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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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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 h; n6 \+ h0 |2 w4 M6 }- O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6 {" w0 @( L) e3 B; m/ v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6 @1 T5 Q- N' q2 J  q, v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H# q: a) I$ Y/ f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3 d* z; j- O0 a' s% X8 X) o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a  `- [) c, \! B9 u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 z% h6 s4 ^5 @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P% s$ \1 y; ~/ d* t! I) ~  H5 S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 d4 C6 s$ Z3 y8 a; g" [5 o1 u9 z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9 Z% h( O% K5 N( v4 H( G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2 s& G& |/ |$ L$ P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 P- H# X5 V0 y
3 \0 @( Q  w# l4 T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u' k& X& H8 M4 ?2 l. Q$ L
' E$ C& m& U$ t- f' ~$ |1 @4 c5 L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x, E) r1 h9 j% M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6 z4 }2 s! t8 t! \: Q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A  g! h+ z7 G" q/ Y  ~5 @
# Q4 _2 x, n! a. F4 b; g  }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2 Q2 t( o0 ]# d; N
了。& W/ D5 g- n' C& }9 ~+ i
7 n* R, k$ O9 z- D2 `& ^9 }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F5 {7 Q' R! N6 t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u4 r" o3 h# `
$ }! i8 X$ \4 x* Z( _) j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P. }% A0 m& Z* ?- \$ r
4 }- X" E7 T" ~( d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o: M% K( N" ~( h, o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a1 H' h8 f+ I. D0 D1 Y# L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 @1 L7 T$ v+ p; A* U2 U% u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0 t" J$ T% Q5 i* I8 g
, E; o& M, t- x& S2 a0 ~) W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6 K* y! s' {- Q/ v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 y% {/ P8 e  g4 b) F' y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I2 o" ^& _7 H0 c4 D+ l6 U+ {
成現在的我。
: m  z0 @9 f; O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

我遇到了鬼。
* ]. J2 u  {+ A' E' U% m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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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 r* l" w$ G' ?8 [
. A9 F% w% p4 O7 q* ]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3 n! j$ i1 Q6 @+ v: s! |) w& x2 G: j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U- }# x- R& n% |7 Y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 d1 U, f+ y" q# _* U  q
2 M8 K- [( ]0 O" }, i0 w8 A+ G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U" b6 D% X. i# T; M1 w! p: J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 z2 }9 x) h/ c0 e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3 W  v8 a0 w& j3 Q2 z4 o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 ^% l1 M7 X( c2 M: o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a. R0 `7 q/ y4 m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u% z, v/ T- t3 y! \3 b
也不會知道。
% q. j! P7 [; I0 m( p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e' o( L. u2 t% P$ c' j) X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 J. H) M" j7 c# m! m1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 w7 Z( p/ ~; W$ X, x- z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 P) R( w4 b0 W; d$ }% ~6 s/ Y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2 x7 m/ ?- N& K
去辦好了。

「小司。」
0 l6 z( A$ j" S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9 v' ?  h8 _9 j1 ?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7 ?) v4 B1 F* n; w- N3 c  {8 [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 x5 l+ J# r: A: n* Q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3 W" {1 s" I6 C* x1 B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 h" x7 l$ ~( ~; v) Q/ j- j5 C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_) @/ B7 P3 a4 C6 l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a; ^9 @$ j- [! G+ J6 z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4 s, V( O( [' }6 P, g  D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 q7 b7 H+ h& {6 ?3 ^# V5 l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t& ^5 e+ }3 _9 M4 I% j! f! ^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 G) T) N* l% k+ W/ |  }& l0 P, K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5 z/ m4 ?+ z+ a0 D7 [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4 {/ P! |- N* m5 t2 S, [( C! q; T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j0 h" W/ x$ Z' R9 M1 M+ F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m! U2 C; ]* E+ r) B5 ?
% ^/ s* B# b# ?1 `6 }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7 v7 `2 q+ N! M& Y9 D+ |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 W- ^3 Z" G. H5 z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 V( O4 I/ n' D% Z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k$ W; x7 ~& Y: E) M: c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9 P- {" z1 I: W: T2 x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h( J& M- U' r
7 }1 f8 C. x* `6 M8 l3 v+ I4 ~( _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Q! |! q" ~0 O* ^4 q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8 K0 J6 v  v; D5 X9 y" o9 ]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 T) B5 X* M  g* ^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6 [/ ^5 X+ r7 o4 ]* K# n# _! j. a0 u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6 R1 k( }, |1 U' l; c$ E
3 \- O) t5 m: l) p$ t& x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8 o# y' T' P7 u9 c6 y
5 G& Q* J" A- ?4 I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突然滿感慨的。- W# @; l+ f' {9 b
$ |' S' W9 x1 q9 v! A4 M5 ?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b- x5 h. e$ W1 t' h) r( g: E
& a9 ~, r( s( b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H: H' X) W5 w1 y7 ~9 @- D2 g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5 K3 A( ?& Z) `4 U! l5 T) i% Z2 [3 A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7 ^4 t8 o4 V- v& _* t
。# Y! Z1 D  k- A. o& V( Z/ D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 R* @0 J& f4 R; p- ]4 `1 l% e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 J2 x! P* n- k2 H" B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 C8 A. y) m/ d' L$ ^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Z* t1 L1 B1 z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z2 v" h6 Y+ K/ s
; R4 \- r$ s" J' l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F" T6 ]' a- F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J! l. {) `7 @7 f5 c8 ?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K4 L2 Z+ C' j$ X% ^/ m/ r" T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J4 ]) y3 x7 |: ~. [% S; `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 @) w$ `. L( l2 G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W8 u: \; j' o& N6 \7 ~
眼光。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 C' g- @# H* R. ^# F$ ?5 n
1 `7 U2 s0 x5 K7 E1 C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 p+ e1 r' a+ s1 T+ ?/ {' m+ j
& J6 s) ~$ V$ e( A" H2 d% C3 ?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4 b* F1 `+ q: s. P$ t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 i% P( @. Z, l  _- X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8 c7 Y5 l' m; G) }8 ?) h
3 a: j+ s+ m9 ]0 m4 J8 z% E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1 O2 e1 i2 `0 f9 u9 C, t7 t
/ N) {) D& w# j# a6 B' h+ ]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k! Y( |. b1 m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5 y9 V( T1 {' B! _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1 ^! }6 J+ `6 @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9 m* F# r7 k! H. y, R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D- {2 A% U/ \# y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4 G3 Q5 k+ q! r0 K4 y4 i% Q# b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5 ?3 j% z6 f* `7 m
9 T9 v7 R' @% @% d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 U& W/ U  m& S, s. c8 M! ?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_( D7 d8 I0 @$ u  @5 P2 I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B- H4 o8 G7 t
( ~& t* M4 V4 Z  y0 `$ s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4 K/ V+ B5 K6 @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9 o/ Z1 C0 T, o  y" v
( M9 K, g& M. a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5 g9 [: {; i' C- D- d, r
。
2 z( K1 p6 ]$ K7 G9 q+ O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Q9 Z3 d4 B5 p6 G
1 M7 ~6 J$ k& d; k, O& o! I* w, }9 }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a4 _! d1 ~; U3 M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R0 Z; {: @" v6 o* @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9 h1 _6 Z; Q: Y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 O; \# D+ X# \8 N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 f! [+ n! W9 U, A. F: p% R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4 w1 C. c+ I- y! d, X
會笑的。」/ G5 t, w7 O' l1 S# Q& t9 ^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5 q+ s+ D+ V' h. V# M
% z! A0 Y) N( A/ z: S) t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1 t9 m7 K# A2 C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0 Z! N6 j- O) j) e
$ ^( P9 @+ }, h3 A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V5 g  T8 \) ?0 A/ n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J" g( e' e; G, f" H
7 |8 G7 e1 s9 l. D% H
她愣愣的看著我。
! i( ?  b" _" V3 o+ k& v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Q$ R: V: W# n  f, _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 A0 D- ]( ~: a% r" h# o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5 D/ o0 B3 i; |6 X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P  h/ s+ C5 J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q1 T' G# ?) H! [6 K2 A9 f; C+ I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i  l, X2 e- @/ F: B1 b( H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7 S* b4 e/ \% x( A% {; ^6 i
去。
( N+ `- f8 A/ A0 r  |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T* ?1 D" \' O% @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5 l+ J- J, ^6 d* m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1 F3 G  W. C4 h$ {0 a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 Y, K2 G  M- \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7 u3 t6 _8 I2 |: m  T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T! X* C* F9 I  B1 W$ |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q3 Y% p# H) V2 r# V6 J
0 ^; h  [% u/ [/ ^8 F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1 i9 ~' m- W/ M3 d( B# F0 c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V% z9 u9 p2 }$ y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O  ]$ i& K. l0 A5 K7 Z

