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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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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5 X4 D' j" B* s
楔子0 G% S+ @3 G5 s2 G5 b# C2 ]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9 R1 \/ q) Y0 r% R5 B$ R0 k# w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 W1 O9 W2 o9 l0 g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D+ p: l' Y+ n+ a
; T/ K; @1 O- A* w# ]  ~8 v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 h! e+ {) H. a) \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1 E9 `5 {; A  s& w: ]" o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g1 y8 S* m: J% a$ ]: |  K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6 l+ s, n9 b/ {2 Q7 y
' ]3 G) q1 ]0 x7 |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h4 Q0 N0 W& I% D$ ^$ n, [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1 L5 P2 T. f" }1 L. t& d
/ v& F) s2 E+ Z4 @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 U6 p/ ~: `& i$ n8 O; r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5 |1 ^4 B& w0 R9 J- y6 a$ N( y7 _; o
2 |8 d$ n# P9 Z2 U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d7 J, {& q; [7 K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V9 E- B# I( m+ b0 h
了。! J5 S. ~& }2 h0 _5 R" p+ Q" J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0 ~( b* m1 w) |( L, C, ?7 m2 ^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T2 x5 l; q0 u9 g& L% q
住。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L4 @' i  N7 R- r1 ]8 X5 }+ b
生人。. `8 s* `- f8 S- C: O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5 D( ~$ c  `! w/ P+ x/ Q% }0 W$ J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 _" U6 h; W. O/ J5 v4 h7 o+ O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1 O" \/ |1 h) T. C7 _: C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A8 G  \6 P+ b. r4 C* Z, u  M
2 d' Z& C- K7 Q. o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0 a" s3 U* g* J) C# O, B
第二個變化是…
3 G% ~! Q8 u  e9 r* Y& o
我遇到了鬼。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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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0 s% ^/ N. }* N9 r
! S, o) s6 e9 A: W; V( ^# C. t# c

% K8 ~( r( B( w$ n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 W6 ^( _+ P% a' n! f* N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K% G4 ^( e! L

' y6 ^. \9 V" S" i) @4 J, W' H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4 ]. Y/ w" j) j8 V3 D  t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9 s5 y6 e/ c0 f+ X- D
出門的好天氣。$ S; A" \3 g0 m+ N* p' z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2 U% k. n  w9 c; L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M1 F- ?% f9 {& L2 F& |$ d3 a
扔了。. h* G( Y* D) o! J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 D  g7 ]$ w2 G% n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b/ `0 z; V- k% h! d' j
也不會知道。' {- M% C" A' j* U6 Z0 t# p0 K
: R. W) k* e8 t$ {2 [, M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o7 O6 X4 {" e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J5 ~1 L2 D) |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3 k4 Q/ E, D3 o/ c# L8 C
3 v- H1 k# n$ Q9 ?9 `) x+ f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U" k' x( m. I! F
! S: |  K: Y8 a0 ~! z+ f
「小司。」) f  O! o* }0 v; s
) _" S& d$ a- k: _2 h6 `6 G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Z( d( |0 y5 ?4 \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J" Q# ?" }& E' o. x# U* u" h% i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 V1 t- y- g1 \# f9 Y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P8 z4 W3 t; v: S  F# z5 @& D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H0 H' Y4 _+ M7 N/ w5 A: g
5 B- i1 |  ?6 W6 t' ~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1 @) c" s8 z6 l% l0 k% G+ c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j, a" _9 x( C; W. K
% m3 k& I  a% c. A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9 S' t' X; R: v9 J4 k2 y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 B2 G" r; {/ J1 c: k4 q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7 M& f$ s* F+ g* Y8 W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1 _% A# G$ U" Y6 U, x# i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6 l- `/ R  F8 e2 Q/ O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 b2 m5 y6 `( G: t7 F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4 R- z+ v  K. w7 z
% H0 w8 a9 d' @; Y" l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7 w) L. B; v6 h& t7 O3 P, h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a2 n/ S" s0 p: x
1 v& r7 R4 ~1 ]$ E! @0 X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 W& I/ X5 S+ W' E  H* ^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 W0 P8 r1 K7 U1 C( B4 n$ H3 V
  V$ h" @/ M7 N9 A2 ]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_4 g  z4 `: `  k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0 F4 p4 I$ \$ I: z6 p6 O
- K, }0 {/ C! J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5 k7 ^2 ~  l" \7 T" A
) d% l) g6 T9 p5 q: I; l
突然滿感慨的。0 a  d. S( G( a: j! ^2 {1 t; a
' F2 }! B+ {- A9 a/ m, I
7 F+ [4 p* ?' b: X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W$ U7 x: z( c/ l1 D" A) {
一個。5 h6 a2 ^, T& o0 k7 k- Z
6 Z: l! ~; Q; @: i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3 T- `2 q3 @, w9 l1 c
。
2 M( ^1 `! {. v" j8 _& N5 M. [. r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w7 ^2 F" {( _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a7 |% a* N, D4 y$ i( l/ M
台。9 ^& m6 v- F3 O# }
( X9 p: b- e, h3 X4 k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9 W! F/ g7 w1 g% K/ L0 q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R) J7 Y& L' e
2 B# l0 Q) \. B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9 \$ Q( b! c/ ^5 ]1 s% c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M, P  S. f* v- D' j- n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 f! {+ T4 ~9 [" o4 Y" Q! m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5 \9 S% o& E# ^* C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X1 r6 i* K4 ^3 a5 O* v* g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5 z5 x' r2 Z- F  R0 m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 ?# R5 t6 c3 b/ f! E/ ^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H! ^5 s% [7 q) K
& n) h/ B6 C  B" N' s2 H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7 G  J0 k7 U* i
  J/ i8 e& `: x1 \: e  C+ [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n& V3 ?$ {" Z2 Q' Q
眼光。* m4 h3 t* ^, s& h
& K$ l6 ]5 L2 H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g4 w/ b6 t: R( m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5 V' C, J9 F+ n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1 f6 H9 A3 O% G8 A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 s" ^7 S: U; m& i- S# P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7 a6 N1 {7 {6 X4 R0 E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2 ?% }+ E! [. ?; v5 H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 B+ z6 B+ d* P3 w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  q7 ?! `$ \
( X) V& Z1 H. @3 L8 F8 ?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 f  b, m& r2 m7 r# e/ d8 `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E3 u  t- p1 _6 b# o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 I2 [$ H" J: M! z; q. `' ^% C$ L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X$ x8 V, w* Q4 V" W  H3 Z# ]( y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8 u# Y5 a( x; p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M- {8 K3 J# q$ s
, S, m* _6 d# ]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S# F% e/ i% m& u2 @$ u/ M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3 b7 Y4 M. a8 y3 F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5 V. l0 H. [3 X' k- A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8 D9 K& S1 D6 E% U
5 [$ ^+ s2 \  Y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U0 ^) F* x+ q2 _/ E4 y" I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8 M4 f! ?4 D
% ~7 ]5 S: E! {2 }1 t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N: e$ Y- ?  s9 _6 W1 n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u2 B: y3 |/ g5 H1 F
。
6 h8 S, p( n/ q3 y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P6 U* K0 _0 T- R- j1 r. T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 e9 }1 j7 h0 }( V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5 X! I- u& A6 a. j7 T: }# S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2 M; z9 d1 C$ W7 B, D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g* L% X# }$ _5 S+ a1 n8 Z
  s% _) m9 Q5 l6 E* P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M4 I4 y* E* g, j- l& L% n' Z( D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 E# F2 y+ X$ b2 g1 c2 y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8 h" o' _0 S/ M! F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1 {. t1 f' T8 j+ p% F' _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 G8 t! p: p5 a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I5 S* n+ B( {& c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E7 o/ O2 q1 J) s6 E, C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她愣愣的看著我。3 e, S1 Z  l$ ?! T
# J7 L- f6 {# z+ R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X, F- k. Z  H' u0 N3 l% Y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2 U* m$ V; ~- s9 f( f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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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 X% l; T& H7 b! _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y7 u( R* `: \( f; S5 Z/ U- s) }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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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1 {9 l  ^( a- I. |: n1 w1 e
% X% ]# i- P# |1 b% o! H* j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1 U' X. f% ~# y$ b! U7 F4 \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k6 f4 B  T+ W& ]; H
  `3 c, k. F9 F1 T+ i5 D8 J9 l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 u9 |; A# s3 a  t- v6 X3 g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 N+ t* J5 g% ]# L; Y' h
5 }9 ^6 n( P5 N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2 ?$ N3 w( @; i- m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7 K& ?0 c. V' t2 S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2 t* a: s% x4 n) A& u2 f
+ Q* W% r! l, F; |+ G7 K2 _; w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Z" ~- F. {6 Y* g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7 H. B# @" B8 B% g
4 }0 f) U/ U% l) j
「一定會的。」我肯定。' Z8 a4 @4 N4 z( z" D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x: k; U" w/ c& U0 y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4 {4 J4 C# E  Q- G( j& O; m; W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7 ~6 Q2 W: l$ i! H  g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O& |9 B8 I; ?1 K
9 I  V4 r; w  T% [% _- o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1 a0 x4 o4 |3 m
。, L) L* H( E& C2 C
4 U- j0 y3 ]8 U+ G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Y0 t1 ~8 F7 [* ~1 m" K& U, i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v. F; X+ d+ u- V7 ?) C5 ^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B. ^( o. N; ]6 m: V! B
7 F6 C/ h5 D% n' p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9 w8 M* R8 Y/ X( F  I  |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3 L8 ]& ?$ H: D/ Y( m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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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A& Z2 H8 [( r+ y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r0 R9 ?! G: n1 x0 O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 N( O: T. g# G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7 Y) [  C, S2 n/ i

2 y) U7 C4 S- M0 e. S0 c& w1 X3 h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5 O( [' r) ?: D5 m
