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1^# 跳轉到 » 正序看帖

打印

字體大小: tT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7 d2 \& [! g, V- E0 ?* f

楔子, i" w4 ^: j- d. d
$ R1 k+ `- ~+ r$ h2 x+ y; I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 U/ C8 W/ i$ P; T- r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W- v; e- p' i  @/ B9 }6 p0 r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G( |' t  e: g+ b/ @' s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j6 U/ h: `# H6 J/ e$ r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 b  `: x6 A- |" O9 v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P& ^1 M' `3 G- \7 [8 M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3 o, L) q- _6 }& ~, @: l+ e9 M* |" U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2 P, R% o$ }, N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v8 b2 Q" P6 M$ ]5 z  H6 J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 A1 M" X  w. w$ B! C0 Y6 f+ H0 E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7 q* N1 E: `5 K! ]7 j9 h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u4 d0 X; N: `: Z( G& @; @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0 b- p5 T+ q) w& ]2 o1 }
6 C. e3 T$ d/ \. a& P5 A8 P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1 _* H/ X: a- ]- m/ v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7 I* K6 H' T6 x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9 I/ }1 y- y7 n  `/ e% k+ b; X  p: ?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 C+ ]0 x' I0 \7 A; ~5 m. R; y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L# n" W: F3 C! u/ S1 s
住。
3 p' [  l% @6 |* u7 _7 m, R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 B" `  [0 p3 R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 @/ L$ ~. q# Q4 R5 W" X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1 K+ Z. B" d) W& o+ z* @- _  m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6 H: g$ K! w" R2 ]: i6 O8 }
4 X) x, n/ q& ]# G7 O
第二個變化是…

我遇到了鬼。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K/ W) U7 @, ]/ Y6 S* x" h- V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3 U6 m+ o/ W+ [, _1 Z( O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U/ g1 e6 ]$ ?# K- Z1 V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 r1 \: I2 M9 L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J; T) Z4 R- V/ c+ ^& ~% l4 s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6 m& {' W5 F1 T' Y& h7 a
/ H. ~- a, e8 N3 q. I8 \1 X# N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v& ]% V) k) g$ T1 w7 O; y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 x/ `  G7 t9 O2 b* n4 R% p& l; Q' X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0 `% |! I; J2 ^' m9 B" L2 R
也不會知道。( n, R8 U: i) G8 B! X  V# f
6 b' w; X& l* E# R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_5 v( g: C4 r% s1 G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3 [: J# m7 a% U
; {: j7 o" K+ K5 u$ J, h: x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1 t3 ^) r9 _* C* F
去辦好了。9 T6 }4 g) p3 i) M1 }

「小司。」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 \7 Y- |& L; b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F" J  f& J9 K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s; V* r5 I6 ?' v  _5 r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3 F8 j2 L6 n3 H, U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Y- u& J! J# w# T% ?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9 o" ^  z+ j0 R7 X! V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7 Z0 S6 \# y; X
0 \7 P& p+ O: x/ I3 d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L  Q* V+ c& I+ N# M3 V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 t+ u7 P& {7 e. Q- @3 [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1 A+ b% h4 t: [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6 V! e( o% u) G2 F- f
; l8 ?& M8 W6 m6 w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1 k# [' `( H( M4 L" z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x: o. U" t7 r8 J4 m7 s" K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4 E6 e% D8 k4 Y. E% I+ R7 P) `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l2 N( Y! @. h! h# P5 D9 \
+ B% [4 v0 a, \% X: w" Q8 v% O7 r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 Q& X' X+ `2 R. L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8 R( o& S: ~7 z6 ?5 K
- b4 ]; ~) J6 |; C: z, `4 @0 a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 W3 d# y, x: G6 D2 ?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X- {0 o* ^" r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 e9 M2 }0 E  r$ B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1 ^1 Z. d) m+ v0 U' r1 O, Q! @7 `- ^
2 Q- T# E- ~$ I* }9 ]* R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K4 u$ ^" z8 R
) a  U7 M. t6 U5 W3 l2 u9 o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6 I  I: v* u2 F. B# g

突然滿感慨的。

- ]& s8 ^! Q5 Q/ q7 d- a. t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0 I" U# R' W1 n( W% W  j3 O
! N, [/ e" y) }$ Q) @! i2 }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y% V' \( U. Q/ H" o6 z5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5 a7 {7 G0 E. D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2 ^$ {# I5 M3 @, l* P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1 n3 c4 ^- O8 l; z. l, I9 w
。3 X% _3 f! ^( T( @- _/ x
5 @9 T7 ?/ ]; x$ Y; z' ^1 p# U# B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H  G* p: S! o7 J6 E. J/ k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 v: u: l% B8 Z' I/ m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m% E% V% f" ?; v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h) @$ {$ u4 \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6 g) a2 |+ J: g+ I( J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b$ F4 w7 c" ~, c2 H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n# F0 o/ r/ h: `$ u4 u
」
; E: |; i6 h6 m/ P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w, I  x2 K/ ~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R% y& T: Y; T( R9 \2 X0 ^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Q2 u& f5 X: }  q  l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 |: f. b* [, E& l& ^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3 m7 T- ~# u. |0 @' ^8 K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 `! G# q9 s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 u- B* y1 b6 ]' o: @8 r( [8 r6 q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2 f/ {% p0 Z2 ]5 I: s* B6 \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M' T8 Z, `! O  a
' W/ i+ R; \6 L$ c- W8 r& t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 O9 m( A8 r, \3 }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H. X; O7 j1 v, y9 C3 C$ y) Z
9 H3 D; z  B6 ~) `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B3 k6 n1 u# G: b0 v# C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 _+ q- @' v4 K  d; d
' S" g' L: P7 Q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j( ^! W1 F0 E8 [$ T7 h
; g0 T, s1 m) \4 U  S3 l2 }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F% c- ]; |% B5 O( I  x1 ^7 E/ q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v5 {; L. o2 X' k  L: v& M$ C! [5 S: P: f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4 e  _, c5 G; s* a. Q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E3 x% I) T: {( H; P2 h1 @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 Y9 W9 t! f. ^; u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7 J  g5 m0 c* O' j; W2 f: @) s8 z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8 {, I* I) D6 U1 o; \; B1 Z% _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U5 r* x: _9 x1 Z% {
* D/ H9 f! g% J( C. G, _7 C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 Q4 J+ F; e: `4 s* T3 |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e; G/ h6 t' F! Y3 R! u/ }# E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I& O2 m2 p! y
。) M4 e& ]. B9 B# @1 ]+ |' G) S2 O) {6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S1 p2 q* i: }5 j' ~+ d" ?
" X9 z+ Z% u  e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9 E& l- A5 s4 m5 o+ {5 x# L% {0 f% T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 h% G3 V' @) t: E8 c) H6 Z4 ~0 A( B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F9 _' b8 E/ q. L3 I: V) s0 R- M
有嬰靈嗎…？」3 U8 K( v' d% H0 F4 j( d$ R
- |! A0 N( b1 @' Y+ D/ v) z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 n- i0 k8 c# |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N5 q( T) C3 N# Q+ T
會笑的。」, |- L# Y& B4 x% ]7 s; h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B# _, E; u5 y% l: I4 }) N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H# V' z5 L9 `8 c7 N6 @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f: ~6 ?6 }+ z& R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I' L- m  j0 B4 h' M- D; h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u( _# G! |7 {" l
2 z; l+ ]; f  S
她愣愣的看著我。
* L4 d: j" q; t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1 Y6 O) H3 ?8 q% e7 v: F0 V  h- V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i8 q3 U( l8 p: M3 }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M/ A1 s# n' d* i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l1 Q6 P/ m* @6 Z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H4 w; S, ~* w3 n: U
. h! Q" B0 k! e0 Q$ z$ ?" m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5 l8 K3 j' ^6 L& L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P5 P$ J0 c% K* S- a# k
; h; O% A8 a- X$ O! v! A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6 ~, z* z3 {2 j$ x! `0 n
去。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 B" i5 z# w6 i# F) Y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A. Y+ C0 V5 N: d! Q
( x. Y2 j- {7 ?9 B! r! o, F8 o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Q, M, V6 f. _* v$ c
爪痕。7 h8 m! ]' G7 m" y8 E7 b( S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2 x5 y( r$ Z, u! a$ @' C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 h% Q& x* k" S2 p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 b3 ?$ ]& E# c8 a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7 h+ j: |, k* M: D* g! X' ^/ [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 S2 V! p( m5 ]' G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H. O& [, J4 q% t( `, Z( w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 W; f3 i, G+ |5 U" i3 \
& p; @( s' Z4 l  K9 M
「一定會的。」我肯定。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1 I7 T5 ?: W- ^, x+ [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5 q+ \+ b! Q" R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D1 f2 n- @& `; q
5 b7 ^' y1 k$ v8 w4 k% l3 m8 [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5 ]4 f& Y; I# m
) z5 n2 ^. D) X$ f- E* s( o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c* q$ v: L+ ^: Q. [6 c& ^- U* G6 D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3 R: k. ]2 g. d. o: D( Z
  j0 h+ t  V! H1 w9 g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n& g7 T2 |- k
沒有。  G  W7 N# b2 I7 S9 W( b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i' G* V" o7 C7 j& O2 r( b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7 G! n+ G7 n- L* ~6 N6 y! x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8 u8 b/ [) n* q0 Y/ O$ D
的照片！」3 R2 m% U# }' F1 W! K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G9 m3 \* ~0 D/ ~' f2 M+ S  \
器就這樣被剝奪。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w9 ?& J4 \! f  M! p" ~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6 V* o0 d; k; ?8 S
: L0 m* n1 \( p: n3 x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 |( I1 d* u1 h* d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5 S) w8 Y2 B$ {  Z  C$ {3 c! M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 G( L" D* j- R$ {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I, Z' P# |, ~0 ?0 S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3 M" I8 T$ K) M+ [. B) I: E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E& j2 c: q0 p1 |7 w
海報…」% q8 T6 H8 F" `  O
! Q( U' _! q& |4 J1 u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 [% B5 k8 h& h4 R3 `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m" k4 G! i- g1 a7 @
3 [# W  R) e: c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q# s& r5 B: D% Z
名字？」" T4 S. K$ f3 S6 t
, I: \( H  m$ }  {" S8 k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L# ~( P1 z- m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V7 Y: x( m4 N# k# i
5 e& _3 _; ^& _! V$ D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N3 j9 A  U  M# T. _, Y
, F: V/ X/ r" g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 Z$ ]' h: p) R, F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b* Z4 d# V: \8 M) D) T
5 c5 x4 D1 K+ H/ s( q, {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 y- A+ S: L2 C  h& c/ N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M& {; H) I; C) b: z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6 r' |0 t# G& {, @: [8 {  Z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3 ]4 @) D7 i1 ^
字，叫做「草船借箭」。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4 K9 s/ t/ q( R0 ]) Q1 A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5 U3 o# s+ F3 A
媽媽上香。- z  y1 v  @$ Z+ ?* Q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4 @* V; H3 d& D6 T. L0 V8 K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f4 A4 d2 I3 _* c6 z
嗎？/ J' v4 I, E( L
4 M$ T( A6 [3 f/ a2 n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3 U7 }% P+ D6 M: k- v; j
苦笑。, L) S/ m5 n# a" h( U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 H0 ?5 o) S5 W, K5 c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0 B! _8 ~8 x* {; f9 @8 f9 v! y+ D