「一定會的。」我肯定。3 c$ D9 e) f* ?  F
  O4 ]0 B/ Z1 O( a1 B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r% o0 P* K- ]$ N3 {5 w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7 F2 l7 \/ t3 Q( {  n8 I, O5 ^) I& r
/ r+ e/ u& i8 Q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g. d( h% y" R7 |$ O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9 o' o) ?8 y6 ?+ V/ O! `
7 [7 Y2 i$ t7 ?  }, `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r- B9 _. t- S/ X
。; ~" U! R  ~2 v  ~! N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1 e0 C: T" ?# p! }" L: ^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 s9 w8 y1 t" M' C" ?* ~
9 \) h. O0 }. q, O/ W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4 G+ w- T! [; b3 c2 w  E6 Z) |. O4 M
沒有。6 b# G' G+ G$ K2 Y4 ]
! u: T! J& z6 P% ]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n& \+ R: d0 |8 l9 }/ i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 z" c" L1 ^) c" d$ e8 v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 ~' n) x$ C- v/ O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8 R, _/ Y8 P0 t# X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H+ z2 G: x& s# I- j6 Q
! I" O7 M+ q' I2 R$ H. _( T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z6 V7 F3 A7 s8 b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g9 w4 p: Q) [: c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 c7 [( W7 u, ~* F3 ^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 ~- r9 Y- }) L, N  ?; c/ O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0 s$ Y# p, w5 z- h" N
。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0 i/ x5 ^" }7 x# H% n5 A/ ?
海報…」
5 w+ @' A- a% Y  `+ m' ?, ]% n1 Q, e) M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a; ?. c6 [9 B5 m- T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1 Q! G" \) n2 ~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 |4 ?6 s  e5 ~1 J- J5 M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9 Y% X$ ~& h7 Z2 R0 e0 v: g
. [/ A# K& u- n) {4 ?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v7 t! M! P0 d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8 t! w8 d" j( j! `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d  u- I. |  l6 I8 P
名字？」  v$ O0 c( r  k, _8 \0 Q/ R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y& ?( e. Z7 p! |" E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J" i! O% Q, [% s+ ?
; k7 }% I8 L4 G  N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4 h9 `$ w  \8 p1 r* B( k6 B: l* A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d- a! Y5 s# J5 z
盯著我。
$ |( p% V  ^0 a& O$ M8 K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U; A6 Z7 J: `. C$ [
$ _& ]% [( C7 g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3 E- z& X! s2 H; @/ V
$ a' @' H( d' W2 b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6 e' I) P6 u$ P8 C& d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F4 G5 ]6 S. l  s: h$ B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0 C& F# w0 t" R1 w# _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B& Y: |: C5 |. B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9 m+ V4 P3 w) o( T; ]- X4 P
  L3 `, G  k, G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6 J) C9 Z/ l. u0 G( M, f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2 d( h2 C! y- K4 z1 U/ B
3 c( L( _) Z* N9 o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L5 V1 E, p; u8 C/ H0 I2 e
媽媽上香。
0 D( c% L8 g* l) H4 I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 n8 z4 s8 W! t3 Y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3 G) w( ~8 T2 R% n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 d+ Q5 @9 G4 _6 k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J" g' [8 C# C$ ?) D  k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U, V* o! X7 f3 W
嗎？4 W# I$ W9 v" [6 @* \
2 g# T1 l9 b! O$ [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T9 [( e+ H" M: S8 Y; H
# R/ r: F$ l. J8 i+ m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P" {3 d9 F' y$ j5 f
3 |% i5 P" y! j0 M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 t" b/ R( f5 p: S! l& M; \2 J0 z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8 z" w1 }4 q7 o- v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M  z" X4 R4 c+ f& \+ z' y, E
她掩著臉消失了。. m/ z& B0 C6 r0 p8 Z6 l
, b# q" O/ j4 ]/ |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 [2 o# O7 {- h* d- G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5 T& n  x% \' e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 s' L9 w# x( ]6 E0 Q" ]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9 @3 M' B- T8 ^# O3 l, u, {
以還。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G$ H7 R1 s0 B4 d1 f2 I
沒有流一滴眼淚。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a& x& q3 n, Y# i: i4 }6 ~& o- k
" g& `3 s  R7 T+ w9 e' M" l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N  D# O+ p) U3 d& ^, s
+ u2 O! \' R. _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4 P2 [! J* N. D1 L/ Q6 u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J4 h! c. E) w6 [9 z2 `# U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w6 @: H+ j& s4 ?# o( T
$ u& y0 ^' t# z1 N: r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1 {; \) ^2 o' k, D( P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1 H9 X$ h/ e' x+ l7 N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6 K9 A0 Z  B  ~" ~* B9 ?6 V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o6 \9 R: w/ x7 f) f4 l$ O2 H% C* B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2 D% f$ B" a9 Y% a+ v6 v
救你？」  F8 `& o( t* t0 R0 `: I5 D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e2 k* ^8 y0 |; d1 |: w6 Q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a4 T1 L; B. z  k4 |  S
8 j# A: s1 v& O- p- p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a' m' J* O7 M% U+ P' G; R1 m' L7 Y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8 T* ^1 U8 @' `# G- I2 f; N. h! s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0 V7 O5 ^5 \( @, M5 }* c$ R- Z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V8 x( b: n7 R2 [7 P6 N  M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 ^2 ]1 L) ?) g# [# r  f* Y5 f' U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 g. u- ]; d6 k, O( G-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L, U! a5 R5 l* n' ^& H& Z) P6 a& Z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4 r1 p6 x! e, z- P3 P( v7 p: W# C4 Q
; u: k: K% {! ]6 z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 f9 i4 T' ~# R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X7 Q; p, U% ]' O1 y$ ]: C* t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0 [- k0 p% ~, Q+ K, N4 |5 F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h- e1 g4 ^+ J# r: ^% i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8 H- j1 Z. Z6 ^# m1 Z  u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t  ?- d8 x( X$ s
+ B, t% R0 r! }1 s* C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7 h) }5 j" o+ R0 @5 G( h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0 e, c5 a, ^5 V* J5 S" N7 ^9 G

我又吃了人了。1 d- _0 T  S$ b  Q5 o; B7 K: o+ F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 b8 M, p7 j' ^5 X5 O- }. ~! a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2 n) X9 |. }% \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s$ O: q5 e2 p, m# J( E- d8 w
+ I5 p4 ?9 f5 a' Q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f2 g( W0 n, ^
3 k% b0 `* e9 s1 v, O( P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4 [& S) g8 o* N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Y: n! w" d/ l/ g( N; x+ r: I% h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 T3 Y( s. B6 {$ M+ K8 O: Y+ e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5 Z/ ~* D' k) e4 I9 V) Z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w4 Z7 S5 t& `4 c7 A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8 {, C, v& |* Z/ G3 A! a8 l3 X
他，不喜歡我。+ w2 a! i! @$ V5 o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u% g! ^- ~: W# C. G- }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2 s: l, E' G3 p) J" @. L% d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 M7 k1 h7 ~2 g7 R. X3 I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W3 `( b0 g7 W, L
4 t( k! D+ l) r; E# B
咯咯咯咯。7 X! K5 Z7 y8 V) Q
7 M! W' ^& `% l# g/ K" e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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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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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X* N" `+ {9 I  P( p
4 C7 a) ~6 ]& a0 S" E* Y+ x5 Y4 O" q5 F: c

