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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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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 ^/ Z4 z2 S" s7 n; m9 O
8 q% j( X2 d' C
楔子2 G7 ?: ]- h! a! {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2 _# D  _+ e$ p. |  R4 o
/ t) {. L! B* s1 U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C* x; n1 e' d
3 Q, S9 ~! ~! h/ O+ o& y! a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h" y) ]- F( H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3 @  a. }7 M. _/ M6 Y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0 U  ]  h9 Y& @& w, {. a" O1 A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5 a' A4 Z& R7 K8 b5 s: \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i$ [# X# F" b" h( [# o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2 J2 i; v7 h/ J( R! R& X
, U; C# A$ b) C8 e5 W' v/ S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F9 f, d" _6 ~% d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i& j3 m; s" g- q- m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K$ o4 |8 `% H9 O$ Y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E5 P- x1 v; v$ `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a' q. L( c6 [, t: F  e& Q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Z3 r2 `7 P! g: ~  G
; o7 t) q" X+ u3 r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3 n+ v6 [3 p8 T  m1 a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0 X# I" j7 T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x, _$ z, \, b( ?
4 V( _7 G; B3 L9 K1 N' K/ X8 B/ W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P( H5 u& l$ Q8 B
( ^0 p: @( a2 s- v- B: w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 C+ o$ `$ t4 p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1 c' j) K5 ?0 K4 @# ~( h
住。; a* o  D! O# u# J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I% `6 C8 A* j; i
8 f. G1 R) K5 x9 K  R2 y7 N6 i! H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H7 |9 R. q/ n% q: d0 {
% b+ J: |# N" E5 U, G+ [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 b6 l( [! J% E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 I3 U$ F4 r, Q3 u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t) k4 ]2 ]$ n& g9 f. F0 H& c4 T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2 c3 @/ j$ p+ E# H6 g
第二個變化是…

我遇到了鬼。2 d8 Q5 @$ R7 F8 d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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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3 v% h' y" ]

  @( d7 Y0 z% \& J# G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8 I$ D; X; ?: i! i( o. @- G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9 F5 ~4 Y" l+ d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G. _" @( a; A! w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O$ ^, ~* s3 J- t) y