她掩著臉消失了。
' u& F5 V8 H$ D/ @: O; }$ X; @9 \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5 J) U0 O# P2 _4 \4 O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8 e+ v9 s2 |; k8 F3 P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6 W  u* E9 ~! R1 h
」
- D6 x) ^7 a2 b+ Z8 h1 ]$ F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0 e$ ~* t7 N2 T6 k$ Z
" U# y4 K# N2 D9 ~6 k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Y0 ~( H/ L& T1 s& A: i& ^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6 z' H! g2 Y9 l' \) u/ _" J7 z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9 V0 C* D% i$ }' D* S1 ^
沒有流一滴眼淚。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t* y+ a( Y  p( m& H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1 w2 j4 t1 D5 j: v% R* w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d8 P* d8 Z: d/ v8 o8 }% \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 W5 n. Z! X* s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a/ ~9 H- g5 {
1 w# M5 o0 L& H+ F, n# x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g/ _7 t- Q" f0 C) h4 P, ?+ o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s$ h: w! v. l' {  d4 ?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G0 Z8 C+ u- A4 W* {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1 Y% S, S& K. X) c5 G  P
" z( C  F3 x! h* i% X* w( `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9 g4 w1 X/ z9 b# X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N5 j& N5 R8 r5 v1 G* D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V& U6 N; H2 B
救你？」7 k) w2 h9 h: g) K
7 ]/ _5 Q( r; X* {0 u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 }3 N- \' K' l4 t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5 t* w5 b3 G- Z+ _% H' M7 e% x4 E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1 f. k9 n5 L+ Z2 ~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3 b  t( I8 q7 _
& J5 b$ Y& A! C1 J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 K+ i" |; S9 R. Q8 a6 A9 O" b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7 p- ]* q9 ?- Z' ^  ~# U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0 G8 ~/ E/ P% D3 E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Q8 Z6 a, T1 x5 ]3 {# b4 O
, L5 t* ^6 O9 [4 U& q- G: U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7 W7 w! x! j8 O) f+ i) n- I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X/ q3 B. j0 E3 q- c2 M% a2 P4 X! H( w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5 ?7 t0 c8 L: k  \6 n6 e/ M' C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6 A# `$ {4 K2 g, m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 w! y3 z! T7 M% j/ W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N5 q9 x7 V/ c0 c
0 ]. \* I' [) _3 H+ W- A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Z& K8 `# I  t+ H
% J0 d9 N, r+ |2 {8 p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7 S2 I, _) `( J  T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M% J8 W( R% Y! h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C. J5 Q0 D. I$ W" V
% ?8 D$ ^  n+ Y
我又吃了人了。& c& k- Z9 V* u* X2 e) u+ o
+ Q- T9 D' B' f5 A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 A  u% V( _6 r5 @0 E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T4 @, Z" i, J5 ?7 q
; X! f/ I+ a' j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 l4 q9 V& h, a& M/ x* V8 A) n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2 n" p- O7 ^- b% Y, t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p% B  w6 w4 Y3 W0 U
: H$ |; m3 J7 p) A. p4 c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5 n6 e- {; n: Z7 Z) K; v4 x8 y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 N! y( `! M; u+ r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q  z; T- C4 `, h, u2 x
？為什麼是我啊～」, B" |; t1 f/ |, L, F9 K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m5 k3 ]2 H9 A8 a
' M( u; M' `9 o6 C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F  a/ w- s7 ?. H: i- f$ I
  `6 J' P8 t! C/ ^% p- u! Y- B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咯咯咯咯。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 p! r0 \, H7 i0 Q
- K; l# Z+ a2 E8 @1 X

「給我。」我向她伸手。) J3 E( ^/ L9 g" L" k% x4 [
2 P- R& ~3 o% \+ F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 b& F0 ^* H- M* T" H: a+ E
2 R5 m: r  C1 k* P+ x! O/ M- `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f6 G- f* N; k: y$ V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 I' f0 g; K4 z7 O4 L' ?' ?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 o" ~* D$ n7 q8 `% v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 c2 c# ], O- n! r
+ s! `( J# j! l/ _- T# e, K8 n( H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2 C! U7 L: j6 U: S" p) I& k* H! m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5 y& X- r) F! p  y& W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 ?+ b% y! O/ t$ Q1 |, h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6 A! ]! \* }) p  C" j& _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 q9 j0 A# f4 k5 y. v  d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5 X& q5 T$ V0 F& f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L) g4 G$ b2 |1 B2 V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4 T) y  R/ s- }0 A$ i# P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9 ^; \. @  H! W7 F5 _' d, I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x8 F( v$ u7 i8 @; f
8 b0 g* L; s* L- Z. Z" u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b* F' U5 G7 {4 `
5 _! Z' E( F6 @4 a9 s* t( ~* Q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4 N' L  |# M+ _' U9 A- r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t, y& ]- D+ b7 b4 H2 Y
…」: y" D4 Z/ @0 @! z
( h. }* k4 ]7 V6 m" q# b* _' x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M0 S, P/ u2 M, i* c+ L
/ [% v+ w# V, Z* R0 _" E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8 r+ Y7 _3 H0 b5 m* L# R1 ~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O* @8 ]( h. t# J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 k8 W% Z( w6 H0 b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F% _" }6 z- d
6 m* w7 B4 s) ]4 G6 a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2 H$ c) L' R3 a& [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n7 z2 O6 G; L) c: x5 z' ^! u0 I6 a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N9 m# L$ r' z. |& Z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a+ ]: u3 @" B6 l# C  a9 o
7 ~" P1 _1 w. M8 \  w! I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4 V1 e3 o: e: _4 j3 U5 S( _, n$ e
' ^8 u) W5 f: g: B9 S5 T% A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7 l% z. p- X  h) u$ q' |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6 ?5 c! H0 W6 R5 Z8 h* @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s; q! B9 \, f+ B
/ h0 x3 n9 R# p9 q) l" s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 _( Z9 D# a- R& K4 D: E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D3 `+ `+ b" t4 Z- b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 a8 W" g5 G# ?: z& R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3 x* W! ^* r. U. ~* `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L0 ^# b5 B0 ^- U
; }: ?# r* u- I, l- |8 v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4 K2 }% m- Z$ q9 o% Y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U8 E1 e5 N6 c2 \  \' B, B- t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4 s& m! {9 I6 V/ J5 v
$ B1 d6 l8 O5 [7 q& b. R/ I( m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I, ~5 n9 K1 g: f. e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 C/ k) @+ q9 ~9 z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Y8 C: r3 @7 f+ d! m, J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 O) g# h) i# S5 `% w8 R+ A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6 Q" x) w5 Q9 R. V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O( X  E6 Y' y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f9 _6 c) u; g4 R3 T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k3 {$ i. j' b" r9 G: M  Y7 z" C
2 v0 P! t5 S$ d1 a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 }7 m4 p4 J6 B% W3 d1 ~8 C
  S- R4 A0 _/ G# j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1 ^# b' n- {) T6 y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0 Z& i0 \" F* Y' ~- E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 Z4 E5 s9 N0 f6 s8 x- T# `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C: j! \- O$ d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4 s- {' F5 {& Q8 f- Q. S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0 O, W; b6 a& I1 n/ L( J$ G# V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W/ L3 G7 W" H% h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2 O; F& m3 E7 c8 p+ V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 e$ o: I2 r* F8 J3 L: }7 r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6 q" G7 Y2 P1 x) P/ }$ H0 k  Y# @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u* @& {; p6 n9 k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U$ A( @+ B+ S: q' M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8 q" G5 a; |7 \/ w# U! J2 L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 l+ q6 `# V+ f- A+ i/ d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9 l1 K- p7 D' b% t$ L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I, U2 ~3 v% T+ b/ ?  H! ?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2 \+ h* H" [3 ]: y  m
( m2 e+ u5 \+ z- F% }- z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1 ^1 X; G! `  @' M
無一人。& B* O9 u! x: Z, ?0 Z6 h

