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1^# 跳轉到 » 倒序看帖

打印

字體大小: tT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 T# s* u- E7 H( a
9 G  o7 X/ P+ M  A$ M6 J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0 \# P+ ], N0 Q* O( X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e+ B# h( j2 ?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3 S/ i8 K: c5 y2 Z! s$ N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3 r& B) p% p% C# e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 k" J/ F& b3 j& D1 X- o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3 s+ m/ w5 Z. G  S8 Q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8 I# n, _$ w( I" r% F% x8 w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Z; r2 M7 s4 f8 g0 I2 W; M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1 l9 }" x7 v& B7 p0 f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5 [4 c# M+ {; V/ q! O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c2 r6 _4 R  i0 ~8 b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I1 n8 i) x" L9 m  i9 o3 ?9 r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x0 ]+ z# `! W" R
& U" X* j" g* k3 ~: s- B/ p  Z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4 u1 J4 Q$ [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6 S* V8 m) j2 Z
住。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z/ T) a% J0 _6 Q9 u$ L" s; ?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2 g7 ?0 `& s, p" n! B6 `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y# _8 d% Y" S; u# o
" U- c8 j$ N3 {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h% W, k. {1 r2 Y" t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5 W' ]4 G$ G  I. m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8 d, X4 a' T. M' |6 \4 A/ l
成現在的我。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 f! d0 H+ S: v* P  _( g6 [

我遇到了鬼。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U1 T- N4 `" y2 v% [/ e  z
/ U4 {% u8 _4 W! [" M& y# j- K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4 V$ x) k4 \% |/ Y) P
& N- w3 [& K6 G) `! Q& I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F7 l) m, Y  l3 P( J# q! M. X. c
% ]( p. Q! c- Z/ E0 i1 q
2 p( O0 ^& C' t  w: P* W0 `7 X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c* m, P& D8 S9 @# e
* \% Z* q8 r3 x. a8 `+ i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4 O$ Y8 T! u& |! q# T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8 V2 y# \+ r9 n: g& h: X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e! Y+ X( ~# q2 m0 ^$ w' K! K$ |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8 a3 F3 S; J& X" x: X/ ^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5 k# c* M/ j3 D) N. _0 t- r
* Z( H4 b7 m; w4 x( x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m7 m, m5 p+ I
- t0 u" R! ?9 v' s$ s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4 r  }5 p4 t& S/ ]2 ?8 L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6 G/ E6 v$ G; L) o* r. G& Q8 ~, k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 N: b; z/ L; X
: S" S5 {# h8 ]1 d: C1 ?/ K* n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8 Z% }' y$ Q3 [) q+ M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Q  ]- a( N& j4 |1 T9 ~) N$ A
  z, C6 [9 q, i6 }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G: J4 Z" u, O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p/ h$ ?$ Y4 {' V- B+ _% t" l
+ w& S* F8 ?. A' |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u7 ]$ \: \7 _( c6 h$ w" Y7 H' c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2 ~% L- A0 F5 }3 r5 ?
出來。- U2 V. X( \& n) w) i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f" I6 F1 m  _  E& r1 y
+ S5 s5 a! V; q* m& v, P: t2 t
「媽媽！」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7 Q$ M5 E. O( b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c: H$ c+ k, _+ R8 t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2 u# y9 U; S$ y$ y1 j* J/ B$ W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6 V. ]8 Q; X! p' ?6 u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  M4 D! d! P: _  v
8 h& z; \$ p+ R# D9 f+ H9 I! u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z9 y0 Y  q1 _6 m( m& M( n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8 h8 ^; t1 j# K0 i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7 j, }8 K& g1 x3 L  I# i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 \9 [$ _7 B' d) t7 i. E% _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6 R9 K  S$ c9 j+ t- ?  h( I1 C
掛好。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C2 H- B" E) V- u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 ^( n/ ^. F1 d& S' p5 L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A2 k  ]3 H  ]+ K" Q9 u
" _# F( ]: Y, |1 \$ L4 M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0 b' z) f6 y7 g7 P1 |$ C7 _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4 h$ t" y) R3 r$ l# I$ D* |) t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M. L- @+ N, m: J1 y1 R2 b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 K+ U& Y/ C% F) \- o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C" u7 C! J5 A$ ^7 G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8 y) ?# c% ~9 s! [7 x& H7 b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b; \  O% o: R0 g6 j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4 b# E. s# d$ w
! e$ b/ }4 c( w1 P7 W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g/ g; {; H. O9 t" V# |/ \) d, ^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k3 A" F2 ?% M' i( G( y3 b" |
( j- E) Q" t6 s( _6 n( V: R- A1 u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9 ?" e3 K) X. D6 H9 v3 f
  \7 j2 w2 M: \; n  v% k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X9 @& x6 d, f/ o" f4 c
8 m' m' O# N7 u' D3 W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 L1 I3 u1 O' O0 A6 j: \3 \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A: j# M; l& U8 O* b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y0 u$ Y" f& x
5 k  k- |% `% u* ^2 \, E! I
我突然清醒過來。- M2 {% G( B  I% s
5 U- l/ d+ `( G/ N/ T- |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  D( g) V* S1 |' J& r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_/ m3 y* v/ @0 |  D+ n/ v* Q- z: d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 K) X+ v. O  |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 H' d% ~+ Z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 l: t0 a, T* u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 Y' Y8 G. h7 m! X& N2 e' B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0 g: D) e- \  L- A. |2 S6 s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7 l8 k  r  n1 o3 `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R: K  J* `5 {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0 }% B/ x7 E% D5 {* S! Q& ~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8 ]6 J4 K& x+ N0 z* U; `
9 y' Q" Y: e6 P+ B  m+ H; F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J5 n+ _, f' ]0 Z3 d
+ M4 q, r+ M8 R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4 u% f/ W5 @' r( G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2 F1 k: `& k1 x+ v+ e3 ?; d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6 G2 f' j9 I4 S  V, [5 U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 T% `1 K: u5 }/ m+ |  `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s$ X( T% [+ R& A
. S8 I$ {# H. f( i; v+ E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3 M1 F1 c6 L' M& \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 u$ N$ R# n( p3 f1 i) P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 B8 B, `9 M5 n( W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9 \3 Y  J8 `" ~8 T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0 w, r0 U& w/ e* }" b( @1 U8 l
好睡呀？」# v2 G  f. |$ q* s/ x/ d8 T
2 z8 Y) J9 f3 e6 t) b6 Z$ D( b8 ]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q4 K0 M2 g, L3 W( p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 ~3 G8 Y5 H) t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 X- @$ x3 q; j2 [! r  y$ b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z: i1 r$ i/ g$ {& C" P8 W, y; u. d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Z- X3 T2 N0 f' }8 j  H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w9 y3 v2 ^/ l( H% c! {
  C- ?. [5 x9 P/ f7 f9 I
「好…」- I- [% `: S; h5 }* h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G) [5 J( k7 s2 w4 V% h1 T
…」% }9 @/ S. n" s9 m- g; G" Y' l: a
& ~/ ^: w' }9 F9 ?7 x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H1 d5 [0 P% r. n0 b* D, s0 I0 R7 x
。8 R* x. O0 P1 _! g! V" N
( a0 R: R6 B, o. E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A$ h% s1 n. g1 l! c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5 Q5 x2 I/ g! S  L- x. l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 [7 x; p% q$ j& C5 c
' I" s! }' x! t. W, n$ a, k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C/ f0 i1 k; ?7 Z
, b# M: P6 H' _9 N  X3 ?* D  i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1 A# G. h7 I5 m* d9 |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 u0 o, L  G. B4 Y. d: ^% `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_' w' T! x- l' t. c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4 g/ l5 I2 i$ \, c' z/ |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 o& Z1 T  t( u8 M- {( w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 L/ A* s/ N- R- }- s9 h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M, J5 v( m1 o; y- T* D
' c/ R3 z. _1 [" V; }5 ?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 u4 I0 m2 H' V5 `, s& f# W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4 l( T; @  D3 z. u% `% _; {  C% m' F8 d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7 P1 J/ ]# `" Q  U, P# x8 N8 J) Y
」
# Q3 m- C5 y5 j, M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U& a  T0 R8 i3 M: B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n& U9 Z# |* F* G$ b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4 \+ Y0 r# w; l( Y: l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6 R, X; y, K3 V2 \" O- c9 h) ?
  T" }4 M; p2 [$ ^$ {2 w+ v6 @- D4 Q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 }' E) K$ E% q* L- T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 C: u  B) U, [6 [7 R) U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J3 z, Q& G$ e$ N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c! o+ J0 Q: G2 }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o4 `2 f9 q; t' Y1 P% _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a( i" I3 k/ M
$ t, f' a9 F" i! l% [* E6 e8 m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I( L: h) a3 E. T: G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0 f# r+ ~6 X& l. u% z: z3 h- z, ?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1 e* v: m# D4 A
- R6 G0 a. Z" |# w: q8 C/ C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8 a) M4 x# g9 Z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 d! n( p2 ?5 `* }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 q; S* `  z( T3 C7 H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k1 H* }) x7 `7 p$ C9 F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M$ A- ~9 d7 s' u; d- O7 i& ?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4 ?  _+ A/ [* _6 C- W/ I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4 x" _5 e2 W0 @$ z! l0 W4 q
記得過程。' _: I0 }5 }- A% V. `) a# G4 |
0 b' k! a: q( ~0 Z. _: N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N5 }  b3 s& J% d, d0 M, M  W
& Z& q/ s0 l* g! o( a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Z0 l: @& O; ^* X8 F" I
的水杯裡。4 h) g" f7 ^/ @& t* g
/ ]' H* c0 l- Z  P  ]
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Z! F8 ]. u1 K. _: }" |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5 v+ e( K% U6 c, M7 p) U9 \" a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O$ J  R9 N, }3 J' @# _4 J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8 }6 X+ R; m+ L# P* `3 \; g& R) D  }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7 Q6 }) E* `* C8 `4 G% Y
! ~+ N* V  |9 ]% P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5 g* A0 v# d% C8 ]+ \5 Y% l) t5 u
。
; B- ?* G% A) r$ r, T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8 V3 M  I4 D% U5 P- o$ x
# \2 w  G/ ]- _$ i5 A& e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7 h7 u, k* V5 Z; F: g; k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Q0 R) I& U+ X5 r  D# t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f1 [8 G9 U; R, w, S
: {( i- Q4 f% j: y) O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4 D2 w* m4 g5 }* d% N; n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2 G4 A/ v* v1 ~0 `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 W! D+ r, S, Y7 s* {8 G; t' e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5 p1 s! m* F9 b1 n, w  O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1 P& n3 Y% ]; Z( [% J" M3 w6 K9 u
% |0 s: }$ C0 m! g) Y) j: A  X' i; M' o' z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E' Y! G+ t+ m
手的吧。. E+ u+ n5 D% E) T1 K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1 A6 T# p) P% U
0 J2 Y/ o3 s) T' |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6 B* b; L8 U" n, I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T* a) ?( j; D' G' a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t: v/ _) X" g& c* N; }0 G6 K
* W3 p6 E: F  `( ]/ F+ u. k' Q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Y$ q! u% b/ l8 `8 |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2 c0 M  A& O7 K
" h1 W) B/ W: V* `! c2 J/ W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r& Z5 N# g) W1 j" y& S  H6 y
3 L6 v0 L% k+ F; {# m
或者是鬼的目光。
- I, ?# O, i7 Q6 W& T- h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x- h* F$ w$ e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g, H+ B9 F/ O: ?* I" D+ C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4 R5 y0 H1 t* ]8 @9 `* f. O2 \
# F/ r( S1 b, a3 l& k& d( n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b/ y3 ~1 K5 V
5 Y$ B1 S: ~8 _( x# n3 y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 K* Q+ _* W$ D# C2 o) F
. r5 Q4 }& S& x: X# D# r5 I! ^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Y/ {) _% S/ Q2 t+ v6 T
. z% @' _. S3 _) _2 d) f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x4 G9 e/ f0 H& m7 N3 ]$ ]
* f7 C. S2 X) y8 V! x  W, q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M1 o$ u' e- g( a& o
8 k9 U0 L' }8 o. `8 _1 ?" j4 G/ H
1 p9 z8 g/ K8 P' Q0 ^0 @2 A/ ?& A
: U/ v1 b2 }) N$ k2 O! J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U  R7 G; I; W" q7 E
的話。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C* S! n8 f1 n) b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5 A- r. ]! q7 L, V, {: {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1 _$ ~5 |% X6 t4 A5 m$ o  a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z% o. o+ n! }, N1 k- _) h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y% ~& K* m) O0 \9 f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 T' M! q& g  l; ]( t
" }# [* D9 u+ c" w. ^7 O5 }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5 Z4 Z$ T. s! J! \( r

