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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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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 z" r: @* T2 P' j
+ P7 e" g0 n6 c8 y5 k$ B7 H
楔子
8 Q1 k0 ~: l5 `# }& `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 r2 e/ I6 j0 z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N; f! I0 w( X& e- }8 Y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4 S: i" h: r2 N1 H# S6 c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1 J/ s1 ~4 \6 P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5 X3 L9 {4 Y  r& y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3 |5 ~9 P, L+ T. K! P4 ^! u' s
; u% ]6 e/ \% B  ]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4 \0 D9 X, o+ l% @
/ V% z/ a3 N# n& t  `) g  H( a  r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2 D! m. k4 r6 L/ q( \2 y, I
+ k5 n* `* I; E  s, V* Q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5 V& H4 m. |4 ^7 W7 w2 E, M4 z  v9 t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J: y: T; i) W% V' n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j2 u! H% ?! Y; J$ b4 j% T* W9 y: X
0 J, f- S1 @8 \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7 y, |  e& w, T) l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9 N3 C# x- I$ n' [2 i5 t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o7 M; Y1 A9 ~0 `" I7 T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E+ O3 Y! p! n# ^8 ?6 y) F
6 H5 p$ k0 O; q6 J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 e4 [) D: _9 t& ~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d: C) q2 f" Y: i5 \" R+ G6 S( d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H0 b8 K4 s4 t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m1 B8 P9 _' I2 J5 j9 a2 v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J2 L; M. C4 [" q3 g! [  D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S; b  ?+ C) Q, o; {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1 _; a( n( \* o( b4 s; t  n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 l8 g' S+ K& |: Z" ?
成現在的我。
6 S/ G$ E4 L$ q  Z) C- B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2 W' r) a% \9 {9 |6 n- p* m
第二個變化是…
  L8 T! q- J6 a8 t
我遇到了鬼。
7 O8 n" K3 _- G6 |. O" {8 I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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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 ~4 Z; K. g9 c3 l% y8 h

