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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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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4 d& I$ `$ }, e& |3 N4 j6 U

楔子9 d  _9 b; f! v. u
" }) L3 `  t8 N2 W1 ?. r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 `% ~( _/ \; D- }4 a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0 s+ }! v0 X1 [* {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 e2 U0 U; A) D1 y! w/ j& @3 P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w. j8 ^3 J) t. l- V9 Z# a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X1 y, l  c2 o4 z0 ]; v
8 F* v$ {% ]6 F) Z! X7 Q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0 `& A) r' ~* {1 H- ?( a* H8 `
2 T4 S* `% f, g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1 N5 l6 U8 X- j4 ?8 h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 {# n6 ]8 A6 w( o6 t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2 @% S6 F: y8 r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9 u$ o* i" f% ?
+ ^/ N# x% M, t/ r9 T* h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C) j& Z! o3 A2 f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2 O8 w1 w# k8 ~3 }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Y+ d( H6 v6 o% f7 j. B0 N
了。
" v3 g! x8 }$ k6 l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h/ k0 ]5 l% U+ _9 s; _" l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 m9 Y# N+ N- c+ r* ?
* X5 R. d6 S% A# a" W. r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 @: B6 u  g4 J0 u+ x% R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M8 f# C$ ?. t7 o: z8 [0 Y
# O9 [+ b& b5 m, y; d+ Q$ E4 ]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a) l5 ^) @; ~' g
生人。
; h9 R( ~% `3 M$ [% S3 A' W- {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1 y7 R: X( g# E. k7 t+ Y& V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 u# l, \% L: G5 I% H8 a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Y' G1 S7 N8 Q' f1 {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7 d; u9 Z7 T2 k9 _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5 D7 ]8 H3 R; Q$ ?% [# E7 A7 O" X

第二個變化是…

我遇到了鬼。. d# Y+ N& A! q+ v$ S# `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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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9 x2 B1 ?. x! @( C  I6 \
! K) u; H% T6 _- A  K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o7 [& K+ y& L6 k. f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B- S& U' f3 u. ?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g% c# C9 v+ V/ j6 S- t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n0 _( P/ L  g6 u. @, i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m: a$ x, O+ y3 d' B$ F* }5 Z* {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5 G% g- V0 `" {5 c1 P4 X" o% x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M- ^" G& S3 n% Y
( Q3 Y2 e$ [2 _# [0 ^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r0 Q" \* f0 {3 E  V0 {$ ]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m. [9 t  G/ l; N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c2 S* P( ]* t" \8 |# Y
& w6 Q) d  \5 W& q4 a" f/ x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0 b4 u9 g8 N& ~8 F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 L& `- f: t& k" R: {- l6 I: s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9 g$ ]. Y& v$ W- c; F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9 Z1 \& I0 X7 A$ @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 P5 y( q5 q. c* v1 o, ?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3 S7 Z& ^- w4 B+ \  ?  d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Y2 r$ Z* r, b# g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 {. k9 F5 N0 T, N* k9 q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L- c# S$ R' U! R) _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8 ^5 p: L$ T2 b  V8 p
7 U  v* Q8 A% G* n, @/ z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K- _* b9 [5 u+ n, W! X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9 w% E& V! K) ~8 i0 K9 y9 F$ g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N/ I) U7 U8 v& r9 D  J  [
相信理性。$ P3 C) N) v4 x8 {) d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 `0 \: w- L( K% D  K, p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媽媽！」
4 V+ T! \8 q: x; R, s: X8 F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x4 \" A6 S$ F
也是理所當然的。, h( v0 l* j0 Y4 H2 b2 V
4 P7 i6 c2 z3 l0 ]- Q3 E# L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R$ }' W9 V. o( o8 s$ x4 o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5 }4 w; |4 \  q# ^- \! K
2 Q3 d  I$ S4 B9 u: f- d- ^) \& n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N$ I% Z7 L0 V) ~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A' `2 Y2 O5 [2 [5 m) H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u; b* n& @$ L3 Y" Y- y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r& W8 E5 l7 F1 T, [! P0 b
掛好。- U$ h: v" _. {* K9 w2 G
  A( d; `$ Y  B# l8 |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S3 y5 X2 ~, f* o( a2 b- s2 G0 U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_0 }3 _* I2 e2 r
8 k7 U6 U1 M) ?  ^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a% U4 B0 @% Q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S0 f) n6 u  F) r. V& ?' B) Y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9 B( D- Y. D: o4 P9 Q6 x2 B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 [; s9 j& O: {9 L; ]/ F! t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p, k& ^& p# g) G, A$ x5 `
2 T  _) O6 D3 h( `1 m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l! b6 J9 R/ h* V( t' X$ X  N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2 y: J9 C1 ?/ L' W5 \- ~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 h2 L. ^4 d) _) c! W) c# y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R1 |; j$ D2 [6 A4 \9 J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S( U1 G6 {. Z1 x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 F3 c4 K! i" S% |1 Q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e) W( c( ^. }1 }1 q. {# b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j- M1 {7 S1 }& [2 n6 K4 e
的是很大的侮辱。
7 c1 Q6 a7 a! n7 m' g( H3 d5 h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z% r) K- W6 c9 D
% e0 A6 G* E* d3 q. V5 ?8 T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T0 t5 O# a# f2 Q8 S) L/ g; ~4 d" d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y$ X  M  G. T, u* \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 y. K; t8 h* b: L- f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5 Y, x6 J1 O! H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6 O* t6 F, L: A# D% ?! T- w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 e' ?7 G. v. `
' e6 E$ k% D+ U! K4 w* c! G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Q* N( t5 I7 _9 o# w4 l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z1 D. K2 G. q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 p& r- D0 `( M1 Z& W# W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8 g) }6 D8 x$ \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j5 O1 f) m, d4 q
3 a% C2 w$ E: ^9 P0 M: W7 z7 j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3 P$ Y( L9 p7 n$ }  g5 @* S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Y, E0 w. {; I6 I( N6 S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  F2 {9 u  |' }( V$ P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T% T' b5 ^, w) X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9 S9 p! u( m9 u7 ]! q
* j( A7 ^0 C7 m5 ^# P  j* F, A& E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z, |4 w7 `0 a& L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8 u( o( N7 V) J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a2 P7 J/ h) E3 o6 L& W' ~  n  _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2 z5 E4 U& z2 a$ l4 Z8 j7 ~+ Z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 j2 Z/ v  k
，掉了出來。
( j4 \8 n0 F9 Y! X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0 B+ |3 B2 A7 |: U7 s5 x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q& _% d$ m) g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5 _; W. {/ N6 b& H; E3 H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 H* L0 K/ |8 _4 i8 G3 h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 u( A; L% I- b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 o, H, w4 D% _3 `2 F9 F( m/ O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 `1 h) z1 \# }9 J1 ]- d- a* y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 d3 N3 B" X3 ?. ]# p- }
* k& j9 ^9 c) `; v2 x, H% e, P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 n+ V+ a  \0 d$ H0 Q2 L: o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 U3 T7 [  t9 I- Y0 s
。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K) ]/ h# ]" m/ Y: G. O6 n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i; @* ]  E6 d/ n. X* }# w2 }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9 k  l5 Z" k. C* A" v: }7 b
* x7 U4 n1 F" [4 j! o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8 O1 o0 R# `( E, E) n. C7 ^  W
& ?7 A+ x6 b7 _8 D7 r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K! ]; d: p: v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6 H; m6 ?& K# E4 e* O& B8 }8 T$ v' {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C( J2 x% r- @, h" V1 b! d
，台北壞人多…」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 U. D3 I# X1 t9 a. s% ]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v& r/ D; f+ v0 \  p" V1 W* J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好…」
- H: I9 R+ \7 t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W* A& h+ t5 \
。; M5 o5 G/ }4 D/ `
: \( Z5 G. r$ J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6 \8 `" K+ H5 [) f, q% T& s
道嗎？弟弟呀…」( v, M" t$ ^4 n* @* R$ g
0 n% e5 ?# \/ y$ u+ g+ v- d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9 b0 t" U9 _0 [% r5 s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F" h* P" u6 f7 |
3 z4 W4 c$ s. w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 ^0 X3 f  I) A) B  ^, t/ G; ^/ b! D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 Y% j% D2 o7 s- f" a% |2 g0 f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J: ?5 E" [. T, n7 N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D9 {; m2 z' o5 W2 x
! K- v5 _: T  r" J& z# c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j6 Z0 W6 N5 k, H
清楚了。
, Z5 K: ?6 s8 d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n4 t. Y! ?9 {2 s. s7 c3 L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s- c5 Q2 h" R& A/ e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l% a  P4 e+ ~# S$ @0 O5 R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f( }; r/ ^! J$ b
」. X2 J% ?  m, D! ^, b
& k7 k& R( D% \: w, c( a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1 f! r# F3 e1 D9 y* e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h) C- _' ~# f( `  i! t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9 Y" |4 l. w* A( |
/ U9 y/ c' e, \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K+ |) F2 d" Y, w. _. ]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E  M" T7 m% N1 A2 }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 w3 ?8 y/ c! ]7 H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7 m2 E  H& s) T  Z, R  S3 q  y1 T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 \( g. b9 A% v7 {; W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n( k- K+ ~& `* i2 k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 ]5 s, y8 R/ [( N2 b$ m. ^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d# x' G: U! z. q6 ^( u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7 w+ v! D8 K/ Y1 V6 Z5 S" o" a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 V8 `+ F0 n9 [$ Z  O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5 O& P* I- R0 R2 L+ ~$ G4 t
. O) P; D/ \- c, `2 g) }- M) c7 ]7 [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5 w: h: x0 f+ p8 I
8 Z! V8 H- y/ _8 V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 w% c( j. _5 p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0 M( C9 ?0 Z$ b- p1 Y3 v! i- }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4 H) n# n4 ^) G" G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P  ^8 P9 Q+ H/ z: Y- ?2 C9 f3 N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7 h- W- q1 w. T( Y+ O! J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X! P) q6 R6 b+ D: s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2 |! _7 {! ]1 w- h3 S
記得過程。
$ T+ m) k* b' h. j6 K' m# O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k8 A6 {  Q  }4 [" _7 {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J, ]: @2 @) F/ f# s
的水杯裡。* I7 v4 H$ U7 W9 ^$ Y