我早就已經瘋了。- W$ }  g: X6 o4 [4 z1 @0 J
" T9 J; A  ~$ g6 q" o" r+ g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F. G* r2 n& ~/ `% Z, e' O
過世而痛苦。
+ A8 u8 B/ c4 e) Y' k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8 G+ ]; |  x( w% ?3 h4 m  o& T
0 v6 a5 {2 K8 d' U% W# g* u+ j8 h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Z+ i5 |# j! D. a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 }, i& q: k, q2 B/ j6 Y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0 ^+ b0 l, @7 k9 W6 j( j# Y! _, U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Z$ \& ?9 s/ u& O8 O
: s. t& p4 J) t' n( [' q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6 E+ P+ l: u/ O$ n& |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M; E" {+ ^- g: d: Y9 b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 k  M! M* T1 l) U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1 w5 T0 l/ ~$ R/ A( ]" t
的眾生看。
" D$ g* R5 S* }- N- e0 M9 g# r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9 n8 P. }( v( n7 t, e8 h! `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w+ i6 h+ @; V. J' _* }) a
, Y- [) d9 Y0 Y  s
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e; ~7 ?; H, d' S3 q% W( L# E! M0 e
2 r$ Z0 S$ {7 t* }7 A6 o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I- d* W9 N* l0 B7 p9 j; Z+ `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5 i4 n* H# d" T2 B# q9 |% F
/ S  `+ U- B' M+ R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7 H; N1 H3 c2 Z+ e$ k8 U
/ c; d$ ^9 W9 x; z0 o

很逼真的夢境。. i. ]9 y& _0 ]9 W) ]
  S, [; N4 W1 {1 p0 W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9 z" K/ V3 ^6 H6 \, b( P" M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P, G, b" {2 @/ Q% J3 K
: y3 g+ q* b6 R! P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6 Q( ^" J$ h% ?8 q* Q
這麼淺顯的推論。
) i" R: s  v7 Y: b) q2 h# I; B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 j, _1 o7 }- n: J4 @
種，專門熬高湯的。* ~8 k4 a  h" \9 D) D/ i- Z/ u
2 I) o9 p# o, i7 a" E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1 X" z* r* b+ a+ I2 f9 Z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7 |1 c/ a1 t, v
剁剁剁，剁剁剁。$ r& v/ e& C: k/ W( H
  b, K* o' |  B9 v+ @6 T; T% D4 O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4 S- g% G$ P: Z) A9 M8 w. B+ D: e; e2 K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3 Y5 ^1 r- h0 [) a" Q$ B3 t/ N+ b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1 ~% e. G7 Z/ S- B$ Y. s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5 c/ |7 ]: n1 k; j$ n" b7 l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3 M9 B/ r$ V' y+ x
  U9 I, _) v  {' O0 X0 t; x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m5 Y  V( B, O0 K
% `+ O( U+ ?0 Z8 [  ^8 J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p" y) v/ s# `# {8 S' n  D
/ y5 S" S# a, ?' [2 w& O7 L- O
8 m' u) H  b9 k4 l
「…吳大夫？」我輕呼。; k, E) N! R+ N4 b9 X! _. D
+ S: g. J6 H2 U  o+ Y; Z# T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1 K( ]1 e3 k% |2 V. [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w4 ?3 q; V4 r3 J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9 W# R7 h  B; E6 e# g- c, Z* V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b( }! ]+ h6 p0 W' L
  g4 o8 k8 y$ V- M% G7 |. [" |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3 e' ]. x4 l7 E! G* T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6 a$ \- p" `- r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e# O( b. Q: ?6 Q
點什麼？」
0 ^6 n: K6 B9 P$ C/ i( S; @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T( \0 D& [+ o  z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 _* e! O! Y. p+ z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9 w6 Q$ k4 ]! F, D3 S9 D/ W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o* V. a# }1 J( C; w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M7 \) T8 ?, @( S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F3 P8 q% Q8 S9 m8 j$ s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5 C# o9 L0 h4 z1 q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F1 U* x8 S$ b: L% X  F
7 d3 i2 m% n. k& b; C4 {/ x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c6 b5 g, r' |) b! J# Y, K
/ y7 E! P; f0 w6 F6 n" E6 X' K/ d
………
" F, Q. _8 M' I* M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 |4 f, z8 ?0 m5 R" B" j, u3 p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9 F* a! }9 `$ b' q- Y# A% K
1 a! N  j" l# {" X- {2 \8 z/ ]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m6 M" t9 m  _8 f: X# L
4 s8 Z8 P  [: d% k! ?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i2 S7 Z, x( G! U# i; T: d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 ?; m! u; ~. K7 m* _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9 A2 a7 ?; \3 V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2 H0 _" S5 w9 }3 o. M& Z- i
願意信賴。' W' w; G3 v7 o, @$ z) W: P
! V* I) i/ F% r# _2 ?3 g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 W) Z9 s- f7 K3 h1 F' ^
我要出殯了。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c. X- d& S: h0 Y# y
6 B" ?# h, x8 ?( j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9 [1 o! b2 }6 X, ^1 H2 F
」+ W2 u2 t4 p. K4 K, b3 E2 I8 K- k- R
. u) J/ o, T) W: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F$ w- ]& U; Z0 K( [! J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M$ I9 C( g; c# u: D- Z7 {
並且發寒。1 h6 s3 Y7 @+ U& A" v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k  k' t4 j, T1 I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q2 `. S3 `* g+ g. f# p. x2 B: w
% E+ s. a' ^' _4 J) Y, c+ q' c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7 M7 L; W6 {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7 j3 L) w! X# _9 L% D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N4 Z  |, ], t& x7 K& Z/ r2 ?. U
葷。」# E% r0 v) f/ {: `2 C
2 J/ X9 u; n! K4 f8 s8 T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u: q/ y8 p- R1 y
$ Q9 e' I3 j; N) B8 d1 b7 a1 h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 F% c  n: @* W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3 c; w' G; X$ W5 |( R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9 v1 Q- L0 D8 H- P! a; A# E, q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 ?0 Y% J" }* D; U1 F/ t6 s
, q, c) i/ s- e% N# }9 R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 }- `. W: }; i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t( o9 \! g$ G8 V2 B3 U
* W* e4 c$ f0 o+ O$ C0 s" z/ F4 t4 ]6 S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 c9 j8 E# R$ [/ I6 o/ }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m0 V2 o; ]7 n; G' k) k1 Z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3 ?5 v& n3 s6 ?  E9 J9 M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6 I3 d. J7 H2 s4 z* p3 Y- e
; {0 c5 ?0 C0 i8 O3 M2 l* H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X, o; F$ o+ N: t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7 I# U0 {: z5 a8 O1 x- [
找誰交談。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m1 Q7 Y7 c6 L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 C; w4 P0 E& n: \, I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7 \: m) ~4 g+ g2 g8 {) a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1 o. v0 D5 I9 j  Y( b% M8 n+ C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 z$ B3 L( s0 H! c( b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 N. T; u1 \5 E- _6 z
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 ^& I) y$ d! e# |- X" f4 c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o' l! `/ C2 q3 d$ V% O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2 Y7 J4 U. B, Z( d
＊＊＊. M7 X( a. {0 m* i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Q. d' l. |8 B2 a4 X! W8 F