" b, S7 `- h0 P) V2 ^3 q( |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 v/ T( X+ |: M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4 c: s4 ]9 G1 Z4 {* F' b
! _/ M# V- ?: x& M9 L7 D, S1 }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a5 V. I  |7 r+ {7 x7 _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 k7 {* j( Z$ z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 ~& S! ?! K8 N6 _4 ~7 o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9 s+ ]" W2 j" ]/ L3 i, ?9 r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9 x: h. C4 }, J+ ?1 s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 l/ j7 h6 \8 w; M5 L  n/ q.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n2 S$ k1 v, q7 q% G, F/ a6 H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 Z( G6 K; t; A/ z, m, P( E
「小司。」# N- u& P) y4 t
. A  O7 D; e! m7 h, \. Z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7 c7 A+ p2 e+ W1 ]9 R/ W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B  P3 ]2 n% k' a+ D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5 _8 j" k6 r) V3 G2 Y# b& [+ t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3 z8 m$ ]2 k" T" M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 h9 ~% w& Y0 c) Q3 W
8 n, o+ `0 v* M" v, Q2 P6 f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a0 t- [. V, G2 l- }" T, c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1 q4 x6 L& t% |9 a+ l' @; \- a- ~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3 l4 b. i5 [$ D" e% u
5 d  p' A' k* V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5 F& p4 G/ C! v: I% s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 V3 j, [# ~9 b! L7 x! D/ ~3 A. \0 d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5 d" m3 f; j( N' }0 N- u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u) g; t7 u4 I7 l3 ^' w- D
: L) e" |8 g, I. ^  [# w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F% U1 ^/ a" B; C$ J) F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7 E8 q) @- |0 o& i, @4 V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0 p) o3 s. u3 C! l. y4 W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1 J4 m# R' M7 G( P  c- p% A0 O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 }3 g) }. Z) W2 o: ]- V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 O) r# L. d+ b8 ?* M& X& R* X. ?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 |! h- u" Q5 d. }  R1 i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M- H3 q! @5 C8 T4 o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y. X: k5 j& e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9 s, g/ u$ P' I
! c2 `# ]# `$ y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C" \0 J' H7 B2 P3 x7 u
7 q* F1 n- X) }0 i- T8 s/ P
突然滿感慨的。( y5 z' Y' L# w& u0 R5 p* V: `& q
. j' V1 L7 x2 W* w$ E, c) x+ e* U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H( g( }5 g8 |
一個。
3 w% c% {( z& Y. o/ h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N  e& e. A! A4 W* k2 K
- s7 C$ y0 e+ t& G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N, X9 w3 W6 {" u0 G5 F, Q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1 H. n) C( ], C9 `+ O9 R2 F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3 o; w! G1 R' c-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f+ P5 x5 S1 `3 N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L( X: n! i. e- J  {& j) R
0 q* @$ D7 ?0 O5 G# y# v  w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6 m& E( c: P- O+ D# S, {5 L+ T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6 R$ n2 n2 s$ ^8 `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Z4 T2 \( T, F$ `7 L  @* a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U: }* ~: x' ?; ~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N$ p* P- e  ]* t6 |
」
' S/ f& G7 `5 \: B+ o. L. P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9 V3 T% g/ q* ?" x5 X
) b/ l+ N, K  F  B7 f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7 R! U& B; J" l/ }7 J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0 ~+ F  n7 G1 ]7 N* t- E$ w; O3 V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 ]# d& x, i) Z# y8 G1 f( N, ~  v
. o. B! Q: K$ I7 H0 [/ V8 ?4 T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C+ q4 J1 c! v) x+ \) h! x+ c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s, }) Y( Z  f8 J8 \% g! X# W# Z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x. X6 L* u) r# w3 d7 t( r3 m! G: R$ H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9 j- d9 t2 V( F: b1 ]: j% A2 v7 T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7 A4 M; y0 T% a; l: h8 x) [# ~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6 G: @0 y# E9 _1 N0 v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g) c: R" J) G
& }. q; e4 m+ o, o5 Z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 k# [3 x: W0 M8 {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K3 H# H/ M% n' X$ S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l/ _. V! ~/ _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0 R& _6 j( Z7 L, }: X5 W% V1 e4 \8 z
( _8 U9 o* X8 r( Q, ?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f# u' p1 R0 R+ z/ G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2 B6 y' C' n; U) X
5 Q7 ]( s" ~0 S' H. E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W3 p$ _$ _1 m) t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2 d1 I- _6 Q( A0 U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5 O& |  o( e! {2 g( A3 ^, J0 r
+ ~- c" \+ r/ h8 i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9 N. A2 N4 i& C1 v7 t/ X5 V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0 ?1 }- i6 h6 a6 x# L' A" U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r5 `) f1 H* j$ s% z, I* J# ]
。
, O' j! ?, v6 t; x1 e. r6 P+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6 [. [4 D( p' N  G% f+ A' V5 C" \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5 m  c2 l0 K  B) i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V- m. W7 [: _" S& b$ R4 ~: s
! N5 H; y+ s" S# d+ U. e. M3 Z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 N4 P, O1 J# s% x, H  T1 n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i1 ?) B% ]1 \" F+ p7 g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 l( x) G9 W( D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J& T* w' |* F2 S7 i: N
會笑的。」7 y: o7 z; D$ v% K8 E$ C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g0 R' H  r' {4 f4 H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 [/ u+ ?( }& P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t: y' P! u9 X. T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M! d! G1 s7 ~7 p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8 c$ y" z5 L# K( i6 r1 O( i
她愣愣的看著我。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E  f$ ^, ]: ~# L: |- Y, F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8 N+ a6 n* q* N- q
1 R8 I, t% i0 `  K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2 V5 r8 v& |, D0 F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7 u- @& F4 a* F! F! c  U6 W
4 f  l$ ~' N4 y6 `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 @3 v+ \+ c" L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5 H- w% ?, r# m5 T; s) X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g1 a: H4 l  P7 d( {: n1 v% s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 R6 s" r8 D' s( e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X. q9 T; o% U4 s
爪痕。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5 X2 }8 A8 c& J" a0 T3 D
: e* o& N5 Q: D$ m: [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_. a% Z: ^4 r* c0 Z+ _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4 z+ S& p) D5 \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 y9 z3 j) ^3 d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K2 r2 u  J$ o" Q7 Z' w( V: j  r+ i
( O# e2 w3 A1 P8 p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 l, ?8 a/ K( [/ `# u+ V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x4 S9 x% A: c! O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z/ I- k5 h# `0 B: A2 E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9 i+ _% l$ D/ S; N
1 c& {- o8 k$ G5 s! G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c% g& A5 V5 t, ~1 O- N* b8 \
。! E. K( _/ q' `% l3 g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l+ }7 x' Z, W7 v" H- a) t
9 b* O- \& O# O  o6 s0 a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6 u8 S; T/ t8 L6 g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 ]/ w+ J& v3 J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9 [6 G9 n9 c% c' C! O# m) W9 K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4 q5 H4 ?. j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B, g. p$ C5 e! P8 f
2 F) L( J: a# X  J" _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y; `( ?; C; o5 I# a% r, Z; s% x' v
3 S" \9 p$ T" `# i- W2 ~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3 C6 j9 n1 |! p3 j2 v
  O" e+ y2 k1 ^3 f) K* X9 @& g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z) y% [& t, \. u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1 d+ X. H% R% G$ e8 w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4 i$ e9 F4 Q) G2 x' @9 U$ W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Q1 U  \& L; z- T" n% S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p. D0 L# g  Y1 T# z
+ l! Y1 K0 V  v' V, w: ^2 i
5 N4 K- r. I- P2 u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2 X$ D: A& B- V% Q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J' Y! w' M- ^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S! d" w/ N3 B+ Y- r! [, h
0 _0 S! y) v. h" N" U* s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P9 m* {# W; Q& u; H! R' r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B+ T& G( t8 c  ^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L! S& a" l- e" l
名字？」/ W& n5 ?. I2 r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3 x7 w' l+ J; {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4 j7 ?7 {& @7 P% H& V4 L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9 z5 d: |. Y: E4 s* ^" j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 p7 V2 B. C# i; a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i& x7 R  `1 {$ V$ g/ i2 G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o6 A/ ~9 m2 T4 G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 V6 j+ I: l. j' {& \& W8 b% I+ z& _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m  C( N  ~5 a# n
2 @+ r% |& _/ l/ g, A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J) o- K% {' D6 \  s( a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h! q( L& q5 C: ?) H( o$ |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t: [' f6 U. t. B/ d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0 }& V1 ?1 V# x' q; }6 q
字，叫做「草船借箭」。
$ _/ w5 I4 g& f) P7 m: [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 U  X5 m; j/ B) P6 d: b4 c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l  q8 z  o: |" g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 Z* ?6 c) r, v+ |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 ~5 z4 k6 ?8 P2 B' V2 c1 H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2 c% A5 e+ Q; g1 [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u+ I2 a/ z0 E7 o. @5 J! [" e
5 ^* `2 J6 F5 |! g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3 {$ C! g, G- ]* y+ l1 o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4 L* d% G) {5 z
嗎？- U8 n( E* W+ i+ a$ Y2 v+ P8 }8 K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8 V' d' ^  c6 W/ m% `9 K9 I
苦笑。) M- L, W/ ~1 b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 R" w0 ]/ k: z1 B# k( U- h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 ?# z1 s# b2 J; E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n% r& O' p( M& C* }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J! d. c: _/ _$ j
她掩著臉消失了。) i; q, C$ X9 A+ s
" C) Z% H2 {2 l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2 U, [3 ^9 n/ Y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1 a! y; t) u% A! ]0 S/ H
4 F3 _( k, U3 g$ p9 x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8 ?& _5 Q8 u4 K
4 O& D' U* x4 I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 g3 R9 O5 W* S1 g( n& P7 `. @- T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 Z. m9 ?# e! Q5 K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6 z  J2 R) E( Z7 [2 x: b) [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6 a# B. i$ Z, z9 d3 ^. v1 S3 Q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 u# @5 Y1 p( T1 N! F8 E9 b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y, f3 f: i/ `! i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5 W! o. c- t$ [+ M8 |' h, W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7 g$ m. ^, w' Q" R- Y8 A1 O/ x" e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w- _4 O9 L) F4 x; I9 D# L* B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7 _( B: v3 F1 V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k& ~! g4 i5 @% }: i  T: k, u
救你？」0 P0 a" z/ q) z; `- ~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0 I4 [2 H# W' `8 u. e$ T/ H, `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6 d% }. c) {. Q. ]8 S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 ^* f' ?5 R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o  L! X2 w/ Q3 |* F. [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2 D; f7 F9 L( |  I
# K( q; D1 V& X) Q+ R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1 n- K5 {" N3 s3 B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w* O6 s" t2 F! L2 {8 U7 u) B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3 x5 a% @4 L* o% X" l; o* p$ h/ {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3 X$ N! M# l8 U# J& o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3 P) L! O% b: A# X$ Q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p0 ~2 j: A% Z
* {! ]( v: G, e6 K8 m# Z9 U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1 @: Y$ }. ~/ z7 o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7 s7 A) b5 j+ d9 e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j- F/ j1 K- @( x' s; v) ^' v: f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6 K' H* v* x# d$ e( e$ [) v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 B1 l: [8 H! r0 B8 g2 K4 M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9 W" G, S9 ~  x' ?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 l$ K; O* \3 W* V" Z. c. R9 o+ C
我又吃了人了。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5 F2 ?& ~9 w8 V) T" S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g% S' U" ?1 T: g
' Z$ B, I, T. Z( S8 X5 q3 B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 X9 |4 j, n7 q& _- f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 K8 P1 |/ P. n9 l6 W8 `  L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3 m3 w+ r) C' n( g/ ^; c: D
& S; L6 t' D2 d7 N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9 k& m0 |0 ]1 d& M% s" U# O* E
# L5 b0 ^0 S' v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6 G0 m$ W5 H9 k; w" ?
4 V1 m! [9 F( {! G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f' ?9 C" }! s0 z
. _( ^5 T; V3 v; A& T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 r; A9 e" ~. c9 I% Z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4 g( _- F# ?5 L2 @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8 }/ l5 `: u8 n, \& t1 @' N8 E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f! p. m; b& g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6 E+ b- b* ^1 g; \' t! G' T7 G  _5 m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 o* m/ {4 s+ w% L& d% x$ V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 L* E! ~* A- ]5 b& S