人呢？
) B% H; X/ ~" i% P: A+ |8 Y) J3 K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 r# V0 \8 a  e/ P! K8 a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 B1 H  L1 d$ b0 \$ g8 ?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6 p7 ~4 ^- q- j4 a9 _8 ]* K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8 x" J) J( r& t' i0 d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2 A* }  H/ \+ g' X4 ]6 Z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S& s9 f3 I: j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L8 U  A' z$ O7 [5 M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v# a4 ]# h7 i9 z+ j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3 B) M8 a  y7 R% f; z* M2 P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4 n; t- g  c) A6 S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9 s" q# g* q& C9 z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9 m, _8 O) L' a9 _5 c: u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0 H7 h3 z- V/ @* F* v2 Q
! P5 K6 w$ [2 p, U# L+ H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1 Z( j; ~$ h% h6 \# j7 w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9 c6 n% p: P4 h# X3 r! b0 B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l9 k  m2 N# P9 v! l( o4 A+ s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7 ~1 ~  d) K9 r: G6 j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g* v* Y  I' c0 f% |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6 b( }! c8 v* c- V0 I+ O8 u
, T" M2 \4 X; u; \# z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9 ]/ ~; t/ t/ G' P8 Y/ D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2 X* F* m) Y) ?: ~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L) F6 Z8 n6 K( F" \$ e" W. r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M& W4 ^3 |; s( ~& K7 Z, I, m9 J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R' {# w, ]7 h) O6 Z9 D4 O3 L
2 D: b3 G$ s1 j% F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l0 q  w1 g. U, [) }  w* j: }& G5 u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_1 X: n8 q" n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 l5 e; Q5 ]  \9 _/ R6 d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Q) {) e0 G8 @" ~
3 x* p& w) o( d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F" B! _" H( y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 p* L7 _% a8 O( }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2 F& f" @5 q' I# x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T* J2 [/ ?% o& A
2 C' Y4 V7 G9 F" C+ k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v1 i* _, ~: ^$ s+ ~, J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c* [; P9 J* ]" ^/ p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O, }9 R8 E# z, p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 N8 X% M/ B7 l' |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4 q% {( `2 [8 D! t) X  k
; z2 U; W$ y: U, D7 V& @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y4 T6 s: b' X3 u6 g0 r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1 \- t6 X6 v! y' D) v; e: l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G- t, c9 X, G% B' F0 {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P: }+ h' D7 N% O, O( r# x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6 _. A" L9 D0 w1 H& x2 Y9 |, l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2 ?$ q, |' q8 }
「魂兮歸來。」
  I: x5 \. u% N! V, U! ]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2 A' v7 S- V! m$ ?# D
然如暴雨的悲鳴。! Z" F: n& X- |7 I
) e7 D, u. d7 }! n0 E% S4 a5 s
交融一氣。% w) d  @, ~+ q8 D  F
0 W3 D; b& `! J: m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r; W! k5 G2 x/ L2 a1 G$ v( \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Z% Y- y. I/ V0 g3 h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j- I& W: t4 K2 Z
* R( Z$ s3 {8 \/ K5 [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4 ?9 \( J4 c0 b
0 g& u' o3 k1 L, S) s- H% G* D3 _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C! T+ i" V0 G  X# _3 T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8 m' y3 u, a$ G( m% ]5 g2 S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1 c7 k8 V! ~0 \6 ?2 Q- t/ ?  @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5 }, _/ _2 W0 ]# `: {- b0 ^- d0 T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9 L0 `, }  m) J+ w2 ^" X  p
  K3 B1 E% ^( G% T3 x5 }" h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U9 L: p+ f2 t9 K0 l0 _/ Q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 Y% k8 s' x. f) u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3 t7 m% m7 Y9 [  }" Y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J" Z1 S+ k5 ~# @' q5 ^# X
( ?0 C5 J2 `* [: F, s
我打開門。1 v0 I2 g: p+ A* Q( f/ J* ]2 k3 @
9 Z4 N) b- V! |: q# z) D* U5 J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2 b# C7 D: u4 q
6 L( U: @: R! }1 S$ K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r6 x' x8 o+ d% H6 R
$ I- k. G( ?) u) `
2 X0 k* v/ c! L% I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7 V+ ]+ K$ v- v! M: y2 A4 I
$ r7 j6 a% H5 w5 E3 y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G# {4 t6 r" r4 r$ K0 i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P2 t8 O5 f( F$ j0 f* X4 g6 q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 i2 q9 t' m) ~8 ]( O/ O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1 U( c3 z2 s6 c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 ~: S4 {1 e) l+ ~6 l( j& R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6 p% M* i8 |3 B2 `( e7 m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7 C# g# Q1 y& p1 @/ n6 {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1 a6 I5 r: b; [1 U8 K
$ }. w. Z" X: [6 t* s8 _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 A; y, z& x! U- N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4 R' @5 R! k% H$ T$ Z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6 @( M. s4 }# O  a6 Z( d% h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n1 J# V0 L( K& C* j
# e: B6 |7 x7 O7 A$ v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Q% ^) ^" L& z1 d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 p( H# ]$ `( x5 y( M: I! k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8 f+ j7 Q) I; _5 G6 }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7 W( t* c6 D, S7 ?: c9 \
9 @; U+ {3 e+ C/ h' V0 {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 a* D( Z1 `: N2 E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9 B% K* n' Y5 B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i% @2 z. u/ s0 R! T
- }! @" I8 H' W( B% U# B3 Z- p( ^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6 C% e) I1 x7 \, Q" s1 W: @; |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2 ?( H, [5 w4 a+ m
" ?7 I4 p. K. l, C/ R# B) ^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s+ }& I, i9 p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7 C. P; d% _* Q1 K5 T" u- l
6 X# \9 U% P/ v1 @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6 T0 [/ N2 `8 H8 o/ M7 v
症。
) Z3 a* a) j( D5 G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0 B' [/ Z8 M5 @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4 A5 ]$ r* `8 o$ s8 i! D# V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j! ^! w2 V9 C; {& x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4 S+ I8 c+ J- p1 k" x6 m8 ]$ N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4 }% ^) t& x" ~7 T( {* X$ u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 B# m+ d. Z' B+ j$ r  e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 m  W9 S. P) t2 P
% Q/ M* L; F' s- x$ L/ k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7 Y% v) E  i4 b6 N+ d. n1 w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T2 [. T* I4 e$ _- R8 g. \: q8 ~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w0 z7 ?( g* H5 X% ~5 a" K
5 i; W) q5 h0 M" J2 b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4 c9 C* p, H4 R; h: W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h: h/ O: p/ C9 W) \3 i
# d: E" K6 T7 R+ O; s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k% }- K% n- ?# P# c/ a! a. h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0 D" v$ n4 i, j) r8 t6 H
, @& l; C/ }' g! l/ T# T: E9 Z1 j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w5 M' E% a# n; l5 i% W+ f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Q+ p; [4 C  K# n; s/ S9 e( g, I9 U
. x" h: i1 d2 `( ~* h$ e3 _1 B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h5 g3 A7 q' u5 n, Z" ~/ }
: Q  a/ _( X' L
「給我。」我向她伸手。
# O% O  f6 I/ p- ~, d8 D! w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6 `. q3 ?# g- \
/ d, b& [$ }6 a3 _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3 w5 l' K! @% z; I3 y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w0 D- L+ M" x# T' R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X; O8 y7 J$ h5 z! @0 [) K
著淚，一步步的爬。) C2 Z, b3 Y" J3 y2 t& D' W
% r" w7 `: }) g" ~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6 ?1 y" M8 `% a- f' [' n) ^
「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 ^- ^+ T* m" E7 z4 ~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 o# f# Z$ C7 t8 K8 K6 ~/ A. \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4 P1 {/ ?/ [2 O" }- H# }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9 W) G% ?, _4 Y3 z# C* ?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Q% x, K7 K$ C: W3 q1 K7 A
! r) ]% L. Z6 k; {! _1 d+ m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0 p2 X2 |# u0 q7 _9 N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7 U/ w2 c" S  I2 _2 B

儘管來。# A9 d4 V8 D. ~6 P! b7 U
* u$ p8 U& F/ B* }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8 m7 y# k+ ~. V7 i" B, }6 M4 k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G3 ?* U& M3 O! p- \1 m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4 x, a1 r/ a; o3 I
  `. H. P2 E! M" E% h: F* T3 R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0 M/ Y) t& {# A* K* p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f1 D4 B2 v/ ]- J2 g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c' V- g4 c9 R9 m' e8 Z" S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2 Q0 ]: F% p$ V0 ?' J. L, ?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X* C  }& N: @  q; x: ?( t$ g& h
: [, d! k3 A% n* _& I5 W' s; H% a4 @7 W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y. \( Y+ {# z( N# a
8 P( T. w5 O  k3 I# H' ?3 o2 ]- C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 m! J$ C' ]0 a9 p  ?$ d1 L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Z# D9 c9 `( q( m
請他們來找我。& X* s6 ^' O5 \5 V$ K
+ a7 }! \; ?0 Q: T7 m. y/ ?  b' _" R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7 b4 K; a* t" `4 n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9 U6 t+ T2 k! G4 g+ r7 D
保密的。- K$ f5 I0 N2 n, Q( d/ Y( L
  M) ]6 I. {4 Z  S& i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7 E! \: Q+ X) j- V: m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H- F+ }" g" ~* z2 O" n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2 `2 G% L9 H- ]' [# M
…( Q5 j- f; Z  ~: h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1 B* q) P& N" M  v4 ^9 T- {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4 ^* d& V5 ]% `7 k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 |6 z9 u7 W1 u! I& i4 R  k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p! S" E( O; X! _* ^. D7 C" K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h: O! U- P7 U4 ^( g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O5 a" b; l2 `' r* L; [% `& F( c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7 ~4 z" C& a0 w3 _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2 @/ C! E! ^& \4 m) Z2 l$ o% S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9 V' e0 \8 ]+ [+ G4 C; X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3 n1 {3 N/ n. N2 _/ o: r
0 c4 J) r- k! y5 v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9 P, p6 f3 s1 n: i
篇抱怨文。
1 b- d) \+ k6 I5 O/ Y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7 e$ I0 u* f' a* Q5 m7 C. N# e
: f- X) [" [: n) X% R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6 n; Q; }- Q: V9 n4 P0 i6 \- v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A. d1 r# ]% L- f( r! |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6 }2 E4 v2 e5 S9 Q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b  O% I, \+ F( c6 p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 V3 o7 h  r* n1 n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a( V7 |- _7 x) @2 C1 I6 a  \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8 v! V( |0 o. [
，我知道，我知道…
( k( S) a  T! c8 i# s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u# @+ w& `; @2 ?5 j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L2 [  g7 s: U7 \& {3 Y9 a