我喝了。
. A1 }/ L/ ^0 [4 v7 I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W/ d8 r& ]$ J4 O  I& k& D- @
女鬼。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h: X$ W& h, V+ \! U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k; a+ W% K6 a# W* F0 @& L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8 [6 k" }: I. p  ~: W6 B! o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D" P8 z4 t! {% N5 c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8 A) y; K: o; a2 G4 {& p4 t4 N. T
。/ `" I7 ^5 j3 i# {  m, W/ H2 t, Q
7 H7 V* O" B;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_" Y# F8 I$ V, ]0 g# ]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6 g( X! K# y: i: @0 L0 p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 h& s7 L' g: S! N: ]4 U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 N: d4 Z( @% X; N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1 g+ Y8 m2 x' s% E5 l* W
4 K4 U4 ^9 r( K) n% u. u- x3 H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2 K; \4 g; G6 B, U0 }2 b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9 |% G' ^, Q7 I; p" Z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7 t+ }, \/ f1 z2 {& h8 B2 @' E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7 o- @, j, U+ ^" F! j7 c
4 P! p+ f4 [, W% Q) T2 ^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N; _4 L' G; ^' g# r0 N
- Y7 o; ?1 M! p# U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2 W" @& ^  I+ g- I! a% T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4 _" V9 L4 Q) Q* c$ [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q; m2 W: W8 [, |8 V+ y
# I" p7 M$ O! d* N/ H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S4 Z- g- M5 M( u7 l! o* a/ N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 a5 `  v5 J. T
或者是鬼的目光。- V; L' }1 t& @2 f4 M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1 b7 y0 B8 O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z; C- c) ~( ]+ N9 C+ T8 _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y/ H9 L5 f/ w. Z7 r
, t0 o4 E6 d! ]+ o2 D9 C& f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v( {  E+ v" s! M" ^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3 G9 H6 ~3 E" l1 c; ~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9 m9 j+ ]/ e2 j  c! B0 V, r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J: x0 T& ~$ v. n' i$ R" m
3 l) h6 P( }% m; k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6 J4 f- }# L) u0 Q- @. h8 E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1 B# n- e* t+ R# n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X3 s& q! G2 ]8 Z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 w7 f% M! j: @4 [) h9 w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3 B7 j  {- c, H% m) ?3 }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B$ A, `: T; e( v* ~8 Y6 t+ }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N5 e8 b8 M$ |( @& }" `, J. z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0 F4 X' K  |$ r) S" O% v" C" Q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H! o6 B6 ]  p6 m5 x/ {5 T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L6 X: b$ ^: y( \0 D3 f: X
4 c8 J0 |5 j+ Y
我早就已經瘋了。
8 _( m. B* j5 J6 e% S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s( o, V% t( C0 t2 |+ r; K+ Y7 z  Q
過世而痛苦。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T8 l  ?1 o; a( O0 v

＊＊＊0 A- d  A- ^7 b8 s) a0 G2 V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2 o) {: X3 J% x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7 O/ b7 o7 J% Q9 M7 D' ~  c' {4 N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6 D  z7 u2 I' S8 b8 J3 K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2 X* C5 W2 A/ W) E$ I9 w
  Q$ M& b- d* B% @+ d) p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 j. K/ u" D: S' R1 R. r6 B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R: {1 a! {% j5 y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 Y3 s( f% T4 g- D! i( D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m( w7 {  |5 F* Z! N1 H
: V/ u% J! d6 p5 S! E( W$ y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s8 q+ L$ B, Z. b
/ V4 _3 Q* E! [0 b' k* q! p6 t4 t
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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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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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  S( x0 Q5 Y& Z

4 W; L. b' V$ G* D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5 {% s, l$ T+ A* R# c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p1 I- _: G  G& T9 Q# F

& w4 C8 B$ w3 e0 R4 D  ^
很逼真的夢境。  U( E# L; c5 {: E  L. m1 S; y
( c. `6 y. g5 t3 z5 U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7 @3 t" ^" M% [& L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K" G0 t  W: l0 Z5 P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A5 N  {% R5 t/ L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4 N' n6 x8 B: C! ~+ u. `5 K7 D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B0 d  G4 {1 N, N  C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4 |9 A% G3 [. b/ M
8 n2 v4 s; v* W6 h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6 G3 ?  ~; `% g: E( J, Z% v
, Q8 S! B; ^, d4 f) N8 i! T
剁剁剁，剁剁剁。) {/ L$ ^: K* O9 m8 t0 W
( e4 ?' [( m+ b: T9 Q5 V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3 D0 C% G0 i2 ~$ |! i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5 y; F0 D6 T& D8 o9 W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 t: r( H' Q
  i8 s2 c/ M' p& t# n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 R* |! ~: ]6 z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2 b0 H( y2 d- z3 m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h" N) d( d! ]& u2 A4 C9 v( p
我四目相對。8 f. a- j4 K, u( x

「…吳大夫？」我輕呼。, F6 X/ }& ^8 I  T1 V* \+ f+ v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O; n" V5 F' l1 c" a6 F: ^, h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 N" ?9 [7 l, O$ {
，又詭異的分歧。; t, {% Z, N3 o
  L, K# _% y( l+ J4 `. q* u8 P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 s! }# H! ~3 u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D& V* z( W; j* J- _9 h! V" e3 W+ l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 O0 w; Y; V2 G% o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6 S: r' {4 F: u3 _3 ]3 ~- U; T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1 W# i/ O9 [$ Y- i
* H+ n+ W' R; a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1 d7 R6 n) ~4 X: e
* ]! |. K" d* C4 J6 B$ n" `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a/ b5 O# e) v' R4 k% a$ S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8 ?$ Y# G# t9 E" ]# U4 B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Y% p7 d5 X- r* G/ ?2 H3 z* V# O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G. f+ q: L, z0 x  A- {3 z. q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i0 ]3 H* a' l* Y, \+ L
9 L* X6 X0 [% d" A0 [' f& ^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 B" A) h) Y6 }' k$ D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0 X$ z, }% e. x3 ]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3 _+ X9 k% [8 e/ H1 k1 f9 s: {
' E0 p& c% S* N3 V, F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5 N( M8 n' t7 x5 c% [% t7 U$ `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4 w: Z; _& N4 G+ H8 w. o2 w8 J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 v: x; v$ G1 U" P+ P
4 _! a/ X  Z+ ~8 o* G6 g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 N. f, ~- A  }) F; ~8 B1 P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 U3 e1 M; S  u- C2 F' {5 i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 m) ^  s' ], I9 L+ h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8 p2 e, n. P2 D) z7 Z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 M' K  E/ g  [7 T! x
願意信賴。! P3 D9 o  ^  k1 J! a# L
( z% L& o9 X- M# ]) U5 A) a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J! e) ?: d) m; c  |3 `9 q
我要出殯了。
5 {  J$ V0 R: Q0 y- V9 _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 F1 K3 Y6 j2 K* s& I0 Y& F0 h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5 w3 b( \+ n
) D: U- y. x( F0 p& v" P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 p; v; f9 R5 u( d9 |/ w" `' U: K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i" L# T. t$ V$ G: e" [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q& C  m/ U$ J! ^$ k6 Q! e+ u% G
/ O: D% ?2 F; g$ L; t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7 @- V# o+ L: e! u4 g! l, ~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V$ W7 Z' m. ~1 {# E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1 L" @, r2 |' ]5 a0 Q$ p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2 A( I+ r. }' a# x+ f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_/ G, v3 b  R
」
7 S5 }" ]) H4 o$ @# J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2 F" ^0 g- u5 W. e* \$ X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1 x7 M- B. R/ N9 Y- Z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t) f) e. [4 u* k  r
( v' w0 g& T# Y3 h8 r, Z! [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0 K! i/ O; P( j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8 d+ J) R4 C0 H-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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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3 A/ r5 d0 v& o5 R2 q8 v% q(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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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r4 v& |6 O/ [0 N; n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h0 Z2 T- {6 I( j; [' X; y
在我這兒。  r/ u* k; K& e' r* n
. V/ C( o" M" S/ @% f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6 {2 d( ?0 H" o$ r2 i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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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J, f% ~5 d0 o) J, s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v3 s+ U4 z& B/ `9 `1 d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9 `* T1 V1 M! c. z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5 g  ~' f; U6 F8 M$ n  R5 ]5 w' F
( ^0 z) q# K+ {  ]' p( v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1 q3 f3 X) X0 u6 V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h* l3 E* a* U2 ]5 D' y
來轉去，搖晃身體。8 Q: k* s0 e2 F+ a8 q) j  _
& V) m* d+ ~) s2 h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4 [, N. L1 \& b9 h, g  z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M* J  v6 |3 A, H% y
去參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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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3 E& |+ n9 g7 t" \6 Q3 G4 h
) h9 @& G7 \' i- O! Z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P6 K" Z" T6 r4 Q3 M
該出現的人。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0 \5 {) C8 I. ?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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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s% v  H5 R" V6 s.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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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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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O  T1 T1 j7 |9 [0 h7 v1 |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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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5 q7 ^# E, D, r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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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很巧？( E5 o: _' V- V8 f6 U0 ?! w; M6 U5 V