8 i% |8 i" c% d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G0 @& o! d4 Q' s' y- k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B  y' F* U( |" L' M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3 j9 n8 w# u. l  w: i% I* }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Z. P- [/ V7 q. k+ }+ n4 h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0 i8 u+ E" f7 Q& ~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X" U( }8 C0 T5 W: M  g4 o4 J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 T% b  V& g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K5 E! V" t9 h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p$ I( o3 A) H" i! M: ]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G2 c- {6 ]' M: f2 t) C
3 e  ~% Q. z: g: y2 |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 r9 z/ r' H; q* p5 N" o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4 H6 U" U8 n, m$ g) M! W8 |
9 g' q+ E( f4 {6 L2 X  {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c" n: L: {7 O( I% r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W  p1 |2 A0 A* {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9 l% q* `  w/ n/ W4 J' r4 ~' e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F9 B& {1 m0 M$ _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 w( c: k& g4 g4 o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w* F; t' V% R+ b
相信理性。% Y5 j: m* @% D1 ~, M' U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 B2 V! y) \" X0 t2 x
「媽媽！」) l* R0 A* t, a) m4 I
  @" q/ [0 ~0 t" J  O# n+ z. j+ b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M8 y% Q2 d6 x! A  O; a5 Q0 ]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 e/ ?+ O+ {! \; I  P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 h# n" F( u) m( {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C7 u7 }) s" h$ q: Q; a- k1 B
2 n8 |# `9 S, g. n" A0 p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5 m& \) D9 z% [5 n( N+ v! U2 g% C7 N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3 C( C/ K1 \; t# `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y) q0 I( p# v! G) v+ ]* S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S) R8 ^( G0 k. Z* H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g$ W- Q/ Y( v2 O, i: o4 F6 e
& s% p& o* Q0 d6 g/ |3 k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3 d% P% y9 D6 z3 ?0 \& O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w! J) O" ~- h' ~! {& r
, |. F% L# H' o4 W/ ^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1 W; u! Y( p. x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2 B  L% X# |: Y, n* \- f2 {# j
" Z4 n! q! v" T; H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Q/ T: m( w5 \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e# W8 |) A2 d0 ^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3 ]/ h$ |+ x1 f" u5 w
3 @. ]( v! J& u3 K' c: `3 M9 ~% V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8 h7 v3 R* D+ Q. h& d' L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0 S! ~( C0 I6 s9 J7 t5 t- g5 r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r$ ?5 w" q% ]3 y' p" o1 T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3 E& ?  R: O$ [% H6 |) ]  w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D' x: U! A7 o: I& C5 N) R, a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 H- Z. W. R% x; \
' [* y; u4 L* Z$ ~1 B4 \; H
我突然清醒過來。) A  O* v# y# ], A8 g
' r6 z% g' ]- B: X, R0 w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 j3 ~* x) C" u! Z4 p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d! O) y& J1 R* p1 `, \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H5 b6 b# z8 F! R; K: S& c3 ?
) [/ i6 M+ B9 ?, a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i+ K& _: _3 c
% b+ H1 [+ H# V" z. Y: H5 d2 T# _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 U' M/ i# ]" E
7 {6 E( X9 W1 _( g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3 F/ F% b1 \2 R" Q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Q2 K* ~7 C% A. v. L" x
' s! }% L; G: ^" [3 b& W5 ^8 N% k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_$ R7 G4 m7 o# L7 \9 C8 g; j7 E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S0 [0 l4 b; a; @* {# t- u
$ ~, ^: b* Z3 g, ]+ b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3 h5 _; K) m( Q* U1 J7 ]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q) r( C7 Z% X7 N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 l8 e2 A# i6 B* S' M3 J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9 i" w6 A) z8 A1 P6 i; G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 p5 K5 G+ J0 T" }2 i- n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T& C8 o3 \$ B+ n+ Q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9 Y$ X; p/ z0 w, i- _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Y$ I3 w* f  `8 b. Q( X
  v7 i* @& P, D9 ^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8 j* V3 ?4 f- e. }! b+ ?/ [  o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4 ~& W1 M' N/ O; m4 r! M
% {( K* S" Z) F/ G* V: L& L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5 Y$ a5 D( R& \0 S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i& b% o6 W7 ]! c0 m
- A' S1 l) h1 n( a* k0 |8 r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d6 I, h. ^# {- E" G& B  d) L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4 E3 s4 c  z) {/ f) E5 `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_2 u& V9 Y) A5 r
。
6 }) Q: W# b1 R8 S$ G) e% U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C) x5 b3 S/ W
: v& ~/ `; D6 o+ w2 V  Y4 @7 Q" u; w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C+ l9 m; ~) S: F& u! ~# p
4 [' j* W! j& B- E7 q1 ~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1 R8 }; b1 n! H* o' ~7 G7 F/ [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 p4 G% z. S7 v# N# {! E' R) Q" g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a2 W" K" B, m' r  L
% U) i# Q5 ~+ H9 s  O7 J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r$ c9 ^5 c4 s9 w, ?
，台北壞人多…」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Z, R' U8 y# F2 u# Q* \! i% D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H: F# P0 y5 ~& X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 X, ?5 h9 @" A/ z9 j: e3 P  q5 [$ A
「好…」: E; W7 q) k6 X6 G% Y9 E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n1 T9 a2 F* P+ h4 B; O
…」" L/ C3 o4 i  w' i
2 k" M5 E) w. Y* k8 s5 c7 ^4 D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0 Q' F, ^9 v; k
。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_# E: J2 V; c3 p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A: t! X9 A3 s5 H) E1 g
想念她。
. @9 j/ p. C, s- Y: J! n$ d8 s: |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N9 ~; L; a# X$ B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 {+ `; N7 U$ J% `* p( b0 ]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1 d( j/ M0 F( g$ o9 X" R
* k0 B* r2 J) r! d! X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 z* \1 D$ [, V# t$ ^/ D$ W& Q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r# t8 {: i# R; s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h( E- }) ]$ `; q. c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Q, q+ ^  \- w
; U: O! d5 `8 ^8 L6 K: v  B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4 [9 F7 J" g% j& S, O8 @- H) g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p( G9 q: V" t* ]
( B. _" k; ^+ p) Y8 u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I' K- O) V. E9 X6 V
是，我開始拉肚子。
4 z# {4 K9 w8 b  f, t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e- M: @* C% V0 S
」
) y- a1 |; O3 c& B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 ], x2 |% H4 S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6 ]0 }5 @# L' F+ k6 ]# W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5 G- w# r# S" |5 r( {: N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 P% A8 I" e: K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3 r# o, ?/ o3 d3 k: u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9 r* U1 q9 u, c7 f9 d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P2 Z. f2 [" \" G/ K9 X
5 s+ j4 t8 @& ?- U! S, n& l0 R5 r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T& Z2 ]) K0 T! e1 K- _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R6 s" i/ O; Z& L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p. A* \9 b  q, w" M& O2 S& [8 Y- v+ q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6 P3 l9 Y6 \/ a7 O2 S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d* E4 L1 E7 i! O3 m. q7 e
- t  a6 w* B. i8 N9 a+ r& N; v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3 Z% l2 h5 J) m' H9 o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 t- [: a) V6 p- A; w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0 ?- |3 U9 ~/ \! L7 n; |2 C5 c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N9 x& p2 H' j# I
. @/ \" M( o% a1 Q0 C5 E: G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M" h2 p. t8 }2 v1 a0 p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n6 X3 J" N. H/ n/ B$ N+ O8 g, D% i6 Y
感，我不想告訴你。
* I! q$ v& E9 Q2 N& |! R1 ?! X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1 v$ `5 ?0 \9 s' h+ Q6 a! J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W5 v9 U; Y1 H7 O: a
的水杯裡。. J$ n4 k1 t+ m