很巧？6 ]5 O1 j6 D, |9 d  a5 J0 N

其實還有更巧的。) t- ?! v3 c) ~" c  q( K" h( w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 U; A+ M7 A# N4 A) m, m' r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 A8 ?. H. ~3 ?& p' N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3 _% T4 @2 d, u9 h: I6 m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j( W; H5 s1 K# L
' v$ l; h( m0 T% h# G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 R( O! ~, ]7 Y8 t4 T6 w& l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H$ `4 v' P: W' ], P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6 X0 H: g& t# f3 ]4 ?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7 B' r* D) Z% ~8 D7 U2 [) n. T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4 X  ~. b8 `( J2 f. C/ J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X+ f& z. a! o, z
7 A) Y  t' v. t% z, ~4 G( b: I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h. ~7 C9 {# ^5 O7 U1 c( V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G+ T5 }: N8 x3 X; D3 ]0 r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 P" h/ V6 d8 P# N. G& J+ A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8 _0 u" T) U) P  }
% X7 x* i: A  \- H: l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t; \6 s6 d; S0 u3 N$ A; _
* |. G! h+ {) S& P& e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x4 S7 ]6 {' e. _" \: j
. f, X$ N1 Q% b" F3 C! G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8 V. x* r* e) J. V/ \+ ~
磨的歡天喜地。& k% M- F; O. k& q. x( E, z
5 r4 L5 J& G9 A" o! x5 X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O# N& O# c. p* `$ s) b- v
& J7 d2 v* }! D, G( d6 m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 s2 w5 c1 J. G3 R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5 v+ `5 S, R, q1 c4 {6 \( z5 V' Z: U% O
# H9 k+ b# M$ F8 ]4 A! I% R4 C
好吧，五四女青年。% Y* ?  w# {1 q3 y, ?1 w# X" x
0 d9 g" i/ M* T( B' k$ n5 w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9 \7 A  D" \2 {5 c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4 [  ]  |" b# V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1 B  h. P- e- Z+ ?) k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g" |, J: A& i' |3 Q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 I& I3 D8 P9 u9 W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Y1 A: Z$ z* M( C6 V( |$ ~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4 B3 _% f. E, W9 {2 W6 A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1 g9 \' c* f' g. P1 n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2 F0 Y' a5 m2 ]  U& d" E
9 A4 i+ `2 }* D- {' \3 w8 N  C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t: t; ^6 J) |' |0 X7 ]  b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 p: o& ^2 }* k- r1 N' D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9 t% B. H6 R! x" I, }% B+ j4 ?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 c# x  s" b% ?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6 S" R/ A2 @  v' S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V( |/ p$ a$ O' \' |3 `! l
/ d! K+ i! d! T& M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4 ^/ b0 A* m* W6 F7 r
不大正常。

「對。」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巧合。」2 S9 A' K; H4 J& n) I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5 c# }7 ~, Z/ z4 c% j
" ^9 ~  S) U. W: R6 ^% b9 c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 ]8 w8 n* D; W6 `; X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G. V1 I9 O0 p5 E& U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l% w1 {$ F+ _6 \" M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3 Y( ^- I9 f) a
9 R. r4 w" l3 x3 X& [8 @, z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O# g/ c2 j! D9 p- U$ \, T5 I  f) d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v2 W# j: s" e* N1 z( g# d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 b; C* R* D. B% A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n* ], ^# N2 V: J) M& k
都要。」
3 _" J$ s) d: k" V& d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 t. O& C7 ~! M' Y' M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
$ K6 z. F+ R3 V. r( x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H; `& G2 J8 _* D1 e3 ^
% c* h: K7 J: t$ G  f" r
「我要他們的名字。」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 |: N* c1 ?" t( L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2 F8 k4 L0 _2 {4 b
一個名字，一條命。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g- w& _$ E( v- A+ Q( O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5 S! l) I( S1 h
' }) P8 W- t. F% D, f
廚師？哦，原來如此。# l6 P+ w$ c7 B9 p. D/ ^
, J8 R8 D; V  f& u$ n5 G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m$ F2 v- V4 g8 C
。
0 E; f2 ~5 }: z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Y" ~' |" @9 O2 `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8 X/ s- C) J: s2 C% U
0 ~- N) n2 ?* ^: P4 E5 J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z' a. A5 c& a4 w$ B) |; I& m
. \1 j$ H9 @/ v, m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l8 ?3 D1 [/ c  H- \" a1 n0 i3 E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8 a4 t- W0 F3 J( ^$ V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8 s& J; f" r2 q( h' R# R5 r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l; i- \- I$ J$ [% Z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K1 J9 b$ o7 U. h( d1 R% H& [

誰下廚？& Z% @/ T) M: B6 v. M+ j6 u7 U
9 j1 q' G" n1 S) G! b8 y  s3 I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6 C( ~+ j0 L+ |6 h8 R. P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6 ]: q7 A6 T& o6 O3 J" \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9 O) ^+ i1 M$ U' l* |/ E
% k' P6 @# b3 i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T, b8 N; K$ t0 p' F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 Q! ]7 x: D( M' B  M' A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5 S# k6 D% H( T9 j( b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K" R5 H$ t9 u8 M$ Q+ g$ F
，更是煉獄。
( P  e; ]' t; E, ?% l4 T! v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9 `* Z& A8 H" Y7 i. g7 R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e+ ^& O6 F9 q/ w9 j* u7 u9 `$ C0 |
張的跑過去。; K% b. B! d8 w: a  ]
( [1 n( E) u( ?$ u, _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 P& `8 D% ~7 y& j- F) b" s' S  w
＊＊＊
* ~# j2 v3 G/ M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a5 V" f: n1 v- h# S% a* s; H
' K# S2 {3 @9 h' Q1 J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 K% K2 ?0 b, n( X3 r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7 ^8 A( O* Q6 L& g/ O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e; |* `) m; M5 {/ k4 y" U2 f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n0 m) [/ s  @/ d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1 a! y! Y8 y* b9 m
或者迷惑「食物」。
2 u2 ?  T9 F& K0 V) G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他在等，我也在等。. q" }' N' M+ ?1 a
1 D9 t+ l* M" C# v1 R6 l9 ]4 o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Q! D4 O& Y9 I& F9 E, H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 U. X9 N: [, `) P/ ]2 J# Q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4 E1 I" c, n( P" P9 M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 M6 E8 c$ T. g' z* W& ~0 z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 K* F2 u, f4 R$ d) N$ l* S" T) f' e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5 F0 d; S  I# F& b8 X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a1 W9 X3 ~7 [; \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U, T8 Y# r* z) J0 o3 g/ l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4 T; z2 ^6 `3 a# G% \; K5 |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 L: m8 y$ T6 V: C0 k' p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p9 Z2 H/ p; R6 j9 D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 M8 r1 \) x/ {1 g5 U! r/ ~* ]4 q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9 C7 t  e% ~/ i
8 @4 [7 B9 w" {" J# z) I+ l, @$ V) }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6 S7 H7 f$ t2 E1 D

人為什麼要吃人？* H+ I. u0 K# Q! Q. O
6 Q& h; X/ J8 E- b7 `  i% z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_; J6 i! J" e+ C2 F1 k
奇或誇耀。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1 J. i) Z. J3 {, k" z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A, ]. L7 l3 @0 t/ c

易牙烹兒。0 U/ D( l% x: X) i7 U: |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8 S/ D% m* n1 T, k1 o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2 E, }  {+ @1 d0 e/ \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9 y/ U3 a. H9 q  W% A4 k
* d$ x  ]( _# R* @! {0 ]7 [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7 ?' R  H; K) [' E  q
。" u/ z* B/ _& W4 _" _# o5 x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y3 g: l# w8 x- r! F) Q5 R: Y& H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6 V: j( P3 L; F4 R' b7 s& W" ]% V
8 l2 y. y9 \. J" w4 F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0 B7 `4 R, b, \7 N/ a) X; _
( w& f9 ?+ _+ j* o6 ^) k6 z# k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 |' D7 G- k# n  y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v5 [4 k: D3 H6 I' A) ]
想想…」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v! S3 {* \3 @' K% O0 D3 H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h) X- X4 I/ u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1 a8 e$ r% [6 ?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 }3 H5 s" P. Y/ U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S& H9 h9 ~$ `) T- p7 K6 U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6 r* l6 u2 R( X% \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6 T+ r3 A  k3 Y  l8 Q* g: b& @6 J- `) @
7 O/ C  Q3 l% P- S- S% D( D7 M! {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F) {7 v7 R# z% ^6 l: d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 t3 O6 T4 Z" ~  ^2 g- S% e7 a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0 B2 m# {# V' S" F; _9 c6 g2 n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9 I  ?# a7 x) J, m0 N/ B8 T9 M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7 s) j9 o6 v( ]2 d5 O' m
. G. U1 q+ ?/ e6 k6 M0 r$ x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i# p( h" F$ h8 I% r8 S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1 g6 S/ q3 t9 x0 t! L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 u$ |' g8 [* O8 Z* J- o/ t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 o+ e; f! \4 ~$ M  V
＊＊＊5 \: p/ _$ P. d- J1 c; c
7 `* S- D, a6 Y2 L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Q" W# B! W) ]" D* _8 e, ~
？2 h7 D8 `9 _: b6 R3 |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7 H3 ?& ^& [. B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k! v( d3 L% @: S* t4 X
，我管不了那麼遠。
( _" q9 s. n* `/ s# H' w/ x9 ?+ O: w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u9 Z( w$ t4 m) e0 d6 i4 N) A% e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X3 I9 L# l: A" h' y/ W$ O
  g7 `/ O# P) S* D  ^0 i4 k* S5 T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R; c8 p* C8 C: Z+ d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 z' r3 ]* Y6 Q7 A' s* ^! X
9 E/ b: S/ J! \% x1 |* B% F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F3 a$ u) G5 |5 }& F# Y  b4 ]. o
睡吧。」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u' s" U: B8 ^$ a1 C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 l" Q4 S+ v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w+ i, g: I0 z2 A' ~! C
2 v  |; V) _+ @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H  D+ G: V% g$ n# n7 o
的惡意看著我。8 S4 E5 |. V; X% F' E
5 r# `' d9 K- C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9 s' Z0 I8 ?* `* M  Y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8 S  n5 q' Z$ D2 n1 \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l, r6 {0 K9 @2 r* g9 }6 i5 x
" w+ Z9 K3 C& k$ m7 ?
「然後呢？」我接腔了。
' S) M# }7 R' j, ^$ D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L6 ~4 @& @" @0 w- X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n4 _3 u' T8 r, V9 S! \- s8 k
- W$ X$ J" |" P4 g
1 n% t) w  G$ f! B4 t$ o8 I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i8 e: J2 C, D3 |0 ?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R9 Q$ i7 Q6 V, \. o7 _5 N5 `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 h, o& a0 p% Y* _! ]( Z" J7 l
太托大了。: A0 b; ?0 L- [0 ]" S( K
& P# F. i$ i' Q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7 h- g# B+ `9 p; a5 T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A  T+ w6 ^/ J* W: ?3 C9 E, t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 |# \  [- {* }. f. j# k8 m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 t% A' _# Q; h9 N* V  n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Y7 q: ?2 P+ [6 l( }/ ?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3 @  d0 I' c  K6 i2 d* k7 B
( H. ~, O5 {  D: X$ ?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7 Y; _) o, l" A: _8 f0 Z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t9 S6 v/ d( h- o# g; l
& v" f# [& n+ w# ~5 h: h, K! L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P* m5 r- w. n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Z3 D1 }5 i5 x8 p* C
; K" y! p: Q3 B+ l+ h2 `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o+ m2 ^/ H  ~" r8 H- h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3 S# W$ e$ T8 \5 D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L6 p' r% x- c" s3 W
& Z- `4 K0 O3 k$ `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 i  V; g# Q9 l+ s7 q/ R9 v
我也對他笑了笑。5 K+ |4 ^0 I0 s, T
# T! A, L, c4 O2 X2 t( u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m" s6 P( S0 t7 _# H3 e" J
想吃他。」: {' l8 N- r2 w0 H
5 p( [& A3 j1 Z% f2 m6 n# ^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1 H: O& u! G+ B8 o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8 Y  N' m0 C9 ^3 N# ~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8 }2 L" n" r: ]% W  c2 K3 T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6 J& a' x- q+ q6 D, l4 I) j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w+ r$ G% _* u3 s/ R8 o6 w# h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 o- }2 C4 P7 r0 ?( I9 {5 d$ u- _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S7 L; H2 `8 l0 U; `
，壞了。」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K* A* C+ ^/ T, \6 A
* }9 t; `( Z% V" h6 e5 M. J- d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E4 g6 E% V+ g7 t* }4 P5 h) h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 x  M' U# t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5 c8 ~- W( v5 j4 ?3 S  F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1 M$ U6 L: L: p% y' m) `- }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s/ T+ G5 S" x! l+ N9 N7 L9 Z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5 s" S( |' X" X0 p4 [6 o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f% i( v. c. |7 o- a& s5 E
( L+ h% {- K3 u0 z8 F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1 \% K; S, ?2 q% d( g4 ~$ G