咯咯咯咯。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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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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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給我。」我向她伸手。
4 }# I$ _8 F& c+ K  R2 \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e) Y( d+ m" j/ b$ {3 v5 K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6 R" }( f( u. {' O$ n; P5 L3 R, X9 U
+ X$ L( P* h3 Z5 u/ h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x: y! |8 u  O" b8 z+ G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3 P# h8 }+ W3 J9 Z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K( i* T7 v  a8 A1 r7 \/ m
) Q! v5 }4 p$ E6 K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 r" e2 p5 z) N; _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K! b' c- w: H
自費病人。) n- ?6 e+ I0 w6 _! G7 L  K- M
3 D$ q, Q! [$ b( Q: K4 I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0 a8 X0 W0 ?% L/ ^+ e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d) p/ b, S$ W/ ^: v. F1 D4 q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t( Z( y+ p% W& q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K3 C! V' t! T) _9 b4 I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X8 A6 Q# x- |. D4 N6 K
  Z+ ]1 N* E( ^& D: q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5 F2 H: b* s7 W4 B# S% W; K
/ N. p- F! l0 Y8 G5 v# ?9 z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 k# h; t; Y/ _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2 X# x: ~4 T, P  e7 }4 P8 c# `# k0 H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8 z' W# T6 [% r% p8 J; d. a
& z% N' z# Q7 E; M* ]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Q# Z! ~! @3 v7 E& ?- \; P. ~: @
對是我的天敵。9 E& t% h. T% H3 q
$ l3 U% W0 T8 X( K4 h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v& {/ {; Z. P0 X
…」# h8 |% y/ i8 @
/ i. r4 E3 |9 H  s9 ^*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Y# P6 ^& P% p1 _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j. h, ?0 a  C% |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 a. R4 F9 r" ~, x- Y9 |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b* F: M: f5 y* s: I0 J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N# j( b) O& ^( N  `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F: K, M/ O% f: ^; u3 C* w9 C3 G: ?
& z& W/ P( r2 i& w5 k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8 A+ G; v1 S; N  C5 M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 V  v) S+ Y% E; v4 A" A6 z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P5 B* _0 b% w* j7 N7 }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0 k7 t! \8 b  Y6 E7 Z1 f
。9 X/ i6 J2 b  k: ]+ m0 I/ O  W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9 W; c9 e6 V% R) ~* i5 ?* r) F5 Q
5 C# T$ o8 M6 G/ }  u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0 }) M' {6 p) h
  @- o  c, i$ K7 q' u" [/ x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1 K. e# _' T% H, L0 G# O1 G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 p5 ]) z8 ]3 L, Z- L9 r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H9 V( F' |4 w  B9 @( Q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V4 l  l* X5 Y% \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5 z; _: B' d. B) A5 C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9 e3 X% X% `# e" ]5 z+ Q
# K; X+ K  h" Z0 G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A! l) v4 n+ J5 g  ^: }
沒聽過這種事情。+ w- P7 y6 S0 M( b
3 S3 X7 @" ?* {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g  q- A+ z1 e  o# {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2 z, g2 ^/ z$ q- l& O
( G; ]6 g1 x1 `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6 `' r6 a- Z- o6 i0 o
7 I  c( O& Z) F3 u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S' c9 z" f& W6 R# c. q# B$ _2 r% q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 P# G$ F4 u+ _9 B0 q1 Z+ J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2 ]: Y3 p! T5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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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q) B3 e  k  Q: v) V$ ~0 H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z# i+ j/ D& K( j) _9 e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8 j) c  [4 U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r5 N! p# m. H0 L8 K+ e, r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9 z7 k4 a/ t. h$ j0 B2 Y

＊＊＊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9 v& {* O: D) _1 g% {' b/ d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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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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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8 k' Q8 Q% M  |0 X7 U. X6 j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1 l: h/ |8 s% m# ?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W5 q$ G% K$ l0 o$ V5 `, f$ F  g

人呢？& q  S! l, f3 m) _! O.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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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9 d) j2 ~5 B2 _% M* C  W1 e&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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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v1 m) c( f6 |  Z1 J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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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 ]1 A  d4 ?( J1 X8 l, T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O7 `4 X$ N9 Z+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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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9 d( F9 a% d$ z. a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5 U4 Y' a/ V2 z4 d6 d0 |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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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8 m3 z. L! ^4 k, G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c5 q9 B5 p" b, h4 B3 c5 p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 Y. g: {& ]* j; W# g  ^, U+ O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7 s  V" f  u3 [  B: j$ g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n; K0 R/ q+ {. i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z% d( K/ C# R( q# l( ]7 J  d
揍我。1 u3 }9 n, m8 {2 \4 _7 E' b4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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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v$ ^" N! ]4 j2 v' L
耳。  |  I$ o2 H2 l" n; m. p  c$ _) E2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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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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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A0 a3 N4 J% D1 D6 L6 M6 G; G
6 a- Q" ^  @/ ]2 [/ E- @7 [: L! g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 x* K9 i. a7 m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6 K) V6 ~& f0 f4 k2 L( b$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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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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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M+ U2 F& |4 M" F0 k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0 p* @" ?; r) t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b3 k* N# Q, I. q) X9 w9 Q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y" y( r& Z6 A" W/ o5 B. E- J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w+ Z9 U$ T6 ^8 a& Q
找到的。" L) c! c- X, }' a3 h8 f2 s3 o'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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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 n0 [) [; Y" X: K& g' K* C
某些疑問。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A- }* K4 n: v( A$ |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4 o( d' f% u4 N" m) M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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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 S, S3 X% a% \. F5 m9 q, V  t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j/ |4 `/ a) R* ^8 w. I4 @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W" T0 o0 W, B7 j6 T,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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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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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F1 ^) S9 e/ F' o9 E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H3 m3 a; ^# N! A' X5 T2 e" E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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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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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 \  n- n/ |+ Z% Y2 [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t0 v4 }! ^! m1 k
% B! I5 d! r$ i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W8 a/ k$ ?9 ?+ x5 k3 B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S' F9 h& I2 t; W. n" Q0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m% {+ W/ w3 h) K- F$ u& O# Y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n3 T- d/ j; C
! N, Y1 ]- F, k+ Q
「魂兮歸來。」
5 s/ X! s& J  k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8 \7 F; m4 [4 }9 I
然如暴雨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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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  d* T$ ]. ?/ p% x+ T  q# _
1 P( F9 L" E6 s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d$ P$ f3 v" O( y1 P' s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3 P( [: B. Z' F( r9 I  Q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_8 q7 S' ~: L; C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P7 G( H9 o4 n: N6 I4 ?0 d+ r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t# X( T! s8 V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6 G! H) S: i1 b* K4 h/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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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 a. a1 u+ c+ y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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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5 u- D' c( a8 X9 b9 J  b
猛烈的力道。蹦。( j0 G5 ^1 R; V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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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 t9 I! |( |% V+ l&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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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b" f5 B$ R/ j/ H+ n, j9 b5 t

我打開門。- P) X) F, r0 }# e6 m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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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E- b5 c% ~. K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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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j( F$ ^+ F/ E0 M6 t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5 h% ?2 l7 {( ^: H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t& q9 t! H' r8 @7 C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O' k% q" k3 X7 f& ~  i6 ]6 C&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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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b4 `% F1 Z  N$ F9 |' b; B/ `" {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l: k, R- k$ j" U8 g& J5 B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u8 \7 q) I5 u% A$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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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4 A3 {  I% h# S" i% C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0 b# a& [$ Q- [, E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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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p4 v. L' v% a$ `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f9 \5 b% Z. X4 T1 ]3 u; w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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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i$ J- i; ?( j9 f$ C4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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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5 y0 l+ x2 v% C5 l! N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0 d% O* ?3 E0 N8 r2 y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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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 ~) b/ ^) I% c8 G* n
『陽光好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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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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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2 f3 O+ o4 s* a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h8 |& f2 i( `/ X$ b# `  }2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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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1 l* e2 @3 M0 @
! _- X6 K" N' B' u: J8 t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X7 D! v4 `% S$ o. x8 k5 Z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a' B; B- D, ~% C1 z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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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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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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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u# t, g; G& N" u2 c/ M, |6 `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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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O" ]4 Z2 u/ d: P& P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G. E+ d+ E' _! ^4 i, p. ~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r3 t, Y& K5 Y; v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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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p7 N- ~# F0 D% f# T1 l
，她不會來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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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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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u$ w1 s# ?$ l* j6 u, T8 l# M$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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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e1 y4 U5 D3 E9 [9 Y4 n: k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M% \  l( d! E9 T0 I1 I7 I5 g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z5 N9 F$ r. U* u, ]/ R# D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6 |; B1 A$ L( J* F$ K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3 x+ W1 h. K! ~) z; Q; B' N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Z+ ?" u: F! n+ p* B$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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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d( {0 z6 u* q