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4 _" S+ U& \& P' C9 e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6 D3 T$ C&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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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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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E: [1 U& l% u# O9 b3 i! I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8 U# t9 z0 d& J7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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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1 E( k3 {: J& D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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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Y# d' n9 k* i! V*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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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4 d3 _; D7 J&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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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S0 a$ s- d4 ]0 A" v2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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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V* P0 t- V* K0 _! ~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w9 K- Q% T2 N5 T+ N: _: Y'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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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6 M1 j3 I" J$ u.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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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I( c# H+ ?' m" \( C+ {' e  P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7 J4 Q: }. @! y/ x" R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9 Z7 j0 B5 S! ~! t. m3 E1 I
磨的歡天喜地。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4 U& e0 C5 z7 V0 C# a! c0 L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c: a" Z" n3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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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a# d8 i" r1 E$ k* F4 N# `# t% o4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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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0 A4 `9 H5 f- C# N%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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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6 e9 Q. Z+ p0 J! T! o
譽職的地基主啊！4 C4 m: U" i$ C& z$ n- g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 x1 q2 q% ]; G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G! L, O; Y6 k. {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  T$ Y* ]- w+ z5 T6 `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k- D1 p8 E" r1 o2 r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i  V/ ^) I2 ?; w' n9 l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1 a/ u  l% N; ?6 O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G. J  E( b+ a* s: d0 W.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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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6 D+ m1 t: N- b. I+ v1 F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4 H$ y8 D! }  j8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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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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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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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y) s  L: s$ u8 K# D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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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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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9 G2 J$ X: q- G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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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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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 j: O7 V4 S, K6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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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z0 a  e: J4 W5 j8 ~" W, x  `& S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l1 W$ p$ D' |$ J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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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6 j' e5 _0 ?2 O, i* H" a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J% T& m1 ?9 s& l* v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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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1 s; M( t% F' I* d3 ~" L$ q) i;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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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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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D! o3 @: j1 e2 ?* ~0 B$ Z8 y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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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T$ F: I$ G( a1 k$ @: G' g/ k- e' f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5 \, ]" ~6 X7 V( }6 b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0 t8 x6 m5 X5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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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M+ j1 \5 w0 e$ w* Y. k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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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 {" d" W1 _5 F; F5 u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L2 v. Q3 V/ ?3 `. ^$ y5 Y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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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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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I3 y- \0 d- t0 @- j# s

一個名字，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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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j2 j  i; }+ O) i'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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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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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7 Y5 K/ m4 r  [2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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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P( X# W* J. h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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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T; T1 d, q+ A1 r" j, x( J9 Q/ c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q; g* E' G" N* _7 v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0 }5 R" j# w  o) Z2 I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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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1 r1 H5 x5 m# Y. J' [3 Q9 i

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J, |6 p8 r  |& J4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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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u* g% ?3 O$ N) @! J4 R% f&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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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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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7 m/ [* a" ^.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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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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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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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X2 ]! d' P/ j, `* f+ w+ z
，更是煉獄。. r4 I0 |9 F6 P5 K8 n4 ^+ g: S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i2 z: L2 l& i+ Q4 ^) B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I4 W% Z0 ?0 [) I4 t, {  B$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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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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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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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a3 H7 I1 x4 e9 F' K& N+ z, t9 w$ k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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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4 b3 c, A$ W$ V' }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0 Q6 Q9 D4 j6 W: U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z0 d5 x5 {% s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7 [3 M3 n$ E%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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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 ~2 {4 d* T' |! ^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0 G! f( u; P/ f1 W

他在等，我也在等。5 g' Y9 O#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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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J- M0 i5 g9 Q. @4 W+ y3 r0 m0 x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t; \  u3 Y2 b9 O1 w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U( ^# S# B* D8 N  f9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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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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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Z* _9 l$ u) A9 W9 {% B" Q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6 @1 }) z( F  ^% T; f0 F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L3 v4 J4 G0 ]1 J/ {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I! {8 N, v9 d/ j3 s! U! |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9 C8 C$ Z8 m( L; N&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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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2 N$ N2 x6 X1 t! i0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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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y7 S3 B6 O- G0 ]% m& w5 p. e3 @: }" F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2 k- v; S1 h+ V% }2 V% E: p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 ?* ~- ?$ K! L/ B5 R- k0 X8 P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 M; I( w0 q; T1 G0 Z2 ?) }: ~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s. _& R7 `,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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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_4 D. N0 y% r'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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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6 l' h. V+ ?+ s# j; r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1 J0 C4 |, A3 s2 z6 |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j* z+ K( J, o! q) Z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2 F6 n9 {$ s; `, w2 l(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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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4 j5 ~$ W4 f* b. b1 S( c2 g& x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C; M5 ?$ D! I& o( T" g0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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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9 ~" q, G0 s5 b: l9 Z