「給我。」我向她伸手。' W- Y8 [; I. D$ F6 \
  t9 T4 l9 a0 f* s+ I; V, ]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s5 ]' J2 X& i# m7 u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1 ?' @3 c6 u3 S# ~7 `* C# D
4 P; `- _5 H0 I: _) R, m  ^' O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h( a/ ]3 c; a% K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4 W) I0 K" H: s: ~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V0 U! ]% O2 ^7 O, e8 _8 x) V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 n* E, p+ t# A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H$ w! P1 L+ Z# B9 r7 z# A$ N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a1 L6 m9 A5 \1 p' C0 H
自費病人。
" C7 e& C$ R, F! Y' c$ x6 h& [& W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 @1 c# B) V4 r$ |& v1 `. O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5 s2 M" O3 @& ~& j4 l9 S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7 i" S4 k2 K" [2 o( s9 O
# ]( ]) D3 l6 P+ u8 L& I4 ?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7 [8 z# x3 x, z% h% e0 Z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W2 _2 B% E3 V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 B$ S! _- u% ]/ K. G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 U" s% S, Y/ O
& ~) I. w5 ^  R2 [1 ~# _# {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8 d) V0 y" `; b5 {) m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r+ P: g4 d( @: U5 h7 k& ]
- N1 T4 N5 |! ]: ]: ]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5 y2 ]- t( [  Y+ g. A3 ?4 ^2 r& m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 Q6 V7 ?6 k0 p5 L3 _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K8 |. u# C: f- U0 @! J2 [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2 O* l- }, L% p' q2 o1 O  n
…」
  {+ X" c  q6 u, K& T; w" _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Z4 Q* X( C+ t! t2 H% U1 `! Q: X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1 Z8 h. ?5 N6 ~/ V' v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W. ]" n3 W# C; Y  ~. I, a2 }& f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0 ~% [- y& w: I0 b# V+ x
因為鬼氣的關係。# Q9 l; F7 z0 x8 N9 R
7 X$ y# }: L1 D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N* o6 ], b' \- W  T3 M, i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1 _2 h( H- v' L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6 |8 T4 _# y; P5 H7 z2 ^3 O/ N
' J8 ]7 L0 M0 b' R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9 A. p' y! r% A" e, Y$ }" ^. B& q7 u
6 d& w* v3 c+ N' t: p- Z1 I. Z6 g* y2 K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V' I* w5 Y9 p9 V) X; |7 s$ p- D# A
" ~' F. i1 v7 E$ g) [8 \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F7 b2 ?) J% |7 M8 }; E# n$ G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 B3 ]! ?2 j& F9 a! l, _! X5 h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s& W& p4 p2 n  e0 ?
  F5 ]7 A+ i6 B; N. `% C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B5 R8 C- Z/ U: Q- o5 ?
3 m8 G+ k& ]8 ~# A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9 i; a& |' T5 {# U; S" e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l) u; B6 p1 M' ?& U  I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g) p4 [+ v1 ~
; h- Y0 F4 y" q! d' x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T: S5 x3 c- k/ ^( |/ R; M: Z: k; h
就不是吳大夫了。」; W& R2 l. w0 R/ Z' q6 c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Q8 p# t+ q0 e/ I) X9 _: _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M" g3 i0 }: C0 v
0 n3 G% N, b5 A3 \" G+ G( ?0 q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 W$ z! {" W& Y; Y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1 s# q; h+ a/ O* l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4 q$ L* x1 ?1 b5 X' Y$ r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 A; u& j, I- z6 F; q3 n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A/ E9 x( i5 Z8 M
+ @" |. w0 P7 I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Z9 a# y  g+ F2 m% A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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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_4 S) Y' D5 F& a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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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t4 a" p# [1 Q; \6 v/ I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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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 v* X, ?: @. q5 ?$ L# M0 Z, x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P' h: P2 L, W* K# R3 w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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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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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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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m- @# V; @7 f* M+ }" W! w+ z
/ L" M" x  s8 @: d" c# C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T2 S7 Q# q6 d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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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n5 j  y( I: |3 h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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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6 A' F% K6 I8 e&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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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9 m8 E; ?* I/ x7 H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n- Y' ~! L* e+ R8 V5 p: ~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2 }, y* N3 _- ]$ b0 M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Y+ L7 U) Q. P8 F. N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s9 r! ^& a' k. q/ ]  w; K* I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5 O; N! e8 [! I. R: s2 U3 u" r
異照片…( v3 N% N! g6 s+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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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 @5 `4 z% q9 U0 q2 z$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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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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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8 }+ z6 p# b" A$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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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7 W( X# u. x0 z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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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u, d" y% T8 Y. n) t# f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X5 Y" M( B0 Z) y/ M# j. z+ `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O) B# G, n8 {0 k+ R- \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H3 s0 u7 h% W7 f) y% d1 |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8 q4 C  f* a+ T5 \  p1 ]7 Y; O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7 U5 k6 y'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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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5 I0 }! p9 q  h, i: p6 o
…是外面、外面…」( t2 Q2 f  b. v! E"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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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1 A* E; U- Z# K( X9 G. @) q7 V6 l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1 _3 t2 t3 O4 E* \' b4 Z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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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8 y' q9 E$ _1 y% D
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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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2 i" F' Y3 T3 N1 K  h0 V
耳。, H4 M: R9 G, z1 g: ^5 P, Q3 H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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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3 O, ~3 [* g6 W- k1 g: l1 ?$ t8 g! ?7 r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c$ s5 X" J5 c
3 T9 w! I  f1 Y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h' a  t1 r7 ~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 K5 _* X0 e2 G2 O# J7 ^$ K. p" T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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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Y8 \; }9 p2 L( Y( s3 y% \8 O6 d% g7 {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w1 U4 T, a7 S- Q: q; S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 F, z( F8 a& q. C$ b- j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9 J! R6 t1 ^* f8 j" s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H( G& C, E+ j4 e- D
某些疑問。9 ^4 u0 V2 A: \2 x7 P! R( `  U; i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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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2 }7 Q7 f/ K3 ^7 g2 b3 \$ @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W4 r3 X' W! b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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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9 v: l! @* v1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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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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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b/ H0 s3 `0 T1 H* e8 }+ d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3 V; M4 Z" ^  j4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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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e) [3 P4 Z: y$ U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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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 E; u2 J4 ~) t5 S; W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X- w, u, c6 F; K+ C/ d! _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6 C* r0 l* [) W( ?' Z

「魂兮歸來。」3 ^6 J5 w* K1 T  d  z# i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交融一氣。" B- H4 d: Y  k1 w!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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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 A3 F# x7 M. S1 z* z: R2 e;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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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4 H1 P" ?$ c8 F0 g* G( {4 p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W) G. d# @* R, r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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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n, S1 g( n5 Q9 f& [% c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X3 `1 q0 _# \; ]  d9 o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W# k" x7 j: B7 q& y% f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U: M( W! Z8 g' K/ Q9 u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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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Q, O1 x$ U, V$ W" J  I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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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 ]  S! Z0 n3 m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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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 I6 _! I7 I&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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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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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P7 @5 G0 Q: r+ L1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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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e3 U  o9 Z. a) j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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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7 _( I, w1 ?% Z! K. K%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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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3 M) }% Y9 R8 Q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Y# y( M; r  G6 ?, P, ~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9 F( v  y: _! T# N- e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P2 I5 U5 {  s1 Z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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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7 h; X3 U2 i+ ]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c( o% K  H8 m. O7 m( X  U; _* d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 D$ o7 _9 X3 z. b+ s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N8 n& i3 p( x2 b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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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9 g! `5 M- v' V3 |2 P: H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 O8 \1 u' F8 Q
+ u: X& a3 R) o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3 L6 b4 i+ d7 L. H(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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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x1 {& W  N# }& `1 v' {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m& j+ \8 M3 D; d* v5 o9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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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h6 u9 G3 B9 [7 E5 S3 G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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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W, i' l$ B4 A0 X6 N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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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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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7 Z6 S& b+ L0 |) Z3 ~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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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 S/ Z1 C& T  I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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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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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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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n* l% X3 I/ a: [$ F2 u$ u
症。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r- R0 a& G' N- t* v/ [7 Q/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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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6 _; d' X4 N+ b)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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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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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付出很大的代價。9 l" B& m" X$ o3 v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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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m0 v% x; b8 Z* i! V+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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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6 s' U. T6 \  P0 B0 D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K' j, Q' _  P5 E  v( J(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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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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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x% }# n4 F! T$ |7 Z. Y$ O- ?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G; N+ C$ G* W' j" P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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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v5 {0 s1 Z+ H;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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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 F7 w2 C( a: R' m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E6 p& O5 A" y8 Z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r1 X/ @/ y$ u9 P! t+ |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N, q5 E9 r# I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 ~% E; ~5 y* Q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u. A, |" S( ?2 X& @! ^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8 T! a  E1 O0 C/ h: c0 [9 ~
著淚，一步步的爬。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d, ?# _9 d5 w" D3 H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 A! Y" q" F! L9 M+ f; }, g