因為我害怕。- J3 u8 }- Y+ r! n) g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u; P8 Q) G) @& [# o7 e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7 o: }- ?% `7 e, B
4 h: ]+ B( s3 p: `, e) C9 ^9 ~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2 S5 a% U0 U: I/ P
，想要寫…& f6 c0 P* n% L3 L6 L& C. Y: u
7 C$ i- P9 {9 _/ Q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B  C" P$ a/ b3 s4 j( Z! h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5 \) r; x- d8 ]; o
6 [% X. `( K& u3 ?+ P& p4 |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y4 i0 W  T. `5 }! }2 C; p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w; I4 O) {0 c+ t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 n! u4 M$ ]% K# Z
＊＊＊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5 _  ]- Z' ], j' `" @- p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 T: ^5 v' \. n/ q; X3 l. j, E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0 m3 z  h% m0 z$ _  z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9 C$ h2 u, c) K& R! J% [: ~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0 W. L9 }0 _. }7 @4 f/ a0 e
。」4 K& U: k; g9 B' g4 P' n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d/ H, }+ \; |( C  |2 n6 e7 H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p  v  v; a- N9 @6 `
。1 j/ }) Y$ @6 c0 B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 h1 \; q0 @) }6 w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s: ~: J/ m( `, y

3 l  S; n3 _6 x8 o, U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6 O  i- E9 @4 L  _% M

「我來帶你走。」
  K5 d1 X* J0 H$ q
這也是一種必然。
5 S- |0 o: n* _2 }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 C; @9 Z2 |9 P1 F! T+ q! w* F$ E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Z/ e4 `) {# t4 s" \" M) i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r5 `' y" \! c4 D! X3 k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 e, F% E  ^9 h+ Z9 h$ F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C  |' _6 ^$ }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5 S% g% c6 G: q6 R) G8 x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4 D) d" k8 {3 h3 ^9 u0 ]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1 Z6 x  h4 W" c) }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m) n3 d/ h2 E/ g+ k8 r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U1 ^  m, J: y: ]* a. e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8 H  _" n1 b0 J1 Y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8 e2 ~4 Q: S- R- s! p7 Y9 S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9 m% V! ]5 y8 T( D  L9 ]1 n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0 j9 L3 @5 U' }+ n* ]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3 S8 _- ?! I8 s. F0 z
鍊的聲音？( h% E1 B% R: `- X4 Y8 t0 c8 E0 M4 ~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_* Z8 d0 p" e1 o% W( T2 a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H" i; A" u  ?# p1 I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 k1 g! u& }3 |- s  X, d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s  @7 P; E% U- h9 d5 l  K3 N4 c
的吹著狗螺。. z# @3 H% T/ u; z7 L3 I
) S  Y4 P. y5 e% X+ D/ f, x0 R) k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1 L) c  a6 f) j! I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t# R" ]( w' @# G  K6 K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t! R$ p9 {$ T' L" x) x; g  [3 X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A( z  e6 Q! x8 M! T( s% n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H6 {1 B9 g: l. [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Y5 d5 ]8 O, q# L7 P8 e. {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E. \/ @- z4 Q! q, T5 h& ^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 O  @; r) C/ |" W8 @) `- p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B; h: n, W1 F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s( @* H5 L0 }7 z$ B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5 |2 |+ }+ J* b
指給我看那一行。/ N# ?) k  @: O' z) {7 c  {* H6 w' N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n  X0 n( W  P$ c8 Q1 p
/ p7 J0 W2 ]  @! a8 b( s3 _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U% ^( E, g0 Q, x9 q8 o
$ H, v) c' G' s7 y, @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c$ i: Y" [4 [  }$ y: c9 e
( Y5 d. u/ F. w
＊＊＊) }; x, X+ S$ L% T* t2 g' f
( @% Y4 O5 E# K3 u8 S8 z' Z- S+ T+ o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5 Y' w0 \; z* |( T" p& o$ H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 z+ D  \3 }: R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7 g1 S+ W7 M& o: f5 J; V& h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2 B' v; m$ r5 E; t/ F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f; u0 ^- T& V: q. y8 W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 J2 O9 C. d) E1 E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 I( ]9 K) O( q$ R
/ X3 j1 J0 c3 C5 R$ p
, u0 y6 s1 j7 E" J; S. B
/ t% q# Q4 H; E: ~" m& F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4 X1 ^+ D% M( u" ]7 Z; |
! g: C* |" V5 {! Z+ K+ Q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3 r- h0 A% d1 `4 c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0 B. V, r; [3 t. t/ c' _, v- U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X. q4 o; }4 d; d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K9 I9 c+ E' [2 S, Y) a, N5 M% i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n9 w( i: p0 z& y7 Q% B6 \
; l/ M$ r3 Z" ~/ N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R7 t$ w3 j0 p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t% ?4 F% T& N8 z- t/ j0 w! u
5 i: A. i' Q8 O/ {7 F" W& e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e4 s+ X# L' P9 _+ {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 i( W, s' r$ R& O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 u' p% @' P7 T6 f; I* p7 G3 z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e2 u6 C6 ?/ T3 P. f7 c4 b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J4 u) K, p: \
4 P1 Q$ `7 d  m6 K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y: y# C# p8 `4 d1 k6 U3 p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9 v5 q* z. N4 I- V, }( }9 w, h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1 t9 i+ @4 q  g7 W$ K! h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X4 A0 ^8 t0 a8 x6 J* i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2 K! `3 B5 n1 Y/ g$ L- s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P8 a: y* i6 r9 O" Z7 H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 m- R8 t2 d6 @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5 d/ P7 |3 I  j; Z8 x- t; _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 w! ~% x! Z) m# ?
$ a9 j* n& Y" P8 ~+ Q$ R2 P. N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z! m) R% e8 ]3 Q! l; G9 L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r( f9 o: _; m6 m- Q- S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r( \+ c7 \0 O7 l& K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 [, @( Y' E; _( l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2 Z: [( U$ _, H/ s0 j+ N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5 q9 K; x# N# E. w$ q( ~( X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W! C) H8 ?9 l0 _1 z1 Y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m( F, T; o% ?- G  g9 S! C& x
6 y; T% E/ g  j* e# G# T) U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 a  m1 o  q" q! L1 g# j: \7 L+ h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 D8 G* S" T0 ]$ }9 F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U- u9 t- f7 w8 R. i# F0 H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8 O. O( p3 x% N3 d. y) B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5 ]7 l4 W  t) R/ h/ G. q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9 M" U" N' ]0 q# r
的書致謝。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x$ d* ?9 J! l- O/ o; a
) f7 U, l2 X/ R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T3 y7 K$ \2 B+ V$ f) p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R7 Z) U! r* A: O; o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c1 J, M% V9 b8 j. y' g! Y2 r
( _2 X5 W3 U, k6 P% n* Z7 ~, X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L; \* ?1 u* v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L9 g% ?" q4 k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x- C; K! s* j0 F: w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X. H; A/ N$ ?3 e" r- R/ \. {
/ W4 E  v/ C% i2 q( i8 \% ^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 U& U: _/ P$ \  G
咯咯咯咯…& T) D* W# ]2 u3 j4 \1 G

; g, j: `7 a9 U$ k" ~& \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0 b1 Q8 C# {2 }7 r  H. s, w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1 O" x3 y3 u* x! @7 K0 l* F* A; i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P" m! J% P+ ?3 {$ s# \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2 `5 O. v/ X, q7 W. M. x
% R  b! Z7 e# p' N3 `* Y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 x. d  _' |4 z" \0 `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c7 \+ l( h2 A' n6 _2 G
…我真的狂笑很久。+ N  S+ ~5 ^' D) D( u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4 U7 u7 d. H; X% ]  D  }0 w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5 O/ p% t; d/ ~
* X/ }- A- d+ z0 _# }/ n4 z- x
＊＊＊, h7 p% L0 r3 r) [  X( K
( q5 b1 L4 t" `% }' K1 L3 ~+ J. X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j# h8 l' [8 m+ V" A" C' w: ]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5 {+ l! t" v6 S: u
- }% U# d4 _4 _+ z$ t4 ^6 ]" y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 U/ f, e" Z8 x; k6 k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4 Y- X% |  e  M4 p3 z* L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U+ ?+ X4 C3 B1 _
什麼關係？」# K  C5 i3 i# _1 Q2 V+ _! T
. C# P* w, g0 u0 @3 D( S  z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4 f2 D+ \, N( l+ {; V8 q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U" F+ u, X1 r( A% E
1 D5 r2 E0 O4 S- n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 |, f6 T! l$ {5 o7 X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k' |/ x* i2 j) @! @
) l. `- f2 p- N3 j# i. S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4 T; d& Z  G6 ?
. I) @0 H5 \1 K6 [7 t, V" _5 b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i0 H6 A/ A8 J0 x. F- a
。」
4 u3 c8 Y! [! K/ x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g! p3 S7 n6 @4 L. y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b0 M- X# p% d2 m+ T2 W- a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w3 W! ], n. w  ?0 t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w# M. T* F5 [  _" v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f. \! ]5 `0 s1 u4 y# G0 C' y! d
" `+ D( h  g, h% _& f# k% o$ |( A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 s' B( B  z4 K$ R8 B0 a
  \1 O" a- U1 X& v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 g; g8 J( P* L: M5 I+ g3 t  D
" H; E) }! o! t7 u; d7 t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 e# h/ u; D0 j% W: Y4 Y6 V8 r( Z8 R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2 _( t- F$ q+ R4 z" m. x4 T
4 s; {  I* o" y; S1 }& w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V% c+ s, p% J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8 n) T% U& Z$ k) D9 Z5 d
住咯咯笑了出來。; G. }7 i- `' t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m% |# ?( B: N3 P+ w3 r& R% L$ t. q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7 \! s8 v( m. d( [, F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 F: R3 i! M3 Z9 H0 N( p  |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I1 t) f' G' m! j- f
起來。! P; |9 c8 l- J' @. ^
- |- f& e: [8 E5 q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B5 q5 T5 U; T' a
  g: k- o$ T- [/ V* J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S/ G6 Y$ c1 C$ a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5 Q, r) L4 m! F0 o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g" Z$ Q: E" c5 s7 x" T8 [3 J- u* h
鬼。2 l& \0 o6 w* j6 d- G1 [# X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2 l! ]7 q0 p9 u9 T  \  j/ L
口水，停了下來。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L, i3 A! |3 m5 ~( C0 e
5 s' n/ S4 Y! j. ^/ D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 K! f" a! o) \$ g: @4 g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g( ?; u, u+ o
」8 R+ L( m6 B4 Q" c, H- G9 T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6 `8 C2 X) D" u1 t. Q7 k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然後？然後他走了。
- X+ S; q( {! Q- t; `3 _& z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V' K2 ?; k* {- j) o+ B7 D1 c9 Z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 C* R2 r; K" N, F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i& @( C% G: H9 j) v$ n. u6 R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2 O1 S+ G$ j# t+ b! z* u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d" G. H  e$ @0 D" r( T0 Y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 y- s/ O4 G/ a2 n: O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9 d& f3 Z$ d, D6 j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 J2 t( T! P7 P0 m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m9 E: g' y' n- K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1 y6 E; [2 z5 {. `8 w* N; G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2 P& [! \" ?/ p# \% s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R! Y; |1 M: q" Q' t! _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Z* @* d8 w4 ]1 x, s+ z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B3 ^4 y# f) p- ?( _* y9 W
卻沒去揭穿他。
" V# |. }* y: X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W5 m7 O  M9 G- z" @( ?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3 y/ I3 u2 z4 t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1 [  X9 n, \( c  T6 i2 n/ b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K; }  w2 e3 _3 l' ^- v
! q1 W, O, t- c: K  s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6 R/ A: ~* e; U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R  u" `! s- |  h
1 K/ L8 {2 ^" B: p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4 Z& C; c  Q+ g9 S- t
6 L) V* J# o/ C. T1 K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A& f" C$ f9 v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 u3 S) }" a2 k% m& a  x1 ]% g9 _: t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w: t1 T9 m9 R# ]
" H. \2 o& A) s, V+ g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Q' ?) b3 O4 ^1 j# ~" K$ g5 L5 Q3 \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6 p8 J! k# K" D9 s4 h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M1 l# N0 Y; A$ Z% D
子而已…」
, E( {+ ^+ \$ N6 @! V5 r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5 p' ?) B- ?+ J% p) e1 o# e* t3 \
8 v. }4 U" q# e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4 b) ?1 a6 l* l- m0 C( m
9 z$ |2 t  c9 j6 T4 y; e1 N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8 \; Y  ]  m; W2 W' O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1 m& O) g8 o; ^9 U! A0 B8 ^' v
低頭看去…
( J# W& q- H* f5 e* w
然後他也中招了。9 b' ~' u* @# x1 V2 }* W1 N
7 }. N7 ^8 m! }* X/ f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a6 p8 w7 T! i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7 r  R% D0 s8 `  j4 B, e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7 e$ ^' {! C& o