「給我。」我向她伸手。( }5 i3 ]( m& c( X2 _& I5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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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w1 a& a4 G2 N3 J0 S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e4 C/ m5 H6 l, O" `# X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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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9 L: r" O* \+ y/ z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4 g2 {2 a5 J; s8 p; x" q
著淚，一步步的爬。6 \4 ]  D3 U, A8 [/ ?- I/ L* K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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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2 w1 i9 I( E2 n: a- c; O! F& d# r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7 A! e# A7 a( u5 E.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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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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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9 ]( Q! D: B. n# E5 x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7 f+ b* z4 N, Q+ ?) {; A+ R' p# r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儘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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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R$ {* |9 V( N8 g3 B- G/ n9 F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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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Q2 n+ g: L. K* m+ c1 q) c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4 ^! U" W! c  u, J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F3 L! M7 X3 q2 L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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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1 p# u7 W- A) _;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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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 h$ f; b; h% n!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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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7 F  T& X4 N+ T  E" C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c# R0 G5 v( A) m% Y% ~
" z9 b: r: y1 ^  d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i) e: b* `% V  C, f# F2 G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T( D/ ~* T& Z) G+ w1 n" q$ T/ n! m$ l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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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C  N. U5 G5 q3 g9 P, d/ N6 U
請他們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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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6 q1 P, k+ Z- w: S* u; ?% C9 ]
保密的。' O' ]  j. c! M$ w! w  K, p/ _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c1 U$ _  j0 T3 A; p+ ]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9 l* X: @* W; g/ W8 ]3 t5 `0 l%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T/ c/ i) h  y3 S8 z: N: \  Z; b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9 M$ \' Z$ u) T4 Z% b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W. ?* _- y* A- X. y. p6 Q/ E+ ?
者。
0 B7 m# \- i4 c6 ]$ {6 P$ b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9 I6 Z' C3 W4 ^' h( `7 f4 ^6 T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z2 ~! q: p9 x' t4 g/ A% w; K5 E
4 G/ D! k' d3 f- p0 H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U# k3 D/ x* S* o7 n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6 Y& C  c' L* @: w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c, h5 \- _; Q' j! W. W# [
. a9 @$ }: w) c4 _$ u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m* v. f* M: L, z$ c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U( l2 R8 `) R! I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6 F: E4 c+ W  Z% Z6 V
5 t. o. N1 r( j5 Z5 o$ p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s) F2 O! |- n3 p+ Y7 z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9 f/ y" W  D, W
篇抱怨文。* x2 I2 e8 q" }* _3 _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P9 z; n7 \* R5 l2 k. k  `9 @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2 l% H4 K3 a8 f0 p8 o8 V+ t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3 {+ E8 l9 s. O8 A
, ^) E+ J9 k; t. \, ~7 T) C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 r! U- B9 i+ i1 m" S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j% a* g& w& r' [! ^1 z& k
5 U5 Q3 P3 D: d! `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O2 [9 {9 r" u& c* |" g6 I
. _4 o1 _. [0 |  V) x7 `4 {& k$ _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因為我害怕。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w, b% R5 v/ ]/ z1 l6 ]
0 C: d5 r. T. O* q, `$ k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t. c" q- N8 G0 f' f+ F0 t; m
* \: Q6 _# v* z8 ~0 K1 x2 w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3 [. B0 ^% J0 g& }! ~9 z' O# V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 b5 B* u" A, C+ D
' `6 V3 _9 X% @4 [, u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5 t* n% |0 K: ~# v2 U
  Y0 {  S2 Z  C, y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 q+ N- e3 b5 T/ b, p% v$ l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9 k1 f3 u# |9 U1 ]8 R( ^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a* y3 c8 n# d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Z0 B% A  o; x" A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9 Y* t0 O  j+ N7 l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 H) u2 R& A6 \% K- c) r5 A: A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0 N. L; T( K# W. I9 R9 P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r1 u: \2 |0 c: Z) J6 U: ~5 v% L
& t- ^) K3 Y. |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T% Z, U- h. T' z  [! `
* M4 ~; J- R8 n8 `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 c3 ^% z# ~' f, ?; ~# y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B) w% V: \" t/ x8 s; w; o
" N( |; ~) ^* Y& }! |; w4 y, W* }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5 m0 M# k) }: o) c& n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 S# W: q/ C6 a1 T% f( e( X5 _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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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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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 H) s$ y( G5 \( _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 e- s4 u# V7 c. j: w: R) Y9 j* W; F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3 g& Y& Q; Z7 g/ F1 T  |

! J+ f8 A/ a2 H' T7 D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6 H& k( ]3 X7 y4 A6 o8 _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v+ f7 ]* j$ z1 g3 h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4 e( O' r; U: z/ _5 _3 B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F) x) e0 D8 K! n- n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K. O- l9 D: X8 p/ f
# r- i& l: }$ V8 Q  L! O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4 v# O' @6 Q) g' v. h2 R4 v9 C! I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 ?- L* v( `* j/ @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u7 t% w1 A5 ^( V6 q( Z
實互相窺看。
1 G) i) G' n# T: N, _$ \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5 b! k" ]% P3 c  {" M: X' I( e( Y; o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V1 I/ H, d7 }; z
9 G* T' S% i& w# s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j, _" u( s1 f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1 E9 J+ @3 y/ W! m$ U; h1 B! U
  t! G. ?+ c" k2 y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0 F' |- g- o8 U, r3 k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 w) y' B  C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4 H% b% X9 i: ~; G  u' W! s0 s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r* t+ _7 S3 [* C
* j" o% ]5 q6 M1 e/ ]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Z. ^. R- X3 c1 D* W) u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9 l7 |, ]9 g: u  |4 p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0 d! g0 O! @5 z2 m- t/ ^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6 D9 k# v' }9 @+ u. N( @/ m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3 ]$ b% ]( x: `& n: I" K# C7 k3 c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3 G: u& V4 P9 C* T& ?1 V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7 }- S/ Q$ j6 o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9 s9 N! ?: ], G4 k5 [* k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b3 h# t$ ~) u) m& j# i8 Z; r
這一行。2 }) s% z6 i7 [6 }/ X: u1 i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5 }% ~6 F# M! v+ C+ i1 ?0 R# [
舅公家裡去了。7 v* u" {: l) D% ]+ v- a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h- C5 L' l( [! N$ m' |* u5 ~& h

＊＊＊" {6 |! V+ p: r+ ^# e: g8 ^/ G* p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8 ?% ^" P; g1 u# Y' j8 D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m; H! u9 s9 `$ G0 v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R3 v# b+ Z; s7 r8 ]* |$ H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0 f% T  |0 X$ c/ Y0 N: |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A' \# w5 [: k9 c9 X
2 a7 Q  C- S) ]/ J# q  l% `

+ g1 v$ i7 v+ I! S" ]/ E/ \* h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 k3 C# D- u/ `  s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q  c1 n' G; r2 V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_# a! h( W: D: `0 g! N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O1 E4 A; V1 G
6 U! g) o: A3 c7 J: M2 X& E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3 Y( s. h, @+ [+ L( c& I3 b, Q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 X' P* ^- I' H8 a: R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9 j! h+ S' z$ B7 i; F6 n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a8 N& N8 u3 s+ Z- {  Q7 f/ x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v( C1 p7 l* _$ u7 g- A
* Q2 k. n' K* X' U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p1 w8 _+ Y% D& {/ T
卒年二十五歲」。5 E7 `$ M1 {' L
' x' g: a3 k2 i; @& r5 A( i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 |/ a3 I9 R( D1 z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V3 _) Y; g7 V2 m, \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0 h7 F  S) k2 [' n
& k" [; Y1 {; T$ i8 i/ L9 O6 C9 x( w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D8 _" u* V! o* m+ n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1 J) k3 G# L% r8 {& B6 u. I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N) L$ F  |$ S6 t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9 x6 |$ D6 ~" y% W% n$ R4 i$ ^5 s
2 n! X( C" V3 s* `) n7 |) M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T2 G( h6 `$ O5 F" [6 h1 V$ ]' J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S" g" w) W3 l3 ?
/ w: P$ N4 L7 X! A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R, |( B9 r. W$ P( x( Y* Z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7 y7 w* x4 v% W) {0 G
( Z: V1 }; N* Q# t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x! f: Y: e1 t6 p: x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7 P; @# r0 Z6 t0 p, X; Q9 O! K
; f5 i* y& w  h( b' t# B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A2 S& g, A4 q2 U; E
8 j5 o% d) J! g0 p/ S* T9 A$ D. I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u; C: p8 f! O8 W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7 u! N6 R7 d, K. A$ {' E0 q. [
& v* {* |9 A% d; n& Z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T. M# u6 n+ g! X5 M7 B# i+ N6 a
間要小說。. v+ `5 h% Z4 U/ r1 L/ G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B, w( T2 z: O, A9 W- h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_7 g3 e0 U$ O# F6 Q- T: K& v2 W
! C" \# S) u; B' o7 i1 l% _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3 g% U/ _% I$ H4 g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4 Y7 g3 T1 o7 N& t  N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5 q3 w! J2 O9 o+ t: }; R5 d" s5 W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z: r0 u; G5 K1 Z: T. r; K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o- i: U! C9 a7 n! C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 C; O4 @+ C# Z/ a' n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D% \1 s& _) `- ^3 v" |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A' E  `' p! v8 w+ C8 c8 v
% E1 H! ~" b" Y9 ^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l1 @- T  p! t3 D+ Y
青山了…
, e8 T: N5 R3 T5 l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W6 V4 h8 U; w9 I