我喝了。
" N7 v* r2 N6 x8 J* j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i* H5 u8 j" K3 z& r  Q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d0 X7 i( p% [% n  i
女鬼。
0 _1 t, ]7 k2 D& h1 D, G& z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2 B( R8 E; D% G* ^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8 v8 c1 n  b+ ^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5 w3 J7 \7 _8 M+ n5 @$ e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 ^8 ?% q0 A, b% T7 a& [" ~# i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 a9 _9 C# F! O3 y/ \
" E" `  @3 p4 f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Q0 m4 e4 \; t) E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X/ {& i( s: o5 u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X1 }% A+ z$ i! Y5 ^. g) g8 Q+ H
0 T% d  r+ p1 ^& \7 H! C9 M: O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F% r3 ]. D* G( S. ^# F+ [" I3 o: c
6 I! u& g* Z  z1 `( O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a7 A7 H& d' `0 ^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w1 i5 \7 P& E: L! A9 W$ x% i
我等好久啊～」6 _, j0 P1 o2 k/ r8 L9 M
4 |7 l. R3 {' o2 A9 g0 F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h0 B1 d# w  W: ~
手的吧。# B: |) e: Z6 e9 u' i1 r
$ o# E+ z, a$ N9 {) g9 g" R* o: Y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G1 x$ E+ S' G, D  m: U
5 w" M8 b. w  h* w  `1 ]8 C" X, v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J/ v5 k. e; H" Z6 e8 V  e, R9 @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 R, K+ c, f, ?4 _# z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9 ~8 H9 X5 Z- v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a$ z, B! O# j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4 ?+ s* U& M  h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0 A. f% _8 y( `+ z. o
, ?( f2 n: j) P+ _5 A' {5 k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9 g# b. e) p& o* t3 Z9 i3 g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 c9 ^# X" w  N, B  F, v
或者是鬼的目光。
5 z7 `( U% ^" f2 f, c5 l' L4 ~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J/ @6 \' a2 Z9 `9 Y4 ~9 `: i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L' ^0 Y& Y3 U& ?0 t) V% n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 z4 Y, l  ?) ~# q' n1 @9 B. B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 i6 d& w1 ?3 f9 s. B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y. A. a  Z* M' ^. ]7 c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K/ U  ^! D: i$ X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P/ h8 ~9 E+ d8 N  ^, v