「我說得不對？」
9 t; z' a4 g8 N$ ?' B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6 A7 B- X" C! J9 ~* W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 o9 n( ?8 W( d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 f+ V( T7 j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U! I; E2 W2 c$ M$ \9 {6 n) m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h! F  |2 A) n; ^  F0 F
說個故事給你聽。」, o% ]* ~  `' [8 T7 P" d
+ ~( c! u+ A; D% s( k. S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8 @8 F2 ~- G! N7 z$ K. }1 s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z( O8 R+ C9 K1 q  `8 G7 I( G# C9 \( S
4 P( B9 E; V7 z1 o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b% w! u; U9 d/ {1 |7 ^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S$ P( p* f5 S$ l4 Z6 Q7 {  n
故事給他聽呢？: [* B% C* ^. f5 |3 X# W  p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m) w8 f  M: `, v( v& V; I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x' U- E# y* y
4 z( C9 @; G9 E0 G7 U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2 W( [- ^5 }: I& Y& L

0 n: U- d5 M2 |+ n' {; S2 R/ N4 [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E9 Q& T9 }2 \' X$ a! t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Y7 M% E3 s, Y. a1 A
1 N8 L' p4 c1 G3 h- f& K: h/ ^: P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 D0 M# K- P$ O  R0 {2 d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2 K# R* G3 h/ ]6 j8 ~, ~- \" X; u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9 r# e8 i% _+ ~% O; q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9 h8 t+ W- d1 l( g2 P0 p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R, C* n/ r+ W8 P, u; q6 D$ ?
』。」0 J8 ?: Z3 W" A; }+ Y" H5 L/ t
/ l8 B7 a4 o6 A2 S! M# q/ b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C7 @* T9 N- F( L4 B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5 a* R# }7 ~) W( z. l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 G( }- g0 n& `% {, \# o* b- F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3 l4 c, w, i$ Z; C# Y2 [1 g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6 E9 s3 Y" C& }6 U! I2 H1 z- W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3 @1 O* S' o5 ?+ p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8 ]9 r7 E  E4 O- u3 M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0 W# k7 d8 k% r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8 Y) D& ~6 ]+ ^+ z; i0 K+ l" {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3 I$ X1 N6 e: x; Q) Z7 _  c
2 r* ^- K6 h: R7 k6 R, S7 a7 F+ C
因為痛，非常痛。% H) @% e9 o( n2 R; `3 z6 i- [# B
+ P& u! P' f5 l3 `- {7 E9 H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7 _' B/ O* o! t; s2 T' t% `
2 \6 @0 H2 |* e( U/ ]* U& [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 k9 A+ M6 y  }7 a- O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0 V8 H' \0 A( D3 k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3 W. M5 i" G+ t8 X# k  e- W+ i, t  o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f4 S) s; ~7 [- {' H% e2 ?4 n
1 N, ~1 K# O; \/ X& {9 Y5 C: s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8 V4 x3 [- s9 l7 R5 @. q  F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9 Y* Y3 a9 k- K0 B. i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h: {7 @3 A3 N, I
7 ~9 \$ W' [/ S! m! I( ~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e" _) k1 U/ `- I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i: n6 b" M2 g4 ]9 V
個全屍。」3 F  C1 Y! T+ d& c
! n$ o2 h' I) x0 P8 Z7 j7 Y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 Y9 {! R/ K" Q5 P  l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Z( l2 f3 \' H4 T
. d/ [- a2 I1 Y7 {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1 _7 {9 w% }- n( |4 W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Y2 c8 u* y& ^; V, Z9 ~  C) r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6 g' G( c& d# o2 n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U5 h7 j% H& B, ?; C) u2 G" ]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r' N& U5 E, K5 s# v' A
/ y4 z4 Q0 @6 Z- t2 }( [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2 B; k, i, ^. g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8 U4 S" C0 g5 p9 M1 ^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k4 ?( t( ]1 \9 F; y2 \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2 m" b0 P* u- f- k% C; u+ M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 K7 r5 g4 H! ?2 E4 L% G3 T9 Q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2 Y. ]- |" D4 `; J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2 q; t1 i: q( \- H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m$ z# x6 q0 Y; W- K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8 N; `% |0 l0 y

+ j9 V) V  f6 u  Y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a, ~6 B0 g5 \, y, C: _& s2 i0 b

「我來帶你走。」1 o4 p! L3 S* D9 x8 t: o, _

這也是一種必然。. {7 z% ^4 S9 i0 i8 a
7 X9 o2 U0 W+ R- h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8 F$ n" b' }, C$ \
# k: O# B, Q' ]7 \  }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0 `) s" Q3 A: q# Y. @/ O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W. m4 i. O# w! v8 {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k* U' `9 {  W' U" X$ w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d) w( h4 z1 j, X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8 D! |1 [9 z; X% y/ ~. c# d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 y+ s+ j0 I0 Z- [, j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 c) R+ e8 ]+ a9 N1 L. {6 r  c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6 D" M0 K2 c9 c: n- A9 O+ ^6 M
實互相窺看。$ o/ n8 ^, i- A4 E1 Q0 F
3 j% d  c& s4 ^$ [# Z% @: i1 q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 n; A) p& N5 ?0 {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f+ W" U0 g' |) W8 P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3 c% h9 T8 R. }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 _8 r1 W% n  O! l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2 b& Q8 q/ F- i! P
' H7 m$ X+ E9 @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6 F+ O1 N4 C. I8 h' W  G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n: g$ R3 k7 m0 Z
8 O6 ?9 _& J+ o: \& D+ y0 ^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 M6 _3 F1 H* _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Q  M3 _  h  |- k& r  O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2 E8 L7 _0 Q* n/ |
3 z( e1 m/ K2 q% }" Z; F7 h, `3 I5 s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8 y! x/ @0 J% u* u, V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7 Q6 {- v$ A  r" j5 a
$ t+ A+ g% N$ k# u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w: n# d% H6 ^0 S" i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C3 K3 h, F1 u& x- Z$ T
. p( T! y2 M0 ?! N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 P4 T+ N, @/ f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5 F. g1 ~3 C3 u6 \9 z) f9 z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3 ~3 v; O: A! x( N. O" d) n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7 O6 _3 M) q" L1 M, O: j' d
. {' n/ V! S' Q( N" E- w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 c- N" v. F3 [+ J4 T6 r
指給我看那一行。
/ r4 m6 t1 S( f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7 T$ B# q, f* O9 T# F' t* v* M. R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v$ H8 ^9 ]: s8 g6 q

＊＊＊
5 _+ X: r6 Z  t$ z7 |3 m* s) D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3 z$ V/ n* o0 S- k: c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6 T. B+ B) T% E1 ~6 z
+ N9 d& x9 \' o; @% u! j0 L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D$ @+ v$ k4 }+ ?5 \3 D! u8 e* h
: Z2 }2 \- O2 m5 E* I! A' n$ V" n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1 j: a% v# J( l, j0 }( g; \$ g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Z% c# _  c5 Q( U/ ]: P% n8 s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8 u6 R0 G$ d- w" k5 J  \
' ~$ i5 {% i2 f- W3 X& h
. R' P7 c7 k5 f, W  d