＊＊＊; }/ t: l" I* j# l8 d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 u5 Z& n! H; u7 ?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 W0 J6 F1 Z3 _- e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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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2 H$ G- y3 |( E  |3 s
9 L5 L" y6 ?  Z$ c) |% _% q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1 ^2 u% o0 V$ ?. L0 Z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 ~$ A! D; z' d
8 D# Z4 H3 H1 a2 v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c3 q" O* C( f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 D. I& g5 `8 m; j* r
咯咯咯咯…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o: j9 B' f2 D) z3 P
5 C/ \$ s1 D* ^# \! ~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3 P. u4 k' _. ]+ ?" {% X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Z4 ~% d7 i+ X. ^
頓官腔。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O/ i4 J) ~! D- {8 U6 B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5 ^. q" U2 ?( R" M% `5 {
煉去。+ M7 _% q%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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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 u! a0 K; B6 e! t( V9 A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9 l- D/ P  w6 N
…我真的狂笑很久。- e4 ?, X# w$ _; c3 [/ m$ ?( J3 d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3 ^& v% F3 \/ G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u2 Y0 J* M0 i9 F9 {. d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i( C7 m0 C4 n3 q" [1 Q9 n
3 Z5 y& F  N+ R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I! `/ M, _4 U: q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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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 U5 q: U  l! {7 d" M- d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
" R$ z- m; z% [5 L+ V6 i- Q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k+ t  }+ S' |3 S- s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5 N5 k: Z7 V8 Z4 v" `+ e! b% w* ]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6 ]& C: I4 d2 E( {8 J
什麼魂不守舍？8 N% X8 f0 d' d: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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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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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4 s6 ^2 X+ d/ r& m
見過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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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A6 c1 q. ?+ A! z1 F' b% B8 c- b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g! K8 S; @% W! I% N7 U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a' ~! A* p# e4 I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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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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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5 j8 L  A1 h4 k% g; N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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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c% p1 r, c" A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4 e  d% ]9 f$ _( ~6 V9 S6 U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3 D0 m) ~0 q4 m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6 z/ r8 O* ^: ]) E  o( ~3 R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9 A2 h4 R% M$ E$ S1 P1 {# g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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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4 j  o8 O! l" L
抬一抬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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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5 Z% [! C% J5 q( F% G4 ?. z6 V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M# o, D9 b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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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O0 S, [+ b& j0 \* H+ F5 P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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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7 Z! Z# t) M6 `" T' ?4 |' n, _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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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0 n% w* F. i! B) T6 D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 c* N* V3 A2 t  B& [4 o* p
起來。  j. ?: ~, L# P! b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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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 K" H  L7 H*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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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M$ d/ {+ _# P; Q
鬼。5 _/ K, j% h5 N# X! C# v*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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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D. o6 j; n* k- P
口水，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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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 P* x; d, {9 v
忘我的陰差。. s6 n' v3 C) P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e! z: ?, X4 f& a
」  a" p" t0 W8 s) k)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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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1 ]7 X$ M5 V1 |1 I1 Y, o1 J;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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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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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N$ T/ h$ s7 {3 T, A& |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A  B8 r- L3 x1 X* @# m  M% [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l) v8 v" P2 F( l, j" `* U7 @0 N1 c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 |! p% V& i&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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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p1 z2 a! g5 O7 r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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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9 \5 M& ~% o' |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3 N: b( z  q  |" V+ [. q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2 d& W! K" L) A2 V! s" c; d8 s; L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k6 t0 R* g4 F-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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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K3 P7 u$ ~! E  e' n. U' z. z.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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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2 ~5 y5 T- P) `; c. s, e8 F0 q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G8 p  n  _  K4 j4 X5 Y) V2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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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 g! G  O* ^% z5 F5 X+ F6 D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7 _( m+ K7 F  W# ~, y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9 [4 |7 B! @/ `# F: w/ P!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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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m% B2 r! K5 B0 C" H6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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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5 J: U6 C; ^1 ~) I,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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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2 K% O# a: J/ m: u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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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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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1 M7 n! t% ~2 U! Y- `/ q6 `
子而已…」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G& i1 w' J; C- t  d7 d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q# N  V3 V# \, p/ [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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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A* G, R1 N: `3 z
低頭看去…- ^$ }! U: i(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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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R+ e* J1 g2 Z- p# V. ?7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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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8 G" _" W/ U; n) Q+ R& b!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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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 Z  d0 U- g5 T'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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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7 `2 q8 a* M+ V: S7 n#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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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7 Z2 A/ H7 u4 x6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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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3 |) t; l  z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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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l2 k, x1 @( _9 r# k8 s" n0 k/ i' U+ U3 G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7 L/ e4 a/ @4 {# F7 u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V1 t( r( W( ?" h+ w" v1 f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9 x8 n/ U' ?" }7 a/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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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S  b" ~8 z# G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2 |# i7 B& _& ?  `
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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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Z6 Q; ?# K1 R. T  f. G8 z7 ~- @9 N* L
難道暗戀我？) F$ A, ~. I8 l9 a6 F6 q6 x7 A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 v7 p# K# ?: a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T0 n. _: W4 e( V5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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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9 \2 i- [$ q( R$ B: _

只是，我還在等。' h$ v3 u) Q: v; N: H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8 I, C; F% h" r. N" B5 R- ]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U1 |7 z; N0 y2 ?" Y% n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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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1 G3 p  ~* w. A* A+ I+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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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5 @2 ?7 r3 t& ]" v# T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7 I# Z2 S+ F0 Y  @3 y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Y3 Y8 p4 T/ j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1 \; ~+ Y5 c' [4 W#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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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 A% w( O7 T& A9 T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x( F/ y7 v4 B* a+ ?
5 X% `9 A# R* u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5 J; q8 a& o, s& ^8 O9 |4 N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Z% F" y6 s, j* m% B0 U) ^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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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p8 ]% s8 I  x2 u" V  g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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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5 \' ^2 F& p0 x- e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2 O+ m3 x; b7 V
2 e9 J1 c' g& [. ^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6 M1 p6 v! n! K% G4 `! j% c& n
# ^: @8 Q- U2 X% M* j5 S& e4 f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Z% \, P3 f7 z) x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z& C6 U/ u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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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S( l  P' ]* R- d6 F! c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u% Q* t/ k* g0 `; m  X9 p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3 x3 y" \, h' m6 q6 }' b
…」, `; f. U( r' S3 p" I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F. w9 F1 V0 \8 \4 ^! l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T$ u2 e4 J) e4 x; K& [8 B0 i" {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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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9 A2 v) J* h9 E2 S- n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 z1 e% z) b  Z, n2 P-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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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e) A, Z8 O+ e' ]3 q; Q6 E8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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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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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8 q9 U; b5 l8 J5 j# o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0 o* G) B3 Q0 h7 O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E1 L# l6 A, n% a# J7 D' `! z
  b0 |4 _( l  T, F( k# c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9 Q+ l9 u- K# W7 D$ X1 ?! u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 E- b1 s" @) v- _) D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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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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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v0 M3 @( N% P) ^% n  \. J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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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G* m# `1 J/ A$ y#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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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7 R1 C8 S. `- i" h/ M  V+ R

很逼真的夢境。# I( U8 u: x% t. T; Z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y: y: d7 x9 j- X1 L( ]+ o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5 @% G! f2 H5 n% ]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0 m. \4 Q! K6 s$ `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9 ]: `1 Q; ]; a: ]/ A6 E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r/ H6 @$ }/ ]9 H0 P. J9 Q1 L% F
& f( t" d: G: ^: @% {# |7 s; y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4 _: k8 N' |9 [" N) M9 D" X4 T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剁剁剁，剁剁剁。
3 j, C' h0 ?% ?( b& F9 C. f6 r, |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Q! L" M# A4 @! }7 I% k! i# \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v- I* P/ \( [( i; ?$ i( [5 p" Z# Z3 v# ^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Q: Z  a$ O" N& c" W8 t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 ~, M1 G2 J: g6 B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4 H+ @8 A% G0 a1 |