/ w0 Z) N( x. i0 t  [) w. g6 T& w* q6 m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v# c4 G8 J1 ~5 W- n0 w) U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S" ?2 _3 y$ O" S( d) x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F. E# L1 Y1 W, |7 ~: f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M6 i* v5 f) U; k; G1 T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o9 g; ~' k) C9 j2 a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K: r1 \- g: n$ D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7 j$ r. V/ _6 l' @6 s7 J( c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8 M/ p+ E& r; V1 b/ L" H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x- {- \$ o( q6 ~6 w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9 [- O' @1 f5 [. P1 V2 P! M/ H3 Z3 w
的詭笑者。4 ?9 k* W) {2 `
8 |" L* L# F: X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W6 O0 m9 X/ b2 r5 b- g/ t
3 G" @& g7 O* @% ?$ T9 d$ p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 x* e2 J7 n. a, H1 Z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_. o& S" @$ S$ P8 ~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Y/ W8 k: J/ h  G) U
( v. B  S9 H2 T; Q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S4 u, I3 z# C% C3 J' d6 g7 W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t2 E5 K* F* Y9 }5 x9 q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 ?2 u6 `- {8 _9 ~* X1 C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 S2 `# P9 y; g" M. n1 _0 t% Q
, T1 }( i% g3 r( z* N3 c. x, j' U0 w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D* \; B0 U% \, w7 {6 ]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8 \2 M* p% V- K+ u5 m  \1 t# R
字，叫做「草船借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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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7 ?- N; @; Z! S# L' P7 \9 Z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g- ^/ o3 Z% P; F2 c4 i( x/ J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8 [+ d7 ^& V' ~4 q& k) k2 @/ V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3 w. [2 @' v; f2 A5 o. J+ q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J, D$ o7 b/ S3 R& B' s) [% \* E
3 d3 u5 t+ X0 ]- K2 k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3 {; O# |! I7 ?! {9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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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3 x# A1 \& H: A# M! K( |9 C4 n0 z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V- n2 ^/ w# {. r7 @
2 R& E, y1 b% _% o5 R- `# m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J+ A/ V& |) _! w+ h0 p
1 l0 `0 d4 Q. e* C) C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 p$ e8 K0 n0 m9 g: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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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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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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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6 r/ {0 Q' C" T+ O+ A# w8 d3 N( _/ p: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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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5 Z" m8 R( I+ q& u2 N0 N
以還。9 H5 Q. ~# b2 m, d+ `8 K1 V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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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g8 ^) c9 X. K% p1 h* \
- I: ^# Q# S& Y+ B) j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D0 f8 E; j/ |; ?3 W!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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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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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A2 _; t9 M0 A! W" `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7 R3 e+ p: v+ l; I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6 x* z* G' w2 x5 Q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4 l" P6 [+ X+ r- t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N  i; P9 e: f! i+ d
& f$ \" C- a; ~% w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7 o7 ?8 u. \/ J2 k
: M7 d$ x6 z" l% A$ e+ d( n2 N8 b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3 t9 H8 L; J, s6 h4 {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8 S; u2 ]- M/ f. |) z! F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t$ P! Y2 N, X! j/ v/ C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7 o9 Q& O. }/ ^& ^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 D( A% T# S! @* G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5 _6 L: ]% t6 Y1 C* j* S
」( x7 i6 L0 K/ \* k
! I5 o6 f& @- D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 R5 i# D+ v" I( P% m8 P( W* f6 V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 q. \- ~. u/ j5 G0 o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0 L/ c3 y# l0 z4 N7 u, Q+ |  S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1 S& e9 e. S2 }5 k: k; |: F" u) Q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R2 L1 i9 ^" P! b! i
' \# F9 S6 J" N7 W4 s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 b) }2 i8 i2 [! B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8 E  d- `1 q; g' e8 z( _3 ^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2 e# b7 t5 v' O; ]% B) ~5 M* l6 G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H; M5 D* L1 A- v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6 S: G8 f' O, V; ]4 h
我又吃了人了。, L- |. B$ ^' _5 ^; d: Z/ Q% F0 E6 U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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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y& c2 Y6 J0 V& C/ U. S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e+ q% k' `8 E+ H- F) P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2 `' Z. ?3 ~* h  |' _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O6 R0 g! x" ~- R& ^. `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M  v4 M9 g8 l4 g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6 e1 W9 D( Y$ O1 T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Y1 [  j, Q6 Z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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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 r3 o0 M& H: H" J+ V$ j& A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3 g' y% `  G, Y8 l" S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x- T) D+ u& `' _, `: h
" V# l* ^7 C$ Y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6 ~, i- N7 r& E( B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9 j3 [6 p! _( [9 t) r) f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0 ^3 N2 u" p* T( P1 ?+ {9 H) y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8 _' N  M4 s( U% O$ t

咯咯咯咯。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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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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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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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h6 B) F0 m2 n' w% R2 v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z9 \/ f  J1 |5 o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P' Q/ x0 E: v3 Y)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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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6 }3 n5 E/ \) F! e5 p, K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c2 y# G& _3 t4 c3 O% [  s1 w
4 C) u' Z, O8 G. h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  _" |& g; a% i( A7 I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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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g/ ]7 f4 K3 n( a9 _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6 @7 k3 E/ B- L# L! w( W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1 {' U6 l# q* r) i3 w$ Z; ^- M&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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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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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R! X4 g2 |* Z5 V
; Q& g9 J, n/ k5 m5 A7 K8 t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b  J" z  Y! a1 w4 h# R0 p$ D" `
7 ?! `3 V. O( p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e) Y2 B$ n: h  m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 ?& y1 b- N8 P- `+ {7 h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1 f, O" r5 X& j. w' a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U: ?5 g+ b* F- A. X  h( d
' d0 t1 E' ]! v, a  E  d& J9 B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 [4 f- x# j# p& e# I8 l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 r3 t, j  b9 h, l/ h: I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 s4 @! S) X! `% s4 r, T+ ]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o6 ]# A/ d% S' d
- L- C/ {5 F4 g, F0 ]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 V2 I0 u- Y: S8 T; f1 u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 B' V3 _# {/ ?$ x9 j" ^/ j7 \  x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6 z0 Q; @6 P" m. Q
對是我的天敵。+ e  A4 m, S1 [$ u' F% W5 D/ B8 _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Y. \+ d, p8 o: w
…」/ h4 ~1 P9 Z# E; ^* Y! q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A9 p, Q! [$ c$ l/ |  b* j+ I( ?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p$ Q; f) d4 }. j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n2 U# X/ s! ~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A# e5 ~& R. ?; R9 B
因為鬼氣的關係。
: J* c+ C4 G' }% F- ^1 P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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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_, l/ W7 q( `; z, v( O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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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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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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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 m; s' Z! H. b3 U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 w; O/ x" A8 m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3 |  a3 b3 P# T. q* b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B7 ~6 D  z7 r9 L' K9 e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6 `- I' c" x( I0 T% ?, U
4 N6 A3 L4 c5 p1 h% X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M! [: P4 E8 O
就不是吳大夫了。」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5 s/ i% G/ a! J! Q0 h$ O5 X& O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 Y4 |7 I) [, F4 z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N# ?; T$ u2 g1 |6 i' W( Q6 F' x5 Z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1 Q( j3 t, w- \. z6 p1 _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 C. D+ i9 G8 Z) b" R+ ?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I7 [7 e" |+ F* o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 h9 c& ?2 g# n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 T' {$ f" j& _6 t$ y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7 E9 g4 S% u9 Z, V8 w0 {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 ~, @" B7 B# g' K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3 B, `/ {7 X! @( [1 E7 l6 f6 |# N! c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a+ F2 T+ M6 A) m: p" F