8 p5 I- n$ B; q
其實，我在等。
3 D) c) ?: c% V) k6 u# G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7 B4 t# ^4 j2 g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V& X+ @) ?2 D$ D+ x2 s4 b
" ?: D9 C) T1 V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2 ~! `; l- v5 I( o  ]+ j. {  H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g# |( I8 A9 [: ?8 u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A) \5 |* N1 n# `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7 K9 c3 S- G7 N* C. D: E4 s8 `1 l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4 Z) N+ t0 U9 e7 ~2 W# s- |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 B+ E2 u2 U$ g4 a# `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X4 a% ^2 m9 F9 L0 }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g' P1 g: a2 o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3 ?2 q1 L3 }, }$ B! o, Z9 C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只是，我還在等。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6 n( g- a6 R0 j8 F+ N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8 ~, v1 e. U% c$ Y- E( j% j9 @
* u. O2 @" R  m" w! t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5 D; q& c4 X! S8 [5 N
/ u8 O# |" ~; g' J# b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L# j* ~- c# |  P( `
- x) z3 s7 X; K, c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 _' i( V3 _1 }. G- O0 _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 s* V8 C- g; z4 N& f1 I% J% S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k' ]5 e5 T, D6 d/ r, }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4 L% k7 c( [3 y* W  l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4 F! x' _. m& `9 G' W: Q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4 g5 Z+ F1 U  ~# X
探索著。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k/ j6 c0 S$ J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6 U3 u1 c4 W& A3 F6 [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l2 b9 ]6 q& _* Y% a
& {. x' X+ P' t7 b2 g$ ~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6 x. M5 @2 _  \2 d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a0 X2 w/ `$ {+ B* Y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5 O- ?9 i; A& F" Z- H8 j* _9 \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G; |1 H  f3 f+ B. v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7 d* L1 h2 U' K& ?4 g6 l9 y; F
! s" m- V4 p. ^% q0 S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 C3 c, j; N5 K+ y! Q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e" }- A+ G5 a1 M" j0 K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2 K) N: \6 W2 X, O1 r6 {
6 G& N0 G% M) E% U+ J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 Y7 U7 W: e! Z0 `& `0 k" P+ J2 t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8 ]3 X' Q; R& y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S: H0 g! E( x. d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N3 P$ |; d) E. a/ T
4 W. n& B9 L# g) m) r3 m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 x; S  I3 C/ H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V5 `6 C* Z2 x% G/ g
. e% Q  m2 Z3 @& I2 ~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u8 y  _  Z( j, C. o3 i% {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N& K* L! A! F- d* g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0 f5 v1 w/ K" E9 T9 ]; w% c( p

6 q3 s3 r: `: J! b" J: S3 }8 m2 ^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7 ~7 q/ V8 g5 w; O
! f) i7 U' q8 t0 T; `/ x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0 Z! H' N9 [2 g
$ d1 T5 l  n- }9 ~! w9 Q8 O% Z0 z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D/ o+ z) g2 e, k3 N* t3 n1 F
很逼真的夢境。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5 V5 N& w. w) u6 N8 W- t5 r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 P: U) O+ t+ y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6 ^; j9 ]. m" m1 g7 p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t7 c" ~7 x& K
種，專門熬高湯的。5 k! V4 n9 a  N: _1 k
# @$ f) g  j0 v3 A1 @; w; j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_2 @6 }4 E/ d& ], M8 X
; R2 i$ n' n2 }, [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3 d) m4 p+ @! ^" t1 m+ T* b0 K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5 J: V: J4 p% a1 D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1 `7 P9 q9 r4 q+ {1 t  X
剁剁剁，剁剁剁。
) s9 j. a) p3 D& ]3 S/ q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9 ~2 i# {; u. `0 [+ T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 X, G8 j, E( ]0 ~/ A/ a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1 T1 Z: s0 ~1 _# r
0 g* [2 Z- ^" X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2 M( D; j8 k% t# P8 s6 a$ p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y6 ^: r9 z1 D3 P+ d" e  i