: n  y; i, b2 `) l# g7 L7 L6 P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7 O: Q. M+ R7 |2 w! G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6 n3 C$ _0 G. v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 t# \% p9 K: f7 n, `% T2 H7 Y
( q# h$ U/ f* Q' z5 J% b  `" K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q. q/ }5 S3 Z% b) Q4 Z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 O! Q$ u9 y6 K5 P: h2 g+ c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7 U3 ?- S- g. A5 Q1 J8 W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8 R* h- g; A6 |3 T8 C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 d4 l6 E. f) f) s. C# j
0 [- F5 H( n8 b0 J7 g! d! o( m& Q/ o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I+ v' L. h0 q, ]% [2 `
卒年二十五歲」。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 @6 e6 h  |$ R! A* B, E+ t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R& W3 S: z# ]4 {$ A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6 H5 ~. M9 t) F  ]6 a! Y' R# c0 i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T3 I" z$ {& ?4 {; m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5 y( c, a; y# T5 }# q  _0 t3 j
& {; H* C/ M* j% S/ f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 ^0 O' E0 [% p: G# f/ c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P/ z4 i2 ^& C! \9 g) A
  {! \8 S' ~- e% f' A5 E9 L9 j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L6 Z8 J: S  T; G9 z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t: Y( N2 s9 ~1 E' V6 N7 f" |* j5 u
0 E2 C+ q: h0 t6 ], E/ c2 |4 J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6 Y% r% e2 c8 q( S, i' F$ O
' R0 C  x4 Y+ w' s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6 L9 }+ o+ L: ~. I9 Z. w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b, I  M& \1 j! P4 F# U; Y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 ^, N( E- N; W8 y( ^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6 I! U* K" M; R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I8 e# a* i7 S! p) T6 O7 Y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1 e: V' x3 y' q
點安寧。
; r2 E8 F. Z6 v( B2 R  J6 F9 f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X0 x9 R" Y9 i. w
間要小說。
$ H) ?! o3 K; n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3 S0 w7 O; i3 w/ Q" t- M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8 L- B  {, A6 B. V0 Z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V* k" U, G+ U: U0 e- B
! k  @9 f/ l; z% N) v% v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9 I9 ^4 v5 P! B- `  `" X  \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2 Y4 a+ t8 D8 [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 f" A1 ?: v$ _0 w) g# k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5 w, F& O8 g2 U$ q* {8 J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Q4 a: [+ D* I. M$ O
" g2 e5 N8 y) d' N6 g8 R3 F
＊＊＊$ v; }1 k$ h6 H: _4 V) G
3 c  A+ Q/ Q  ?+ Z! U9 b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E' @$ t/ e' @! k& R9 G6 `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7 E7 q; C# n5 o" J
的書致謝。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 r9 K9 A3 ]; O+ m+ \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Y: c, Y" [/ |. j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B9 e, j1 P- b  F" `* V0 p8 h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l$ B3 D* [4 H0 x  @( N3 C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4 R9 \" M# H/ M  T( a9 K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8 F/ u* G1 l7 n7 a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咯咯咯咯…
- [9 a+ k6 \/ j/ T; K3 P
. m* M' }4 ?4 H8 r  D8 k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6 ?7 s: @* N1 p, ~, D1 \( Y
0 r$ b' M5 D/ z6 s. {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7 b# c* q- v3 m; [5 Q7 {
7 R: g! u5 J( a& g& }* G6 ^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4 U1 C% s; i) c1 A3 ~" c/ {4 U
頓官腔。1 y7 _& w) u' _) q) P5 [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 C* p1 f+ W- `# C1 D5 G9 K2 _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B0 o5 F9 w. G% f
煉去。9 [, X3 {) ?$ Z3 z" n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8 B. H' A" i( i8 I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T; N$ j" }7 q; s1 F+ e9 J! A
# r+ X0 j; a- F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9 S, l5 j  l. N* U, \$ p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8 c- y. J( K% E6 D1 O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8 p' ^+ B$ _3 c( y: {8 E! N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8 c* F- H; w8 o5 J8 T: P% C
＊＊＊0 r( c0 z% E$ D' p% {5 g- ?$ ]/ \7 w; V
- o! I1 P3 v4 Y7 K# Y" U* R, x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4 ^0 ~1 Q3 ?' |: x# {7 n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i6 j( l& v# w+ I9 D7 a5 E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 b) R# T. Z( I# [7 R* }& v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1 `: ^8 b1 P9 j* d& F, F: d5 u
什麼魂不守舍？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3 @1 h+ k# X% [3 m+ y
事情。」
6 A: y. q5 A. m5 [4 a6 @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 p" S$ _! J8 T; _& H
什麼關係？」7 C2 _" D$ O3 t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 A5 |/ \# ~  l8 C
見過陰差？」, k5 W3 h% V) g: e3 O: ~6 q' n# D  V( c
+ x* D6 K4 z* m. k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 t2 M8 p9 R) i: ]# n7 A  a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M0 S4 v3 j$ {4 B0 {! {4 {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_) r$ g& q! l6 L3 J2 H
. R5 [" e+ m7 V4 A  p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N! z# A- d/ j9 t7 g4 j; ]
+ e. x7 Q3 a: R4 P. [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 s7 A9 c, [7 ^
) R1 a4 j0 s1 n: J+ I3 G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y& x8 S4 B8 t" ?" `4 ~7 z1 q
。」, ?8 ~" ?$ }  U1 s
( g7 B5 W9 _! p# K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5 E- l) L' P7 m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A  M7 l. g  V: Z. p5 S+ a/ b) a4 }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4 E$ w9 e+ L$ a4 Z% s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t- ]2 h9 c+ ~/ e) ~0 j
6 f% l! `. A" Z) v# c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9 T! [4 n" C, q0 w4 G
  y# [& ?- e1 P# f+ l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T. S) l1 |' h: `6 m9 x% w/ X; u
# l* O1 U$ E, o; a2 M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H3 H) P# m' G4 v$ g1 z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T0 j% _: l2 w9 z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V; a/ J; u& ]( M1 f* S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 R# O7 D. P6 O/ `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k5 S2 p1 C; X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5 H6 H$ Z7 S9 y* f: n9 K
2 f9 `& o: r/ j: H4 \7 Y0 Y4 G; ^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w* v; Q5 _: h% D* \6 H/ q- i: m6 b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k4 U0 y# X, j) Y* E6 j9 F0 c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e0 R$ m- B8 C, f
- R$ ]* X# [% M/ w% q  z( {) X! g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2 A$ z  T7 {( t$ _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C# H. e: m/ j9 y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z& n4 M% i. q$ N
鬼。; {! c6 V& d: u) I
1 o6 U" P/ x$ s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1 G6 c4 }# ^( }$ e9 N
口水，停了下來。  N" x- u/ E4 v, x; `4 O  N0 P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d: R- m, R: M$ L; z; b5 t3 k7 A
忘我的陰差。
; l( m) `% m! V, K+ c, Y4 X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h- z- K  E3 H2 b/ e8 q4 I
」7 n& S( q2 B2 @3 j
7 d( w* k4 K8 K. h# |7 Q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K- d& i0 h. Q7 F" ?/ E, |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 I7 [% Q" a  @7 ]/ ?! y
然後？然後他走了。) M8 i! [  t) _- N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9 v- q9 m3 O- A* `$ Q/ R# s3 \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x, m; z$ \$ ~/ v9 x' f! y  p
能。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 f; P$ K7 \% y! B8 J* U: |- u2 L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I9 K6 k1 d6 d4 l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9 `3 |# Y6 U1 j2 b" {$ `# `" @8 U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3 L$ b; q7 M0 f7 Q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g& |- v8 a6 ^7 L4 o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2 x. T; n$ l# r2 C4 \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 L. k* m+ w7 R2 {- Y5 z! D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V) Y( |5 G* M5 j4 l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 {1 l* ^) j* }) R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Y$ n) L4 l+ S# }6 x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f9 ~7 F% t# v: z7 H/ d9 ^
卻沒去揭穿他。# x2 t, t9 Y" x! L1 o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6 g- p' \) n- G+ L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 i4 s4 j- c5 r7 |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 I" ]0 l. _& j$ c; c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4 x* r, K7 B6 n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e/ J: n# y% M* ~- f1 R/ Z: {, N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2 z2 x! \4 E0 n: X- P5 o7 w
% j; A5 ^2 E  A/ }* E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 z2 o/ _. U+ U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5 `3 N. `* N/ X5 ~9 T/ W7 x6 ~( Y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8 X0 u. S! Z9 z5 _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0 I& Y4 ^- U& L- A4 Y% e; S4 W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 h" [' u1 |( Z- b' W$ q/ h, J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 U4 j  e. G9 _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9 L6 l+ {" [0 F
子而已…」0 D2 U; q7 K& [# H# F! y
5 ?( }+ B% n% X$ {7 b6 U+ c; l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1 P( h7 \$ r* n5 ~+ Q* }! |7 C. ?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1 _! E: E+ I% _0 p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_( V3 c" X  e& W
低頭看去…6 n& Y$ J6 @) i
. j$ y- {/ e3 Q) v
然後他也中招了。& ?/ U; i6 y2 s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o+ K" L/ L/ O" e. c7 \* t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9 s3 H2 `6 r1 X/ i
: C' m" G; }+ t# `3 M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1 H" P, `1 M& g: N* ?( n

/ z6 l; X2 [1 B

其實，我在等。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q  {3 G- ]0 }. [8 [- I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4 K0 U; L* W$ v( o* ~) f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 |+ v% `* ]. ^% u5 b
3 D$ o- H& ?; t( q3 \& w' c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z% ]/ v7 M8 T& r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5 r7 a2 @" B  r8 ]( U; R& O; [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q4 C* {$ v9 V4 Z( m) O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5 I/ p$ _, v$ f. d8 X5 W$ y
圾。
' d- N% \' g! R, Q' H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 @( \3 s3 s+ ^/ P7 a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t' B7 h" ~/ P0 _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6 e% P3 I5 {, P& s% b4 {
1 R% \! _2 O2 B5 L1 N7 Z) O. g# |8 L9 R5 x
只是，我還在等。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 w. H0 m$ `' e- @- w, _' u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b, `3 F* V6 b) w
- S! {- |: g% d( H* v
這也是一種必然。
* H. G. s6 B1 [( x+ ^' E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B' S; I2 u4 t9 K9 d' R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8 ~. z1 ?6 w' l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 G. ]0 J8 J# J, \$ C6 T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2 }$ t! H$ U' o% L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 Y0 l: s5 D! S) P3 u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 S! K+ [: K4 I' G- c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G3 J- E. X" g( f4 `  o
探索著。$ q9 A6 D! B2 W* N$ S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Z$ ]4 B5 Y/ C, i( W* F9 Q# ?) X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y6 P1 v) a3 q5 q; q# F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 |& ]7 Y) J3 Z9 i" A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C1 G% ?. n4 v0 q  R3 b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2 x& G0 u" j4 w; d5 Y9 W: y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J6 U+ F- n  e7 `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S6 B8 W/ B" o8 N# A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 ~3 Y5 v. @5 S0 Q. f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2 B7 j( @3 z7 j1 h0 J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 d7 K" T) `0 Z4 a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1 ?: k  `' y7 I* {7 F4 `" Z. X+ [  j
沒有邊際的故事』？」6 ~% L0 [/ u1 Y, J
2 ]9 L/ ~  [+ N- @+ [3 q5 \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r/ E) \: k7 w. g- J. W3 n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0 @2 A# j! `* D3 j
+ f7 L+ l# j! A! M/ f2 Q0 m- A3 Z8 Y- i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5 O8 n1 ^3 b0 I9 n9 I# u
, p1 W% ?3 M7 J" a6 ?: }5 v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 _7 f2 }/ m6 [6 z1 r1 G) H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9 Y/ v) C9 V9 ~3 h
! a- H: X, k1 c6 s. v- I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9 ]( w' p. O9 X- u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2 r% F1 e0 S; @