沒聽過這種事情。$ N. m& W3 i5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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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o3 u5 k2 L* X7 o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G9 z; {( {- s4 r7 J! V: h% \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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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u* M1 J0 ?# M+ K/ Y5 R' Q) w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Z6 \7 `- F8 R- Y. m,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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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o2 T* D, G  f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2 O; Z5 r3 k/ ~2 y: ?. p( W( d: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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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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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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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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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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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s3 ]& Z  D8 D, u( q+ M$ X)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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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C& C. x8 N# t3 \6 D6 D0 J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9 U0 I: Z1 }+ X) R5 e7 G. c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8 I0 u$ |1 ^( q/ i- z7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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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6 z5 j4 P$ x; r6 |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2 @$ P* C- a' y& z) f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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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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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9 \3 P! G) F2 e6 C4 U/ d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6 I7 m( _+ }" T& z" C; e& B- L* B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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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M3 f/ E) p0 V; J, [; P/ C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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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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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V0 T) |! a: z2 u1 L3 X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K+ |% N8 d! V% D3 C2 @2 r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d/ X& m( }$ W. N$ X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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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 h- L. Z) z' w& I8 x7 t4 e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x4 E/ }" l0 l' K# c
…是外面、外面…」* `- y* K# P7 h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W# J- a  Z+ O; p! l8 S: x- c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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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5 C% F; I5 ?' @4 [% n; O5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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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s  [9 F! s0 @4 F( o( d6 F' f3 L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X  Q1 t; {  W: N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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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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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4 f6 @' Z7 k% s& ]: O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v7 M/ \; {+ H- N" E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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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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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N: t. g/ w# \) V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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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2 F9 z& S  D" w6 ]8 j- L8 K; b5 j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4 o" m  b( m3 q; K! s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6 i: \+ ?+ y5 d6 I" Q$ r  {1 T
某些疑問。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d9 \3 p' k$ m: S* y# ]% p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U6 w6 _0 j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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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f3 G' O8 z  v1 `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w3 j! u9 @7 D* r. R8 F3 `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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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2 v+ g9 d( j  Q2 ~  H, i" ]) m# r4 V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8 i3 M; W4 U+ S9 h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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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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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X; J; x2 R" D& _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0 r* X7 [% O( h; e3 ]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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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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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t; j- p7 x% c: j3 ?* \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2 I! g3 ~& ?% y. N1 X$ A3 p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V& j6 D* O% C4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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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Z- U! `' z" v. |: Z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P" l) [4 R9 o) M; |. E

「魂兮歸來。」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7 j& c! ?, G$ G* O. A
然如暴雨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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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 W* o0 s) g- C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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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G2 q- B3 E4 D4 j; k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 Z; ?, [' o: W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u! Z& e- f! S5 u% U/ M# p  C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2 X  F0 z3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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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S) `6 J2 v( `! x,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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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4 {+ U5 ?7 s* n  d% U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c$ m" i2 E. ?: i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N+ J5 b0 R. k" [0 Y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  T' \& x  |9 J1 W+ i& N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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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0 F. g( }# R* W6 P/ E- S# T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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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我打開門。- D3 |$ R2 q* X+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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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4 E: i% t/ S3 p  U- p7 B* Z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d$ v" O9 K6 B* e) ?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9 u& Q  M% C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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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P! E3 i$ B- }0 d# C, @; ?. v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7 S# C1 Z3 G" h+ X/ H4 B- Z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d3 U( R. J!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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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r. ^8 C8 ~1 Q/ l/ i# z- K- @"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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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7 U5 H" K* I3 H: M$ v2 M3 n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M8 w- ]! p' M, U$ Q, J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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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u2 W# f: V8 O,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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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i2 _( R" f- f( ^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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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B9 @2 V4 V7 y' D* K& e5 \
的模樣？』* d7 R" t6 x% Y$ r7 n4 E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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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G# C, i' k: D& F1 q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2 K$ h6 @1 \6 @  U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f  A, J% l! Y*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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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4 n6 o1 t& e5 Z, Q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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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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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B3 o; a% E7 N. I  u( R&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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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l' s8 M- H) C  \' F3 e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6 R/ J( h7 W$ D7 g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2 R; w3 m! z;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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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E( G. T'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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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4 W, ]+ Z3 b1 B7 \' m# c;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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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1 c2 C, B; u1 j0 ?3 I+ V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7 n$ |9 h# v  m" E1 _: o* u- P# m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T7 n1 k  J7 _6 f  c* k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i7 E- |6 J6 s9 l( |0 r5 Z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R% u" p9 y. ~( `6 y8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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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G1 v8 {; Z8 P7 s
，她不會來找我的。4 ?3 e: [1 ?" V+ [$ p0 F& s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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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j: {+ Q7 h2 K2 v/ R; h) s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i8 E) @- \  t: ?( [2 k8 k: }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6 w: P) J% C9 ?6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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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P. i" D$ s/ ?" M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0 d! m: V1 b0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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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7 r4 v+ m7 m7 t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D# }* @4 j# w9 t/ o: O2 n- m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W3 n! P/ |" E  x1 y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U) e" J( U9 `  m/ O/ D* A4 }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g& Z% a$ A6 f, x& M; {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n+ R' c$ x+ T6 i$ M# N2 @2 P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X$ J0 T, q& t% S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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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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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o/ I9 x! V-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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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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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6 p0 v$ |. i: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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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3 ?( Z3 j5 v! M$ e) U0 r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p9 u7 R$ E' ]6 i9 Q0 I% S9 D* @& w" `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8 ?6 P, P1 r. g+ T' y- N% W