  [% \2 _9 [5 \$ z9 [1 f+ j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3 I0 K8 z+ F0 f. G+ s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v8 P( w6 \% y% A7 d& H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X) x1 B7 K, b; p) l
0 u/ n, u. P. q5 l, U1 b" Y2 @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3 |% ?( ^3 r8 D7 l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  I: Q- G! x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8 q! }7 e) e, h8 h/ m  G
+ `/ z1 {: m# J- }& i8 x' B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 k2 W; c$ s8 `  C+ w) K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6 ^( x/ Y8 B6 e3 h% S. C

我早就已經瘋了。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p8 p! C$ H, U9 h1 Q" r* \
$ U5 I$ t+ O# |$ G6 b$ U/ U% }
＊＊＊1 z+ S" i. W2 B, U4 T; B" z& ?
% C& R  _; P. }: ~+ E  A) ]  L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9 z6 I0 D4 `* _6 s+ R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b' N4 }2 }8 I, w" p( x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4 R1 `7 g6 u1 b5 u; I$ I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8 A! R# e2 `2 t3 F) Y3 T, O6 Z! S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7 U- `) n3 I' j# s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r3 B7 u7 W( b" j& K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f2 @& M: z# Q3 K( x4 M2 J
7 z- s: s/ s: h9 g$ S7 D  k3 z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2 B- n2 e$ T+ V* I2 F
& s" }. n& F9 f8 j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6 k0 Z8 }! X- G' f6 J$ ^

我想也是。
- u4 ^8 }; L4 R0 Z) t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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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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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k% \5 M! i5 G  E# m