「妳真的愛她嗎？」" S. e7 q& k4 T# d+ j+ \6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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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w8 n; f+ J6 G$ i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1 @0 s6 j" i8 e' X+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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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 f/ o3 X" u+ z# ^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8 Z$ B/ p! a; t0 L7 A5 |' p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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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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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 H' ?! r# R- h- L8 i) z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3 Z+ j- M2 w# R) ~' A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s& b# }5 s. p/ X3 M8 E6 g0 M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M- j+ N$ w" P  H' Z; C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2 w4 \+ b' _+ w3 J: c6 c6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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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C+ \. O3 j9 S+ X4 T+ }% R
% F- e% `; i& I0 A( {4 Y6 w6 X  F' q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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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5 g+ i4 E. J5 X3 j: @! l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Y# w  O# ?1 S; C6 [2 h1 z% C
# ~' ?* b' c: ], |: S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4 p/ A* V' b$ l
保密的。
$ K& E% G+ `4 [3 J" M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b# w# J0 E' Q4 }5 ^3 l+ K4 }
…9 V9 p- F( z, c: b! a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i4 H1 u$ J$ b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k; |( f8 ^' K) E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2 s2 _; U4 X2 H- S& I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x" ?2 J+ K' G, ^5 Q( Q" e' K
者。
, W2 H, `+ h& f. U. s- l. a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 k4 H$ [& ?- \4 M/ a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3 \2 k1 c. z& F  o3 M8 }
  h& X: Z% E( O/ T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n6 J' K' Z* ~* B  l  Y/ h& A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6 ~8 X4 G& s6 W& v/ c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5 s0 M9 A9 l* Z3 d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N1 ^4 a6 m9 ?9 F" t" |# C
( X2 S* \  I2 A% a0 ]: M3 c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B6 I5 |+ Z+ E) T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4 L! \) M+ }* c- f9 ^
篇抱怨文。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e  E7 K" U: X, S) h2 g
都毀掉了。
" A8 {0 v( |2 I8 W) E" f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S9 v8 F& V+ S2 L$ `: W0 l  P1 E
2 j. `* g( b+ ]2 v8 Z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8 }5 w! N9 Q: J; g$ [7 W2 F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 B* r* R. x1 J0 y8 r. G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m+ t3 h) A! A7 Z; o7 [. D  |
，我知道，我知道…3 Z* g6 L2 O# z% U/ [
' V) N' H2 W. Y0 O/ N, }4 `* y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1 h9 e" i( f8 P+ ^: r
  j' {( {- Z9 Y9 r( k0 m. r7 x' \6 _2 g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d6 z2 U* ?( K

因為我害怕。, L* j+ r! z- R- @* t" X$ W7 {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W( y0 ?. J1 P6 J; ]$ p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7 m6 y! O' D" I- [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3 X& g5 b" w$ I8 q
麼…0 a  d3 d! i2 a& k: h" R4 i: W! z
9 |: I) [, [8 i& T- |, _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7 e  F; {3 K: Q
+ }% a: ?7 U/ P5 x: U' Q# G& U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 @/ z: f2 \  e: m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9 M$ X, h7 Z9 ?2 u+ r/ F& S" K% e; l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c7 ~6 M3 i1 E9 b8 t" r; ?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 V3 d3 M4 }9 k' x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 N2 @/ d3 C0 w. s! U' f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 j: i  N- `" x! a1 r  P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o$ v) T9 R8 L, B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8 }- O+ v, R+ w5 N$ \5 E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I4 u& b3 Z* j
- [; ?: x7 V* k
＊＊＊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 l  ?' x" Z" `( b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w% K% H9 T5 ~) j  e/ p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 P; J  [; h, z3 r+ `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_8 L1 S7 ]( t1 |
。」% G& f* V" M; y, t  k0 _6 b
( `/ n) @3 o3 S( ^- G* p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C7 h  B) l$ D! [
。
* C4 C0 z3 ]% I6 f: A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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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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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x3 K2 \& R& ?2 B1 J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 q3 {" [/ l' X3 X
「我來帶你走。」
+ ~. ~# u! r! V5 A! a$ C! f; D" m
這也是一種必然。* k) C8 @. I, _& G( ]0 P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P* K( e5 t5 r5 t' t% Z; q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0 j( e4 K6 F2 A. S* d8 i% w7 f
% ?/ X, R# Y4 o1 U. B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5 t2 L9 O/ n* M2 l6 c1 w7 g4 b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f. e/ l4 T( V- e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Q- V; `6 W. D5 G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0 a! c5 N0 ^! O& [# `0 g3 q3 u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r* F( q% _+ j& r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 {3 ~: a. q3 |3 N+ C' _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 m3 I  j3 V; Q1 g, P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L! r7 I! |- H( l( {$ v7 O$ r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4 K$ B/ {' Y5 H" I" _+ l' D) y! I
% m/ a9 R2 L- {2 a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 v8 R) x. Y3 C. _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4 i- }9 ?9 E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1 q6 G% h) B3 w& B8 V1 |3 G8 g
鍊的聲音？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 H, Q! y( u8 Q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8 s5 a% r3 W2 F9 h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 C9 u9 ^) c# C% z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N0 N, {9 e& q& O0 p# W
的吹著狗螺。: ^! k; Q2 W2 a  E+ ^
  M( G" U+ q6 Z/ M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 j# _& ^. x. V' v( `6 _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 j) z" e8 Z5 Z  K/ A, a) X/ V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B0 c& E3 I- H! ]' h) {' x1 p0 {( V
- G' l8 J+ g7 j  j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3 \# G7 U9 P. [# ~$ C3 f( H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0 T) Q# j( H3 Z# O/ P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2 p* n: I0 [- H3 k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7 ~7 }( m7 R) G9 }1 u
指給我看那一行。
, K' u) `5 S4 T6 h& O2 E5 C0 O9 n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 Q( N! {/ i: b1 F% J$ z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3 E5 D, j. H& u& o6 G
這一行。6 S0 D2 T. R! _8 T; W$ {; H
% c5 Z) L+ f6 ^( j7 J# {" w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N; `# K5 s+ ]5 C! X
0 \9 `& ~6 o% M9 Q' i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h( p. c9 z! X; ?. l" C8 ?
舅公家裡去了。# x$ J9 m9 E, a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 R9 x) D; ?6 Y" k0 [: T
＊＊＊; T# v8 W& g# G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W9 V! x3 |& P& C7 q+ V  ?9 |3 f7 Z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 e* K+ [# [6 V" |) `( @& @; U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3 V( D/ X5 f3 Z# F6 n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B; i3 c" C4 x' Z+ ~
$ o' c* ?; m2 t, Q, J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0 A5 ^# u1 U9 K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T# Q& z  M% @% Y* P7 T; t7 x
  K; `. b" n4 O% p
! `- t: B) N7 p( o3 C# L
! K) |4 T* M5 O! d) r' J: u7 e+ y
) }+ V8 X; i1 l9 k& z6 u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v. K0 g3 F9 q  N! E" j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3 f6 @# ]8 R5 E1 ^7 ?9 I) x9 O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 K* |( _; H7 K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7 M2 J" K5 o5 ]. z/ ]+ a. k* _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2 j" X5 I# ]. f* {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5 n+ y7 A/ n/ O$ \" o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q4 z6 t2 z2 C9 v' v
: o5 b2 o9 B7 \4 {1 Q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7 O5 s) {; a* e; [1 W
! F7 ]' p2 k8 @- N" l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C& u! Z( a2 @# I8 q
6 I: R& {: u8 m5 `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 i* C9 o5 j0 p2 E7 d% P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I! a! g9 @  |3 K  ]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1 Q, z# z* x  R+ x6 E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4 D6 b% u+ |6 `$ Z% _: u8 z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D$ F% n1 L3 n: A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 O+ n* ?8 d; }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3 M/ v: O( P: `' ~8 ]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 S2 I4 x  {8 E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8 u+ ?6 |1 S1 M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Z  Y/ F, u0 Y( t5 i! M
8 y: O8 }0 J( _& e' r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7 H$ {9 ^7 U5 L$ f0 q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9 l( q& u8 \8 }  f5 }3 Z" r  R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q5 ]4 F: y% q( `. ~/ A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b- Z: W5 c3 f2 e; C9 H
點安寧。7 B1 R0 W% w+ M# {  q' C5 s, b/ Q1 |8 @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u3 k2 s( B2 t4 z0 V! o5 j' |
間要小說。
. [$ g7 s& `+ M- ~% a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b: a0 O- x. b5 @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0 b/ C/ F) S4 K% [
2 e* ~4 @! F% B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0 V" e" z3 C9 S% |; N3 f! h; J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o4 V# s, O* A
7 V6 y8 a) C4 ~. a8 Y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C# h4 E# ]! p; @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C& L" K  u- E6 H# H
9 [& K/ `8 S4 }, L6 F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t. M% r* L1 ?' K' c& h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 N$ k! |1 C$ E) o  q. S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l) a' Y% S: w' h, O  M. w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4 ?4 x9 _; B1 n6 h3 p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x# V, d$ O-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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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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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f  K: {* x  B  L7 i5 s( U! q5 V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0 J6 L1 r3 L8 _$ t4 h5 {8 t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F6 N# B. H0 L1 n* M