能用爬的。」6 l$ a) ~. |% ?' ?/ S0 S- y!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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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D- ]7 n& `+ z7 O' @(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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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F4 Q4 ?$ W* y6 U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妳真的愛她嗎？」3 ~/ s. W! |& x- X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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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U8 M! @  n- O)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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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r8 o6 [1 Y! A# R5 ?6 A6 c4 M( b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i- M% E; B# y: m; {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n5 y! o% C: k" C3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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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2 ]$ J7 x+ t2 V0 ?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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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N0 p: W8 H) s% f- q( ^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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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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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6 V) o& V+ R/ p/ d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Q0 z+ X0 U3 W. `" v, L&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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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0 ]3 A2 m5 a,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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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 ?/ s; \, c) M, l' Q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7 Y9 N  N0 C5 }5 E+ C$ x2 e9 a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3 B2 g& V; r/ o6 V* U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3 F# H: D6 }% d) s5 V, y1 [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8 B( W  h9 A5 o# y# `) f
請他們來找我。& U: m& w& n9 e6 `+ P) b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2 R- R$ }! F1 g' i% {
6 Q4 n! ]2 B+ x$ ~7 K) q9 n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z. Q3 Q( N- o+ E( L5 @
% D& X  Z+ B/ ~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i$ B% X6 c) S  A; B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U2 b; a6 _+ A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d: l/ Y. x% R8 f
) N0 X! ]% j/ k  ~+ ]1 y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i4 A  U( N9 b0 M4 n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o2 z* }* _/ [6 `
1 E$ P4 l  T3 \
3 k/ i# m: z. @5 [. k7 P+ Y2 l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 i/ f! ~( U$ |# x9 r  h1 |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_. o1 g; O/ ^+ a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7 W+ ?$ b0 n/ O( n& N
9 N) h' Z" S( C: Q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2 E/ u4 o# w  U+ H% d
/ L9 F) A  _1 M' I* ^  a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z1 C1 z. l, m! C+ \8 {2 ^6 {
4 d/ z3 G# x: R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k0 ~$ N/ ?# w* K3 F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A1 E2 Z3 e% a  g/ ^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p- W3 |& a) q# C+ S& w
2 ?# X: Z$ V" e8 t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6 J; t1 q" Z2 N! @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8 ?% a% s4 X  |1 ^; R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u/ H# |! S# k" K) ]$ y' h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q# y9 n+ b2 ^) `4 z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D: Y. d8 ~4 K6 W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v+ o* j$ I1 ?) E' j
，我知道，我知道…( B: k( l3 ?& h' x' N  O- ?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 T/ s( \  I6 J. |2 U9 C. N
因為我害怕。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7 ^3 d5 F1 Y& e( e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6 G: C1 n  \! t
# e# W' A+ Q1 Q3 X5 v" A2 I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a! R' H. w: G! _7 M
: f" S! J3 H; \. Q$ E6 F3 r0 |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7 Y2 ~% u! }$ D/ s5 e- B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W/ |  M# N9 p0 b0 ?& \9 r. s
9 I' Z) x3 A+ i( ?: u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5 A$ ~! {  B! n% r3 F  \) R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 h" U. ~4 o% K1 S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1 W+ o5 ^$ _3 m; j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5 V  N1 q2 O) s6 q3 M5 K% Q7 D
+ }0 s6 M. E( m2 ]+ I8 k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8 X( K1 z$ a6 g7 D6 a7 d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7 R" s$ L0 j) g5 ?7 T; [( Y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C9 h' J: @: n! N5 H( N

＊＊＊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f+ j, ~/ Z$ B. u4 o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g8 L7 A! K) Y8 h& L2 x9 y$ H) q# v
" c8 C+ C- C'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4 D1 u/ T1 ]3 a' \6 _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7 p' K+ |6 X% S3 m
+ K6 H/ o, @% [1 x9 q$ p0 `6 y, q( E  a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d& {+ ^# {* d+ E+ S9 ]6 R$ V7 h
6 ^7 b6 |* n! Y, Y  d2 P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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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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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3 h4 ^9 K1 F" ]
6 D4 W: W2 G' A
- ]" K2 M! y" A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4 ]" P) _0 j, _

「我來帶你走。」3 Q0 {& S, b+ B/ j3 U( U

這也是一種必然。4 O6 Y1 i9 i" t* B6 @" |
" w: w, k, G0 {$ p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p9 _1 D* X+ H* F4 F" p/ y
3 S- V8 A+ I4 E$ ^( _
7 X: a  m) u6 _- O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8 J/ Y9 s2 a  Q& Q! h( P$ [! K, a+ w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y- ^  h9 z% H! ^& Q" }9 d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3 \2 U0 k3 r0 n: X
: B: M# ^0 P( i3 U1 m$ V0 S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k5 Y7 Q& I8 F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u" P3 N! n0 }0 Q$ I- r* [8 C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4 S$ E+ Z3 z' w6 H) z, t9 g0 o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4 P0 |; S+ V0 c1 x$ H8 f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e7 N2 l; Q) g$ b4 O7 ^7 [
$ R$ H; l+ k" h/ K& J0 `  j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U( ]$ u% l" d, y1 ~, _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Y8 }# x% ]* D& \8 n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 o; C+ F' G
/ Y( v: Z' h& s1 S" Y5 g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E2 G, k* j- v; L. x5 P4 W: N' [- x5 l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I* F# g1 F6 J+ Q! V# b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 e$ F( `) K- }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d+ g3 g$ B4 d0 L  O
鍊的聲音？
  q7 k# _, d; _. E, O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g$ g# J4 Y7 Q- @/ v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9 M% A# g- p  @6 Y
的吹著狗螺。' g" k( ~2 s8 n( G2 Y; w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L: k1 l) O6 A# B2 @" j; H
0 V+ B5 t+ K' D6 ^) p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3 a  E- h, _1 L& Y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9 c# k. a. v, ~" f  f" r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K) h2 c" i* d7 S2 W& z
, u/ D8 ?! C7 W; |6 ?$ b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3 ?) Z3 J+ [; ^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 N# z: x% z& a" d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X$ M5 o/ R+ S* ^" r& j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 `4 h# d/ z, I  \0 O4 T7 C7 C! @+ B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Y2 D1 R% B0 X) X# z+ _( W
指給我看那一行。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 `3 h1 `) N2 V5 M
這一行。
& Y4 a1 r7 ~# W. Y! {: }# ]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Y8 @6 T+ Y% J
( ]8 i1 z/ t* p4 b) {( G" Y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r4 e% Q5 i, H$ l. P% `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 i  c+ i) F4 F$ {
! X/ A% Z, n# T% I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V8 M& j9 r! k; F& m
2 L3 \  l. _/ w1 F7 J5 `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u9 y$ @# Y, |! q$ U3 C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3 J1 j  g- L# w4 H4 ^; [  G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a, Y# S& y. o5 ]7 k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 n' ?& a7 C; ~+ Y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2 C, a' U8 Y0 x8 x! j) c. W& |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 j/ ]( B  a  z8 K
  U' i% j+ }- c0 N/ @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2 T; b8 [+ J6 U$ X. r# g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9 c  K" h  i  k0 _" Z$ w# v/ n
/ {  C* |* ]8 W, X: p$ F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 [/ ~, j" d. e! b. {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1 m8 |( j. x( D# B, b
" ?! q. Y3 m" l1 ?- Y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 Y1 C3 K. c* b% U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 E; e# s* p2 i$ B% [8 V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j7 c& u/ w; O0 k3 w: v" f) |$ K. J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b$ h" f5 _* P) {: x9 \0 W5 V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 Y/ N$ g: [) q2 D) Y; h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6 ?) i' G7 j- h) }
2 k0 [1 c* M; g  L) t; u7 h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N1 K2 [& S+ l& {" f7 |
9 [4 {& `6 @) o7 t& y/ f. R5 R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S' I- m2 v9 X+ X4 m2 r7 |
. H' y8 w' r- [7 ~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2 w1 k) r$ \" \% x& w* a$ U- G# @4 x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9 s7 e8 M4 e- P; p$ r$ ?
. e9 ~! E3 l7 o2 Y4 V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G' }6 G5 b' |7 o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3 Q( W& a& x. v- A+ @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n2 N  \3 a8 z3 w0 {6 T5 W2 Y+ [
8 S6 e  A, I. E1 T6 _; R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g  m+ s! @" t7 h' q8 y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7 Y  Z+ o# M" t$ x
點安寧。9 s0 F1 e6 m, t, {$ S6 Z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i5 V; Z1 e1 Q% t8 ^# s6 k! Z
間要小說。1 O/ K4 _* Q- s: Q" E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h  K: Z: c$ s% e2 ?