「…吳大夫？」我輕呼。$ I) o1 V: z: E* Y; l  M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0 o1 G* }. u) S% V( ^
，又詭異的分歧。3 u! f7 m. F5 W7 ]. e
+ S3 V4 ]& t: t4 f# u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z3 i" C7 t  \* T0 c1 B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9 ^9 C. q, a- F  ]( Q) a" }! {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K8 j" o8 U) W) @) l+ X#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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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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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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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6 n  H/ c0 c& I7 E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 K7 H2 T2 Z# e% y2 ]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f; m. ^3 V" U3 X5 o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0 J. L- t8 \" k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1 n- [5 x( K: L: p8 |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6 B5 E# H. b& L0 c5 O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3 w# r. Z# p% ?/ j+ @' o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L# F( {$ K; B# i; [. V9 L$ |5 E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1 K4 p+ Z& ?6 B9 ^; o3 @+ x*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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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0 ?% C$ M! b& I/ f4 H8 {
( F, O6 T. e; G/ f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h/ W5 y2 P& ^4 @" A5 b- |
。* C$ n2 O& R4 [0 \1 Y

………" z& W4 X' Q! K. U;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G, C+ ?  A4 ^$ L- }
我的背。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7 z# u. ~9 m7 h* D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 w' W/ o/ _+ x. ?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7 M- I& a- G, d. ]) x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3 |2 p7 \0 @; A% G: j) M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7 h7 b' w/ z; J& y5 K1 F
我要出殯了。" o) A) a+ A4 X4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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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0 {  w/ Y+ N/ q4 J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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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1 w; O; y, M% i6 ?' ~/ R3 U3 V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0 ^: I8 `% d# E! z6 Z
」  \) W0 y% d. ^, E2 {. @6 T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5 O- B; B4 ]7 y$ J2 @: A3 O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1 N) _8 G' _$ F* X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 F/ _* \( E4 B' ^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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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h5 _' @( z" F1 w% @
強烈的不適感。1 o+ d& I- c' p% c6 m+ S
9 O$ W, D6 G: w7 r6 N. T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9 @5 {, n. p6 \4 k
並且發寒。  e' j% a* `. t: i0 y" o" q6 }; w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6 V" Z* U- c' i! |2 L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6 B" q- w# p" n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3 X- ^. @! i4 ~( X  N8 E7 c
2 @4 ]) x3 {+ N& }9 ]! B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q/ D& R4 N: A6 }" r6 y! V- T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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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 M& o/ g6 D/ h" C  N5 b
葷。」+ f4 m1 S2 `# R  h- b0 s
5 m- n1 i" ?. I6 s' }! |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3 u: ]+ v. q/ C% _/ Y1 J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x$ f. p: O& R. x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N+ f; p2 I' A/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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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0 j$ e' N* ]# w% O  u+ S. b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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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_* W/ c$ J7 B/ T0 U4 F. J
在我這兒。$ L; S& P0 s" J5 K- x* M7 i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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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V" g) X$ b" l& Z- i0 X) ~
3 P5 n0 j, U1 L4 y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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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 j; P& R% M% }4 h8 O' V) x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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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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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L5 n+ u  x  P8 m. i% g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8 h. S6 D9 }( z) r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3 Y2 {6 d  E1 d" f
來轉去，搖晃身體。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9 D9 x1 @7 J1 w! _$ u& d- {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m" e' J, e4 b;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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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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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2 v" X0 z  t; o* z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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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8 \8 x; }$ O1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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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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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m( E4 ~% h$ X8 D  F- o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7 m9 x# U: E0 S+ c4 g;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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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
9 b6 r5 V* Y( x8 P
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C1 {2 ?/ b& K3 ?: y# G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8 e6 P) x. t- Y, W* b, F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G6 j9 i2 w2 _4 @- {+ L1 ]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A- T3 |( u8 o; e9 V
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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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e2 q; J1 g. X' Q
…1 i1 n/ d; e( t; K- V$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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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8 k; c' i3 i! o
' w* |7 b6 O6 u8 @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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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4 D- {, t, l3 E( @$ r+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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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k4 C1 S) Z"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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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7 l  v( J# H  t; [: B  z
思考。7 _: q: v4 C* Z, q4 c: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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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w& I6 x4 Z; W; ]0 E#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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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2 [+ `4 C5 ~8 g
不舒服。
" j' r& ^( T* ?$ c, k5 U; O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 K! C! _' N. y8 w- ?+ b(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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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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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n# o' n5 S+ \8 [, Z, k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8 d" _8 [  J, B4 V% D1 z8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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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m! R0 A$ k2 \9 ?7 X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1 f1 N5 ^, e* f7 I! x8 J
磨的歡天喜地。# A. W- N1 ]+ @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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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c' }: q4 n2 N' a( s: |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好吧，五四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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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0 X/ U  [, w: B5 D% D" L! h, N9 @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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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n$ j0 p0 }: ^, L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u4 p4 S2 |8 x) i%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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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2 I. h! o! k! W) @! _2 R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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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I' Q+ @3 n( W; |2 a- I"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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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9 c2 {2 t% o4 d9 W' ]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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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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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e  q- N, o6 e3 `! N, Y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R! P/ Q+ h& ?6 y; D# n# N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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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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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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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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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O1 {& C) o, I! q/ x* Q: V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y, y  {: u7 Q! I1 g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Y% T9 u5 `, x+ }# D3 K/ L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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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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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5 L% y% |- w. S* `6 i5 M7 \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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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對。」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i: e" _' P' v' ?; ?# q  h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巧合。」: [9 W( p. ?# D5 a  z7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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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g. Q5 {  \3 U- J+ K1 g' x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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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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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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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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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E1 N  u  m6 S% O- J( Y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7 _; C+ W( o1 f0 ~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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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0 E; |/ [6 t% k0 z! n! [" H9 H, p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 j/ f: F* \- y" F! E: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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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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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5 R! m0 P6 r" b2 z: Y# b8 c7 B

「我要他們的名字。」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Q. {3 l& u. d-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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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C! b! u3 v" |, \

一個名字，一條命。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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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Y6 U: Z* t0 c1 F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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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R8 b( G* a1 f. h# c
。6 t& n! e! j9 }" l% [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3 f: D  ^: S4 O) }7 }8 M- x4 j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4 e: u9 a' i( \1 l9 o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6 u" ?' c; ~+ H  ~: Y  V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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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 D" R& M" [0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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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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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c2 g. G% @. A) o- G2 N1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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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g& b" y& P3 L  W, w4 w%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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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D; ~2 H+ p' E/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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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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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c  o/ ]7 N; _1 C2 B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1 h1 Y' g; A" O$ |0 v+ I  G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j2 P, @% J" z/ \$ D9 `, D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M( |% @( g5 R* q* `9 e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4 y3 H3 O( [5 K; E
，更是煉獄。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1 m% e4 A* P3 I( Y4 O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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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r2 R6 X3 r6 a* n  o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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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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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3 ]& e6 g3 X# E. m' e* m9 x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1 |" R% z+ h; _6 I9 c- I' U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或者迷惑「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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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w- ?1 ^- F& s: V; H