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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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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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 x% A% H4 f$ |& w" N9 _5 I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0 s) ~$ a) J7 g' G6 i% W" u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1 F4 ?& Q% N7 D6 \
7 H7 ^6 a* R  l7 f2 T" _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6 M% p6 {) [9 }2 S+ v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 i) L$ L8 X( p. ^: N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U# @; M& {: F$ B4 d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p4 v( d6 m7 E
1 k0 `. B" F2 z4 a5 B, s) d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2 y9 e2 D9 {6 g( c9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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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3 W1 T* c- T/ o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3 M: b  C# ~8 I(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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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E7 u- c/ W% R/ y
事情。」  \4 ?' r' |1 D3 y' h3 d0 f4 N%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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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u0 y5 [: v+ i( R& v5 E4 |
什麼關係？」" i; s4 ?* A" h. E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 _* [8 X8 Z# z, W- R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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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x  s) L8 l9 ~2 C1 T* d2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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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9 R. i6 o" }# O(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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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G; ~. k# J( G: d& W/ n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8 F/ Z  \  Y1 m( R
。」) [9 J. u' O* [% F; e. K+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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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F" A' U1 J5 Z  p  f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P- t4 s1 D' T( f9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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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8 [8 o9 H* A2 n- Y& z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8 B/ ^# l4 C*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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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i+ J# \- ], U( K: x)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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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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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4 c; d- D9 i!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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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Y5 H3 h1 [. w3 j1 U* i+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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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5 s' H$ `( v5 X0 |* _! M3 J3 I
3 k" |) N' z8 Y/ @# f) g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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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0 c* q7 Z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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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v" v6 j5 l9 v3 B: m5 ]* D+ {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4 |, P3 ?- b3 P+ k: Z% G"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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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A- q( l) }$ R7 r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k! r) G6 U8 m' ]% v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4 R; b1 S& t; v5 D" O( f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u+ {$ `. f7 i& P/ X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_, L7 }- `/ {% [& m0 y) D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d$ W- S1 \. ~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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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q- r  {$ \4 c3 M9 G+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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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k& E( \" \3 o" Z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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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x* f3 x, J2 T% m' |% _* }
忘我的陰差。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p- o( C# y8 N; Z/ w
」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8 J* o7 n$ b! Q' n( B: [/ B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5 H: T, e" T. c+ V6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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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 g+ S! A9 ?' B2 h' G- w3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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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0 r4 p% n! C
能。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G; r! I2 t9 p6 F4 @7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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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i5 g7 P+ E& S9 N2 K* \& B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U3 l8 t, \7 P  e- r  c8 `6 E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f0 p0 m8 j0 w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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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r% J% b" ~1 @/ Y. ], b& O0 t  I  k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_2 s4 c; ^6 M, c$ p4 V
卻沒去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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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m% ~/ _7 S3 b: I  W& t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1 a; H& K: t2 r, W"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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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5 e% X% B1 D: z- n
也寫給他看看。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_+ |* s; Z% L6 `) E;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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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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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u5 }! G. j1 Z5 r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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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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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y- S: h" C'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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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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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6 l/ G2 [1 K: d7 V; N- w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f/ V1 y& x$ h7 G3 d: N# [# j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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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6 ]$ \0 Z  @6 ]# C5 Y) j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d8 ?1 i& T) P9 u0 d4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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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b; {6 Y  a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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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然後他也中招了。: J2 F2 J0 X#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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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 g" |0 C/ y# |! |+ O) `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4 N' V) Q8 ?4 Y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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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其實，我在等。2 O# ?! ]3 k! d# ?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x. y- `/ p8 D7 ]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X; Z6 V( \* O- N) l6 j  q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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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8 N! {% @! N"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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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E) p3 e0 c$ Y" n# @$ b9 L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 w% t1 Y* O,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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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p6 r, _3 X+ Q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I& x2 ?, a+ O- I3 u5 f
圾。8 K& U- V+ G# s9 A: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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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O9 t0 t1 R, F' r
難道暗戀我？( v2 M1 B) u: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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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0 u$ ~& m* x/ l6 n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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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6 |" Z& H% C! O+ f) [6 G

只是，我還在等。1 U# e# |' \% j4 I#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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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6 f& V* \: h; v: f9 Y3 m- b: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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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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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M9 ?; t: U" ~

這也是一種必然。2 l/ _; `  d5 D2 f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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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0 s% C, i- z( F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z! h5 [9 u6 f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0 b& t' d% a; U7 y5 r/ [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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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m& ]+ Q% {$ P. V, c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C4 J2 R. z+ G  I: C* O+ D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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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 e1 k' _# \# J3 _( D) K
8 H  G' ]5 r, v/ R  I5 r; ^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  x3 z% x0 B( M' Z3 o. l% ]
! T6 k* Q) J" Q. f! l$ Y+ d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 \" [& ~7 V  \
探索著。$ Z! N; ]" ?" Q- z( T/ f  V5 N0 J&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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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Y2 C1 _$ w6 S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Z+ v/ s7 I( p# F7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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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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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6 I3 R" D4 R8 F
壁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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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4 [- s1 V) |3 J( I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2 H; O2 H' a( A" m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7 S3 k, K, R/ B3 U4 v# G  S+ I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Y  H' H, D4 q5 f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U  S3 Y; D4 @% o$ 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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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x* F$ g3 f9 g/ }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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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Z/ _. J- t! b6 E6 Z" T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U% U2 Y0 ]0 I4 z7 z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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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5 I4 v! ]; `4 K) ~+ T4 N. {% U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k' V! K7 v*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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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q9 s& J" l6 F$ f, C9 e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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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2 ]5 q7 x' E0 c: L7 N-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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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q$ E$ [1 u+ |) N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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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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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S: [4 T: q4 N0 R5 J( {1 f* \5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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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q2 A; O2 Q. y& Y& F
8 D5 N* e6 j  o# r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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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P: c# J: p# ~( k  o6 v1 i% X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T' G" j: C, S% s2 X" w6 e& B.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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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逼真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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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3 C" t; T9 |* p$ I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N, a0 L* o7 ]8 P9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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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3 P5 A; e/ U+ N* {+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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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x* w" t! t8 Q/ @& l7 C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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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4 o6 z2 ]4 n2 }2 Y7 T  I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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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Z8 ]. \1 R1 R* x6 |4 Z  F7 K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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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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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5 p# d4 r/ j" a- z" H- H8 P& [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2 s" o, g1 E$ {  B! z8 q)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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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_0 R4 c; x% K! G: M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R3 Y4 z+ f5 O/ v!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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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B; b! c! c. J/ f- t& X& R*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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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P& }/ s4 _1 I4 o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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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F$ i" R* o8 U. }8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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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7 h4 [, f. M( S$ R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e* I* R% y5 m6 k1 i
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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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C3 r+ F- v6 q& K  {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0 u3 `  D% c' U6 k4 C2 P. U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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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5 I( R: i) ^9 [/ m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6 e% [) w! s% |& E0 y! m6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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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0 f2 e" P# \! g5 ~8 B0 r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f: U! f- R3 I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T( D' }  `: {. M1 ?/ v8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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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R8 U& Y' N* [9 a4 Q! }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Y& z* f5 X/ U. A4 x0 r8 i0 {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o; V8 R4 J1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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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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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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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4 l& Q: ^% Y" j* y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3 Z; L. {2 y, w7 z
願意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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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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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T+ R1 p4 t.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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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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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3 r3 t% g% U$ F/ U5 ?. M* a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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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I# K( ]% e3 q"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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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t" u1 @  x- B+ K
強烈的不適感。' M* f- }4 i% n, r) A,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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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 @* _* Q4 C$ ^. n0 G% A- L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1 J# D1 t0 w" r2 Z( ?: g# J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A' F3 X( l( ^1 g9 a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1 u, d. O# ^2 r) I/ w" H+ n; e- K- g. e: W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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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4 H5 X; t. c# e; P: x'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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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f$ u! n# y) k2 U! u' _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 l% B0 z8 L" J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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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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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k8 P5 m3 r' e% c% W- O6 M* q- ]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 |. x+ I+ @- g6 A
在我這兒。6 Y0 Q' z% u% ?) G, }* y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X0 P3 k" T. s$ ?8 |! d! J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6 M4 I6 z: l2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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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J" W7 I1 ]' z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e% q) h  q6 h$ X8 p  C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6 u  ^  a- Q3 N9 w5 `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5 X6 C' r3 o8 ^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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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m4 b$ F' F2 Q' k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A4 b9 U; T* |& J
找誰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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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K9 A5 e9 z$ M2 T  g
來轉去，搖晃身體。# V, O$ ~& O& r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O! I5 [3 V; ]9 H/ s8 h% |: B9 }- G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y" M* ]' v$ J* m0 Q9 A. b$ t; o
去參觀過。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2 e+ K6 o; l- q1 z0 ]( A. R*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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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Y2 g7 s  [3 t& V3 V/ _
該出現的人。& s5 ~, u& E$ R* L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0 {/ I/ i( \# w0 v! q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9 C' e: p' M) Q0 g1 n  V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Z8 C# O5 l( Y, X4 {$ z# u! d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f, u: V7 U$ s1 ]$ ]& K8 |