「…吳大夫？」我輕呼。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o& F7 x5 d. H9 P9 n6 c3 r3 l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b; U. G4 }7 V- [" ^
# `# b' S' c6 |+ K$ `6 T. n. Z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G& P! q/ k3 i) T  R" N1 I9 m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W" {. b5 ]/ Z
. m( w# d* L' k" J) Q# o" F0 P. A/ J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 I" L; [8 |8 i. W' @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Z: G" j: o8 M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Z$ Q$ n$ l4 b8 z+ M# B; u1 }- s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2 t, p0 ~, P3 U5 @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 I% |5 \; [) a" @9 \8 r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9 T8 A9 o" Q* K4 t8 j- X: V1 S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j* M. L) [/ U; a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O8 I9 |$ Z7 ], k) i. ?4 T
+ ?: C0 v% x6 J! c: u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3 E0 J+ T1 Y" B  |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m6 T7 k+ b+ K3 X% t, d# m7 M$ X1 k* q* o
。3 U9 G' D( M# V, w! ~  ]
9 @" y/ o9 _/ |- b+ L
………/ Q$ b* Q  Q+ O8 ]; q' I% |6 @( V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2 n* D' ~' z- p2 T. n+ d" n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8 W, D9 y2 @) g# Y& \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4 A: M2 L8 Z9 L! S8 p3 q
% p: M" I2 W- m  @$ C; K2 i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3 o  U. }% _4 T1 z+ t
我的背。; E' W- h0 U0 a! k) z" u
5 ?8 T1 `* C$ `+ }' r" {) W" t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F  `# l1 Q# B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x8 a: G0 o6 ?/ s; z
& |& m. d6 b6 o+ b2 O, n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 L8 w6 D$ t  V9 ^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 ^: h+ J/ V+ u/ Y. W1 Y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9 S, ^4 A( ?1 j5 X* {5 q" ?
我要出殯了。$ r8 V% j% a5 W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U3 I6 l- R+ u5 v7 F8 E5 c
+ M, S* r" Q, }' {- {! N5 j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0 }+ a: G3 j- w( q' t+ A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M; p: I, U. r3 K
$ B' {! S8 ]* u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l4 K1 _! z& _$ J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Q* h* n6 t6 a" w* n. u
  V* |& ^- }+ s; r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8 E' P. c; a$ Y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T  l$ P2 U" c/ @; ]9 A
( }+ U) z- \' ?5 _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u0 k; C3 e, f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H; ]$ m4 F' z4 P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7 M/ [; ~% D  b8 A; Z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j, C/ j3 E1 q5 s# W0 h/ s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 v) h2 c4 s: \5 ^$ k
4 r* z. F  \2 T: i3 K% g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Z$ [9 L, F5 j% \
」: W% h7 P, u: k  S6 @$ T
- t  U& D7 @3 B4 a  O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J$ U3 ?& r+ Y7 Z! J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3 P2 w* F2 h/ d5 w% w
6 l) u  @  M0 x! O, t- D" N; @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J& l/ m  H- w2 V. `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 U2 ?1 X  i' Y# _" m5 e8 Z0 U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7 `* r) A& R1 X3 t1 E! y( r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8 h- |2 }4 z' ]) X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 Y5 c9 y0 L' D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9 j. Y  `  s0 l+ @/ |7 o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U  |( ^+ l  v+ m7 d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1 e; o- G5 \4 b' O
在我這兒。$ |1 s. a& R5 ^1 ~2 Y0 m1 c
  L3 e7 Y4 b0 D* x' W$ j& h9 p4 d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s+ d3 _' {; Z0 c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0 ~" r8 G1 I9 v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 K) \/ _& O+ ]4 o* d/ m1 `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G6 i$ e( v4 M7 _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 e' `6 l0 M) J, h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W, I! D: r* t5 \8 h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i7 K1 X( {7 T0 ]
( x' z" y! I3 J" {  p+ ]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k! r' i9 `1 m) s
找誰交談。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3 P3 r% o5 O( w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h3 W; `9 a6 M3 ^
5 I- O7 x" p3 m, t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j( }: ]  M: P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6 I9 f' R  J5 I: x5 s( r0 F8 G5 k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0 m+ g4 w: b$ K+ ?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他並沒有發瘋。
. M# R" Y5 L/ M. }; }7 \% `6 g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E& O4 p( R, o% R6 c  E8 k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2 C8 U) `3 T. B) h% ~* l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 K) @8 |3 [" G/ `,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很巧？8 k3 k4 ~+ N4 r* J
% ~" f$ e0 w' [& S2 B9 U
其實還有更巧的。! b  ^! p# ^. k
- l" K, r2 |( H$ x) u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8 L, K. e. m& |7 |4 r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4 U% w) B$ w1 P! z  ]2 e: J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P5 _( T# u+ N/ R# i0 B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 w" _8 Z5 h" l% S: g. n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L( _, z! u8 \1 f9 ]- D$ ~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q0 @) c8 l/ l0 k- g/ o9 ?& h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G6 K' l6 x8 n" I5 _2 }: X- o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J6 o& t7 W! y& j; k
…& E! T: G& I' o
4 E1 ^3 ?) T  Q; i: c/ C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j* H/ h) [3 L% m& h$ l8 u# I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E! E1 g. I1 T% P8 M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u' M7 K) p: T( ~/ A9 y$ P* F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 u( t3 q6 ~( j, ]' O
; x1 I2 b6 j% a* t- N$ ]/ g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2 I  [7 m% y# f7 L+ `. D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F2 U# V6 \" q( x! I' J1 B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0 S+ H: g5 L0 {3 f* B" b" u2 J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 Q% ^( D9 j/ E0 y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2 f* V: H7 w) f/ z- _% G3 a, q7 _
不舒服。# g% R  P$ W' ?+ L. \, }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n4 v/ E  `# o: \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8 R% ?  @% N( |  O9 `1 G7 G. T) l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n; T0 V6 e; B4 W8 G$ Z9 P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5 Z) m  R! d$ _$ |9 H
3 H9 w  }; L& M' r8 G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2 i+ O( A8 c4 Q4 F4 }2 u
0 [$ U% c$ ~8 r! i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 F) ?8 r4 t0 O- I7 |4 l& [1 x2 N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好吧，五四女青年。2 b: r! A9 e8 X4 p/ [2 Q: Y
* N3 C7 ^) Y, Y3 v1 A* L! A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 @! e  r5 o  ]
譽職的地基主啊！
6 E) ^$ _9 |5 M0 [; @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4 H: r3 Z& o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B/ P/ z0 m/ e# Q8 p/ e; `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2 |  S8 ]1 V  a2 E  I' t! Y& C( ^
- W- y) A7 k/ ^; L8 R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2 c: k- l  y% d! z1 w) L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w7 z5 w( s6 t
邊，接著。
! b: {! E) j5 ?, N/ v& J* g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 b8 |. T; ], Q3 S2 P- k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S7 M) B* R* H6 {9 S8 z/ x! L! _9 k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B! D  T) P" |2 ~6 W; S4 d
) N# P3 h1 }( @9 r3 Z; Z9 k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6 O7 i; ?8 k- d3 P$ t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5 [2 v( k. V& e( x% S2 v1 h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 j8 _8 N5 `7 D! {5 D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y0 V( \% S7 n  Z: i* `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3 D2 G5 }0 ~' c# f  j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E% {! X; A3 W- _2 j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5 m; ~, E; C, N9 x0 W$ n
9 i" I+ @9 I9 m' @+ c1 _3 p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o' V! J' q9 w) b; p
0 w4 `2 N3 @" M' {/ Z* C. ~2 s' r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0 q' k  U8 }- h& Q. r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7 G( D, b0 }: p! _3 @5 C
4 e' r+ Q6 x9 ^% a  x) j
「對。」, Q+ z5 Y# e+ x
$ {8 j8 N" N% _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8 J* k" ?$ j" G! t5 s! U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9 g6 M$ ~2 d5 C1 ?, V# ^2 J4 [' {2 u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B" Z. P8 X2 u4 \7 z9 v/ F
4 ^4 L5 `1 e" L: `5 I  U3 P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 \$ |5 N0 M1 g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J% V& @1 o: v% P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1 K: |! C' b+ u. c# N6 i
都要。」
$ U( L% }# `  n- \7 i, a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d8 l# d+ \' T
, g( |' K. V6 [+ q8 \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0 R. Q  u4 @7 P1 @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m: |- e* k- R8 N! D

錚然。3 c3 {$ t! h8 ^: K% p
- O9 e/ ]; J5 P. B) q! z' J5 J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 w/ w5 D& Y7 e  c  c+ _; Y
「我要他們的名字。」

' a/ f+ J. n3 ]/ W. ^6 ^" A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 v2 O) l7 Y0 e, a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8 w- }% \0 L3 n- b3 X7 `
: T" O% }- i0 S! d2 s
一個名字，一條命。9 S5 ^4 A( {7 m) R5 @. z+ N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U4 S/ U2 Z+ u, ^+ m+ T/ u
5 q5 i- V( M' ~& q/ m0 I4 V
廚師？哦，原來如此。# W. ^+ ^* I# f
# ?( _# s8 x, O+ L1 i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Z7 Z! R7 D9 m, X0 F7 K& j
。
* i* ?% {/ ^6 ^/ @9 C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1 @+ e$ S+ k; o5 U% v9 J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4 b! @& d8 J" B8 g  t8 Z
) n& p. ?  m; ?/ O8 I0 S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 y9 q6 H" i& `  L: v
2 O! \0 [" |, E9 W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4 k! V+ r  @3 c. H: o
+ `3 q7 i; f$ ~7 a7 s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4 V3 e0 j$ o  t! D
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 A5 x0 T. z; H& c0 [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b9 K) e) r4 ?' @. F0 C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 C7 @3 I7 I6 W/ \' c- c# P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5 W; \8 i. m, z/ d
: F/ V" i' e+ w+ E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 _) ~* L" c  ]+ `3 m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e0 s9 B6 a  R: ?9 C; x
小說裡。- e/ z0 `1 Y! y' o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1 N1 b) K5 d: }
* U! ]7 s+ f, X- a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 B% ]7 s" A0 _
＊＊＊: l! C* _) M- s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Z9 b% f. z5 M7 M% q# p" S& z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 I/ [2 c( Y" X- a( I; n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或者迷惑「食物」。
' _3 @8 y" V- C  a# n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他在等，我也在等。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l% C3 E( k7 Y/ d; v' L: q2 f; V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K; D* R. N  [0 T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6 B" F8 Q5 t2 y5 u9 M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7 v1 \  g5 R; A- X- A; N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 a8 W1 c) p# c  H" n$ X) W. H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6 T9 l- r0 y9 w  N
' o3 g9 s8 J' c# n4 E2 N9 Z+ [" W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S" U1 S1 E/ A% x! g" ~
. _1 L* `8 m5 |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7 E9 L4 ^9 `% @- K5 p; j
& j# l" @* t% b5 p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1 C3 E+ r, ~$ ^+ R& ?
: I- o7 ~- d$ u  U  E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H- A) I: e- z8 {( `
* i0 |3 Q! L/ z/ P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7 x% ^$ F3 S2 ^( Q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3 k# x( K  L+ v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 v$ L! T+ Q0 E! D$ P' a  I$ s/ r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7 O! r# f: J9 c1 p+ t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 g$ F% h$ @  w3 W: [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K: U& m, K$ G% \4 q
4 x2 p# }5 u3 M9 u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z8 D, j; s/ s$ x) g
. C; M6 o. I1 c) o; k5 H$ a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i! B" ~2 |6 ^2 p" i
  t' X9 N, E6 [4 V* N4 y1 P& P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 ~; S' z4 H: |9 Q2 F# m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9 Y! K$ W, [  T9 J! Q$ b$ @# t/ S