他在等，我也在等。% _0 Z: p: p4 j, R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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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6 m4 A& t9 }; I9 U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q! o) g% W' K7 s' V7 n- _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L7 z8 g/ b/ }: ^/ _+ `& H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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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Q2 G, j% I* _; B2 S- G( G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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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L2 u  L* n! n' C+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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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2 x6 M4 e) S3 n3 E9 V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o, B8 x! Z% K9 {9 i5 t7 Y$ t" y. k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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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w7 P) M/ P- E
。」2 d% F5 N* ^& N7 R3 @0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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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6 Z" u8 f  L' S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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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q- R8 i6 z" s8 l. C, C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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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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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0 W; m4 E* C-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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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W6 q+ Y) d9 Z9 ~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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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0 i& O/ m: b* W. [1 m: Y. o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0 B# c3 m9 a" q/ s4 k/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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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2 b! e- S  }  K6 ~. S# W- U: t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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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0 |1 |1 e0 H$ ]8 b)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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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9 u; V" i+ {
奇或誇耀。- b9 [6 i& F4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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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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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a8 ^+ O' d, ^- ^- X"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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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G  ^+ d  u9 G' E) K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s! L" m, X8 `#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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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D* H1 e0 c- l+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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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4 e* z) ^! |+ Z" k2 y  z' l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3 U% R, o" }$ y- B$ |$ r% e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4 w: Y# n3 U) e  Q2 I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H, {% Q* U! N" j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2 O* D  \. a9 n9 k9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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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y; Q' Z5 N( ?( _- l$ d* `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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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B0 v( c6 i% u% t5 M8 ~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3 g; `9 f# M7 s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r2 w. k+ |( e  i1 `" {6 x"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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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n! f# N2 v; C2 A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7 Z1 W) @1 b, O6 B0 |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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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H3 Z+ e1 L0 o! H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9 `& d, |7 [/ v' ^6 N  M( y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2 t9 n7 j5 l- E6 l- ^4 H5 N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J8 w; f" d' n9 l! S# m4 `) y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4 o+ M; A  P' `! k. D3 P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P* t5 S5 A* S% ^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4 l% l; H% C- n+ j  Q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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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9 F% O0 L, n: l# o. g) |2 Q
假我會請假…」! c1 X2 u8 |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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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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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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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G7 q# T- ~& C; F! U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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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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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5 a* k+ ^  m& P
，我管不了那麼遠。) |) E, x8 x* |5 P; R7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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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c& c& @9 v' S8 |7 B0 ]1 F+ A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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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6 L; S2 |' ~5 T; o) o- B1 \( H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4 J& j( l& V* H9 }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2 J7 r3 _- _7 Y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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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6 Q: V3 `3 X- k4 g
睡吧。」+ A7 e8 k4 n' x4 x. G  E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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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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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t5 ?" C& C. r$ b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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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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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J4 E( }1 M% j: G6 \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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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6 _. {- K# u+ |* L. P
大夫還是中招了。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3 E/ |* b0 {; `6 u8 L7 g+ Y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J. t9 h( X' r+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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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E: H. t2 f" I/ w1 \/ x8 Q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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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7 U2 Z4 v7 Q) Q+ r. M9 r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 J. s4 i$ o  O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7 y! X# f7 @% l/ T% E'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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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L8 o* B+ k, M- B% a/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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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5 Y) ^2 o" h, E$ h4 f$ w1 d6 f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8 j! z; S8 H0 ]1 y0 T

太托大了。& `* `$ t  V( f- j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I! ^& v. `5 x8 I2 D. D4 _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m/ L( V6 s, H' c3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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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 k2 C& o8 w2 k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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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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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4 D% W. [6 g  o  t( l5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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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O- G" F$ k3 t%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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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d% R1 y3 y: W3 l*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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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9 T" M; D7 O/ J: F( M* d) Y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T: O+ K7 m6 Z0 s8 y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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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b# Z  `; |9 b
。」

我也對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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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N( {5 O" U. v&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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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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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3 V; U) U0 y, u+ g* C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4 l! b' Z1 j;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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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1 h4 x9 t: W7 g-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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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T- ?1 `" P1 i: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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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0 k5 p* O! r" w& p- U; V# E/ E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s, E% S9 Z6 f5 g  p#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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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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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d) o8 G0 r$ w" D- T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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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l. S3 i! X3 b. P5 I8 \6 X8 T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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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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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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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6 C! s) K2 K' U5 P- V  x; d/ _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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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 S: G9 W; }- H2 P' D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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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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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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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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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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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4 e; K) k3 B4 Y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 S" N& X; \$ u  z6 [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r  N* A+ E/ h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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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A0 O& {& M6 w( N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V2 `: Y" |  G6 W+ l  A
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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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5 Z1 O# C8 @1 o0 x$ W. a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 X- O5 H/ E/ }+ p( {8 a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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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6 ?+ l; A& j8 J9 Q% {( C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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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q$ h$ B. L6 F5 s" i) ^2 J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8 x" q* T5 f. _* P' G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9 b. T' J% A. F: P* }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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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e9 B, P+ M( B5 r8 y7 l8 Q" `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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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4 I8 t' V. {- v" {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x" ]$ Z& t$ D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1 l5 r6 t# @. D5 u, P& @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9 Y. {1 F- d; q  {* I. c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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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0 y1 ^( u" h+ S8 J& R# n2 j" r) Z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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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7 B6 }! j3 g: M2 g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9 T( r9 ^- n: y2 m; K8 P
加入混亂中。  x: @9 V/ W" s, y. h# Q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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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0 r$ r% k1 u( ]6 h!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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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P8 L$ q( Q& g* B+ O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R5 I7 j+ ^1 W5 V  u* n2 W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0 @2 J  s5 D/ Y4 z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4 m3 M3 `, F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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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8 ^8 w8 L9 g1 a* S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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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m0 I2 H0 k9 G: ?; R: K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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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x+ n: z& V3 N! w$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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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5 ?6 d6 h- B, A% I+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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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9 k# W9 [, S$ e5 A% w8 {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k% x. G8 n: _7 t4 }3 K)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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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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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1 G8 F6 p7 {9 k$ [% o$ E) R& x' u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0 |0 x8 S* p/ C& q
個全屍。」/ P1 Q4 u3 W5 j* c, f; n" Q%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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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0 ~& i+ E' f+ N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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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j- Q6 L& q# W. E0 x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0 e' e3 C+ _- s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v( O! z8 ?. Q5 a' c* j& {
" R9 E+ W; n6 e5 w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f0 g8 p! x" Y
0 X; O7 J# E0 Q, }! Q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 ]  N; d$ y# K( H2 \+ }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 r3 Q1 R! N+ D( g$ A1 C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7 |7 @0 {% q  F" k6 e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3 `1 b% `1 d7 ~  x; o9 n# i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 r! T8 F; Y1 C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B0 [; p' `" t# v4 _

7 n( {2 Q; d- \, M- k0 ?- [: r5 q
/ X' J) f$ a* a2 Y1 z. k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7 J7 T% D5 p% U* ^# V8 h; f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 e/ I: b" X- b0 A1 M+ N  Y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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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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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S8 j5 u/ y/ t8 d( J+ ?& o