他並沒有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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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a! w0 X) p9 n, C9 C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M& p/ n- F% ?0 m) `+ y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T/ y+ F$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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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9 ^* ~6 f& ^. b" d( w! p

很巧？3 c8 Q- c/ j- ]- a*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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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M, g/ k: K4 {+ u5 O) s'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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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n6 t' S4 q* E* F+ l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1 E" N7 U  [- E% \- o/ |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T( y9 i0 ^% O+ E# g& s4 O0 E) p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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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f. z) N: x9 |" M% d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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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6 N1 c$ e9 i2 c& Y" `$ j/ T  T' ^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Z4 J; d* o* N9 Q- m: ^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K7 R4 ^9 c: {/ I8 v' A( [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3 J- ^8 B  B: |' x8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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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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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0 z% z: X9 G) l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F: ~7 t+ R* n. Y% j& u' a3 W
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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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  C; k/ d2 N  p7 w3 B' V2 U! P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5 K% y; h" {) g  o+ q# F# y' z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6 k9 I1 o+ y  A9 L3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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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0 @3 _8 j/ I' A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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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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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f9 _4 \) |3 u
磨的歡天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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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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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Z7 D* Q0 Z' }+ i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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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6 ?) h9 d% {$ D3 f$ ?' w. b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U8 u* W5 J$ x
譽職的地基主啊！; G, ?+ ?- M, D; F8 y% i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H: x% U" G9 r! ?9 t) N5 z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v1 n0 P/ F- u- o1 H4 S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j1 `7 M7 E. _+ @3 Y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D9 |6 Y8 I, i5 b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x! d0 X* v, u7 h2 I
邊，接著。" W5 O8 m' C7 z% I" @3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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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M) Q2 n3 m- \9 _* \$ k* w/ U: [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S& ~8 k  j* [( ?+ ^! [. |8 F3 m  P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W8 v; i2 m( \" s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4 r3 i; X, j4 @2 o- E7 Z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5 k5 D+ K! a7 v! {
資料。" v, d; S7 P# D- P$ |. E  Y+ C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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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0 ]2 Y% x: q! G& z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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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g  V1 u8 J& @1 H7 |/ t* k4 N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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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Z7 h4 F1 f1 y( d0 V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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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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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r" J& g0 q$ x- X8 U0 F8 T: E
不大正常。) n, \! D0 y# Y: z

「對。」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j8 h/ a! Y# d! D4 ?+ J$ v: ]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4 E/ p+ ]5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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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8 X9 A  z7 ?- i9 S" e" Z% W) g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 x; |) t% Y9 M4 A8 w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X' u' t" A8 j% V+ B( Q+ n+ I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c) b# W# Q7 y5 `2 ~) X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F, y8 z+ Y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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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U* `& B5 q5 h/ Q2 b0 ?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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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W- s0 ?" t( s% l" |9 w- T* S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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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n& A+ D* c& W7 }( v& h# y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c. `* u1 F/ `2 }7 ^2 C1 c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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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5 \0 |) x9 F! N4 r+ b9 O( d, E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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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 o8 L# ^, D3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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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 x4 X1 |; D: d9 P# ~$ |8 q0 I%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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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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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p: e% A3 C' s0 n: Z, o

一個名字，一條命。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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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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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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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j3 j+ G+ @" r" K2 X0 |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4 |  C& N$ q- j8 Z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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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E2 F* A3 }5 Y& G& F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9 t: p2 g$ G2 b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7 z2 T; p) O3 |8 L& B' `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S( u& B% H) x$ g9 g. r/ b! X& M9 A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l8 Q3 T! `1 E9 v/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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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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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0 Y; @$ D6 w6 y# O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c$ K/ G" O8 q2 a* T7 N; a7 d)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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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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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Y# b- J: H& s% q, l, f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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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8 v) C3 R& d+ e; e9 }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9 S) L' Q7 F6 J  q' ]4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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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X3 S0 Q0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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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 F9 s. \/ t3 c$ I" x3 ^- X* m7 g' Y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K; M0 p+ X; Z' D- D$ h; ?

＊＊＊
2 K7 H: H( N4 a& z! l4 y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t4 [) q5 K8 a5 D; M! o  N0 [7 j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H5 d" l% C. Q, H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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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E) O8 W1 I! B  X5 x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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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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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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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F% \9 Z0 U/ F  {6 U, l! G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p% S- S2 @( n: F3 H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5 F2 D: M1 I" D8 s5 y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 h" n, p$ Z9 y6 Z' y6 f$ T# l) c0 a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e+ Z& ^: a+ U% P# ^3 A9 T, M0 N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w+ R$ h9 ?& P- g6 i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E& L; w, e: l  \) R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M0 `3 j, U1 D; G3 c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B2 M/ e' G- ?- {, x' W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 l5 b1 |; X. O- [, A' S3 G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h2 Q  j' y2 e0 w( B6 R( i) e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u* t  F8 v$ i. J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W) u% P; L2 z, g! \
5 ~$ L9 W! z, K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7 E8 }* r. c/ [5 k( r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l4 ^0 `' h7 d8 k( ?
. P4 z) ]6 l- K& X) e! o2 l& T3 s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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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 r' ^' T6 i; @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0 P" b& x! J9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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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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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1 B# h% ]; ~6 q& V$ k1 z% z9 g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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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u4 f2 ?$ A& T- m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易牙烹兒。' @# X% k3 W, w1 h5 i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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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p2 h3 j7 l2 Y2 h$ ?  C. o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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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j; W* ?. |2 Z3 v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v* F6 ?! B- a# k
負擔悲哀。4 Z6 |" Z+ H3 f3 M% m* O'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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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7 r7 n" @& ^9 K% |* [- U! J: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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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 u& r; _: M2 k( C5 S4 ]: D' v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5 D0 h& q  p# B3 R  P& ]* e6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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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1 S" ^" N' [% z# D  S2 U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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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T+ M5 |$ a9 c+ F6 L  H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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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1 \: o1 H# Q7 U6 H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x3 \; M+ t7 J& u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8 I) Y* T) U/ V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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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 L0 z! _! e% p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v5 A$ m( F# }4 e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W* P6 T7 n# t/ T* {, V% ~) O0 ^2 N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5 }* ~$ q# o' w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W  A( M$ K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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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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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2 Y. Z+ U* K% @2 c  r0 x( x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2 ^/ n$ A; A/ e5 x! ]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g# m' h; T2 R7 a2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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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6 b8 z; w  @& }" H" f& f' d
假我會請假…」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3 H: j; d5 K+ ]3 t  O: e) b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 h+ N7 K+ _4 x" p; z4 u! R# y
1 e: n4 @4 w, k# u" v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s' w# s& W: U$ M3 }5 [1 o
？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u3 m; F( o9 O; D$ q9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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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0 X$ G3 F, P. F  S! @" f# d: J
，我管不了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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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J0 p1 B. U' Z3 s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 g& ]! m0 p9 |: t; s9 k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Q0 V) c3 P) f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3 e6 x  Y2 E. F) z1 T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_* s  c9 m2 m# z6 P2 g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B7 Q" a8 _4 V4 j0 C. A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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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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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6 z6 z' D" _3 |/ c8 Y: j%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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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U' W+ I( }' M; K+ ~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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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9 B, t& A7 {4 \/ ?8 x5 L. A$ U, M
大夫還是中招了。: E; ~) V9 x9 D8 R" x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3 R) `# u7 D9 e2 x+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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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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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h/ \8 H* r1 \5 M# o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Y9 D2 l6 B; K1 M4 N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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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9 m1 m2 Y  l1 e) y3 O5 z) w9 g# V( S* u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4 H. U. v1 S5 e) t
休克實在沒皮條。( L" C5 u2 V2 p$ U* m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d  w1 f4 Q9 C/ d  x# s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3 L7 g% a0 K8 v1 ^0 ^5 K7 b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8 {; h, U. P, D# y* a! e& D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u% Y$ Y8 m% ]2 S3 {9 m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0 Q+ U* f1 S5 K8 ?% w$ b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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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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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w+ W& |2 A+ Q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A+ O% i" L7 a'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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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2 w/ A2 o& v#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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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1 g; ~# p5 e( g  B9 c9 g5 H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T$ T) t7 A, J1 g  z" ]% V' g8 Z"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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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W# X/ u9 w4 Z8 O9 N, R&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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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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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3 c+ Z5 `& ?; i3 b# O& ~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A( R) x& w2 F2 B. _3 [3 k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u1 Z/ I( A- b
。」