6 e3 C4 Q$ @, i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p. m6 {' b4 ~* _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 [+ J8 _& }4 K5 @' ^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j- ~  e+ k4 U( Y7 Q' b7 Q
. D' l. ?+ b. y3 y  H. Q# A
很逼真的夢境。4 V6 J8 i$ w& q  m% b; j
; [8 l# ^; T+ j6 M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0 s# P" }5 H% I# J* j% b9 t) b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2 {5 B( u; V1 I& R! H: K
。5 u. I8 L* k8 U# g: h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2 P( V9 s' Z; J' {& L& q
這麼淺顯的推論。& m: [8 n% B: ^9 D4 }
0 P2 _  b9 c0 Y% b3 u* q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 u$ A3 \( P3 [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 k# i! B" ~0 I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W7 H; Y- Q$ t
5 {; v& U  R$ C! X2 D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剁剁剁，剁剁剁。  _6 \2 k6 g& w7 M, y( B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b7 M& M9 M+ q1 X/ s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G+ M+ D7 Z" @! v' I  ]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2 W" W$ c7 u. r6 O" B' v5 _5 y
" r/ o- G( s3 f! c% l$ S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6 L/ W( x5 `3 G/ r. K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t; _; |7 b6 w- T. w
( p3 `! a6 n( j$ e. y+ ^" L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R4 k5 [3 y, ~" q7 k( k
0 ]; \: t8 g, |3 Q3 j
; j6 F; q& }' r* M% w8 o
「…吳大夫？」我輕呼。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4 ]) Q0 j( ~; b# \1 s- R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 |' Y7 a  t- i5 D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O3 r0 N, B* R5 i7 j& ?9 o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x% B# O* V& x- b0 P9 g, h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f, @; r. g: ]6 @' t. F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9 r- @. [, y* L6 e/ f: d5 w& q
2 |* c/ d- t+ L& h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 D  {0 X# U. e4 r
; |9 L1 B2 i" ~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M% U+ K: s7 g9 E& C
7 ]" V( U7 b8 m) t5 a0 I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i1 ^4 k1 I5 B' v5 m, ^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F/ O$ A0 F4 X0 x" a, i4 S3 l) s/ v
+ f: b3 b6 j3 s$ Z3 V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M0 `: `2 O0 D7 ~3 o, F% T
, c1 ~( ^+ r; H& {% l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G; ~2 \; v6 ^0 v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s  a" V' o: f  N0 X% ^! {
+ f$ N% H5 e7 V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9 L6 }, p1 n% u  @# `3 {
我的背。
! s" W! y9 A& g$ y/ `# i: f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 Z1 x, J( ^, a+ Z: `) }/ }. k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c6 v/ V  V1 B& d( ^1 m; Q) J
* V1 f* p5 b7 D9 a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j4 C5 W8 A( P2 ~; ?7 `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c* b8 M, U  q' c4 t/ o) [
願意信賴。
* Z) A8 A) v) T' k% o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3 b' E" B8 ~/ z
我要出殯了。) B% N; F$ r4 _3 b
4 t6 @& K( @/ T% w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A) y/ z) z2 K# m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0 V6 t+ U' }9 `& y1 J
」5 E9 o( q( _, i: G3 V4 p- @
! h- t) Q$ ?0 N7 I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9 d2 V% h  j( Q
# z8 }) k" {2 k0 M* v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 t. h9 D( u. |" s8 _" u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j6 I. z, y* u! V- W  W3 v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f  s  h. V( a( S+ D5 v7 d6 i+ U
並且發寒。! e( ]% t6 v1 m  @3 t% o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 ^  `+ B* S( N7 x3 D; g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e! s) I0 c8 T) O/ q2 _! [4 T5 ]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7 Y, v2 f# M$ h0 C! i* m6 O( }1 O
6 k* f7 W- P- q$ k# R( D/ \2 u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4 x# U! b5 q' E- J# {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V9 K0 x4 @: O4 X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c4 s2 g- @0 P# `( f: U2 S: f
葷。」
; {2 U, R- B' S6 o0 k( t3 r5 V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3 t! g; K5 V' F: K; V" ]$ ~4 T- r  V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5 A; V' s$ d5 a, f# m. Y* l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 F4 A7 T6 O0 |, Z# m- ~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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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 w; u: ^/ Z+ ^4 F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 @/ \1 h, W2 a$ T6 j+ U# P. `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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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I, {2 G( `4 \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s$ Q3 }5 X3 D; u* T, \# b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L% `! n" C6 B) H# O  Z! F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T2 j% c0 R& j- U$ e$ a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9 e  t. y& C; @7 J" c
1 x4 R1 w9 X9 K& E, \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 E6 _8 w4 t. Z+ b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8 A  {! K0 |! i/ E5 h3 F' s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9 t+ ~* K( E" T( Z3 }" b
找誰交談。
! P, r; T6 \/ O, p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2 D" O, w8 H: x" {4 _- k0 i
來轉去，搖晃身體。0 Z" V: O( X( q3 [7 \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2 c6 `' e. r9 I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0 i! j$ ]5 E3 V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Y% d: ^* ]6 Q4 d% E- ]' n1 I
去參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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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5 C4 N" B/ x0 K3 }) h* O: j* ^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3 a* u* D* B$ R7 h
該出現的人。
) b: O8 Y$ a/ ^+ r" b4 f" w& |) G" i" ~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t/ P- r, {- g" o* o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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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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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S7 ~( n. r1 I9 ~% A& @6 Q) z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S* d5 w8 I$ W6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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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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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 F$ s! [1 y  G9 ^7 ^