0 A$ c$ Q2 E/ b& M# g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1 N" i, h/ n" E+ }0 x. @& i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0 x- Q2 J0 m9 \& I* u  Y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 i. Z' G& |; `4 C
! x& W4 Z: P# P6 q; b  x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M* g; \5 R9 i# j# }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 c( `8 I$ l' l) ~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 ~  P& e' N' }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2 f5 }3 O+ p3 z' a' O
青山了…
8 u  W$ A4 v3 G+ d2 l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4 R/ y4 g+ d# Z) y: I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A. b! z, _, q! l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 |' U9 U/ x0 p# e6 k& N; X) w" S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Z. h" \! ]9 _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J0 z% V  ~' `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X9 |' {' n4 B9 V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9 }$ ?* ?$ W3 i! p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4 P* c4 m% n" O: ~4 n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m* {9 Z3 a) F& @  q2 h  j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q( X% r, P+ {. j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q/ j. T8 c2 I. ]: i+ K, i9 e
$ p# m2 @+ x" h4 Y! o
咯咯咯咯…  h6 q" U: |. p; Y. q2 @

" s2 A. ~" W. T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 P$ a9 g) B. B, d! R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2 x4 v$ N& y/ D
頓官腔。2 [0 E. `$ |1 M+ j5 M+ w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K6 f% }7 \. r# B9 O3 ~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d% F  Y6 S9 |: i
, g" T3 a& G8 _" T! `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3 n. f! ]" a' s5 c
4 t' V7 Q2 R# I- ?" U5 s& t) H# f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0 c: }' H: p# I( Q/ ~" k5 n1 E/ x( @
…我真的狂笑很久。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L1 M4 c) ^$ e; p: \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4 E; n  _3 F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I0 M/ R4 T, L) \" Z" ]& H$ d( t5 ~
+ g( h+ T+ |9 ?6 c  c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d5 n9 g. D( ?) m" Q. M" C* j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 T4 ?+ f. H+ s3 G+ P
: [- F1 C6 [" C# j# E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 ^* Y+ o$ s& E8 ]9 S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3 A7 G5 T+ r1 U3 W
＊＊＊; N* f" _+ I$ M3 U" H2 L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 K. n7 z& W) T( c5 _* L& W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3 s7 j* ^2 r& n2 z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3 F' F# T/ I: P
什麼魂不守舍？! W1 `9 D- w; y
( U- X; ^! b- z( M& V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0 e2 C8 `& _4 F- ~$ M8 X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U+ ]2 B( ]6 P# b' c: r# C7 Z
見過陰差？」
1 Q9 P; r' u6 m! {! U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3 b* q, t/ L5 F7 `) i$ n, C& t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7 i  `. S# Y& @$ h2 ]! P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S! m! f! g6 ~6 t& r+ v
( D! H; H. q& X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S) e: A& `* O& N% m# c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i& P$ h% P6 c; ?2 w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5 @, {: e% R9 V1 X# {+ {7 Y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F, b  }2 Z7 F5 f
2 [8 D" Y5 c  O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3 j; K: ~5 j/ v+ R  r0 y* o0 V5 L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8 g, [6 J* \+ x- c
$ e0 ?) C0 {' L0 d- G: a4 b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2 ^' Y* y! ]3 t3 D6 h
7 \& [: M! X* d2 h$ j: F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7 V' V- i; r/ i# t
  x- H8 u4 [5 ^! o' m, c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t3 c9 O2 O/ z0 [9 ?8 N' ?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0 z3 t- j# |: Z. ^3 m+ X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0 Z2 r3 D7 Q& Q3 l3 p: E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0 W* U" q/ r* j7 ~1 e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6 a7 H: i  W  F5 F! ~# ]
+ T0 H  J  a5 z0 V! B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q& c3 {( k- T+ k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0 N3 ]. \' g' s- l' z) L
5 ~' q- o, d" x- ?+ @- ?& l( R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 n; e, C# @' w. t
6 b$ W/ n: k% p9 N8 g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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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9 o) r! u0 i! o- d. o2 m6 R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e) l, o  `% k$ K8 H  p' ~; {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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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6 r' P7 N( ~3 ~! v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0 `$ x. |3 t( T  |2 Z! E/ x
4 U% l& n$ _8 r- ^7 W# W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H$ w7 D" e1 ~6 B1 ^6 m+ Y/ ]  H
1 O  U1 b3 J1 c2 I9 V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7 f5 T, X' r/ r5 p  g; ~7 K# E2 @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2 a' h* `$ R* r2 J8 ^9 y* Q% |: v
6 V1 s$ J5 ~6 p+ N0 E! J+ a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0 N* ^8 W  G3 H9 B/ L! u& e
」
8 s' _- c% s4 }( M' N' S7 [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S$ M2 M9 W. d, G
% M. X. _( p( v, c  x4 P7 p
然後？然後他走了。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t; j; D) @2 T1 u7 f  R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t: D2 t+ Y- o
能。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 t, G7 z' f1 ^: d4 |+ e6 f" @
9 e3 {2 z1 e) N6 X% L& W$ P/ U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1 B' N, J4 u5 D! q7 a
; W9 z1 T- ~0 g( k0 D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5 \/ S+ b- S5 s# |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0 k' B9 Q' j9 _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b) l6 M, Z+ o  |& J9 G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6 R5 E* N* Z' a  U# \; K  c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p8 H: U6 L( }* N& ~: q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P9 h+ i) Y! V  ~- B( r" F1 E9 [: M
& S& r+ U& T9 c# N6 R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M- ~. `# k  a6 m6 Y; a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m$ B6 d2 P6 m( D( e
卻沒去揭穿他。' h% w1 n8 V0 j- D- Q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H# t, s2 f5 Z7 C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s; R# A" Q$ s* [7 s+ p. a" Y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y( N2 Q, T+ w: W: {
也寫給他看看。. X/ [' E" v% r( d0 a
( P, i& o, B, C# s5 s4 I  I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q" f- z4 Z' p$ l8 R6 t" t) U+ c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2 H( L/ p( ?# v$ U
7 e& ^2 \& U& ?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c3 R. i& ]' ?* K. E* D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8 k( a7 f2 o, q5 ~# H( ?7 T2 N" T* Y
$ V. k. V  d1 [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 E" ^7 L7 }# q+ y% e0 v+ F" K
) T# R4 b) z, j4 `6 w* L; N% A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2 b0 P6 F( h2 p) B" F7 T$ x
1 L3 N9 \' G" x: @8 J4 [% j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5 T* U4 E+ o0 @8 B, W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_; d' u: F( U# y/ V
2 L9 T9 _& {: v5 t0 d, W6 ^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t2 b$ }) B8 k6 W( d+ g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S/ i; c3 k9 Z' f, z$ s  A
; b3 u: p& h. A# c5 _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0 [/ w: @' ]. L$ C  j2 N1 }' e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6 c5 o- v: Q% G* Z+ e& m7 V2 F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7 ]4 \3 r" A7 M  j
子而已…」/ ~& \6 e$ i& t: y( D/ c0 z
/ @! i/ `4 ~, F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 L! \$ e4 j9 R' |# f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7 ?7 ^0 b; n9 W% V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i0 T# R% m& z) F+ d: c
8 M& ~2 J9 A4 q0 k: D6 U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5 R  p+ Q8 @1 p/ q7 A3 A

然後他也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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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3 |! [$ j7 ~" a- _+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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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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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 B; Y1 {/ C: {  f! }7 v/ P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y. m) c# E1 ?9 c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F- f5 g$ n# Y* ~: m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p9 o& Y- ^' A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6 A& w" F7 @" ]& _9 f% {
' R% ^+ \+ t+ |5 X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0 z1 o( Z' [4 a9 N# ], B6 D* g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7 R& Z$ M( L( W2 C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1 ^, j6 P' i/ O& u7 `4 y
難道暗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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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k4 W; X  d6 N3 {' ^( m# a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i, }) Z+ @6 a, F- T$ W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R3 R' x, Y2 E3 @+ \) }6 i  C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0 V, J' s7 _% k  w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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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4 `! Y# ^! P2 A4 `, u( Z- V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g' a4 X$ y- }/ ~: |% @; R% V
% i# z  I& F' c3 S0 s7 X  q. I
「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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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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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x% N& x, s# C4 P# c7 a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S4 r; v4 e1 ^0 |
3 }& L9 G: c; f+ u; t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_( j9 v, l9 `3 n7 ~, g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 m9 G% [1 t! ^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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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J8 H8 f0 A6 G+ \( x
5 q3 N) N% d: t4 |* ?' H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0 E! Z4 H* t' i) b' K0 a* Y+ v( n; a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 R- `; ?0 T8 h( v1 y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9 ]6 `0 M1 N: I3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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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2 t9 I, P  _' n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F  R1 q$ A1 l: y
# |* t( C5 j: J' p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t* [  M0 a5 P0 [8 K2 X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0 Q. V; L" W$ K7 \
, @, ^' r5 h1 H& k9 u0 J. N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 L; w- o6 z/ ~  W3 y9 R& r- S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n5 U' M% l* a2 R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 t4 u1 U' t4 v7 Q0 o! C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u( g& g; b2 K6 B+ p$ M
+ \( }3 z( [% O/ z% {8 q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 W4 Q4 @) L8 y4 b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A# |( A2 q2 K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x" D. w1 h4 T; u" t
。* Q) J: o. M3 R) ~, O2 N3 z% u) O
" I; p6 K0 x; l5 j  _& {# F' f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0 @% D2 A% n/ k3 F$ O! B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y' B+ [) C) j* ^- h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 x5 ^  z" {* H2 {: |5 B) |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 M) Q0 v3 V1 `8 I
: W8 C4 B4 ?- G9 p9 d$ h# E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1 X+ Z/ E! ?$ @. W9 S6 |/ B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8 w- t  {% y6 n3 [" s0 j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7 f1 J# w7 P3 l0 }. F. P/ r9 y* I  S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o8 R* A' P, ]7 g/ {0 \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 `; J: T, @; s) {. h3 Q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 ^4 S3 Z' n1 v, h$ }1 k9 ^  _3 W: n2 S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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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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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3 t/ `, {$ m
$ v- z. h4 }& F1 R& M, B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u9 [+ E4 x" W$ \) V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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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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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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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 R3 B: u; g" R5 C9 l" m( G(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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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逼真的夢境。/ R% z7 _) n# O7 t2 q8 c8 m% z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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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s( }# M+ Q. o) S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0 _1 q; _' `2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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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i" H# V1 c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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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0 O& K6 j, w+ z& i6 v% p
這麼淺顯的推論。; Q5 i& U7 O$ D# T& w) d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1 ~5 i5 c4 v0 Y2 y7 v# B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s; [' j% C+ K2 o1 v8 A0 l
0 w- }+ J% k; F/ Q6 ], o$ b+ N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D& e& M( i+ S3 C! b
0 C) b9 Y. [$ w5 f% b- l# }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e. i3 f8 S# N4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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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9 G$ R- ]1 j8 ?$ z7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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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U) K3 R% L" c  f+ j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5 t$ E  M- i* T* S) u; b'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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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 L2 U. s% ^: |- ?# t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u9 k7 u( B; J+ ?8 k  {
我四目相對。( e  D, a/ _%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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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 L) a% f3 r0 e$ |' w
  R$ h% g* t4 t, a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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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0 _8 @  u$ X( W, G
，又詭異的分歧。& i  Q2 e3 ~  c- V/ \6 P% \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m- i; F  L% I% a' @* D7 X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1 ?) e8 t( D7 j4 p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K& C( D: ~9 p5 V" \1 F+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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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3 V' D9 a; N8 K& g