我也對他笑了笑。" [: p* q! T+ c% ]' ~4 m#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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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2 Y/ U6 @! b3 ?- T1 G3 w
想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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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V! Q! \' \/ l( b* [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D, U0 h( k5 i( n/ g2 E5 z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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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P: U, v; F  L- h" o0 |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N' y/ R- [! _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9 V" A6 s; d: `- T! k( X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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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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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6 p( i6 X0 W; T( j0 r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3 C% i1 w1 N! c4 G$ d
，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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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2 c" R/ {( W& h, e' B5 `; ^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r8 `! [6 u6 N. \( |, t1 w4 D$ E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l; z6 f/ ~; M2 l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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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3 Q" }# _3 X* g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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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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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8 e8 i( D+ \3 t+ w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我說得不對？」" Y* K2 B,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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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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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A/ E/ H+ Y' q/ [$ K3 e'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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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J' f# V9 B6 B; Q( G0 H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u+ J/ ], F4 f( e2 q9 T7 ~0 D# b2 N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9 A( n. S% A4 k* q2 x  f
說個故事給你聽。」( V0 ~& A' I+ y" m: E5 w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o7 g& L: y) e( }9 O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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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3 f2 U% ?% F* r0 A+ o' J) g$ f4 u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1 F& {& U% A. W
故事給他聽呢？" s6 ~" J0 r3 N3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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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k: y- w, g8 c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e$ Z( Z& L. o/ b( N8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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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0 G3 B/ d" v; A! x0 j# ^' `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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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B* c. ?% G' c% e*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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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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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K2 l( J* w& r: u3 d
的，是他，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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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2 [6 s. X# B7 _4 k3 ?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C3 ~9 U5 H+ Y  R- A4 U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 v3 ]5 G# j6 r/ W: s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6 v/ W. P1 |" |% _  J9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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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n) i$ S; m% S, H* y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B$ G( U1 G$ F- ]5 G6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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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t; `! Y0 P3 v1 K$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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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W8 _: E! K( ]# p! t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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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p' N4 l1 s0 t7 o0 x" S/ V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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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5 w3 C7 ~$ T- p. P' G! S, P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C+ r7 p! W, f/ h; a* r# w. H) h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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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痛，非常痛。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S9 L' u. w/ S/ a. ]1 f" k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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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1 L8 y8 l  C5 q/ J/ d# k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c9 n9 Y2 C. }# J7 {+ D: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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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4 C! v( t. s$ f0 G: S0 }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5 W6 b/ ~$ K5 B' H1 Y  |) i! E' k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5 ]$ z; d- t5 Y.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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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n& d5 m& E+ d1 S+ x; Q5 N% f$ ?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C! `+ m$ a'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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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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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3 f1 N6 ?$ Z' U. w7 j0 _(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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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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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d/ q& ]- {3 |8 U, ?
$ r6 w0 p$ |. ^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C% r- h- v. a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5 G7 R! a, C1 {
  B( P. ]! P$ B* E/ C5 [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 ?1 H8 x) M* d  S; A( n1 Q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0 Q2 j# [8 J7 a0 Y
0 [" O: x& ^, B' `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e" V) u' F  c; @, [( `6 c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 r9 x7 z# t2 c6 U: r, ^& B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y  y" `/ f4 ~. N$ }
$ w8 B- U. q' C: C  z1 }1 k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r! p- |2 T+ {0 Z( X5 D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k+ U$ _6 V" F# x- o* h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0 |0 b/ F* b& m$ v$ E( W# N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m- G* g( m* ]! ]* H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K/ F& n3 X' ~7 ]& p4 O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9 Q: A  {; X0 `  X. p; A, F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9 p+ p) Z0 |; n8 B4 x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4 P) A' i. f3 b) C4 R: I1 f
. m( A9 I0 j' ^
8 c) b2 m; A: P+ ?# {/ P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d! [9 |  S+ L" Z2 E! @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3 y' N+ s/ `  p' G* m% _7 e0 B
( x$ w2 j3 z4 Q' l6 Z! f0 J# Y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8 I2 Z* U* r8 L' V+ {  _1 l5 h, e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j/ e8 {$ V  S& g$ k4 P' F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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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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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r' o: T7 R! Y) B+ }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r' h, @: L! o4 |! V; m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l) d8 O& C0 W/ o8 l
( v* W9 z2 \" u$ x' ?) t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d0 j5 J4 N1 y* O3 c% v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4 N- p; {% y# D% V. {6 k( [, ~
2 A" I8 g* Q# S7 L/ Y7 p" Y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1 V3 a: W; z7 W! S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J7 a4 e* f; q! F4 t3 a* U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B( G6 ?- \: B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6 ^$ l3 U# `" z/ T7 C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W* O( S4 s& B; i2 t/ Z( P# h6 ~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9 w% M1 M9 g) F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8 f' ]; O; Z3 q5 @) j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1 o& P1 A6 N( T1 Y# u* [
) |' k4 U+ @& I( ?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2 I5 v2 N3 T% _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o* Z8 Y: @7 t3 z3 i
初秋。4 K- H  y" X3 _2 ~/ _& @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6 ]* [( ?- R2 }4 F
, o! Q8 i: H# P4 x6 w5 }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m% H! ^  C+ g, C* v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_) D' r2 s2 I6 P% X; b  r
3 M6 \+ z, F' n+ {# ~* L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v) p. O: r% x$ e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0 n2 O* R$ c7 O2 s+ r. \0 B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2 Z7 r) S6 Y0 [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3 `  Z( T' v8 {' i6 x1 A* M& _; n
相信理性。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l! t4 \4 `* p, r* w; O0 t9 b& ~; S7 u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6 }# w4 ~7 ?4 E% C7 D
「媽媽！」% A5 n0 ?) y2 n' H! u; v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W7 Q6 o8 t( l& {- [( n" l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5 I0 X. A9 F7 `- r) m/ d$ R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V% d/ x' c6 e9 i" B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L9 C! K6 f5 n! d8 P1 c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9 f# k2 }1 O6 F. x: G  q: _5 X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3 Q* k) ]' N4 W# u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 E. _5 K  o( e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_& Z( F% H" q
掛好。+ k  O! I) P2 a+ J/ Q* Y' M
& E/ o1 b. G# o, D3 i5 u! t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S- a7 n! A$ v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7 U& Q* t, x" G" _6 P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v; z6 s0 d9 |( F9 l7 b$ }- f. e& m; v
- F! B- q8 n/ o; m8 A) j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 n% _2 m! ~: G
" _: \0 W* a* L- ?3 D& i) z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7 I- e: ~, i" C* T, `1 ]* I& V: C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 b* s% c2 R. e9 }/ J. i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U6 N0 s5 l" ?" v) u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h; Z8 N: q( o! |9 ?0 q" ]3 T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4 c* m7 O' f* K: W9 @) x" x, n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8 t+ n8 z/ A1 d
, d2 K  J! ?3 U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M8 [8 Z: v" Q! k, I* J2 D
: }+ D9 W) i7 j- W4 L5 R5 X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R1 Z; J9 O! V% x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1 u3 k+ V! h9 F/ X
4 f/ o7 C) m# H1 y1 C- M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A* R5 ^) i* B  u3 d4 n8 u
4 t( f' a: l3 P' E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 J: R* Y1 a) N& X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s5 {; W' ]1 r3 z! N7 B0 O$ B  _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 u, m* _! V, I8 o+ J; C  u' ^8 b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7 R! N3 B# G& l1 A5 t3 n9 a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9 @& ?1 \6 Q2 J/ c" T) x) m
  q. g8 u5 R( I; C% {' S3 l6 K8 P  X  L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9 h( V- T  U, V4 ]; d7 Y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 w  W, b: f: }! S8 }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 r8 c- f4 a2 `
1 c1 n5 N& a7 X% G
我突然清醒過來。. N2 z/ H6 y" n1 z2 c  P$ B: n
) u3 U/ p* f2 \& b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0 H  l( N' ~0 k: e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7 V' s' |( ]5 d$ a
! F% V. Y' L7 `- i  D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p0 i. ~# `, N9 G8 B* J8 [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r) [5 o7 V  l/ T. z7 B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7 m8 H. E. g/ E  w" o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8 Q( t3 x3 c/ Z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7 H, `) l0 c: R7 ~! |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C5 ?' T4 }! r6 \" I, B7 Y. F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 K3 j0 J' V5 F- |: Q4 e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8 @* I6 X. S: V
  Z/ \8 t5 a! }( y6 A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4 {, T- _( e( L7 h% o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6 |/ C7 P3 I" t! a$ q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O% n- Q: ~3 ]% f, c% c* f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6 ^, t/ y. _7 o9 l
: E9 x! U1 I9 f1 p" f( D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5 W; }# ~' p" t( C5 J8 @" P: V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7 {3 Q7 W( U' D, W4 L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H, y6 y6 M! n; ?8 f( @  B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k$ x" g4 T9 z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z7 ]3 \7 M% {" I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 V3 S7 F0 W* d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4 l1 o. `9 G) {4 ~
1 g) w8 e. X1 F1 f) ^2 S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y; y1 k$ H/ {! x8 W( r) P( ]
5 D" N- u) o2 b  J0 B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W/ \. G/ n$ s' |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 i5 l6 D0 Q/ {1 W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J4 F& h: @& _0 ?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 E& M/ m, w5 _1 w% _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P9 b$ [* T, H1 p9 V9 K% i' P# G
。. K( x$ R) g2 S& r$ K
7 f3 O' n  n, }0 N" A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9 J) h3 M: ?$ h5 X5 [$ f) ]7 z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9 ^) p8 e4 r8 E6 U$ z% g) H9 o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Q8 G9 Z3 N( x8 G# F8 o7 c& N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8 v/ T3 B( I/ k% t6 J1 g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1 B4 n1 }# z( {- T' U# n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0 ~- V) \/ _  `4 p3 Q, X
3 u9 {3 u; b* A$ K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7 c& n7 L# }6 \( R2 \$ W3 U* k*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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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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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q- ^2 @( [( |' n: J* U
1 h- I1 t  Y# r8 [* }5 L
「好…」) Y. ^! v8 M3 ~- d% i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B. D* p2 k1 M( d4 R
…」; q8 c0 Q$ I& c! T
! ]3 o* t- `# d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e* O1 V0 T1 ~" H: h- I% ^' s: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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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p! W* V4 i8 X" j, Z- v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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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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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 B3 l1 q' v+ f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N6 \+ U# p# C9 J
1 _4 c% F: m9 ^8 N) L- ]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1 E" c' r" d: p( V3 w# W4 [8 z: e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V5 [! X  a.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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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5 j' F+ B- n9 W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4 n0 P5 \- f5 B(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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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5 p, a  v' ]2 O' b
5 o' b) z  ~/ @. v% G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8 y  o' D: A% g' g/ E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T( \! e6 b& M! \7 B" p3 Y4 f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 Z. Z" _% G4 {, w  W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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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3 @5 Y6 M* m$ X: n& D8 T) P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H1 S! t2 f% y. F2 O
」& |$ q: y5 }, l
1 ~, ^$ @" y# E% h" p$ w; z: X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v5 Y& G/ N$ j+ G1 v8 o
% w; |: X4 H* A( }$ m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N: B; T/ ]  B/ B/ ?/ y; n) @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v* r# ]5 R$ a) I3 m! u# w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 U4 j6 U% R3 E7 o' c& g2 q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3 Z8 n' h' c8 Q0 l2 @/ B/ Z2 Q7 A; [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h% g0 ^# Y6 B- c% n/ ?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c8 u/ R& Z9 {( I" e. J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U$ w9 ]/ G# w0 M  h% w! H6 L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M% Q( v% x  A+ s- Z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9 b9 y# B5 n9 I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I$ W5 [* x! ]  }: I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M" u4 ?# K& l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7 B  R5 H! m1 L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6 H4 M+ m; e9 {9 E$ L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0 A, V, i5 n5 U2 S4 Q* C: B' R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0 w0 ]1 `' H* v3 B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V9 ]; b2 g+ j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 o7 H' x$ c3 g, S) h; d+ A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1 m8 x/ D: p( G) j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8 `7 b7 _" S# Y+ V9 r- J
記得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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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2 [, k, v) W# R; w( ~
角落都沒有。' {% D( `- J# H( H4 M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Z2 T9 c( v  v: W  Q8 f
的水杯裡。( g, c# S. _0 r0 c4 q# _% Z9 s$ Y1 Q