2 \) D4 N+ y; B' v% x  P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4 ~# Y5 I% q# K4 ~1 V7 }' ~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 b. X9 B) V) d2 \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 }7 K. m- t& V
( E! E* d- K/ ^' {* S/ M! e- I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b: A/ O8 G- ]% H4 Q7 B" ~
/ h) C$ O% b$ J- E6 b
6 y' L* r, v, v# z- A7 b* t* a; l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X6 Y" P8 i  c& i  L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3 p8 `( P3 Q" G' D  G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W' S9 x/ c! ]9 s; s6 }2 J* e$ ~% a
! Z& a  x; Q: u8 m1 z. U  E6 V# h& C# Y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3 B. M& l0 \: p& P1 c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Q. b/ N1 I+ p+ @4 Y0 Y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D) o! h) L+ T/ E) @; b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4 H, f. [- E5 Y; T, w+ B) w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 `2 k. B$ l2 j& l/ m$ x* ?( F8 k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 g) ?: F' Q  u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N0 |* r  l) m6 B5 _. b2 d) E' J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 n* r, h) F. K6 o: G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 r3 R" e; N8 V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d$ R) M$ w+ A" m* ?+ F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3 U3 J  ?, L  M3 o0 @# r2 ^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n" d% K3 O& g0 `7 M9 |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D6 K! h: C# I' j7 z4 O* E
  m5 h1 {8 l0 U& G% P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媽媽！」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1 r2 D# T" x, @5 r) J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 h9 |, L+ ^- J  \
  e2 e1 L0 {7 ~6 L$ {8 I  E6 B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J1 f' a# V3 u+ b7 f6 g) r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c7 f& ^) O- d1 _( q* H2 \# c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3 k4 ^' y& n7 W  H9 v/ |7 X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4 n4 Q: J$ Y- Z2 `% T2 ~! F" l9 `
& }/ F  ~1 s* }' z" k3 d* W. A3 w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2 D+ t3 I# r( e7 L0 [+ f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3 S8 X( L3 m3 E$ n( S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B+ l5 b0 `, W# o9 s& {1 ^* h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e, _* a1 q& M9 ^; b" G* r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p0 @4 M( u7 I$ e+ I; z% r: A' H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s* r' t# W9 l( o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R4 F: d4 N$ N) ^
) z# P: y3 v9 B# g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0 e- Z- p& k* m- _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T# `- O! t; W/ T# M& _" l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d# P' }2 L  p* ]* H" K2 T% h: v
- K2 E  J* k5 O0 A; e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b7 Q5 |2 l% A
. N$ L  E& g% G1 `) f- B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 b2 f' W0 ]: F! Z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Q+ G1 F4 F+ y' I2 e% h: X, z. n
7 R' E- I. D2 {- l  v1 k7 S* s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9 r: A" n& E8 i
- e/ p8 P- g. l- g! I  d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9 [2 s- O+ R2 i  M& r, R6 A3 C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1 O  l- ]) a, c3 V/ l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7 b( M' [" D: P) w* j" _$ H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2 Y7 G. j, Q0 D& }# G; e, h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0 g3 G% A& ^, z- d: x5 [5 [0 Z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6 D& J7 e% u6 d6 Y
的是很大的侮辱。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3 k% C5 U4 t. o3 ?8 u7 C" P# U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0 K5 {7 _% J4 Y; [. a3 v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O- ]; q; \9 I# ?3 S5 g

我突然清醒過來。2 c! f4 @1 G! p
. }9 R- f; B  E* Q! r. x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2 B% j: l7 n8 B- Q" E5 d, g) \8 K' O# k
, y9 F1 b3 `7 P- p7 s5 l+ s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 Q: e7 Y& p( @; ]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B+ N$ L3 l( i9 Q8 [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6 t5 i) i( T, I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E2 g8 j- B4 O. M
9 @' Q- e2 |$ P# Z7 R) ]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3 \$ e- y; D/ D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b  P* H4 p6 F* n) M5 W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 g, x' e8 O4 `1 V  N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8 p; `3 l3 }* Q% O4 J+ y( @: i7 X. S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f) w4 p, y. w- ?  e  ~8 o  e$ {9 _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2 I; x6 B. d: D1 c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 S/ V- L- [0 }, G
$ _+ y$ ]( V9 N1 o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S; I( z$ v" D
. P. X/ o: W; L) V) F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9 N  z# i3 {& O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x% A, z4 }2 ]2 N, p1 q- S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4 D( U0 z8 V7 L
" V0 W, h' i4 Q. s8 O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 i* g! D4 [( t  n) j( c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6 `5 q! r7 ], ?3 Z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 l8 |5 Z$ g
# e' g- U6 }( G3 |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1 S+ r5 F9 a7 L$ S$ j
9 o! G3 E% }' w- l8 F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3 k& a& |+ k. {% _5 h: v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c6 d5 W- S. r, J; C' Z9 v1 D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a7 a' Q5 \# @3 j( v( P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H; q- a1 ~+ t: J  z
0 M  m: R0 f7 j# p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v9 G9 Z! l, `4 l# G
0 g; D) f; r' X& H; M) T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5 W8 E9 ^: G# M. a$ |3 l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Q* y! z8 W: g' v( R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C7 T( F* A3 O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6 i4 F0 F, T' E. u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5 ?0 J# }+ i1 {! T

「好…」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_9 s. d- Q5 J$ l' q& b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g8 {2 E( w# y3 M; j
。
) y% k; p4 P/ U" B7 I" U$ L. x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7 z: d6 C$ a1 o7 e* l
3 P: m0 V% y. {; C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0 C7 D* p0 j& t9 K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h0 l5 h. x( |; o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O2 h; z  M8 j3 ]# X* ^8 P2 D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m! Q9 b( Z0 z1 @/ p% W3 _
2 k4 [4 G( T4 Y, s; g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e4 L5 B& ~' {9 ^1 t& d% M9 K( T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Y- l! {" X+ W9 h! ]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4 q4 N3 E+ S0 m5 u8 A  @! k
清楚了。
2 U0 |/ c$ W3 v# c+ Z' a" E1 J% W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9 G% r% h! g8 S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2 C+ l4 A, H& b3 f" s! `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2 a1 `* U: W. ]  ?5 K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9 n  X6 E- y8 P1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 E. d5 v! P& X; Q5 P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i: b% W5 \" D- a. {' q; P9 H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o! p+ p" T+ X2 G# e) |7 N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Y+ {: |( r$ h- C1 z& ^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3 I! ?/ I! r6 P- W- f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G( U( f6 J$ d1 ]1 f
3 K/ D8 \0 g0 x# @7 T% @( a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b8 ?3 P; s- Z
8 ]5 @: u8 K/ v4 E) G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H8 _3 E2 u+ L( |+ I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w9 L: k% }1 x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 `1 m2 n9 ~) S1 a! {+ F7 ~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F* ]. @/ T/ y! b. R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2 L: v, }7 k6 J# ]$ x; y1 q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 Q' ^& P' }* V( _* Z) c+ R1 t2 d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 y5 d  q* q  Y% p6 N, e9 b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R( C0 }! t4 e5 b* a+ W
感，我不想告訴你。
0 K7 Q' a8 X% V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 Y7 N* i+ z+ d: ?/ `+ l7 a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0 W" |/ o; y. I% i0 ^' B1 d1 b7 g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我喝了。0 ~4 f6 G* L* s
& L  C1 ~' ?/ R. _2 G- B* v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3 Q+ D1 O# l5 X$ K  X
女鬼。0 C3 U: L- y* B
) Y, u- y" Q" `. D2 A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2 @  w9 x* C9 a+ u  H
. U! u9 x% [" w# x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e& f& x+ @, X' b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9 x4 i; J6 d) v8 q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5 m) M+ ~1 b. n7 U) h; k$ ?/ Y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2 _' E+ X9 m$ a. n% o0 J& d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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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2 i: _  I1 i" j9 K5 d# p$ w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 D2 g+ ^! Q% n& I; S9 ?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 D+ F9 z/ k8 Z) ?) L- }( r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N- J# `0 y+ |' r  z6 y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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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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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8 u- k3 o& x! d! y* l7 r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C% I  {2 H+ H2 D  ~9 ]: z5 E
手的吧。9 g) y2 I  M5 M8 L. M.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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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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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i8 D# R2 E" B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G: j; w3 A2 [  k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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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I# l8 b* p2 F# A+ X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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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1 P: A( P9 y* }! J4 r8 Q8 f

或者是鬼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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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 {7 _# s% V5 {0 Q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k. U: q" @$ a% W! ?! P" f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x5 C3 D9 @8 y: n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L8 ~( u; C. Y7 f; a1 x- @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i* b! T2 V% |9 `( Y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7 @! A4 r3 x-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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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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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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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t, c9 q& _. E7 q" e& Q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i; g+ F$ c1 }6 P0 K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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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9 D% y! S5 E& |% U% m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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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2 I* A* N' b& c! Q2 k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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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0 H1 [* E0 t# Z' l, T( |! I$ p

我早就已經瘋了。$ F3 m2 j: z$ C' F3 P) S( s& W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L5 M1 M& }0 F4 l8 A- n
過世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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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l8 z; Q5 l; D5 y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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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5 a3 g+ s3 R7 t1 n4 A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4 _! M) }# ^, d7 x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Z2 z# i* _8 N3 m9 e! y3 c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 \4 W) J0 {!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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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 ?4 a/ x  N, ~) f! P1 {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0 R$ f- U! [3 d" T+ ~8 d6 g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9 E* j+ P% _6 d2 d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1 V/ _9 G! V5 `+ E/ O& d, d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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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N( r* I! B2 P* l* N; u3 p

我想也是。/ R  |1 i2 Q$ ]2 w: m# P/ @1 J#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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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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