' t+ C' N8 z* }$ G- D/ B
「給我。」我向她伸手。2 E  T, N5 ^! [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7 I1 V6 L% h) G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5 v" I. Y  {* g! v& j. e' }! K

# z! Z9 c$ G9 |( o- R' p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B; O, ?/ b4 n2 R; N  a( e& E9 c
$ M% e0 R0 A' C* x3 a( ?9 o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0 N+ k8 C; @, Y4 y& s* R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1 ^, c! b5 e! C5 |  _& n9 j
9 B6 J/ `" A: I( q! j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e$ J% P9 G+ i8 R- Z( k9 L
1 V. |8 u9 f  M* e* v! Z  b7 o) J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  ~& s5 T& `; c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 |, U: x( w
* Q6 o8 T. W' G* @) i* O! q; c* F: h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2 u$ l* M. J& C+ V8 Q8 ]: A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d# H) f  W! k$ ~( Z/ |6 g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 s( L; A' R9 Q% z- G2 f/ B1 h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n( a* W3 L) @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f9 ^$ K+ }" ^. Q+ h: }& ]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z. T5 i0 q; ?( e- }# D2 j8 x5 e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6 f; I1 s( ]/ o8 g2 ^- L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1 j5 R# C! `8 \+ J; o5 \. x) t3 P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1 h. n- q+ E! t" Q# f+ O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 V$ m# }8 K! u) K! k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O5 G* ^% n( Q" D7 z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M$ f& v4 U0 I& H3 g5 g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2 j+ S9 o# B9 w+ Q# V! F# i
對是我的天敵。' d' u) w) K; i, X% }" \9 k7 L
7 F' {% l9 _8 l2 D- L' H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 U( m1 u! y& x/ i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9 I) d# T/ ^3 j5 |- s8 n8 \
1 V7 z& m% q2 D5 G* ?+ [7 ~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y' u3 r: g% A  z  R/ O
因為鬼氣的關係。( K1 X4 s+ S; t. `$ T$ n, M# t: r) @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 T* K7 F+ N3 K* Z, y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1 d* ]. k% g$ H
8 E9 \' r3 r- z# l2 `- ?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0 J" Y5 p, g- y' h, S/ {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9 Y  `/ Z+ A: y1 X& S) b4 s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L" @1 \$ S: |: l0 p( r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6 @! N' x* ~9 S7 N2 @
。! q/ _* e; q. S- P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L, ~  U" R8 p5 H! u3 ^
走路的地獄。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1 u3 ^- p/ B8 ?9 z9 O- x
) m7 K% |) S5 B, ], A4 g6 ^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S* C3 _8 N" b9 Y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 L, F; r1 s0 F2 \$ G* ?( N- Z' m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6 [. A9 `3 P+ _! V, D/ M; G' k9 w3 @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9 b$ w6 f- e- {: j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7 f# s) H7 T& v8 `. e. [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w! T% o+ ^; P/ W, ^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 V& i9 W) k  r6 ~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e/ r& D! z8 {
6 y+ m4 _/ b" u% I* X. {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z& ]" A% C0 ?0 O9 ]) a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U% ^( o, p9 O) a; s3 W& Y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6 o# ^; y4 a- U: p. F8 \; |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8 Z# v5 ^9 K/ a" c. v7 f6 {
' [" I# e& w! y$ F  r# _1 C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 `1 u1 h' l$ `0 u
, o' S! k: u# p' D# ?( h5 Y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Y. i3 O2 ~% U" i( s1 Q
沒聽過這種事情。3 x9 r* g, R; E" r6 V4 t8 j( w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1 S" K" P# ?- B: S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 R* C! D0 q: f! p: V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 J4 t0 X4 }# u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e& y% i: C! {4 g9 h" H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 Z8 T1 {7 i6 R) Z1 I: W1 J. k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G3 T) g/ q$ \% W2 H
6 P3 L: |- _6 L( u9 l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a- G& v1 {6 {6 I7 y5 G( M
5 d/ s# S# Y( D$ k6 a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v% }0 L% m" l3 N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j2 a& K# ~' Z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o, g% @3 a9 V$ k
9 Y5 d4 `  ?7 W9 f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q$ x1 r$ X% s# u- n$ @# p9 e
& w, |: k& R, {0 S3 A$ }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l% O0 p( A: H: m# ]3 j3 B+ G/ C
. c  g0 t5 t+ d) i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L8 F! }' \- f% o

＊＊＊# n" M1 t: c! T( r) C. w) y
5 V! @2 |' [, S4 D* l" \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F0 k+ X1 _: E, a$ m3 ?5 N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5 J0 Q( P8 X5 i* p2 m/ A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1 f/ o8 ^9 \- t! N. R. R: |! f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g" E. r% Y7 H% O
; I: P; B- l. M3 V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 ]: T$ a/ ~" Q6 f; p6 B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0 ?8 M/ c) J" o# A% {! R5 |, Q
無一人。- }3 ~2 k0 P0 t) N; T
9 ?( Z0 m1 D  {% t' j! \
人呢？' c0 ?% s0 k0 \7 \
, e! {4 a& d# G- J" R2 @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 x: U, x+ J% M* K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 F3 c) T1 n* w1 b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z4 S- q- ?% l  w
$ `3 V0 h2 ^" s2 K  `- Z4 J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E! R* S# q3 K* J& q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9 v6 e5 U% g+ [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y& j5 M# R7 E6 b; Q9 N( ~
; `! t5 f/ }' O1 l2 r) E8 o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n, B3 q$ a0 N# c$ |
# K* ?0 V( U9 \  J4 w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3 b' u4 w; R/ r3 _5 C' T  E2 o5 G) K$ U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V8 C+ X; D. f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 S4 a6 V( k3 F7 `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6 c& l/ p, w7 J/ F* W$ |' e
耳。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 r% q& P; o7 k  d! F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S* H( c/ ~6 e8 F3 Y  u6 Q8 I' v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7 y% {2 R- P; Z" p1 T
" [, a$ C6 A9 ~) }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u) A; q3 X/ N7 }' V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Y8 |6 M; |. c. u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D0 e8 d1 _3 V' T
/ @+ T; u4 p$ ^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 O5 p3 q0 L- M/ Z) h& x" f) k% @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l( y, q& W% y  H1 ]9 b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u9 u9 k( F* `# k. {. R
: w4 M( \7 C* V% P. D! h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9 t' V5 Y( w5 x: y, J
找到的。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i" j& C; j4 S1 H
某些疑問。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C1 x# R" U  `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 o7 {% i9 t. W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x, F2 i* \) b3 X: B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3 g6 ~: S. R* a" S0 D3 I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v4 {6 h8 v3 r7 e5 V
5 K& ^6 L7 q# E3 _( j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9 `. Y( c; T7 I* l* M8 s- n
; O" i4 G* V! q  l' P! c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G& V7 ~$ Y9 R& U( \. y0 n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D( [' N6 F3 K- j! F- _7 F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 S/ g' k$ B! m1 {/ }4 `$ O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2 Z! G7 u- p! v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z( j  m0 D! x, B' e
% T8 V0 a/ `: S" O0 f/ U& y$ v' p2 Y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2 w9 l2 [  t0 W* k" i8 \3 x2 {2 B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6 Z( l( q& Y: \+ |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3 P; E; R+ ?9 v4 H+ x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C- k! u& n5 H$ a- |0 q% l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P$ W! \/ U3 w3 h" n4 `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c' f9 s1 y& z( ?6 r( s2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A( z: }; p: b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w1 c0 c% j7 r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O7 y1 |3 I% S5 F1 |6 g! ~
然如暴雨的悲鳴。
. r) |9 y+ Q/ Q( t- j# g# a
交融一氣。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 X/ @6 V; t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7 l) c/ g) b- l% |0 h0 G. `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E2 S; \& m9 F" x2 _6 F8 o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j! A8 d$ f. f( ]/ z# Q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_1 N9 c* |, {, \/ A5 a
9 y5 g. o% t- z1 f, g( N- o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I0 }! Y7 k4 K' @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7 i" @5 E" Q/ d3 X4 p. U2 h  u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 x8 t& G: c3 A3 V! r# u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n8 N0 A2 |- U. e7 W  S  Q3 R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1 X  }% o# _& p% b
猛烈的力道。蹦。! {8 K# f4 c0 q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D1 f1 f8 E6 r3 M# y( \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L" v/ D7 F" {, d) ]9 a! n
: |% C0 [8 e7 h. S4 e3 E; S' _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我打開門。
6 I% \' g( ?7 B2 D( y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7 w( ]" T& C7 t) J
7 G* K' f4 H0 S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 N6 g3 |4 }* ~/ S$ n; J& K, ~
4 _2 H) O. j" `5 \* R7 U1 p+ `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A( B1 V3 a( K& l) o2 |* i
" B1 z- N. |, E/ B1 A+ m) @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 y5 Z7 u6 h( s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O% }. ?( ~5 W1 A) y( z3 t9 q! _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2 c. Q3 U3 Q6 |+ c$ E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M3 p4 W, c, n0 g' B) V: p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g; |5 ?$ N2 a0 c+ O) B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Z" U2 o8 B- T* u0 g9 |- j3 B& R  R
! {; l- ^% g7 t" F( f' ]3 ]& s; p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 ~$ R: J) |1 i# V+ O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6 Q. {/ G9 Y2 W7 [: i& V8 K) E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Q+ C4 m7 Y" h: o0 D# H
) u  |4 v- a) _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2 w; _1 L+ [, v1 n' l
難就會結束。」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3 p* u2 C# r, F; h7 f7 o/ x! A$ P
6 H  {$ E# L+ b0 c( E: ]* L9 C7 h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8 M, B7 z" }& w; R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8 B, x  X! E
! I' V. n9 W2 H) I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2 H* l* h+ N4 J0 j" k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 n, i/ {- F, R2 V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 H0 U/ `* w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 \4 G. M  m' g' T  u% C% f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v& o3 P2 @( C% x9 k1 M4 Q