易牙烹兒。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P# w3 S* |% P% |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2 E9 ?& s( a& Z/ W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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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7 U% c, l* u! p; ]/ e4 ]1 w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 j3 X2 T0 n2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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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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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3 s7 V3 i  T; l  N3 J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2 D) f, i/ ~0 k!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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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7 p1 E. c* \' T0 U3 d# m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7 `& c' O) Z0 t1 p# R6 |! y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k6 J6 \  v/ T: T0 o( o! B$ v" [
想想…」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9 N, [- d- U+ q  ~8 n& _$ ~; N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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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F' N8 J( f8 [" g8 n" }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w8 q" z$ e6 ], r1 T. {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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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V0 D) L* r0 l; Q: I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S4 n3 [3 B- F0 Z# t6 E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x+ h  [  _3 i6 d; i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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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M! w( Z0 W7 `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6 u0 j/ S- B7 n: F1 w2 d  e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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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6 d+ Q; u* c" S. q! }; q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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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n6 V( u; e7 {7 \+ E' q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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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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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0 P; {+ ~! ^8 F. B: |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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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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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 a7 c& b* \' Q: p+ d. k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0 a  F; o$ [0 E2 a$ L  \/ c: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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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9 s' C! P: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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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U1 R* U: y' U" q$ y. L$ l
。他有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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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e* t- g2 p& u$ E) @
跡。
/ I' I7 K. K7 Q# N" L/ `) S. D! N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1 t! E( |  P; t4 Y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4 O! W+ _! m( r' y4 O. K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c1 K6 ^  b6 @; M5 \+ o
. X, c7 O& k. b. |7 a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P: s' Z" ]& I/ f
. a* b+ m! d& ~. N, x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y; q8 X' o: x: q# B# w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然後呢？」我接腔了。; L+ v$ ^0 h3 h+ d& e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C9 {9 p2 n. |% w: F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e# f3 f3 i9 K% t' q
! d: d& s4 o0 s0 o/ B. u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 {2 A1 j' K& e* ]
$ _  k: s3 Z/ A: ?' w) S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 j- I/ `! ], A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 G: }/ b3 O# Z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2 \2 h' c3 E5 ^$ y+ X" f
太托大了。
4 |3 X! g4 z& W7 o7 n0 y; P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e) u& P2 H& S0 Q7 f7 O$ \9 L9 l5 V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p  ]4 S# r, \; m) J6 G
休克實在沒皮條。# n9 L4 x4 H6 F6 a5 X$ A5 Q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9 u- q0 Z3 u+ ]8 n' P9 p* k
" q! k, {8 L7 }% N- @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 A' w" }- }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 Z! m8 K  K; g% M( w3 h, j" p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c9 D" ?& _, A( I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 D) I6 N% Y8 f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h% P3 `3 b5 M+ a! h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0 f7 D2 d# J4 f8 n7 U7 @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 ~5 i, D- F4 u( L; t' @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 l3 _! y2 B+ q$ _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T% [% m6 V6 N" ~3 i  Q
7 p# e7 `% k9 Q$ _; r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O. [8 [% r: C6 }
9 q/ j7 ?4 {* b: W' Y- G6 j! ?8 q& v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8 ^3 i8 t! B2 @  d0 ~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g& N3 N! @* g# N& u, ?$ t
# _& W: G. [! z. P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6 I0 b# M0 h) n/ `0 _" [" q. z
。」
& s. u) y6 T& s: ]# d, i) R- V
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C* h" D% |6 x4 g3 Q' k% A( d
。& z: y& k, e( O& z' M" t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4 h2 o. S1 ?$ t; w  L
( Z5 p7 F; f9 {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Y( `& h) A. }) m6 ]9 I5 k
0 G" p( v; ^; _  I- h# |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2 I* c* G1 U! @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4 N  A  s* Z7 [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o/ @1 A: {) e& P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7 r8 y" c+ \1 k# e7 y) f
, X) k7 s+ ]4 X+ L+ Q2 s5 V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0 W$ J9 D, w. F" F6 Z2 a# t4 }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7 X0 O# N' Y0 f; Y5 p; Z
，壞了。」
1 L3 r, w/ }; D$ p! S) {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5 @. s% Z) _; _. v+ N2 V. f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 q- C+ {1 x/ w  |2 \4 l: @3 [9 N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0 U! _6 a% U: v, E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2 @% o7 {7 Q- n. w
" \: j( D: A) ]) v' J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q6 m1 K, Y* [: h1 n
. z/ Z0 b8 G3 k+ g$ N0 q7 J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8 A" j* a; ?# `( k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Y; z1 r0 c  S1 b5 [; }* J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e1 x3 r8 D1 Y/ D1 ]' u* c9 J; F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9 Q. J1 z3 t. `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Z% q+ E1 q* i( M: n9 Q: b
' J* [1 c6 q7 j; E5 ]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S, b& B8 Z5 N+ C+ U. h5 j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 o8 |: F9 o  d7 ~# |$ G" _, L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M& T" I) K0 e: `4 a

「我說得不對？」. n  a6 {. K1 v: e6 a
% s1 G* R, }1 Z& |1 {, z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b  Q/ x- ]) `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q. ^: S2 B- p2 ]4 s0 I/ w( N9 \
# \. G" Z+ w: j4 }2 _- e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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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7 `( w# m- S! Y& M. l& g( g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5 m( o% V- ~' w! M+ }, _/ u# w5 n4 e
' z' [* J0 J: B; y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 o) ^9 k! }6 D8 _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 J& L" a$ u. Q8 C& C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H! u- ^$ }& Q/ o! ^" t; Z6 J
5 }* D: R* \5 C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7 W8 O7 b# N  F( I/ {9 S% `# o0 x
故事給他聽呢？; @& m: T. W$ g  L- z  K, m
0 b6 D) {/ U7 ]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c* |3 l9 y$ J3 y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 w% S7 ~7 }: c& s" o% y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4 `+ H9 X% v& G) L
; \; ~% U) b$ X4 W' y. N/ U4 x! P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9 m: S% y# j3 g8 G/ B( y) y, H6 }2 r
的，是他，不是我。  P4 }+ d' O' ^  J9 A$ W' t
6 @: V7 U6 S& }& i- W/ _, u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M$ t8 R" e/ A# D/ L& n/ M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9 Q8 V: W7 w5 Q! E% R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 Q% @. Q- [! t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A/ G' m# T2 K) t  ?
』。」4 \* }; o! ?* ?2 @' M
1 R& C7 P& q3 W7 J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6 j' Y! ?" R: E% n* V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6 w& k. z0 O( G+ {! W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4 E8 x$ Y! `5 V0 |8 n
加入混亂中。: Y9 L. r- D, r9 R' h
. x/ C2 F8 Q. U( c3 o$ f+ ^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0 j# x  ]: q- t- N
" y1 j4 n- G6 B1 x1 V1 J' e1 r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_" x8 }! V. X: w4 `/ P4 K; B
9 ]: a& ^& x- V) V( b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9 V: ^+ v% @# p' W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2 |5 y  T; G) L/ o3 D