其實還有更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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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3 S6 [. ^+ d6 a( i' S4 b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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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p6 P* C: M) ~) e6 K* o/ u) B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A$ x8 S% `: l. B# W1 R) @
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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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x7 D4 ]; N. Q; c( x9 m- I) F2 w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2 ^4 L" W3 u: \9 J6 G) n9 K4 p2 t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2 U* z! T: K7 q- R2 R# B2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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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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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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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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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G( H, E( J! i4 |- m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K) j9 K1 D. _' u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2 Q# ~8 z/ {/ ?% P- p2 G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3 Q0 ]" T8 a$ k1 Z9 o) G5 l#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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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e( a# B3 W; i2 c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4 ^) R) R+ R, l4 U0 e1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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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6 s' O4 a0 m% d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G. I! ]9 J% m0 D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Z) g$ M& ~. v% H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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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2 ^; S! K2 {4 {; k) }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3 G/ q4 B* g+ k$ p# W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j( X1 d+ Q+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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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J: C# \; Y5 U! h7 p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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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P9 I' p. r/ N, i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j3 H- ]+ |/ `0 d2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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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8 W7 n2 i: w/ ], n( B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8 n+ w0 i. K- K3 ?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 H2 s! k$ A
邊，接著。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K* c7 u0 m6 V! d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j0 P5 Q' O( }( V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i  b3 ^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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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r0 r  T; c% o. 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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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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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0 v; R' Y  [$ A4 r" ~' T, m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L' I# G- Q9 Y5 I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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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k8 E# j8 I: V& H. v' E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t- v$ f( g# `' F) ?1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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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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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6 y* J" G/ S' m( K( q- R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E% u( d/ T+ k8 K/ M: x- s+ k. G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2 d6 S/ O( F- q. J' K$ B$ C& Q" N6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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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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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 ]+ l3 T( X( r2 i7 g
不大正常。

「對。」  Y. `6 ^% }4 m' F% _8 P8 R7 n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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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6 c+ j# _* p

「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0 @! t/ ~, {$ H  ~! A% U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k; j! A# u, R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3 w3 {% u8 n- j5 k"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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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h# ^6 t0 c, X, Z6 l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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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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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0 P( ?" T1 @1 x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_/ n! A, k6 d( }" p5 ]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4 ^, |! S2 f+ o: S) h: N
都要。」; A7 o. T+ L, d4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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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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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9 {& s: Z; b7 [1 Y2 J) c0 C* I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 \: T' l4 U1 B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y3 Y1 J# d9 q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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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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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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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Q2 F* X( I9 r0 F- W1 C- c7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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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0 P8 u. B' `+ [, A9 [9 N0 D7 v