人為什麼要吃人？# B2 J. R- Q) L# r; N% d* p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3 e7 ~0 M+ c2 V: o5 x
奇或誇耀。3 o3 X8 j! d# M
1 I* L* B! ~6 Y) Y+ ~+ {, H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易牙烹兒。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v% j0 ]5 ?2 X1 I( Z
" S. n7 K7 P8 h" r) u  @3 ~8 r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K! X, b$ R9 m: n; n; N& j- o
負擔悲哀。- y$ k9 y5 z; c, k  H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F( M; k! k% u  Q& e: _
7 a. B( q! M( [7 e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6 d& U" Y/ ?4 c3 J$ g) z: ^$ i
0 q. a+ m! i7 o- ~. u$ p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 k: a3 c) e$ z9 @9 _7 `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  Y3 j( J6 v7 R% `8 c/ U3 x; n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3 h) d" n( e! A5 E. P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v5 h+ x% [2 r6 Z6 t5 O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 H  s" A4 M3 [+ f, N. P9 \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3 O4 \& k; n- O) Y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N! Q# y5 y2 F0 L$ |% }( w% O# @9 m" M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7 f) a; Z. z8 o& I: I) u- U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 i8 k+ C. y& q6 f7 s9 q$ d& K) X* }$ j# }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S0 J3 R( N) s" l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Y" W7 o0 s2 n( }7 r% W5 |- [* }
- n3 s0 r8 X6 z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m: W$ D  x. g& X7 Q/ m/ L
你們看，那不更好。」
4 ^2 L, Z- t% ~3 O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u2 l; ?( \# D' W: o4 E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T' }2 z" I" s9 w# Z* r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 E/ l" F- w& l
: @  \: ]. T* p: I/ x2 }7 m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y. d2 f9 c+ b" O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 D! ]1 F3 `1 v$ t; d. a
假我會請假…」; _* a* l7 O! d* Q4 J" B, B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N. C4 g% b$ D. e# k4 l. D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P0 L2 O  b% |1 {$ s5 Q$ `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
: [! _( B7 C. H. Q) ?: l# O3 U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w; a) a: c* k( U. B
？
5 f! h2 _$ Q' s5 A7 L  d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8 t/ f9 S$ s0 Y# J' ~6 F5 E0 {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g* H  Y+ W! K- Z+ W; H  e1 Z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e. R% X( P" ~: U
) {) I& M( G' S, _# J3 B' A0 i$ q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 T; a- B/ ^6 u4 P+ k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 w7 ]% H( b) V) N: Z+ C5 b" s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i3 Y. M9 G) `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4 e7 b% B! b) [2 I  R1 @+ z4 A, R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 j2 S# G) s' x8 d1 [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 P3 Z0 T1 z! h" H% `0 V
1 G5 H. o" A7 p6 c: r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o% x* T2 H5 P* N+ E$ x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4 F2 @( M% c- T( L/ k6 ^
。他有點怪怪的…- p5 D) _2 k+ b$ F) h0 r: X9 y4 @+ @
8 e& {0 H+ l, g9 K; N% T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A, h, l  T8 s! J9 @& I' o
跡。( ]! e& m# l) t1 S! `! L
+ x( w/ d" E1 l& N4 ^% y2 Z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H$ B* e1 X/ o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6 @8 Y5 N- ?; U& R
, A3 g& G& u1 {+ l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m* l3 D7 S# f6 v; |
的惡意看著我。
. Z7 j9 R9 j' B) B5 \, c: `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q: N3 G2 J! s$ `2 ^# b7 Y/ x
大夫還是中招了。+ O6 ], h! `" ?  k* R- h
# Z' ?+ q0 f0 {6 R2 B( [  Z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 w$ X7 M/ n& I7 d7 e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0 r: `! a: F, o9 i2 p5 g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7 {9 x* n  [1 m
7 C( _, H7 G( C4 V, [1 q, @. D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9 n( E9 d2 d9 \8 J6 g1 M& E+ e
$ N4 f2 A, G3 ~4 I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_! a% n; Y0 \. i( d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_4 z5 h7 n( ~$ O* r& k% L( ?; j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n4 s% o- w2 b8 Z' Z& ^4 v- Z

太托大了。
6 ?1 I- a0 _( Z* y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6 L- b  ~, n0 N; z, G; G3 X
6 p. y; j6 E' V& ?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k) s" U( h) j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a; a& F3 H* x8 k1 U6 o. b" i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P6 g% U3 j0 G, \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n$ a! \0 M% p8 R: g7 }# \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9 Z7 {" t! m' s/ B
: n9 K0 N* m& h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P" g" Y, Y/ ^7 m3 @; |; t# S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 e/ m, B7 b  _( v+ Q+ i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5 u& T! i2 N' B$ |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R& Q2 v% ~/ r% R. ?5 q, ~
% M! `/ J/ t" P' {, s' `4 V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w$ x; p" s/ w" X9 G
: O+ ^. o8 t3 m4 U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M5 A5 v1 W  _& K. o3 l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我也對他笑了笑。
8 \2 X& e( I' k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1 O4 c, z  m8 o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8 `, b9 x5 g% ?) h) u
0 Q: y& K% K+ K# G! K/ X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3 I0 X8 X, d' I0 p9 b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1 I- e( N5 m2 b* G# L$ B5 F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4 V. _; x) I1 {; l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7 P+ }' I0 v! l! `$ j8 K0 J
0 I/ \3 L5 X. l# B, ?& P) ~; z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 Q: k7 @) X5 p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n. A) ^) x) E" H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0 _6 R1 e; D5 z4 `! L1 S1 J8 ]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G( g& r0 ~  {  S, Z
，壞了。」
+ h2 e% p7 Z* @6 T) K5 L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6 Z& a9 ?5 H9 O- P2 e& e
- e: g1 P+ D/ m3 c/ C) K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 R( Z/ c0 d: D5 ]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s" ^% |. w4 ^% [1 P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w8 H6 _9 f& s$ }
9 C% R4 n) @; M3 d1 _! ~- i, q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 K( O' k; P2 F! U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Y0 _' P8 `5 m+ `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7 ^: `8 W# a( y  h% z' e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n* s4 _5 I) ?  P" R/ ^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5 N) {, L% D: ?- D9 Z8 N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 ~) H( z" f  y$ _& Z; j
「我說得不對？」9 _% B6 ~! F+ ?" k. ~& u% q) U% i* V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7 P6 ^7 P8 g+ `: W" y* D4 u; B
" C) H" [' a& n8 e: C4 A& Q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J8 q, w& c) n" v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8 c1 J. v( W; J1 \6 o4 v. H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D2 N% Y/ l8 ^! O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d: Z4 W( q" x2 \; q- y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4 c0 Z: E& P. _, C" E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7 D' U0 G  f8 [7 E' L
說個故事給你聽。」; K4 G* l$ q4 ^
' o* Q6 |) a* d. Q! n. k8 \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w9 q3 V0 g- \& g3 D6 Y# L  K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j6 N, g! C6 O9 O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6 v) ]9 Y' y5 ?, m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0 H  P' B* k( r- b7 o! z$ g  s& K
故事給他聽呢？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Q% `3 N% q" S$ C; b( M4 _( u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5 Z* A6 ]0 a* ?0 A  i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s3 I" ^; \0 S" s1 d. W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1 R$ J. |8 o: h( {0 D$ s( S# W  A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y$ b: d+ ]4 `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 L7 C. j1 Y& j. a' L: Z& D- d9 n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K8 \7 x' ]0 ~. N* F1 u6 k
的，是他，不是我。
7 I) G. ?: W5 X2 M  P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 Z! I7 M& G2 N( W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E5 y* [9 T" y" F  I4 j! Y$ K
; i7 H, n8 \8 E9 n( X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2 O& |" n6 L# C, |3 p" A% `% F( x. @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2 s! E( M" i- g
』。」2 d9 r1 [8 x/ B# D) I
7 E4 b# G! Z9 m; K. A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 i9 F- P* R/ S& Y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4 e% R# b% n& Q# G& ?: c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3 A# M0 E* `- C. ?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 j+ g. ^  |2 `5 P/ \) K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1 J2 k! m- D% N6 i4 @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r9 i5 A0 y( S3 t6 p$ X7 t1 m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5 b- T& J5 I- J7 I/ r6 V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 \0 R: n  N1 w) t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 x5 |  _8 U* s8 i
因為痛，非常痛。" P) E8 u, ~) r9 P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1 C5 W8 n8 D/ Z# e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l- o6 ^: y# M/ R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s/ M" l: C$ @3 [
一句的磨出故事。$ i& e! c/ B0 \. S- S2 v9 R; n
- x# i5 z% q( P* {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 E5 Z9 \( e) d0 j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3 ~, I! B. O  d! k/ p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k% y" p1 H. i$ M% p! X2 N/ ~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9 t: b& p) c3 w7 a4 [: q
4 T2 F& S, L7 ~/ k1 f& G
＊＊＊8 ~3 j- q. S( q1 V
2 l2 Z$ m, C( r) C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V9 _- |& @# ^6 D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4 ]1 k! g; x! G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c& G4 j. a% t# B; d# D
個全屍。」/ \: \9 f' L: n# {& c% K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 }9 Z- K/ U5 E; l1 R- ?1 S# W# y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6 s, M$ G7 D4 o& ]" e1 P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5 w" F1 W6 p- _* h0 e- A- z& T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 Y: V/ F2 h: u1 x5 _1 ?6 M1 ]; w
! ]1 p/ W4 g/ a! `1 O* F0 \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5 a9 z$ F* W; r0 i# k
+ F1 N* H6 A5 i3 L6 h  h$ G+ J$ @  k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F2 A( o5 u/ M5 e
6 B* w- k! D- J, o) R! N/ G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S3 G( R& F: K/ Z. v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D6 _3 N2 p4 X6 `" z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C4 e$ c- w- x# @. s( Q

$ M6 X+ Z) Y  V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o+ c& d2 V9 o! H9 p0 o) ?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8 j. a$ R3 @0 N6 e; H/ u1 t. O. A5 w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P' H$ H7 ^: f& `1 D- ]: c
" h. R4 ?! h0 K& B
3 @6 @+ t# S' I  ]7 b3 y8 e1 g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2 P4 B% v' X% B  |$ b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0 n2 t% U" U2 L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H$ ~. a! c  r( ?5 v& \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1 R" N6 J% {& O! S& e( |, w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 h* C$ A2 S- I& K4 w" T) W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 o/ {5 l  q9 Z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3 P  |5 ?* B3 R' R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3 D, j, i/ |5 ]6 f
6 ^2 d& k( [! Y; ~- h9 ~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i) n; }; {! r$ k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i& t) e! w8 ?& J) W+ a7 ]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8 [8 a, k- ]$ y% M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2 [6 {9 w5 ]: X; a2 E+ s# ?, K
初秋。4 W4 Y/ h* V( ?# u1 Y5 ]# h4 r
8 ]! Z, m( P# |/ q% g6 h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 q  d8 k, P2 T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J8 ?* B1 y# f/ T. d; W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q2 o( f+ o: N) Q! u/ f- f. p4 t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1 z) K- I  _) _9 w
8 O2 c, F& |" |$ [9 C1 V, _) j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1 @0 \" i; {2 }7 g, O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6 U6 J4 h& u- e; _5 s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D, q2 w$ X) ]" t) A* W, _/ b& {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0 ?/ X2 ]4 K0 C
相信理性。  [  x% x4 j* |3 g  m$ y* O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U1 H7 `7 x  e) m6 X+ K6 P
, \: o3 n" W1 h8 ~; V% E: T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y3 i0 p/ B& D6 e. [. k1 a0 r: @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s0 T" Y* a) p- N  s) p