因為痛，非常痛。$ |) d% n3 D0 Q3 j: L% O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3 q0 k9 v0 k+ C! g& l/ L3 x) p. K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0 D2 O) z% v0 h. W4 W+ }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u0 N( m. d4 i8 U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s. M$ x1 A" _9 C& R5 f5 H8 N
- Z1 X0 w0 l/ u- ]0 w/ r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 k" Q) x8 u6 z
9 [8 M7 F# K( ?' E0 M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0 H% G7 D# A, |! B' Z. j. Y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i+ `. x) T# ^( O! }& p
6 c! _. e* x6 {' f5 r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7 S% T7 H& o* G- c5 @! ^; u: W- h
＊＊＊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4 r8 Q4 k/ d- \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4 O2 ]  Z! l3 y" P# c( m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P" ^9 U0 j" P0 }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9 t, ^7 H2 g, F8 M! k
& R6 x# _, Y  w% j% P0 n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1 U( M/ T" V5 w# k) R- k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2 M" E0 c0 a9 Q3 u5 t& w" C- y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a7 y( w7 ]/ w6 u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 g/ @4 u5 L4 P& a- [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7 x9 W, Z0 U& e: A2 M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x5 f+ d$ C' i+ v9 j' M7 C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a; u9 X( z3 l. l
  D: ]! x3 j6 ?- ]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D0 r+ b( j2 o- Y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9 l* ]9 O2 y' d6 K/ m/ E
" b- i" ?( g  V, }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9 ?( v$ W# x& t, t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t/ i. e  o! {% k9 i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7 H, p8 g2 E. a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5 w- ]9 U* c$ w( @* I9 i: ]0 g
2 R7 |  s7 C& Z4 S! A+ F  {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 @1 l  R9 I/ r7 Q4 p, }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B1 E* z4 ]3 ?. x3 i' a$ T1 Z3 D( B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 O5 R1 E' H9 ^0 w) d5 n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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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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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9 p4 V. I: i; g4 [
3 D( V+ ^( s3 l0 A+ l% H4 r9 l
「我來帶你走。」
; X8 t8 X- Q% q) h. n- Y' `$ u
這也是一種必然。3 M$ A3 f: Z. w3 R% _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 P& F0 K6 }6 D8 q9 E7 K& E- b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0 a: F, m# O3 O/ ?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5 x) e8 O) H: [! @9 e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5 M5 m$ W1 }: j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 l3 M$ B, v7 E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 }. n( I* T  x4 [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 v3 s7 ^" c, |! X. x
# p$ X' {# H. M( S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T8 V; a  s2 Y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i7 Q/ ?/ A! @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P1 H. }& ]6 c& k  `! [2 J7 F2 {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y- x: n& l3 r8 {6 |- c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A4 W# [7 l- X3 r# j6 U; Q. i' F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2 u( y3 C: q" E4 k6 `( t5 W2 L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K8 L! T( F2 K1 t1 k
! |  T* ^: h5 Z( {/ R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 {- D& ?3 ^7 H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X% X& n: k) z6 k9 A( k1 d' [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P# \" U: x0 R, L( y, q6 X$ \+ y
9 @, Z3 h+ A3 t2 |/ d5 e/ `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6 g* H3 L$ e2 W; t
+ B, N0 a6 ^$ R) p. W9 Y6 ?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o' C$ b3 `/ X, M5 D
9 b# [$ f! S" b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B1 q5 P; e4 S& S1 T3 ]2 \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6 E5 o$ H8 s, C  ^8 t  M) \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 j- D3 i# i. N1 [" E. {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6 @2 n' z% p8 q9 `; X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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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2 O9 d3 F- c" c1 b8 E$ {3 N
這一行。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i5 u  g" g$ r/ [% ~, [% H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O8 \* h. e* ?) h
舅公家裡去了。( ?/ ?. A1 b# i8 I: p/ @
* e* M2 E! ^2 @4 v2 E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4 p! }4 c! j: W! Z. F
＊＊＊0 X4 D2 T5 Z9 N9 z: D0 {/ V! l
, K2 P) B& e0 q, Z. x' X3 T: E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W9 Q+ n) e* F* ^& G
! G" G6 K' G2 B. d0 e" _$ @7 d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C3 K  ]# L4 m8 D" {/ ^
: z' h4 J, q- V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7 V/ ^! ?$ w1 w! x( u( ~  {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r- F9 H- e: \, E/ o+ p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A8 w& T7 [8 M7 ~/ B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m) Z+ L- H$ i! b& K
+ d. F2 }6 `" o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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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Y, X4 L$ r/ v: S( x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2 N8 e) Q/ A' j, e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1 n  k1 w; ~0 \- ]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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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3 n" Z. _+ K5 ]' Q" s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V; o, N- d1 b9 G0 O/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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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r8 G) ]; B& F" D% d2 l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v" Q2 q7 E5 N& |+ s9 M1 Q, i
& d& t! s% v3 f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s/ p! d7 `% h* Q$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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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D( H% C) J# F, I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1 P% f  j. Q1 `: \& L'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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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 e# S1 J# T# {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X- G$ k$ Y% u: t: ]- g. g1 ?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3 x8 k6 ]( n* T; z5 R5 @
卒年二十五歲」。4 m5 ^* D. g- M/ j( a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 V4 M* a0 S# d1 F* y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S1 a6 f" f' z' g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1 @& d! ]6 B* T% t% }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9 I5 R7 L$ q: q/ C$ b# |9 G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R# q$ A) T; w9 o. k
9 C/ V7 O( |8 Q! I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s& f6 H! l% R6 Q) Y! ^1 k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3 R, ~; D+ F$ }) f0 G) L6 }  n& Y( \+ m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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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1 Z) R6 N& ^- ~* b3 n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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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7 H9 p$ w7 ~( _9 Q3 v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a( g; u1 ?'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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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H4 [! o. l( O" n6 ?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 M5 D! S( b. v7 a8 p( v7 d  ]* l$ \
點安寧。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H: }4 p* h% C6 f& @! G
間要小說。" r) t- M- r% O- s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P) R/ R& R+ _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D$ D9 _+ Z) \, k. p# A7 _+ L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9 t1 C. D0 T. P. g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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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1 g4 r6 h5 X: ^3 z% \" a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c6 S9 |  R# L8 s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D, Q7 T. J* E0 @. D7 h) p
青山了…: c7 A- \: z4 c. o4 H- L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9 p1 w" b$ S/ m; E9 z2 O. X0 u; d
, \- U. X  d* M8 j) S$ F" C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S$ W* [8 l  P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y. u8 Z$ Q; {4 p, G! K4 m
的書致謝。& S4 u6 W% Q" x& j& E, U2 K
3 h$ G* x8 @8 r: i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6 w( ?9 V% d0 r  |  [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x( N# t8 V5 j( z6 H2 Q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 _8 G# M1 G/ B7 x6 \1 Q2 f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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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 T5 B# v# A3 p, P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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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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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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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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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T2 a, R% D! d9 o3 |+ a0 K%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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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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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M- X6 l4 M$ T5 s!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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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p3 T2 O  q- L8 t9 b) l& l! m
煉去。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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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I2 s. t* `* Q6 W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3 U1 s5 \3 u4 \; f"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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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O% J% F( j2 x$ e3 h& Y! c5 _! |: N
) w$ @$ w! l: r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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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N% A7 D$ _# ]9 `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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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G& H" |5 b* M4 U' g- U&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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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5 A- `# v, p3 [9 t0 x$ w
什麼魂不守舍？% V' s& w! H$ c5 q6 t3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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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9 F' Q+ f7 D! ^  \
什麼關係？」7 r2 B) ]$ H7 @  r-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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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Z  V( T- e: T  o! z9 r" g1 W7 |, G5 p
見過陰差？」, j0 N* E8 P* G,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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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1 U4 s& X& e; X/ Q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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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2 W& \2 ?2 L7 _" f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 y: S% w5 ]5 d, r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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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1 `6 i5 s. R+ B7 X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I( b8 b. {+ B. G.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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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s2 L3 D1 ?, G% f* y$ t6 ]/ F7 N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9 y( B: x: W. }$ T* X5 M( Z/ p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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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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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0 Z1 A; ~: _* @9 f" i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Y( J* g/ Y/ g5 t;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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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Z6 b8 t0 P# S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k  b* Y. {9 J) x9 _%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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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3 ^) R. w+ F* y% p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I: k3 J& v0 y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l& h9 T2 Y  h) |
住咯咯笑了出來。% a& l2 q1 ]/ F; w1 t3 m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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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W; F, @% k1 Q4 [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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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q9 Y& h5 }; P6 C
起來。; c$ e% M) {! m; u9 C5 X. P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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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z& d$ X1 g, F& A6 o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9 w7 I6 ^# ?8 E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R5 D; y. |+ C; |9 A  L
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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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W* M) Y3 ?% T' i7 k" m7 H% @
口水，停了下來。7 r( ], H# p6 b& u# K4 S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y. L2 G7 [' ~9 p4 v+ v
忘我的陰差。+ s8 Q8 P# t+ x" I- [$ g7 B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w+ X+ z5 I& A( }; w- w4 U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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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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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8 t, G6 G5 N$ x3 `& o1 d/ e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w3 X* @& R% o4 J$ j8 p! O5 B

然後？然後他走了。: Z1 j3 `% N& W0 f' F0 Y  _9 H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a+ C# }4 }( c; V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5 p: h- L+ j- R' b* t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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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8 Z1 z, ]+ [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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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V7 D; K+ O" W+ i5 s+ H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 c% n' z6 S- H; w7 c, V+ Y3 F+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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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2 J. X9 R! O' ?. F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d& u2 i4 ^! W$ _9 m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2 e1 s9 v& `0 I' V' K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S. v4 E" q) {. X! `, \$ b7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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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Y' q) j* S6 [. ]8 ~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4 }/ E# k" I- l: v+ B% Y& m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v, R( h7 z; y! j5 ^# L# W' ?/ Z% Z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2 ]: M9 S6 \5 h" [: @8 ^. n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9 u& R& C# e$ t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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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X4 h/ G3 L5 A" F: o# X, r9 w$ I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k  ?! s. l6 _' e2 S4 e# N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 _# G* l0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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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t. ?$ y$ [/ }- m8 q2 J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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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1 H* r1 N( G: l% s7 U; E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p. t5 B' ^% m' f% }" z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t0 \6 n4 a* y4 F" c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1 J. W0 m$ O+ p% B  G' w3 h7 }; M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 ^) ~1 r: a' d4 F. B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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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8 W' J4 b" @6 g1 C# D
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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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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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p( o* T7 F1 t$ N/ d7 S  t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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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 Z, Z$ V$ q" b0 F3 W' d

然後他也中招了。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t* i; X1 g* P4 V  W#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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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9 F' \6 L9 }2 Q/ ], v: N

其實，我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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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r' s: I0 K% k, `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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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0 w) d( Z7 a8 g: G+ o* N$ h% q) [2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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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5 A) I: E! L" }8 r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z- E; J- _. l
' N$ C! u4 k+ `* j1 {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f. v+ ?- c9 b" a3 Y! l5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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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V# \! t3 Z6 V' E8 u& }; h4 b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5 b9 [4 m% y# G; \
圾。% K; x5 d/ c, A,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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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T7 J" V1 x  @4 y  [' M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 J3 u& e' n1 q9 i" ^
難道暗戀我？& J, L2 H* M$ u3 ^" [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 I0 y; H% H$ W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d  f% q0 i  z3 w# C' v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 P; I' w: H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u5 I0 a6 M: C8 O! A* e9 {2 }* S7 f, i
" ~2 X  _4 N' @- N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 ^7 _) W( Q& {8 p
只是，我還在等。; N% w# D) k9 X  G5 k& k% B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E+ n4 n  d1 e- A2 _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4 S, p5 I9 _0 I* n8 `- Q" S, g
這也是一種必然。
! x4 A# L: d" L. U; U$ ~* f) n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 t7 |1 [$ z& z7 \9 I) }: N& l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B* @6 i/ Z' O! M" c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9 D( K  w) a1 l/ h7 a8 D. b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n; h+ k1 J1 i& l) a
, R1 z5 W+ h' y6 {6 L3 {( v% h8 d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n' S3 v4 m4 ^
' o% V4 h( l! ^$ u1 \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 {4 _. }9 a: N1 _8 m
探索著。* ^' f& \# T" u6 c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F# e0 {- ~! c' a8 H! `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Y) G2 m0 E4 I2 P3 U! ~0 b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Y) o2 q) z' Z: }  d
壁紙吧？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2 e  s0 T2 u$ n* [; Y! r5 m! a7 s- |) t- B+ x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 c) o  G1 Z7 z! J5 ^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x9 @7 y) G1 G- A) g# _
* Q& B% V$ S9 x- L1 @; G" p9 @; l$ h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w9 r  ]. e! ~7 Q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f5 O& s0 T& T; J" f6 x" h# d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J' u6 Q/ }/ ?9 H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h* J4 P: E8 M, |$ `8 q
2 C# u0 ?. H* Q* F' }7 _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A" ?: v# w- Y/ J" [* }: I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M7 \! M# V) V1 C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m- V4 `" E0 M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x' _' |$ c- g- R
沒有邊際的故事』？」4 D& H* \1 ?1 \
5 t, D$ p  \! f$ r9 J8 Y+ r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3 n: k6 Y' d1 s" t! z" G: ]
7 V$ G+ Y7 \! }% r/ ^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 _- r9 {2 ]. h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I* E* a3 W9 @4 g2 X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1 R% M+ t! ?
# E! \: V$ J! w  M$ `9 I7 ?+ V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8 B( J/ F/ m! e0 V* K0 x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l  G0 r! k6 }3 m7 @9 D% V
1 N# ?5 L8 W$ @- F5 @: Q: x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e6 q  b& L, {1 Z1 B$ B" K
: [) |/ Q8 p* j* I4 P  I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y0 o7 Q$ t" a; p& ^6 K3 s+ z8 u
* i0 r& N; j+ Q- c+ U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E6 y9 r4 n9 q$ z+ K  X, g' Z
. n. [) \+ r; G/ `- O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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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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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2 T0 N% h% f7 N; x; }