我喝了。, F3 ?2 g) h+ [" x0 {! z: b0 b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v4 L; B# Y" B+ @  I- q* p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g; ^7 N3 n) Z+ b& D
女鬼。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i" B0 J/ y  s& r9 {( s/ i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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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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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e0 ^# i& }1 x7 Z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L5 Z* M% s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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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2 n* Z  D' P; R2 j. ?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S4 T8 ]2 c" H0 L: j( i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1 ~# r( l& M' V5 p'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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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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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4 r* i( u/ g$ e2 R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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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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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w1 t7 ~6 @4 W# L  X: ?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b9 y3 \% |+ \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2 D/ D7 M) `8 ?9 [: s'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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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 U8 h: q8 y2 I1 g5 n$ a0 E( a
手的吧。8 g' X; i: @4 ?  N8 I. E9 d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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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V9 S! Q8 R. D7 A- {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1 k* l* Y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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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h  E# H+ B0 k- Q9 l7 e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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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n2 L- g, v! I' A: n! Y1 w9 s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1 }* W; {) }9 U/ m) C- \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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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j5 r4 z$ V: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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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q3 K8 ?& U) Q1 [

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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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K/ Y! y) P) h3 g5 a  x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p. z- K$ e  @8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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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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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j# E% }' L4 u8 L, w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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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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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B2 r+ G5 C) c;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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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W' L8 i, L- I  G5 y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 {( \$ z" ~. |  M5 |$ l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b" f1 S$ Y# u: |) }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5 u1 c3 y. Z

我早就已經瘋了。) t" m; n; h( C$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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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m& r" k3 \3 j& L$ ?
過世而痛苦。  n# Q% F' X/ M! s# z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q' ?' r: e& @9 t* p- z4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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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Y% y$ a# [& C& e" g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j$ x$ a2 X+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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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8 F8 Z; P* t, ?1 p4 a: y# r"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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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 R  J# O! Y9 l+ ^1 V6 g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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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3 W5 l+ N) `0 e/ w% L2 B4 p5 U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X3 O0 R- m4 n) l; G- s7 q) Y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3 t) W% W$ r) F4 d" J* v) t. S  S
的眾生看。/ e3 T0 Z2 F% W- W" Z" b) F4 k2 ?  j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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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我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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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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