者寂然一笑，說：“我這副模樣上門去，說是給人家治病，讓姑娘脫去衣服……人家會照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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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不會吧。”3 _1 T" L3 `5 d; f6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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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我很明白。再說，我除了會漂浮在空中，別無他能。所以只能仰仗晴明大人了。”$ B! j8 ~9 q  H3 c; @4 |) P  s8 n

“原來如此……”3 G6 ]3 X1 m, \# }. w

“這回三番五次的，實在是太麻煩您了。”

老者說著，將酒杯“冬”的一聲放在外廊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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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入懷，取出小石子，丟在自己腳下。

老者的身體搖晃起來。

老者又再伸手入懷，取出第二塊石頭，丟在腳下。1 b5 X# ]; x0 s2 f. N( V3 t1 x

他瘦小的身體離地約有三寸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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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二連三地從懷中取出石子丟下之後，老者的身體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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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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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後一塊……”; {. B0 z3 b/ b  r7 D4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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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塊石頭丟下時，老者的身體已經飄到屋頂那么高了。0 _  [: C* j8 L

搖搖晃晃著，他開始被風吹走。8 c# S7 k/ g/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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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色下，他隨風飄向北方。

晴明和博雅從檐下遙望著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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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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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的聲音隱約傳來。! L& r% q7 f7 |1 Q% s; Q. l( p% g

“盡管這種活法未免寂寞，但也還是很有樂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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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不久，老者的身影融合在月光裏，無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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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走啦。”

博雅手拿著杯子，小聲喃喃道。& X+ q, ]& \' V/ g: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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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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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點點頭。

外廊邊上，老者放下的空酒杯在月光下泛著藍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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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8-27 12:03 AM | 只看該作者

作者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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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謹呈上我所喜愛的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的最新故事集。* W. D0 _* R; T$ W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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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文藝春秋社刊行的第五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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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朝日新聞社的《生成姬》算在內，總共有六本了。

如果把插圖本《晴明除瘤》（文藝春秋版）合在一起，那就是第七本《陰陽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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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對《陰陽師》來說，算是關鍵的一個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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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NHK 分十次播出了《陰陽師》電視劇；秋天，電影《陰陽師》上映。! G+ A! `! L/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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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V方面，SMAP的稻垣吾郎先生飾演了晴明，好一個坦蕩的晴明。5 `0 i3 k! [4 p8 N

拍電影時，我曾提出晴明非野村萬齋莫屬，而在TV方面，則一概由制作方做主了。拍電影時提出了要求，拍電視時再多加置喙，這就不對頭了。TV方面擺出的陣容很棒：晴明由稻垣吾郎飾演，源博雅由杉本哲太飾演，蜜蟲由本上真已飾演。TV版的劇本我也幾乎完全沒有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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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意義上，在TV版方面，我雖然是原作者，但其實我和讀者們一樣同處於觀眾的立場。

電影方面，萬齋先生飾演的晴明實在很好。

伊藤英明飾演的博雅也是英姿勃發，道尊的飾演者真田廣之也很棒。

導演是瀧田洋二郎先生。8 g5 b5 d#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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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就野村萬齋飾演的晴明而言，角色與演員完全吻合，是近來難得一見的吧。; N+ S- ^* R% H"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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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與野村萬齋這位演員同在一個時代，只能說是天作之合。" _3 b7 M8 x; i0 ~# x/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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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村萬齋先生只身往那裏一站，舞臺上已萬事具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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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覺得，萬齋先生願意出演這部電影真是太值得慶幸了。我以為，即便只看萬齋先生起舞的最後一幕，已經不枉去看這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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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我可能涉嫌為其他出版社做宣傳：我要推薦我正在朝日有聲雜志推出的《幻獸少年》係列。, b: g* S, Y% t4 \" O' |

我要說這么一句：我寫《陰陽師》歷時十六年有多，而這個《幻獸少年》係列也是寫了很長時間的故事。

故事說的是，在一個美得無可言喻的少年身體內，潛伏著並非這個世上的野獸。

這頭野獸伺機從少年的體內冒出，一再煩擾著少年。

這個係列故事也寫了二十年，與《陰陽師》一樣尚未大結局。

我想，夢枕貘這個寫手的所有本事，都發揮在《幻獸少年》這個故事中了。

即便只是在書店站著翻閱一番，也務必請讀一讀這個故事。

賞識《陰陽師》的讀者，必定會覺得《幻獸少年》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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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斷言，是一個漫長的故事。

我保證這是一個有趣的故事。

就談這些，請大家盡情欣賞這一卷中的五篇故事吧。

夢枕貘於小田原2001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