/ k. e) W) k" e1 j4 D4 y+ h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z" R2 m. h; v; \) p
$ O. c8 a$ V" p" R% r! f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 w( B8 [" d7 }7 V) m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8 u2 @3 F1 F" o( _
2 j$ }) @% h' o* P2 {& A% S2 J/ X& W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E; [6 Z% Z9 c7 R! O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O( V$ f# N6 y" H
6 L9 G) _" A9 G! o) v# i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 A. U! z3 ?9 Y- Q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K. y$ }( l1 B2 S7 Y* }- P. r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 C- ]  _2 c0 R# \/ b
自費病人。/ E4 @- A2 ~' c& g
8 r* Z" d4 @2 ^% t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8 S. {, U4 B( E5 @: M9 j# k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n1 X/ Y; h+ F0 a$ r+ k  S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c% V9 Y# ]" \; L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N9 I" [- `. d1 b  u, @3 ?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t- V& a6 k. g7 ?
; n: @3 j9 [' H2 p( A% _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D! u( L& x0 l% m. t  C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n: P- ]* k0 U" f7 Y) `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 O5 X( t" k6 d; o  k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r+ `) z$ Q: V. w# k2 ^8 L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5 K& b) B6 x% f0 w5 M: @  k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Z! F; m9 b* |6 [+ ~2 {  z
對是我的天敵。# t. a8 a; o% j8 p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5 M; t* q! {) }- u8 |. t. P% S+ Q/ t
+ s7 Q- X& e4 I' u) R8 I% X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b' p9 L; W, }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7 \/ u1 Y1 D' \4 @8 W0 G( M& l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6 D# j3 L# X$ `& Z% C+ ]  E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z$ l0 b$ D, K" ?$ W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8 i# _; }7 q! c7 a/ r
因為鬼氣的關係。! F" ?' [' H3 v% n  J/ s- Y' v- a
9 {1 Q0 [3 K8 I8 `) o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m7 I' g1 b9 W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N- l4 Z1 M, j: E  t+ Y0 H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7 T# N# j. R* j9 [. b" q/ B* ?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O2 [8 l3 Y6 b0 s! T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3 @9 n& y, H6 v- W% _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 ~% H# {( [6 ^1 c7 F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h1 W( I2 L9 [; }0 D; ^! u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 ]7 A0 \5 _8 `* e; o, f
& C6 x8 n5 P2 |( h3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W' E, p6 O; {4 V. n
走路的地獄。
9 V/ T7 b. v. L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 H2 }( ]: @# {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I* D. {! s) v6 O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J& p0 e/ l8 d/ L
9 k8 w' L8 X: U( |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4 V: g, C. Q: W
就不是吳大夫了。」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 q8 ~+ G6 l5 X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O6 y% u1 [! b8 ]5 Q+ }, ~# ]& @/ S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 E' z" {& L8 W; @, Y% _4 |" S$ F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7 e) m$ U+ N& D0 y) x
5 c9 g1 R) v' E8 k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 |/ u) G1 ]! G0 S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j" X5 L: X. N) h& j" Z3 I7 Y% _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x$ \1 T2 Y3 w  j/ B3 m7 }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L9 {% `/ o3 E4 Z# v; v" }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h: y2 ^0 C3 o' E6 @* X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 }- }6 M6 a3 n# a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 q7 T4 K- v/ B
  h* @4 q& D" _) V! Z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9 c2 F% @5 ]  D6 `0 ~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N  |3 U: a" O: E3 M9 f+ r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6 j$ _: R+ w' z! b! b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m: j! v' h: [
" r, z' Q& i1 a6 |9 i6 z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M; C$ }! P+ r: s# F! V/ C2 y( @% p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7 r, U8 t! T- y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 R& p& L# z7 d% r2 Z' n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9 o' n& I0 s3 z, X: ]8 N3 G
5 O, u: E$ E9 F0 t; l1 n& _0 V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5 \% ]/ o5 m0 C0 r! x* R,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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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m8 d- N2 {) C( K# W( R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5 O  V# \! h- ~/ d0 ^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0 S8 P1 ~) i. o. A& X9 o+ ?9 Y* \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2 x2 _; F/ k" L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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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k+ f3 _& H6 j. l' D: K. U
＊＊＊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 r( L: B+ @1 U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z7 ~0 H+ \% p8 J2 I% c
異照片…
) K1 {. ]% }4 q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2 x: \5 E  s5 X; {, Q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人呢？
, O6 ]+ D4 ~% L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s( V( C: d- f+ ]# r& I' x0 F. f! v
& J% x$ {# k' _* L6 D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 e; D0 L2 P: Z, }! V) Z* d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U. s. B% d) H9 u/ Y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w% D8 r7 H' d6 o, t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6 D2 w: L; ]2 k& M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Y, p7 |  I8 P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O. [5 g9 d! X4 r4 `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0 W, x/ f% I4 H# M( o% k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8 k+ O' r5 _+ V. A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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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9 }  G7 w; {" p$ ]1 v1 {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3 u# B" k: s* Q) A3 z' F: {& R
/ i$ z2 I, E9 j$ ^4 z2 y0 i$ k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w6 W9 q  s3 V1 j* C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_% j+ |" d; ]1 {2 L8 Z3 w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B) M- M8 X- l+ {3 v& Z! u0 \1 @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5 [, _/ N1 _4 `6 W& Z6 m, I( w. H
, c! e% C6 I9 |% L$ u( i( c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t8 n) D6 l7 L5 q: S1 i4 Z. |
7 K% V; i) J% l! ^7 ?6 U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p( L, O5 @" D$ U7 K! e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 f. A  O+ {4 d2 o. [& C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7 M, [: r3 k1 L( o3 P+ R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9 a0 H2 }3 A) D1 [6 J; u( U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7 b5 K+ l7 n8 [$ V: I
找到的。- W$ X% m4 y/ F8 q7 _1 U
5 P+ i& x+ C: U3 H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8 S$ `1 U% S* g# j6 Z2 c3 O( h
9 Q2 A& w# P2 j, ?9 @& o& {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D+ E  r& @( K# r# F- h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5 y0 b- c  v$ F6 F, ?2 I& z/ Q0 Y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 ]/ x1 l/ Q$ P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b. r! t8 t* T. \( O# K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1 y/ F- r( o$ `" G+ z( h* C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9 W2 m8 e3 X* I6 F* P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 N. Q1 l, J7 G1 g$ q! Q
% r; {3 b. i% s( z3 @- ?9 u. X- {) q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Q# G% B( S' \, A! j
+ Z, M% S( N5 ^8 }! O) b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2 @+ Y$ w  K3 w3 U9 O9 l! W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g. `1 ^! g* y+ y0 N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8 I6 L) _( j# S( }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 G) e" J$ H$ q4 A' Q* i5 _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7 Z5 Z$ v7 n. m1 q6 l  y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7 k1 Q+ I$ W+ p9 y% D+ g7 X+ W9 ?0 M; c* j
) ?3 g4 ^0 p5 |2 R4 H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8 U  a1 m3 t6 i% d: G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1 F. ?1 m% ?; G; ?* o! _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2 C! W. `6 W& B0 C/ e/ _3 h6 L8 N
「魂兮歸來。」0 H5 }1 ~. S9 ?! H0 J& K: i3 g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Z8 Q, L# C0 M3 d2 T9 d
然如暴雨的悲鳴。