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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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N. r3 ^. k% l# d- e, U, B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e" b, d3 a: l- x2 u( t& \% U, I% l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D8 L: d7 Q% \0 r8 e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u4 ^2 s& T2 u" D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O  w4 p5 h  R3 N% _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0 Y2 |$ b. @% x* V' Y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2 [: {) v" Q6 B; t( k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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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j: |! P) b; h" G3 n$ {8 H: o
我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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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 x. {/ h& F"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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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0 s% e* F' I. N8 j, g: X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4 U: ~' V' w" p# A0 w. @' d; e* D$ P
願意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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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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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i8 X4 Y1 {* s- x  o9 G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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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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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I& |" f8 t( a+ x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0 g9 }3 D* {* n0 \, |% o8 U1 \4 G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8 G( A) B' f6 P) G8 Q
並且發寒。# i8 f1 u# a4 `1 t1 H; A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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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3 R4 p, v9 J9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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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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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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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J' l* Y6 r, s: e) X  B0 V7 v$ h
葷。」% |! E4 S8 [  V- o+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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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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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0 Y1 t  F0 Z6 k5 i9 M1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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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3 @. m- G8 [% u*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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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5 u7 G  M7 ^4 p* U- o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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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g) x! B8 p' K( K5 G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 ^' q/ h, ]4 O, ?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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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9 u0 l2 N/ p( g3 e! o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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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1 _# h2 s8 R3 y2 p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V8 |+ j& g. y# X) ^+ V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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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8 M' B9 [- o  H! p$ d6 v)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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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2 i  P" J6 r* U- f" e/ q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d% |8 h: i. c1 {! a3 \- |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X5 O$ l% y4 B
來轉去，搖晃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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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o9 D; V& G* Z$ T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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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S9 W; w0 J" g( |6 c0 D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6 C+ Z; l, P8 S4 y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l# }6 l2 h, d$ |

他並沒有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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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B0 n9 D8 }- e- @- Z/ L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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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N, N0 s$ s0 a. U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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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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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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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9 W5 M, p9 Q9 f! \2 I) n) {& K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7 p8 @9 }0 c) G  w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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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V+ d& G8 L7 p" v6 N; t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R1 i! T  G1 F5 O9 C2 ^7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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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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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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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2 z  b* L  H: S; p8 X9 k% }$ S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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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8 D  I6 ?/ q* J( V4 X" m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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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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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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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2 u$ @/ Y; Z3 R' o*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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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 a3 g* P& P" Q, W4 f
思考。$ u4 m# F2 }2 O9 g! h. L0 P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Y$ o0 y( @% s0 }; p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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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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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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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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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h, ~5 ?3 z; d; X/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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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j7 a( z; O7 ?; H! i' J' ^5 ]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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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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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3 F' d& L8 q2 z5 c8 K% ~' h" X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s2 D- u2 q3 H5 g%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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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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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v' I4 \! [+ C4 ~& w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m7 i  F6 T6 X& ~$ Y  |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h0 v, y( C& V) f' O  ^; r1 O' g*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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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Q  ?9 D+ X# ]. `! `0 u4 t
邊，接著。) C9 Y8 Y1 p: f, E2 H! Y# d6 i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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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W/ L& H  v& F0 V0 H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C# o& j) h  f( R( k$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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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Q) k: [* P3 T.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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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9 f+ M) l7 ^9 V; v4 r0 D! E! |: Z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u; C- j" n# P3 U- ~+ J- X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6 d! S" i/ |1 U' N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f' z) H( J4 l: O& a8 Q5 J% [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3 T, h  w  k/ C: h$ ^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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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6 G! g% s& @" {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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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 J# W# G1 r/ V& A0 A9 a4 m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9 I9 w' i) A: `# r7 V% I# W5 G.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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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對。」4 p7 H5 n5 ?# Z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j6 `; `& c3 p, w- a# l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0 u0 R2 u3 v) V  F1 Q2 d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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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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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7 g( H0 {& a8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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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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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3 Y# R2 A2 T& J5 ?0 p, d1 s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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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B( y8 I! _8 c% ~/ F( |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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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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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8 _, t. F  ]: e2 @( T8 n* l. u' V( a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y6 B+ a  u* u7 H2 p4 P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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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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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O; c8 A5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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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1 l+ f# k) q# w- c, |% Y/ D. a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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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1 A2 n- b7 \! q  H9 y7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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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3 L' [. X# l7 r,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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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p+ D- V2 \: c. g6 A3 c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5 }6 b6 v6 N8 J" A# v6 j% |0 X, W: E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W/ p' D1 Q4 A- `$ ]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 e9 g3 i; ?) ~& I! A9 Z/ W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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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4 }! H5 c. v+ ~6 [.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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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f) j6 c! T- K& Y, q, K3 y9 A% t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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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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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n$ W% Z: q2 k/ \' B) _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P) ]- c! R9 m&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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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L4 ]* j* k( t& `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x1 Y. v0 I2 \0 a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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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2 D9 z. M+ ~% l8 [! L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0 j: M, W* J' Y2 j  B$ i
，更是煉獄。* _/ ^7 x+ c5 n. A2 k# b: t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0 b* u/ }7 P1 Z( |+ \5 [" W+ H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1 E& B2 D9 |* z0 q" A5 s
小說裡。% i0 y6 L0 R, O; P6 C9 U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8 Z2 r8 @! ^& a8 E7 m& `5 A( }: G% |
張的跑過去。" x# ]( p) Z8 g# N7 a;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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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 m8 x/ V4 Q5 h7 E% F&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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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k$ Z, S) G% G% B: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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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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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k, c( t9 G- ]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E: m' v$ A8 J& V: `  @" G0 H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 X. p5 D: {% d1 X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或者迷惑「食物」。1 N7 ]. W5 d+ k$ b3 H, U( p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他在等，我也在等。( V) h% t& l$ ]: N4 g: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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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S: t: n# {6 Q( i4 h) w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8 O* W1 D! b& v3 d/ P) b+ N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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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B7 v/ d: Y; `$ `; E& S7 g- V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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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e' g9 ~# R% X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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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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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S  p7 W4 b' ]% I: o, N% {% Q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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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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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U) j: [6 A,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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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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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S' `3 l8 ?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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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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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7 m& S: `8 l: A1 Q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易牙烹兒。) S6 ~3 r4 |. f0 B/ I'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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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N0 x( K, Z: |/ S$ V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4 Y9 k6 l! n+ X-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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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1 s+ p  o5 w* H# j) Q5 e' C# h