# P% w# z) Z+ s# Q! i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 O9 y% L2 P- l* T! l" B9 u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8 u8 w6 m0 \. A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0 x" c6 [: s/ s& W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E( X/ E, S6 T
症。6 i4 y' S' b" s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3 v# L1 J7 [, z/ t8 C1 |
* P: W' Q, O8 N* F+ T* H& J5 ]8 Y8 I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v) L$ H% w) m2 B% s% x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q/ I0 {  o1 ]5 O7 S4 B: s& }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A. z* B! a* W" m
，她不會來找我的。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9 ~1 K/ n1 k7 e: W, z
9 |& x* Q  ?( I8 C4 h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F$ W) w: P( x% {+ q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9 Y9 {5 A* O" e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N! I/ o! x7 x/ }3 Q, y5 G. F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l! s' ]: A+ |0 a! E+ A/ s
聽妳說謊。」
$ P  L7 B8 J6 J  H) F( T+ t& G% B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7 i% Q( \% a1 V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 D2 \" H" ^+ Q) E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p: \  L9 l/ W1 G; B7 s, F
; W  T$ _: Y! h) Z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 _; z  G. O; L0 A! m5 _5 M' V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 H$ r1 P" H8 E% G( |5 P6 t: {$ F$ A
「給我。」我向她伸手。8 O# [" i% g1 K" a6 i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h" ]+ v4 p- q
6 l4 W$ V* I( l: g# Y6 F' r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s6 s, O+ l4 t2 E% N) T' f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 o, U6 `2 Z4 \: s9 \! N+ B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A/ ]4 J" N; O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j0 k, E+ f' a/ z1 @* n
著淚，一步步的爬。; M0 m) c5 V0 @* j3 x; A) I3 u
, v: I3 V. }" g, M, u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 N1 V' h) K+ k& O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 }: R" z( Z) n; m( K  E+ ~! B
「妳真的愛她嗎？」
7 T' x+ s! S7 }1 b* u1 t1 w+ d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5 ^) x' q6 ?3 B0 v: y& z! z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8 _$ }: h) p* l" Q$ D$ G4 E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b6 X0 T) b1 s, A( Z
: m, H7 ?7 z4 e2 J' a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n  n1 h4 L: g7 t5 g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G/ K" b; I/ V. o/ A* I

儘管來。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1 o5 C6 B1 S4 I. w" q9 O9 \8 m! i
; M2 E# P3 ?7 r' s6 K  |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9 H$ C. L5 n( f/ e, z' {2 K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4 n2 P( I: ^) B1 l6 m0 Z/ h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F- m9 H* }9 w0 ?+ j2 \
- h% j! i' g; v% s9 j5 ?2 k/ W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 I: R/ F+ b$ ]" G! K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 _; j1 z1 h7 i6 V1 F0 A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O( o: w5 a: w7 O
$ Q9 F) o' y  [) T) t6 g. M8 s6 S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M; j, \' U) z9 |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v* w  b/ m9 W( j+ H0 j/ l- q- X
2 l2 z9 G  ~# l( u% c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 \+ {& V/ e, I( F! _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e, h4 _' A' B4 m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 z# d( }' i1 x- Z3 p5 R9 F0 @* g7 _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7 g5 x. z( a! B" ^+ p; t
& O/ J6 Y) e7 e$ A% o5 ^( I& t' p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F, U9 o1 o4 N& o( ]: n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8 W2 s- ~4 x1 g; k' o: B& e0 e, z) E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6 v' ^3 N% W. t$ k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 K, v. @; b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g- y5 M6 v6 c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R3 V# ?: b) K( c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s9 x4 T; i! \; P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Z1 e7 m0 |5 \2 w) {' X' F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8 b$ |! K0 ]( C$ R  ^
/ u. Q& S( H& s( g( w7 F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8 K$ Y. Q. D% j+ A% J4 q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 N9 H0 {- G, |# {4 c2 {8 B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K" F/ \6 ~. t6 G: Y* E
篇抱怨文。6 o4 `$ d. Y0 g8 I6 |$ I0 ?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M! r6 w+ C6 A4 ?) D2 b7 Q: X
都毀掉了。
/ [: R9 v( ?& Q4 I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v+ s0 h5 l5 j) V' Z# l! A/ i, Y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8 F8 f7 I4 t8 i7 X9 F% n
2 h# {2 ~! c& v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O: N7 F1 l- o4 S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y6 ~5 w9 m/ N5 r) i- H0 w
: C7 N' t/ w. C, W. Z) d/ x5 G8 n# T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h2 R; f/ M* S; B0 a8 [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J: y) Y% Z9 c  G8 k
" B4 C# {# X3 X2 {$ }* _& W) _3 k$ O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j9 }9 }+ _5 b$ m5 N  }
，我知道，我知道…/ b5 f$ d7 i8 ~% O  L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B# v& z7 v, v; P
. [& ^% ^7 g" |( S' O! \: d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B1 T7 P5 v4 J2 p6 a% ~" @6 l

因為我害怕。9 J% e/ x/ r9 P) T& H# ?! @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5 u( B4 D3 R2 o. r/ H! k' E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 X! G6 l( L+ e% V, b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m2 g& w" r# l+ M* O$ {' C0 F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A5 g) y. `$ P/ G. i
，想要寫…
& w  b: J* x( q( H; o" }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7 l' l5 q; U0 V5 u( _
9 V( W  b+ H1 k" |: j1 J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 X3 t( l, T2 f# @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 ~* \! ]1 k+ l1 ?! v' @" m( B' p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6 `. E3 T# F& v& q0 K$ y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 b- \3 k! E7 {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7 O# V5 @9 _4 x: O8 D5 V+ h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 _) L+ G* X* v2 w0 ]0 C6 n. @
＊＊＊
; [6 d% k/ M! I8 ^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9 [# _6 X  T9 F& n# h
7 v8 J' z* }; ~* w' \8 A. {0 |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8 ]4 @5 f5 \  f4 k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5 v0 D* g/ k% M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 t, W& W6 g% e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e/ ?; e2 w+ [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F6 B+ H8 J5 ?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k; N4 X7 z8 c. ~* |6 F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2 M3 H$ o( T0 @0 d9 p8 G8 q1 J0 m
7 ~$ W* n, }) a( a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4 ]- @; H' o$ E( W% M* T' y& P
/ J+ b/ a- L) D. U3 C
8 G# z4 n3 T- t# p8 ^! F* y" |
5 w2 a0 n7 Y5 Y9 h! L/ R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w& _! }) S5 @2 d8 {
$ |3 D* ~, Z6 \( |% ]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V% P: P% s$ `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2 j$ O5 F/ A& U0 {( d
出門的好天氣。, o5 U: ~& G/ u% z/ o3 W, x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F% y, t. D1 ]( U
扔了。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U9 T% y* d5 [2 g. M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4 B2 J8 Z* G' `1 G/ k- o
。, Q9 E5 r7 c" F9 E' z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 t9 i; D; \3 I% c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1 p/ ?" V+ Q; w/ ~+ f+ S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L4 q8 ]  L* Z# l1 C
去辦好了。% N4 S3 Q3 C9 v7 Q6 e7 y

「小司。」+ g0 S  T# [  D) {6 \5 f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g+ f4 Y* C, ]- r3 q5 X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i. q0 {3 A# T: r: \
' Z$ i7 K! [) f# f6 g$ \! R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 G$ v+ a4 `$ E1 V" V0 o1 e8 g1 d& a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 D5 N5 T8 n) p/ ]( Y8 Z' y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7 i, V. j6 q, F% F. |
4 f. F/ d  x$ t- l( P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N6 M0 z! D# i, ~8 q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4 d: F4 c! }! n
0 R: [. R& N. I8 q! c  D% E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G* P* M# X7 |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5 B6 K; o  L8 O* W8 A$ V
5 E2 i) L. I3 X+ o' {0 W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4 D& b+ R/ P% m6 q2 O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m. r: f: \- s$ ~9 h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7 B, J/ g! ^3 f: N
* R6 `% b9 C' h; O( Q- u; A. h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4 C( F6 ], H- r4 I. }+ n6 E+ v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5 }) J+ @# K( r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o5 ^) v) h$ p7 x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 j  C' z, I* D% k( P; T- v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5 |& g. |7 a! ?; f$ t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 F: T5 G4 W! l2 _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 q, V( q" j/ B# Y" |; Y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m3 U7 X; H7 z" I) c( W( e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C, J6 v. c5 s3 i7 G! W$ ~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 \  L/ n& \' y0 G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A$ e' ?5 i; l+ G: O
  Y- U7 ^1 \% ?! B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M# y, X6 L5 }0 O  u/ N" K/ h