交融一氣。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3 M8 `# a, ?& p1 m" d1 I7 O( N, p+ X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 U/ a9 w$ R5 g0 ~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2 s$ W/ h& L3 @3 U+ Y  `5 y) D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F0 C% l3 O3 m) @- M
% K, e: N1 c$ U, z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D; W' b* D  A6 t# N/ m. E, {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Y2 S) U8 b! i& s: w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5 e# |- s) v( D$ ^. K, v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 R( j8 ]* T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1 J1 M" n; w6 x& u7 M
7 V# P  Y5 L, B0 ~. d/ _! k- E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D9 w$ ^7 W0 Z; v
' t1 X% q0 `) M, B0 ]: @: u7 ^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T4 x' l! h/ C/ E3 k9 W* B
猛烈的力道。蹦。
6 k) J% o! h5 l- q2 g% R, y- t# X- x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J6 F9 Y, a) Y& j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A9 O/ h; I3 a7 S9 \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U# b2 i1 T; l# ~- S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 k8 {& F& J0 {, h8 j1 F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2 K  c3 [  r# }7 w: x
1 |2 l5 U4 K6 j/ B& p
我打開門。
% a( l/ h- [" ?7 b% a% }" Q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b& b; t/ J0 d( V# u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 Z2 B: S# u* O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O& y' X  p9 V4 @1 u, o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K, w* J( k% V! u* l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6 U: J: i% b! W! ]0 a) M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7 {' t: `# ~" I7 P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A$ R( R; v5 J! o9 j  K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L4 O6 v5 [& \  a& D
0 M5 K2 _* k) z, m% x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1 u. i  J) U0 l" N# b% f
% W$ u- J7 H& }" X( ~6 h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1 C" x. D  g4 g; I8 O
' U+ C- x# `4 D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 O! C% P) l. ^8 A/ e) ^0 o: N
: S" a) M  G, C- |' G% u- d7 \- A4 R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g5 g. i) [2 O+ X" O( O* ^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 o* ^) S( b$ Q2 u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I% V+ a) k) g, N
難就會結束。」- K: p0 W5 N9 D9 d0 w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l* g/ a/ B0 P1 d/ o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9 ^9 a2 V3 K+ m' A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5 E: V* U) y3 v- P1 z
& e. F$ ~; _9 [5 l: G. S2 @' t" ^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L" a5 t  ?+ ?/ q. Z: e5 l
0 @2 M, ~+ {" G+ ?4 U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1 V! ?! A, N4 ^$ f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e0 Q9 o. E8 U6 Z9 f; p9 J$ g
的骨灰。/ z# i# z0 @" |/ L. C1 I
0 e: J6 J$ `( K3 U8 t. O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9 I; E& E9 n  g) W/ ?

# i& R3 m' C6 I/ w% ~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5 w& p0 {1 G4 ]; b" n5 ?  H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9 n5 f4 `9 }7 U1 e5 V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8 N& S+ h+ b9 v, {0 i; t0 U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0 }' u. x) J) a/ n4 f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x. ^& f0 {( i" Y$ X- O
症。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4 K% Q7 |$ f8 @/ |, t
3 @9 X! q/ H) P+ d' U* a5 m" f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3 D' t4 |+ X2 q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 R2 f* t: F9 Y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 M( ^, I4 D6 e& j3 V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k3 L; [" F) T3 t6 C$ v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A+ I$ t, o4 [9 }, q- j! @2 W. u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O* R# ~. k9 f- \: o6 a
' J# B; _; ~% ?0 ^, g+ V7 g* S9 h! x" W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F2 e8 n- P$ f! O) z7 v2 E: x) F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 m6 @& U+ c0 N/ F* |" E, ^8 f* I1 f! v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7 n9 l: x1 K/ [, N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d$ T2 ]; A8 k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h; c' r: e( ~1 V+ ^( K
$ G$ `; a+ G( p! y( x7 b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F% C) u; I( J& H1 ]3 h& p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 S; s  J9 v& e) m) @, H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H4 o9 V: c8 t; q& T: h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2 A( T* I( K2 s/ b6 t. D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0 W! _6 Q$ O2 t2 @& L8 @2 V
& L7 V2 ~# {9 I& m7 }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8 B1 c1 u( k/ p2 x+ E6 z
「給我。」我向她伸手。$ q* L- F+ r, e2 X0 i
; `# V1 P4 y1 v. ]; }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3 ]" Y4 O0 V/ B# X5 b: N) \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5 x$ g9 H! N* Z; j1 {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V. q1 `6 h5 Z% A  p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 G* X+ }9 n1 v# p# N, w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5 Q# ?! ~& I# c4 {3 c8 V
能用爬的。」3 i) m2 l; {# P5 p& j% Z: `$ e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q2 ]. r# i7 C( n% K6 m& z4 M  r
著淚，一步步的爬。
  D3 t7 T4 W* ~/ h3 F' w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H5 f1 P# p7 W2 j3 u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8 u2 L  U; k# ]8 i' d- D# I+ s! b

「妳真的愛她嗎？」3 q, f2 p$ y* K" t! A4 K) p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O; ~4 p3 b7 K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1 Y; y$ d$ G+ x3 R# S5 [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e* ?3 d3 B8 x" L6 f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w  n6 J, r- N3 D2 P" }% c- i7 K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9 |( Q5 [- m+ E; e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K7 w/ o) \# ]: I  S/ m; H  f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c* o0 G* t9 V* N5 u

儘管來。+ ?" t: Q7 L+ H2 a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2 H' |9 r: N& P4 Q! [4 r3 M) V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 T, v0 \/ ?3 a- l1 T5 Y3 ~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I) z$ K' ?7 Q  H% g2 l% ?% {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r- Q# z7 V! @0 A- e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j) Q3 Y9 i7 y) D: D6 y8 f2 x
3 [7 k# H4 U, @/ f; G0 t+ w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 [% l7 Z; v. m9 Y+ @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8 U) t. L8 G, U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V5 R1 S4 x# ~% m( k4 _" [8 y4 @
: \/ a% N5 {  g4 D0 ~  w+ j: X- ?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5 N- _4 |: [2 Z' x% x* v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9 |. x7 A3 w3 Y$ Q& ~, h  ~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3 w- [  E/ W7 M
2 F5 n9 C: h( j$ j# z9 J. b; }; p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_  ]# `4 v9 H7 ~$ R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C* a- x' x' V+ W. _) K3 n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B7 a: m$ W% X+ j5 M
…- d; s/ o8 H- O5 W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_2 ?6 q( G3 N& n. {/ u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8 Q: G$ q) |+ n# D3 S0 P  P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r1 R3 y! S+ s* R4 @$ k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F+ P9 I, g- S0 _; v, ?. G
( i0 ?# p& \3 {9 w" c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W! u, Q. K: Q: g0 d; Z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2 n9 K$ O% d5 v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M. z3 `. f* U% G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8 k5 |5 Q- K1 p( k( O% W
2 o$ c. \/ e4 R8 g/ p" w4 {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9 U3 e2 N& i8 Q- I6 X" k) t0 [7 f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i7 ?' _' o: L' ^3 z6 x' }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 R* o$ J0 f$ e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j3 n2 r* {# A0 S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6 y( x9 C3 q' S  \) {6 k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_8 s0 N1 h& |) M# v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u7 u- _, M5 ~. V* O- o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8 _  [. v; R" {! P, S/ G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0 C+ A0 s/ S. ?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k8 B8 e& w$ S0 u' p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j/ i* l) m! a: X+ l5 h3 k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s1 \% W" n# F2 |: K  X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7 a% w/ U' @% G% L- [0 @
! X% W8 E9 O6 h
因為我害怕。& i4 z" N+ T0 z2 y, a& ^
9 n3 ^/ f( R* G8 P. z) ?8 W/ o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0 X! c. J: B- ~; K7 L* Y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E; ?8 b5 l# M# g
' c) R) I- {, c+ u/ o+ O# B* O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 l  {  [% _( F- y1 o3 u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1 V7 d6 Y1 Q, P0 [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5 _6 I/ u$ w5 z  i! s: [% b5 o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z, {9 u9 Y& D! d: o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P1 |2 S6 v7 i9 g; B9 J3 T' g
! L. l- J7 e, R; v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 m) }) f9 Y, n( Q; |5 i$ G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U- h6 H" ~5 v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1 G* }% [9 n0 L; W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0 y0 H$ [, i: x, z* ?: O. p4 T( T
  L9 X. p7 Y% z5 d5 f; G
＊＊＊2 M# o. S$ A1 l$ q% T" K4 }4 u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7 z; }. X% I9 R$ K' f; \9 S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 X" k# d" I3 ~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K7 `3 b5 E" t! j/ a9 L6 k: L0 w* @4 N. B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F0 C5 Z' h* {" x+ Y" V  z: D
。」
& B! V; x, N9 ~) h2 Z& s' G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G" Q6 p* c% {7 j" D2 |. Q
。7 y( q; X8 R, v% e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O. K% `0 W6 u6 G# ~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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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5 W) M' K) ?9 a$ W& U2 E; ]