。. k- r9 b% Q* {  l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S" X+ ~8 u0 {! ]; ^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7 W3 D* s: }6 I9 Q' P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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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M1 e) ]* m$ [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 @  d& l7 o& w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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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8 z7 Z' k7 }0 H* M( t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6 A: I% L6 L6 D/ G; J9 Y/ U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B. V& `, F9 s( w4 ?' @; K, I7 G&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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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8 M) Z" y# e' |: U% e5 z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p- `# H0 w0 E2 t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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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6 q$ r- r# [7 {$ C# U/ O& b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w3 f, k% K# F  n5 b$ Q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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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 v& `0 D"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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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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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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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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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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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s: ?. c3 s2 e* ~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L% Z8 i  D1 ]) w+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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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0 o3 x9 C3 z. x7 V  V,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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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j2 \$ R9 v9 U5 {$ g& l! ?  B# z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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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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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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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b6 b* Q7 `0 {6 L0 `, Q- P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0 H/ |* \" o" U) ?. A& G8 c# q; g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8 ~% Q! i4 a" D; l# N& l' N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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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u% P5 ?& _0 @) p7 y$ `$ I: }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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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C9 L) ]; a; u
睡吧。」; z6 f: N7 A: G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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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 Y0 ?- v9 o+ v8 R) V! b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L8 @/ k. S& n2 x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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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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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 \: B: w! G% E
跡。' W* p0 I, ]; w+ k, I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6 G5 t4 c% m! b! T1 j3 ?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a/ @4 ^' P2 J9 A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6 p$ l' p4 e: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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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6 j. f4 i% e- Y/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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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o  r- I, w& E' u# C& V! s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K4 M2 {  p9 E" d0 o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太托大了。1 H# G. ?2 Q: s4 K# U+ c*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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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T3 t' v/ S3 |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1 Q' C  ?1 @4 J3 I9 u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R; V7 ^& Z( f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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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5 M+ C$ s3 l1 J" H. {$ v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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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A2 X; f4 Y7 o, c3 t%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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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O% h! ?% j  j9 m' @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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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R  Z. l5 Z# y1 K  T2 y#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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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B. q& D7 i& G4 J1 c2 y! W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Z1 S( _& Y' h1 J  T%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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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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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我也對他笑了笑。8 q0 _; `: c3 F, W8 Q4 o4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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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7 d3 i2 ^/ ^! G" N2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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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 m: Q! M: B" G% r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2 o5 a% M/ z"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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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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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5 y- L6 f0 R" X) M% \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R# N* A!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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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6 _- ^/ p/ O0 b, Q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g4 C9 s9 C# O0 Y4 L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5 N/ I$ C  O9 c* x  V- F' y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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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b" `8 |6 g* K' S& V7 n: _. |4 I7 ~
，壞了。」& f+ R8 o6 ~( f' U. k( O! `3 t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 m+ J  ?! L1 h!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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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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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N( g0 ^! ?4 A, z! o7 e' X( O* \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5 i; U& ^. l# D- X: h& s%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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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9 C1 o! H$ ?. C4 u( N* v1 Q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a) G! g) e# x; p7 p: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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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4 \# K1 a5 \' z" ^! p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  R6 m7 f9 q9 S; q+ {9 [* |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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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m, o( O7 H. q! A! G: e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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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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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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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1 ?5 L0 P* Y; k%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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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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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8 {5 X' u9 X7 N. q" o$ j! A5 D- g$ A# |
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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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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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 o9 A" ~6 Z7 H! u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_6 `" y9 v5 V1 ^/ Y3 ~, J0 M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L: A' {6 y$ I! {! c1 x4 U: |5 t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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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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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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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4 u  _( `0 a% r1 G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T$ z8 w( @& r9 b. p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b" q. ^6 ~2 h/ u% g! l" x) F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_: t, C5 ^* `6 K# g2 n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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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2 g( o+ W# Z2 A: h4 I0 H" i! g# t!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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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H/ m6 z9 r; P5 G0 E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0 L" L# e- [$ n3 S' G- }  u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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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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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8 t5 l4 C3 f"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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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e* ?0 o/ S)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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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0 ~6 k1 g- L3 ~  e* c  D; o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w' @- k6 [! v* f+ {7 Q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6 W! t+ l- s* w1 t2 N, F% I# p, ?/ i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7 [7 B6 Y9 F) o) O+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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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痛，非常痛。) u, X8 F- D( ^! X%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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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T, ~. x2 \% O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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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3 s. T0 C9 R  h+ v* `5 s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6 Q+ C) t, X% a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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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Z; t; c* r7 Z3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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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4 U% V  n3 S; j! M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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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D. h$ n3 Y2 L0 s& Z( S% X4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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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d+ g6 B2 b4 n$ \0 V  z' u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h6 S, W) d! x6 F3 S6 x2 L2 }1 B&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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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L* o% s" T8 ]9 w% r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1 W0 q0 A' t1 O+ F: W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9 J- g2 H! k) f* Q, _
% B/ s9 t' _! r# r! V4 X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Y! w8 E1 i+ M" m* |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a; `! |6 i& T4 g- N. {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0 e. ^0 z. x! Q* `6 f
" ^# [7 ]1 L5 f1 T& _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3 k; @7 {7 S7 T  c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b' A+ n$ ?. O* ^: M: f! _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i% [  P/ g. u: F- G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3 I1 {# Z# O, Q' C/ F
# p/ r8 G1 r1 R# ?5 b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7 }  G) K" e4 n$ S  v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T7 d+ D  i& ^( A' j' G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5 b' s- i3 y3 R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O8 G: c7 Q& D* w( |
( s) M+ w+ m' j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k+ @3 q) F1 f  R; G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0 ?; z7 ?  f  ~- G, s3 G  K, T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h  y8 u3 ^. ?6 ~+ C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 V5 _( G# I2 E$ Q& g* N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E' t5 Z4 Z: }8 t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3 i: G0 i) d9 }* E" c. E
2 o8 k) h  g5 e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G- v$ I. D+ s; s! e
7 z/ d! f, X' J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1 c' g( ~. ^7 q' k
* o3 u; R4 h( c" B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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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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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P8 i/ {$ D( e( q. _! R3 G6 l