突然滿感慨的。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1 U% H" s  C  s% T5 [' u" w( @0 M& k. G
  M* s! a9 ~, [) C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M+ B$ D9 r4 w7 [# e2 Q  J: @4 j
。, t* S$ m6 @. A- B$ e. c; Y! J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6 k) s; y( g1 _  `+ I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1 R" r: v" N! r- E1 l, i+ ^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U; O8 ?* b% J. L7 b3 e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t( |& ~" P; ]* ~, g  L
* S  U$ l* ^1 Q) H% t+ t" f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L6 T8 k- \7 g
5 |/ M# O' n9 w6 v/ ~; X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5 ]3 O0 y( v- P: {9 `0 c) q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O1 x" U: y% B- O& {: {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 r% u1 I! \* A# h1 F2 u/ v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 s, {; d3 s; p6 y# }, E. U( X7 m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C! t& e! O9 M2 X* W# Z
& o/ _4 ^# Y5 a5 u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6 L  \8 |9 u- a( v8 b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5 r) c) x- B. T$ k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8 |/ z0 y, p: P8 Y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 r0 c% A8 d# K. i8 y0 P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U* m+ n; v+ ?" p" _0 P' W$ ^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7 d# ]) t5 }5 A' r' {; M, L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f5 T- Z* \5 H+ a
" L: }* q4 Z) W7 D" w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8 H9 ?# ?6 j3 O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i4 I  T  v( C+ }$ A& S
眼光。
0 u6 `3 h  P; P- C6 M& A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8 V3 U# F4 _) B3 ?: h  {0 e1 R2 C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 h& t+ s2 b9 P, w9 W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E: X7 {: \9 K. U/ A  D; K4 }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 ^4 V2 g" o, e8 T6 t  M5 G1 Y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 p# D  W. |8 L& J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9 h% I% l( [1 v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o1 ~( F/ J( T! I9 V" j6 U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l/ E6 L3 t8 @0 p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h) C. p0 k+ ?1 g! e, f& B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8 Z: _* y, l, q( T0 O+ F0 U7 j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7 o2 g' y) h+ z2 F7 p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0 Z- P5 P! A+ n# c/ C
* I/ r' S* o" a  ]: f; U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3 W# q. B1 T0 f9 ?; h2 m% E" F3 G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6 J2 E6 ?5 \/ w& b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 }% Y- j# Y: e) q# @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 E$ {4 v  T( k+ ?2 l; ~5 \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0 P+ X% `7 e  S$ s8 u' O/ l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d" j/ _+ y: y$ f# X6 i5 n% ~5 e) e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N; P1 @8 Q1 P: }1 e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6 ]5 p. I' U( ]' f' G; a9 J1 e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9 J2 {( s; t8 E1 [; G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9 Z6 p0 G. A* x0 N, p& [( c8 X2 Y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r7 p0 o3 ~3 N5 _
有嬰靈嗎…？」6 ~8 P2 m1 o4 f# S% g
1 ^) M+ `& l' {7 \, a3 A' Y8 L% H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 Z" H( ?' ~# C7 J: A1 g. Z1 |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C3 b; B( v* G7 F; z, Y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Y0 ~% s2 N/ C, O$ {
/ J3 m7 C3 J1 c/ r- }4 O* l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F. V4 k/ p  H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a, n: v  b+ f& \$ u
& b  A3 v8 K6 h$ Z! ?1 ?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8 S7 U3 W; P! G* Z8 E  ?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她愣愣的看著我。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P6 j6 `, C/ Q0 Y4 [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7 R% }$ |6 B) N7 [4 u! ~
* P. F0 j$ P$ c( x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6 m4 W0 j/ M5 K1 q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y: {/ n/ f3 y2 V: d
. S0 D* @* |4 ~, H5 ?( w4 I6 d  |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L# ~1 Y  y* L+ X3 W$ L1 d- ~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T7 h0 J6 Z0 A7 p  g0 t4 X5 z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n6 `8 f5 F: J6 b# T. p7 S0 W
去。
. N- t( h& d, X) M8 i  O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m+ s* A# I& P! z& G6 K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F% E/ F! X2 R+ ~/ p6 A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v& Y9 q% W) }$ s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 A+ J- _+ b: D$ u5 g, @# D2 u: J1 C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z0 |0 m! T: }8 ~& U$ |: g2 K
/ c' H, b( }, X& Y8 H  ]" E' `  b4 n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9 K: M+ r* }; q* E$ _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2 B! o' i3 a" ~0 _( m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 J% k3 t5 L$ O# F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  p# G: `: Z7 F  c: [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r+ j' V- v2 w2 C, O- M* K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 k. l. K% j( G5 U4 ]
5 |7 x3 j( ?( L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D# H/ G: J& `! V. \( L9 n* x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 Y8 b5 [* D& ]) W' N; n3 O. s7 `
「一定會的。」我肯定。2 k* K% e- \' g6 w6 b
' U- G" G& ?; i; o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g2 f1 H1 ]/ o8 {7 R- f+ @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H( E3 ?# s; C) y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1 s$ P7 ]% M; m7 o% {$ g' @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 R0 G2 Q4 {" }* M; y2 K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l, V2 q3 c; H2 _- }8 [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8 c5 [# h# V" i- R0 p! a+ G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 A, M% w/ b) u0 ~  x, K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 u$ @. N( @% [% K9 U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7 _9 b9 t; ~. d3 [! x& i9 V, Y" r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9 Q- O$ L7 @5 W; X- l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R# j. I* K9 a0 Q8 }+ [" B
器就這樣被剝奪。
7 L2 B/ G% Y; y* @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S3 _7 A! }$ \0 Q7 ?) c8 g
4 ^3 l% r$ z: G/ t7 e% ?1 \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 ]8 l: ?0 ?% a+ f; [- E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n. k* B4 z& g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S- z6 s8 j$ `) F: j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9 C$ R- q4 D* G& W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 ?7 ]5 u: S- J8 a. \0 x; m) u5 _$ ~, f

/ Y! E0 C, Y8 w# Z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0 L  j/ h3 v
。+ e8 x2 T3 U: H: f/ B; Z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U# q; L2 Y6 H$ L' Q' v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O- c& V4 r, \$ v9 u. A; O+ N1 ~
海報…」. i4 ^" J% @& P$ x, x
& Q2 ?' I' m& y8 ^/ |( z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f5 N! N) P% K# P5 e! C7 M, X) h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4 ~5 R8 ?, W5 Q7 Y+ {$ j  T  j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0 |8 i4 m: P9 f% c
. U& v8 G! c6 K% i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 v6 N2 V% m( k/ c7 B% Z- k/ V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 O1 `" ~: S* M1 D' l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t' y- Z1 @+ I( e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9 J1 u- K) H. l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 U5 _. |3 w4 g1 q- F$ c% e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m: o- w2 t/ ^0 r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 `- q- p, A) X; H0 Z
( l& M6 O4 E- T9 J6 G3 f( l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j% E. A- c: o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1 f3 w7 ?. ^4 K. q) N8 u8 c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C9 @& p7 z9 m0 Z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s' A8 p0 G; Y8 H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 V* t5 x. p  O- K
! v& t6 K9 q2 X# R3 r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5 m2 H; ], B+ S' X  V! h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 j2 \& e4 t2 k0 D9 a3 k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2 E1 |  i4 N: a; q: \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0 D0 }5 n- C6 I" q4 t  \% u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4 \- F& G. c& S5 l4 N
媽媽上香。4 N$ ]$ x" G  H
9 b& @7 x1 r# C) L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3 J! a0 m5 [/ C! Y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2 f% ^$ Q1 \; c# ?- M* r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7 H$ C: G3 _1 P, X# b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m8 y8 T  z5 s, j! q* q
。5 |1 r* ~2 x$ x  T
9 U( Y- S; j) `& A5 b" G) ~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5 o  O( _* J  f. N* v
嗎？% a  v; F5 x" Z" [  L1 N! L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F) v7 {6 t( o
苦笑。
2 Q* f& }4 f  |% J+ A7 P" L( O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F) o5 G$ k( |) N) R
$ _2 X9 I9 u/ x; ~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c) A2 a. w' M2 g/ N' l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v# Y; Q2 S# a' f
* u9 s  i/ ^" h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H; E+ D. e) b  U3 U
她掩著臉消失了。
! G* D- x! \1 F" R  t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1 b" l6 {- _9 ]1 s( c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 H# I9 u" Q1 q& K& j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C& \. s  }* a. u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 G/ m+ r- d7 t7 o  U5 x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 l! V  ?% U- ~. l
* q+ Z% T* c  y6 K; \6 E2 Y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b2 g/ a4 ~( c, C9 S

" J" ]! l- L% l, K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6 Z1 m* D% m% F+ u  o1 n6 t, ]! o9 D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4 B3 v7 x  h  q6 U3 E9 S( I4 a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 R  u+ g' R) v1 C8 M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 i6 \- v' s/ B& N8 \4 x7 h' X
聲又一聲。; r+ V% E, y& D$ s' V7 A
# A% ~9 [. ~4 b# G, a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 z; a1 b) R% ?' V' N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V, F$ @9 S; t  x8 h7 Z/ Q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 J( Q2 \9 e4 D' d7 L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6 Y/ N7 a9 y1 C$ }. ]5 m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q; ~  s8 T) E4 F% K' `. ~
救你？」0 @5 n. d+ v2 B/ k& j5 O
$ R4 H4 {- }! \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w' y. W. k7 i9 @/ J( _
的讀者。」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A/ X& f: B, @2 I; p) [8 n; k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U- l0 A  H4 n2 B; a0 H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5 ], U* z. ~9 q# Q7 U
" Y7 L0 b) ~9 S/ _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8 q( X8 H+ ]" b$ s. K9 f* m) @% T. }
$ I3 I6 {4 d( e% }' s. ^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s, N2 P) p* g4 O& ^4 f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e* d; m/ s% K5 G9 g7 a. a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4 w( J2 o! L7 k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5 g; r( N% W  }3 Y' j+ g  j( Z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p* h8 Q' p% [& z  \7 }) N0 R6 I; ^
」
3 }2 J; K+ I0 [. O4 _0 u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e3 |& D$ v' i3 K0 Q  S" n& A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3 k) e( g4 i4 u* y- D; f( V$ v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S# E+ f& s0 ^! n% w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P: o8 C1 e* W( w) C# Y; l# A! W
0 h5 ~2 Y3 y7 k, J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1 X2 r4 Y8 s! h  y" |- K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_# F$ O1 v3 D3 B, \0 n3 ]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我又吃了人了。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p& W% u; W. l- o2 J
力氣。: H8 D. a8 H! q- {7 H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6 e* O( i0 P) ^2 i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 m) o. x% D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5 l; Y7 R, n3 [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1 n: l9 W. L+ T$ }1 b
( u; a7 l4 r9 T8 |$ Y" J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7 X% U+ Q2 w  t' x# Y4 s6 u
5 n. ~" S+ T8 }% T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 d4 X" ?8 q2 G( w; \% R/ a2 O% S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m, W$ f& U6 C' I9 n9 ?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m+ `* {, ^2 |! L/ `  ^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3 Q  h& y  O- `; r0 ]2 w0 N- R
+ O, I4 \9 i2 j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 a: V0 I- N8 N% r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l2 H  C: E0 z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6 e) q& n# q6 ?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U+ Z1 M- g& F$ _' G
* }! N! k6 T( W5 W* A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9 n0 M2 f. ]& ^: T+ \7 Z4 O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  U  d+ X" r* P2 [
咯咯咯咯。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返回列表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收藏此主題] [關注此主題的新回復]

[通過 QQ、MSN 分享給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