& d6 o( j% D. E6 E/ d3 Z4 Y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 y! H; k( K& S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Z( S* f# @7 Q8 T"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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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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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o; x- B( r! l4 [/ s2 f- R) ]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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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J6 r/ k/ B, W  b1 W9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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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1 I# X6 a' l! \4 {* f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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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9 {2 K2 s" P& Z$ g( ]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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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A: u) N* g. s/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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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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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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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小司。」& L; l! d4 ~! P" K5 P( @2 u) f! l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x7 }& G, I& j% J- A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6 u. Y6 z, |, q+ D
/ t/ `9 r" m1 f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3 h. s3 R3 @  u( a1 I  R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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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0 i1 X- T- a" J+ D) w- v6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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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4 l5 D( G! `7 b. y7 C( K3 U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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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T6 a. ~+ E; Y  K. L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_# y8 m9 Z. |. k8 v4 i. v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t+ T) m2 v* g6 i' i4 w( u: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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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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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3 P6 L" v7 K  X% U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h* T# r4 O. ]! F% @2 j1 z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X9 X8 O' @$ d* L, k4 k7 R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2 U% A: r7 B) r" \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9 O$ Y4 [: I# T' c* c; y' u, U0 _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H3 P1 h8 |0 H! i* k1 F* W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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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 H& w: C, N* s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8 b. t* a/ }/ `" ^7 N6 |4 M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v2 n. Y5 O( `/ C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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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4 J' y$ A! S+ G7 n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7 m% r7 b( f# B8 Q, e& |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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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Y8 W6 [: S/ q( |4 f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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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J$ z! v4 U/ O* F- r5 ^7 B! ]
3 v+ m3 i$ V! J% p2 n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2 j" _3 `. {$ p8 A1 j7 J# l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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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滿感慨的。" [; I& Z4 i6 c8 E, _( D  r' Q
  P1 F% x% @' |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3 A* }7 D& P1 ~: p,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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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H- j9 _( M9 f  ?: x' D( b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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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2 T0 w( b, u, Z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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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5 p) d3 B. q3 o3 v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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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3 s1 q9 ~# Q0 F* Z+ y, O1 R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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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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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f* C/ E; v0 I8 R! z- v$ r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V& F! K, a7 e# Z2 C- T# u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1 T# j! C; z) P# V, ~, Y& O" d8 D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0 U6 i% l6 P5 O" n- u9 P  ^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n8 Z+ r( ~! D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X0 [+ {: k( ]! g4 c; @/ f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y$ f% [6 E( `' s  t) v8 \+ k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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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h$ {8 B% J) h! |* N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7 m5 X4 U1 _* E6 h" R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K/ ]6 H2 M- X/ `% J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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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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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s4 A) V) d) H# H( D# ~  w6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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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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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6 [* j# D8 i( @; q1 w!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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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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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2 A% H' l( l' p& L2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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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f* e0 P  G$ |  G1 Z
1 o7 V) ~; G( c, Z$ ^( b) p7 n! N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h7 c/ Z! A( P  K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u8 |$ y/ z7 {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 H5 M5 p' y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5 F4 S8 ?4 |5 n7 `2 I3 n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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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c7 Z' L! y' S: k, E$ L% S+ H1 M
有嬰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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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U; B/ y$ W% J* Q5 {+ ^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n2 R4 z- O3 J& t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N$ I- x- w0 T+ ^  @6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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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8 ~# Z$ p4 M: r4 f- @1 ]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0 c0 a1 p0 s9 g

她愣愣的看著我。9 G0 k: {' c. s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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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C, h+ H2 O& _0 y/ H% V1 O* c2 S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9 a) l4 e: ^+ D. e& {) d9 Y; D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K( x' e* N# E/ D3 g, G5 T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1 g5 g  z7 G' p2 |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6 ]  o5 O- @- h9 A) H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l& L. W7 q+ }. T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8 P' u7 K) T* H7 z2 g7 X! R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O! P! F0 B# e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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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 }# Q3 T9 e! O) ?! h
/ B9 {' m: m" k! ^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Y$ `3 [: }7 B% [+ K: V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n# u9 b, n0 K' H/ b' q, c) A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p7 l* b/ C"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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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0 m) f+ a, z( z- G: `
  \$ d& Z8 J  V' v0 g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G4 s, [% B7 K; m8 _  `) s( n* j9 j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3 _6 W7 \6 f/ j9 m( b9 S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E  Y: ]1 m( l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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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t' s  a# |; t, Y8 I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_( d" o8 _5 ^8 e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F6 m  A2 S% V! Y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 H& a& {, r; |! B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f. T2 z3 T8 W4 _7 [) p/ ?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9 Y5 d) y5 {! ~- B: G3 U: p8 \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Y7 V5 P( U1 \. N  @% e9 e9 F% s7 G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8 U+ a" j' u& E3 {4 c7 \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u0 q3 D# C+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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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T% F1 s  m& h+ ^! m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e! r6 C1 p7 q. J5 F+ y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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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W* c6 f& k2 a% R6 P/ m0 d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V1 j( Q% W9 }1 f8 w4 J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9 r: q1 e# ?4 W" [1 ^% Z3 S
沒有。( z: H, }, a( @7 w+ q& C! J+ S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  N! G6 [' t7 Z" X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3 z5 c% N* i3 l. @0 U( a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1 t) F) ]6 }0 N" e0 r+ H5 Z
的照片！」9 n" y4 m/ }( ^, Q" j5 A+ X' Y
: h- Y* p, w# a+ ~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1 [7 T. J6 p% R0 ~% x3 V& @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0 i2 S( v1 w3 N! K0 F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8 H, |9 y1 s/ T8 x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L& Q" U8 F/ }0 {& a) f% `
…」) P2 h( a7 l' p+ A  P( j,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U6 B9 c* [2 ?& S3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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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7 j4 $ v9 R5 a+ Y. a0 a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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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y4 v7 n* f& O! g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P; H7 K; B8 j. ]2 O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v3 R% n8 y/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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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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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e+ K# W6 t. l+ y) p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q5 ^  p7 G: d! D% {% f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4 b6 m, z. p8 E$ W2 G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E( p" l' W# P1 M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6 h  W$ W- u* J9 K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A7 P2 D: l: `6 D* U, W4 n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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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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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5 M) o( f& C4 i5 g! v! V5 T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2 n/ p5 @* t9 D# b(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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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2 H% E( l  i%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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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u1 P9 w* U6 |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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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B! \6 C2 b* K( Z
媽媽上香。3 J+ H% y! c/ L$ c) S* |; Y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9 H* s: g: z! ]/ f! O  d3 r
, B& h0 Z% d7 [( b' K5 |- [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5 N, Q5 O2 z! J, x4 d% T
。* \  W. D9 _! k3 N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b5 ]( j8 ~9 W. l( N' S1 m
嗎？! Q: r# K# f+ i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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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6 j% p7 B"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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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 o& L+ i% F# p3 P) P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9 u1 _; k; Q* n* t2 p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Y/ j6 O6 {' c: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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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V/ P' e* w/ e5 n2 [8 Q

她掩著臉消失了。! d, Z! C- l$ V/ t- R4 k2 d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3 }( w8 A  k& O. l4 B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A  k* L. T( Q, g6 N3 p* g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1 `2 B& x* l4 M7 A2 [# A+ D
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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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 `( V3 h4 K) X7 b, J$ L  R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N7 y, C- s0 R0 l(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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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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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5 a0 o! \8 l+ A3 v& Z6 a. w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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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1 t! g1 W: _2 }2 t# Q'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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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y5 N5 q" l9 I" I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8 d. A: V" s" ~) W& z) U+ l9 F'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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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Y. r% H* n) B& w% d' R# V- V!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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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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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w0 y; O3 H8 P' W"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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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8 T: u7 Y8 v  S" u8 M# y* x* r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4 |) h# u# h) @1 N; f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e) B4 Q5 I$ C& P6 k4 ]- j)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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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8 ~9 B4 |0 o$ F; u, t
救你？」" V9 y$ I# @8 A/ P/ g1 G* ]- ]& \1 E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8 B  q$ Q! ^1 @/ G" q2 E;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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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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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0 d+ [9 i4 Y% B* |( `! [4 o9 f' B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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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2 P7 x6 M( K5 I( \9 m/ Z% J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K+ Y/ c4 f) s  M1 H,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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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e5 v& K2 m# @4 e( i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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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p. Y4 }9 m/ a. y$ \  c' H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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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4 A5 W4 P% R0 ^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A4 s0 y! l/ t5 h3 W8 N8 ?0 e9 O5 J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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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 Y# ]! y) p* A7 [0 x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0 K& B$ B3 T'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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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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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4 w8 A4 B" N4 Q, U+ [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B, J2 N: c  G; y3 L! F" Q
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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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b3 y2 Z8 O# d+ k4 N8 b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I$ A/ ]. j- ?8 ]4 P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1 h  F2 F2 B6 W1 H' m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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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l% V& q+ ]1 X8 o  p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6 e) B3 e/ K: I5 ]9 x0 I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 Q7 A5 Q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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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w& i* x# ~2 P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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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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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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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B' @1 G+ n4 {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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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u" E. N5 g6 D" s5 W

咯咯咯咯。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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