0 T  n5 w0 i  O: c0 {9 X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m7 u2 Q, y9 w, i
- T# v6 A5 a& T: Y5 d+ y+ ~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R# M4 U  t1 ?+ ^  x
$ h& C& N/ G; O% l1 J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J- C6 P: K6 z. U8 ?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_7 c" ^  k# d, O9 S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J3 F$ S1 [' g$ F5 _
9 J9 d1 e% k* V" G" }# b+ j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3 n$ s9 `/ v! k) B, |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H7 v( f0 `, `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G+ T8 g5 [" W+ P+ e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7 Y$ ?: K. U4 I2 Q* q0 C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8 _2 o6 o+ n3 ?5 Q' h- V+ H0 L" ~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Y8 W) ]# F. Q. Q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 l# R  b# Q1 w; C6 }8 I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 [) p7 Z4 A* g% Z+ g7 o' d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h/ h& P/ `9 R9 T- ~' j
" U* g# l9 x- }$ W; l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 R, v" ^5 v, \% c- \, i9 |/ x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 r: j) Q% l7 G1 w) k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Z5 b) u' {% K5 u% h9 E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0 k$ q' T# A. r; p, C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d3 u2 \$ H1 I( |* L
$ ?0 A( l" r' C2 U2 e: l9 |4 f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x# Y' R8 t5 n2 B& [& R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7 Z; i1 U) q) d: p
$ o  g. p& o2 `/ L5 t6 X& e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d. N& C" B2 |& ~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3 ]0 O( k' n. L' r
出來。1 D" b% |1 u7 C  W; P
+ t, p) Y( N$ {  y4 ^2 y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媽媽！」( B# @& W* D; }
+ _5 k2 D7 H1 v' p8 A$ m0 E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H8 V% l' I8 u) @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9 J" s7 ]6 O" P+ [. p: w* b9 d7 l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4 P* R, j; |! R7 m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S* q4 W3 n: z  s. F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s3 Y+ }% F5 B* ]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h/ T4 H5 u0 p/ P4 {
掛好。2 j  |* G* W3 B! b* J$ J8 N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b' _1 ~- U8 c; C5 G
6 f- A8 ~" U0 @! c7 j; f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 |8 M7 C* R& f5 u7 }5 e. ?0 H) X( Y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6 i6 w/ T3 a+ s3 L6 R7 c8 m/ e& Z0 }* u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3 a2 s" g) F% S% V' _2 s; H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1 m+ H: c; v! h" ~1 M% w- g4 ^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h: ]! d" z5 S3 Y' f7 d
, K& X' C9 U' n; t0 [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O9 e4 e' N& P8 W* n. |6 k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0 C  Z5 e' ], \; s5 R% a: ^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H: o9 N& ~. _+ J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8 A; V9 q$ [4 X9 v. w
- c. K# n& X* [) J+ v: _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9 [. a5 ^; ]' J( G) }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0 o- x. V1 I' L+ G" p( o/ J
# e& t! M  F- ?" {- Y0 m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N6 ?3 f0 t2 V2 _! t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8 S$ w3 B4 s  l+ q, u) t: E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D3 @% {6 W) M$ `  C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M$ f3 J" A: g3 T8 c6 t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s2 ~% \% S. [8 _) p7 B
& h7 A5 A, i6 C# K/ ~5 |1 _, T9 F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7 s# [. C9 P9 W, o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9 j4 h9 J, `# w, h5 ]; f
6 e  P- k" m  @4 f5 q  h' G, h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6 o! F3 W4 f" {% U' a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1 h0 A: ?, l$ S( M0 O5 o, Z- h

我突然清醒過來。6 ?$ e! o' ]! T) O/ v9 M
" S, `) K3 Z! I+ d3 F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2 r! S1 r' u( Y2 K6 [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 ]" _2 |  v, q2 O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q6 W! y8 A1 v8 u. I/ L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0 B/ ]/ f8 q7 v4 P; a. |, I9 `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G9 x' m+ f) b5 D1 G/ Y. c3 |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y. N- D0 i3 O6 e% @" S
- E0 l7 v; K+ o( k4 r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K- p' V; g% j* G9 `  E% g; l
. J/ a8 t: s$ n- P! W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G) j0 o# T" z8 h' T' m
- A% V5 ~6 b& A9 d- K( h' @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U7 B5 @. D# J: u- J* O/ ]7 h  H
& L. |7 T) E: a) k/ Y( ~7 _6 g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 `; x' @7 m. E% K: k( `# X8 `8 A! y' B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w* A# \* l. ~  u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a7 q7 u0 |8 w! w: G. b3 v9 i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E; Z# C- |" g$ l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0 e8 V; O' G( {( }: k% R
- E4 z  M2 H  W& O& z2 ?+ W1 V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 r3 {4 h8 Q2 T* [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p: m8 R  L5 {3 E8 c7 W
4 w" h# ~' I( ]  q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9 b+ e) R, O9 Q8 c) P+ n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1 D2 z9 v2 G2 |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4 J/ [: z+ I- C& A: ]& }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W5 a5 `1 b" U7 ^! }9 b; v3 K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b, e  N4 _7 Q8 u. B9 Q& }% o
$ [4 q. \) y# v* l; F7 k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2 Z& Z- }& r  ~! _/ A
* H6 V% c8 d/ k8 H, v4 f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W" b/ T) |- W0 x; [
' i0 m$ i4 G7 U" m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8 @6 a- A3 P4 D( H: N% V) e$ `' k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 Y& \' R( c; w- a& M, Y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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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Q+ Z+ L% V)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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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0 J, @/ `" b+ m* P
，台北壞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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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D, H: \! g9 L+ {: K6 A% T' M
: P& p6 e0 _$ g
「好…」) N3 A* z1 F+ q% T7 _, ?!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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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z. q2 I9 o& a% y4 ~. N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 ^- m5 r6 H' B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2 a' S& |* _# T  r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h. \; f& O: F, L" x/ l
道嗎？弟弟呀…」* Q. q* @: V& E- J! R/ X6 v
! s# A- q7 }: Q7 p8 I9 P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2 v9 d) c6 ~5 t4 I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X! `: C( l  R4 x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u# i0 A9 H7 L' i  h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i% h/ [% }; ?- x0 h
5 p& y8 X- F8 n  o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v: W: N6 e  s) |- b8 I(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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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O, P" G( V4 d! ]+ U$ d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Y$ T( h$ z; {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6 I- [# _* b7 v' s% [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m; K( F8 K, W, C2 M* J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 K7 X2 ~$ u. p2 j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0 ?- N( s" v! i$ U" S, M+ z2 O
清楚了。: x+ U) J; ?  F/ ~
3 s. T+ E9 a: C5 p/ O! l, R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p7 i7 C- }" @5 h9 I! K( r# }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2 c# i) [7 R, s& R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7 C2 ~$ G% ?% v; i+ _
是，我開始拉肚子。' l: s7 H4 m0 `6 b7 \$ f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1 m+ d$ y3 n9 p& s* F% Y) m% s2 V
」
6 @9 T' Z3 u/ Q- G: m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6 l. |/ |+ S$ L: K. I- C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5 ~, c! \0 v/ j6 s* O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U  }" z5 \  R, D' R2 S4 P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2 V( j$ o$ E6 T; m" P" _3 Y* X9 _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a! F1 }5 E1 x1 A- @3 s+ o
& Z7 J+ a( Z, B* Q' [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f& G) b' [) g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 ]+ @" _9 j2 [# m) M" J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4 S' D, c4 n# B
/ m; v9 z% t5 H+ V$ c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e* V, ?8 o* h: q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e$ }4 A4 W# Q( D' [
5 c: P( ?* e# K  u* I) J5 ?4 p/ V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Z- y1 ]: m% J* C) V3 i, \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7 W* X6 t/ u: E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 y$ ^4 o" N% ]' C+ r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n4 O2 J# n1 W2 D& D3 U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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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m1 t7 P/ }6 V# i/ l8 I: b( j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M$ n" M7 ?5 _; ]  m3 e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U& d. E4 `; t8 @8 i$ b; W
4 N& ~, T5 h& @, _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1 y3 X. {. F  |" a7 o7 P, S# R  A
記得過程。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 r! R0 p6 W! w& v7 p3 Z
角落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8 n& p2 K9 q4 u2 i0 j8 ]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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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 M" u) O) H: z+ Z  Y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4 A9 z) s) f1 h" \3 U! D1 F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1 i2 l8 R* `  K*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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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o$ z6 |# _1 K, U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5 C8 D: {' L; n4 m7 q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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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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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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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2 n" h4 _' D% V  G! d, A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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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0 s6 U* V9 w& J: e%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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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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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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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Y8 P7 q' h  S5 I2 s$ x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4 \; L/ X/ k$ |4 U5 A: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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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m( c" N3 v: r" c/ W; q* p2 `4 p& Z
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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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6 T$ h! T" U7 V* s9 B/ B4 [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n' G; Q- y3 k- [4 I( X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_; B1 F  |1 j* m.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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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1 I$ _1 q, n: x  H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5 W+ G+ d" K# ~. M! L  v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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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_- m! y7 s% ]! G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 l- |- x# ?4 O+ @" t) ~" W

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W; A% k" _5 d7 C" ^! A9 `2 H
把故事說完。: r9 c! t/ N5 N4 [6 r0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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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 B8 H  Q' }4 p4 [; R-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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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z( [1 I9 v' c1 ?' J5 q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D# F7 G, {, @" u0 A4 v5 n5 W! S"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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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0 ^9 k* R( L5 _( D' v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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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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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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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0 g, _8 U6 w  F1 P: T7 j5 C/ ^8 k" Y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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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4 I- q  N- H) X5 f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b' d" A3 i' e5 F2 ^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m' R: `" I  e% @, ], K; ]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0 i, `: g% U+ [0 X' a; ^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5 Q8 K$ Q/ \) E' V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3 }# f$ a3 Y, J& ]) N' x' d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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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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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我早就已經瘋了。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0 O5 i/ \1 n+ V
過世而痛苦。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3 w$ ^% S" i/ d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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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0 x, @  c5 O' a% w" g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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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z& {# A, v# g) m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 }$ J' ~0 X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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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7 {+ C% B1 }# n* W/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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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0 D' b! {' O* M4 Y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M9 X% [( i, z7 }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8 g" J( I" I/ D/ _) U2 \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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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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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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