「媽媽！」
9 y! Z; K% c; u  T9 u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6 {- h+ a# ~6 N
' f7 v& e3 Y' N+ q4 {- z  q' }) }" ~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x! ?5 q% J5 w1 L$ m
* v- I( Z# X  W" q, @- N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L" n6 a$ c1 }5 l4 A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 K5 ]& V0 ^/ P" q0 i- L8 p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o) w  P' q, Q3 M( {$ Q( F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Q$ z! p* U  y* E9 ^5 m; ]4 f% _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N" |) {/ h/ b4 u# k6 P1 K5 o* A
4 S* B, _, s" A8 K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 k2 I* r+ w7 P1 F) E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9 I. X( c; L, n, L- e5 r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S% Q% v' K. J8 `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0 ^3 d( W6 |. S8 d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9 N) {! O3 f3 x' I% I- M
# }+ m7 }4 B2 w. d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7 I$ v. J4 ~$ O
! s% U# Z0 h! U; _: E: u; E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z" t( X. Y3 a4 C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8 z, w" f* y% O  ?
  i3 D' }5 L$ G/ n6 s0 x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3 i* j# b- O. o. M( C! z9 Q! @4 P% F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 ^* R8 Q9 L# g. g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j9 ^6 A: u! e% Z: Q5 l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3 m8 l9 f. `! G; Z1 H5 N1 `/ D
的是很大的侮辱。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d2 |+ f( U, T# M4 j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9 ^" i6 x8 B& C' S/ E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j+ `3 {4 r0 p' J2 m4 \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Z5 z0 k) {8 o+ W5 @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1 I1 }" c: `$ o) q! @6 b
. D3 D6 P% V. |2 e
我突然清醒過來。
5 ~: ?4 ^& T1 O& U$ E0 r, b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2 ?9 h4 A5 y7 C7 t+ J/ }$ s) o: [* j, w& W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j8 |; E5 E% h1 [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2 Y5 B7 r8 C6 y" @& Q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n9 A& S4 R; o* b: |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h& L' @% W8 G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F4 U) y. E- V) }' [2 x+ `6 g
8 ~+ ~. l' E" o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O, q+ A" I1 m8 W, C6 S& `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N% R  `  ]6 o. ]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9 A0 O' |5 Z; K- l, c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K3 h; r! E0 H/ g' u
0 n9 L) G) y5 E& N% S2 S  f: }/ H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6 i2 T2 r/ L$ w0 B, @; e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I1 H) a' U5 H: e
7 a3 h6 T! X+ z. q, T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Q* D( B! x. W. U
, J8 b( [! ~7 g, U# ?& x; h+ _* I' A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3 ^+ V1 I- o! m/ w3 i2 u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f  F# i! ]9 X5 G' j3 Q0 M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q! r6 T. p- x, P. v  P
4 s2 Q/ |& M" a. p  D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1 \2 V' S0 Z) B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6 K* H) l8 m( m: W" r1 t
+ P% u8 w) F$ k! ^* q' s0 W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7 J# G0 n3 Z( [
; G0 U+ S: S2 i$ }& \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9 y  C1 v9 U  c4 k6 j% e7 |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O" K9 i9 ]; U/ o$ x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Z! F& _# G; ~2 d/ E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H9 @* f+ U" R0 e6 E: h8 M# V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 `3 m0 p( i2 f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3 W+ K$ H. M; ]) W5 J' V: h1 J, u* T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_; z9 ~) q! C  N% ~7 a6 L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n! o9 ]% }- I! T1 [2 W' U" X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4 d  |3 T- N! X& Z* L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Q3 z# n0 Q* x2 w2 S4 e2 H- J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a; B/ ?# Z, n1 l5 N
  Q8 G/ c- p2 z3 T( {/ K( `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1 g5 X" d8 t; e' {9 O2 ]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 s. x) M( }3 M$ a, X
「好…」) R- Z$ U9 G7 M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V  k* [( f+ I. p( a: p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6 B1 S, ?1 H' p( a& m
。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0 N# n" u9 G! k+ N! p
% N0 O! v5 m, n4 u( x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I# w7 @; ]& a2 C0 M6 [/ q. |! x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 i- i  k. S7 I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 O: ~( V: e, u& t3 g* v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4 S* d3 G0 ~* k* S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g: X$ I9 i% [' N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2 U; t' O' E6 e3 G. F/ f) t2 e$ f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 p' w! k" o+ l5 C9 j: B1 O% r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c) m* n$ ^2 R& T4 l2 W6 t
3 E2 w' S& F8 ^: R2 t+ T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E) q+ W0 w( v5 ^+ x3 M; o0 w  U
: Y' b8 z) q/ |3 Q4 m; ]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7 M2 ~9 L8 x6 _, ~( r
清楚了。
) W' ~5 ?$ w. t0 D! I1 a  j' n* r3 }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B- b% P% Q1 }' J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4 Z" [5 g. K- O% k1 t) ?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J) g2 j9 {- |6 i- p  x! Z
( i- N0 M: A+ R6 M: M8 R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3 E. V: b4 I9 X) [) g
是，我開始拉肚子。! {1 W) Q4 d" ~+ }( j1 B; n
: j( \4 R/ u6 F! o6 V! Q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 i/ z( z7 u# t-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 L) O5 v5 T" o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 D7 ~$ X9 v5 Z' j: Z% a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b- T# O2 z; q5 X* L& P) T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B$ I2 |( i5 w/ e$ B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 N6 p9 {( x9 b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5 e5 l6 Z' y9 I* I2 r9 T8 w
, o8 D9 j" Q7 H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f0 X; r6 H, p, C- c/ S& t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1 E6 B# A8 E9 T. Q7 }( Q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5 T# ?9 B- r6 C6 ^# Z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m1 o- G* t, q' t
7 e( J0 v9 D( x% x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 Z$ ~  K& y& R7 [' b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E, S. |4 W7 Y" y9 @8 O) \
0 ~# j( a: k" Y& {9 |$ L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1 d3 l. b' e9 [1 G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f5 F$ ^9 Z. J! @& G8 o# H
感，我不想告訴你。
' {( \$ R5 {" t( _* @- G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n" k' _% F: o2 r, d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  x7 B# E: s$ B2 Q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9 `( _0 S& E) d9 E
角落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  g* P: C3 f: E0 X0 D
的水杯裡。

我喝了。; z8 _+ N' E& P+ o% ]6 v% h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 h/ W- v: b, Y  V: e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0 M2 a6 i, ^8 ~9 o" \  F5 |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B7 k7 U- m9 Y: n+ ~% `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9 z) t' F& X" O$ M2 `8 X; s% Z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Y& s0 W* G, M# t
. R- t4 q3 O( `/ N+ v/ Y3 d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p  d9 _2 d3 @$ T  O  q0 O
# i3 c& @4 c) H( B: m; u# T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b* o$ w8 o( ]2 f1 |3 P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G& ?  i4 M8 t4 F2 f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5 U7 X4 R5 ^! f# y/ s' X+ P( J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0 Y7 v, W8 `; O& N, R, y4 j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 Z1 d: I! s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D- J* V3 x) x8 O2 G# N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3 x( s1 h" ^& n+ u9 T: {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 T# a. m) ~( z1 c& R# q8 A6 D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K/ j0 T! i$ X6 M
手的吧。0 }2 w2 ], }: _; y. E
7 V; I6 x& w" R& A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5 I5 G2 G) Q$ i2 j$ ]0 t  u. u7 t' d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X* M# E& V! v1 p3 x" `9 }
3 s5 h. X7 R0 X2 j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9 p2 K4 ^0 U* V( _8 b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_, ~( H: x6 C% i' y: [6 k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Y2 l9 b$ b# c% m! O# E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3 Y: n0 Q7 r3 j1 g3 G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1 Y; M* {- b1 a, A- U% r/ u  X
" ]" c# \: A, u
或者是鬼的目光。% B/ p5 k' |, \% t. _) y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t$ c' a+ q* R: {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 M0 R) W: D5 }) t" p2 D
把故事說完。* a/ k7 i& X) [: \* Y
+ m/ l) L- B* A$ C4 h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D+ h% }1 [) H4 |2 a- y5 k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7 W6 I0 _2 B% U3 b7 \4 j" h$ B% f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 z9 {; V" Y' f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 e* L7 A, u4 [+ c5 D8 Z' e- |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d2 y9 g  {7 `/ u2 Z
. X) i' z4 U; j- x5 t& k

0 l% z7 O( o# D" z) C0 X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5 p! }  p$ t7 @7 {$ s, P
的話。4 [6 w' v- L3 d# A9 x5 F/ N4 J* w! n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5 ?4 _. S! K5 r8 T# b
0 A; S; N1 N4 B+ d( H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 P. U5 C4 @: i4 U6 R, E# b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 p) |. A+ z& u9 e' c# L' N! x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F  _! H, _% f7 f, e9 ]  C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9 R8 C/ p+ n) p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9 ?- @9 O' e& K- i! j: n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 v2 a: A# }; T
( H4 E7 u; }; k+ q
我早就已經瘋了。
6 O; G/ R# M4 d. @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E$ f- g) p* E
; \, k! i3 y' ?) D& t- D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l9 u1 e# C0 F9 p
7 H0 X) R" i3 m3 o2 ~" Q7 }, V/ u3 {7 q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H' a" ^4 k" ~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5 M1 ^8 ?) R- n- ~( f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 |7 D% `( @2 }: [* T3 y3 ]5 v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6 [+ ?! V+ {, u+ ]( D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M$ s5 a* Q' e' c* d" V/ `2 _3 o7 p
的眾生看。. r8 e& P- U8 W( a2 Y( {3 e% G) y& G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p; [* E! {# I2 r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1 a6 c: b; ?& @7 S2 m4 Z- d

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返回列表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收藏此主題] [關注此主題的新回復]

[通過 QQ、MSN 分享給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