廚師？哦，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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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W$ {8 Y- ?: R6 I9 P: B/ \6 N8 h)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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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s" W$ a+ S- S% N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1 V) {# t- ^0 {4 H4 A2 G9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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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2 K  u' o* w" V) E( l) w) ^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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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Y+ }' `4 I4 M, n6 T7 @0 ~$ t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m/ A8 ^, }6 W; G# p/ Z. s3 U0 n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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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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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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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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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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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5 `, F* G) G9 N- h2 N  l6 ^3 C$ ~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4 c  z, p' L  j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F8 Y/ m( y( T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Q! t, n9 h% t( V& d; E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3 W& S; y6 d6 t: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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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8 }0 J6 z* [)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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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2 K- A, }# |" F( R8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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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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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u& d& V  d( f8 @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V) N& R  e5 y* F1 C0 y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0 m  X# n. b0 r- E' W# _9 {; _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F$ j3 }7 g8 p9 t4 @& E+ p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3 K+ c7 G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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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 y: N2 Y3 I1 B"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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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i0 A0 N# S  p9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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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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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y3 h  [+ x$ `2 o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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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1 `( n! S+ {- c! H2 O: w! m& Z2 A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9 p6 L. M5 B% U4 q  f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q/ |) W- v3 R: }9 _0 _7 [1 e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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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G$ H* ], V+ n5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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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0 J; y1 ^: a7 A9 l. F0 R"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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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4 V1 ?. S- ~0 k0 A& n7 b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H/ W6 `4 W4 s/ n$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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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5 j; X8 t. G$ S" y! f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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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1 P9 t6 O3 h6 [+ Y#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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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D, R/ t1 i+ \' @5 p)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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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S  Y! s  E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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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6 f$ X! V' Q4 `+ F1 l8 F3 @& V" _. w$ A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2 b9 l" `' a3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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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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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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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5 Y- `& v6 d0 s4 g  {+ R/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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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b% u2 c. M9 A) n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h# [6 e! m! U8 @+ u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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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R3 ]2 c! R&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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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G0 p7 \1 E% u9 P. `" G: O2 ?) k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0 `. M, }6 ~4 E# w% J+ B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x; n" h3 }3 D& i;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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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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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e2 e! x: M. B4 Z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 W! T0 q7 E$ N& J) W) K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F# B2 w+ m1 P$ H; _9 C-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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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U9 Y8 O# y$ i- a; D4 i( u8 A; ^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7 A5 o  p+ E* k. y5 O; ], f
你們看，那不更好。」/ s2 B$ p4 q8 }1 Q# t9 i9 n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j" Q6 E+ m" Q0 R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S" e" b( }3 i" _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q( r* X+ |7 A*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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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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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0 j2 Q9 G2 G/ t  ?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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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f6 w0 i/ r# b( ^$ S! }- ~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9 s- P0 x5 }1 c  v; ?% c-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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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 V* |! k& b6 \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9 q# r3 ^; R8 Y, ?) V1 T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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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X/ g4 {. H$ Z2 B  Y+ k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M4 M7 {: N# _+ d9 y2 M+ F  k4 X
，我管不了那麼遠。8 o+ y) l4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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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9 g% D8 H. b$ V1 \' B1 p) D+ c: E, J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0 a+ t0 t9 f& h- E, z# W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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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s* p2 P" S" K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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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x* \6 a0 t1 s4 |/ T5 w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N6 l6 |' J: r# x
睡吧。」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1 j6 {7 a% E' H+ u" H; Z' A4 B) E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5 b: G$ l4 f6 g9 c, t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C/ q  s. S* C3 m6 R9 G2 j  n
跡。
3 V" l% M3 r7 b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R+ t9 T1 R3 ^. t! z" Y; ~+ R8 H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0 G5 j4 X' {+ ^
; z6 G" T# {* ^7 g/ }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c$ r: m0 A' S. i1 @% q* t

「然後呢？」我接腔了。4 D: p1 `# A4 x& c: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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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 y* ]8 ?4 H- T' x, C8 Y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5 K( [( J! j, K; Q" B5 T  N$ d8 R& T
0 Z  \0 Z" o/ N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2 R, ~  s5 J6 B

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2 o& a6 ]& S+ b3 k8 d0 S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3 n2 {) I+ t$ ^( W6 r8 Z6 [
休克實在沒皮條。
* a, P% _; Q/ _" Q% y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S4 K) _. \5 |9 \- [8 I2 V; B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z: ~0 E' O) q" D6 ^1 M
* ]3 y# e2 ?& j9 I# V8 ?& n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4 ?: c4 s% y1 g* a8 K9 l# S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Y1 B: |  V* I& l& W& N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2 J4 A" t# S2 ]  j3 D; H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 c- ~8 e' b) p1 c( g1 m. y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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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9 s8 ?" B" Q- T2 v7 g- n
- l( b/ w! D. r3 G# z- I( g  p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5 e) G- |3 t6 j* ?1 H3 K! [9 d5 x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0 r7 i: A7 ]+ E* ^# v' m% _! r
。」! S$ x" ]) `9 _, V5 j' c3 {9 X
# p9 z  j8 J/ Q$ \
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A, l& \% d* E( k& U8 Q
想吃他。」# Q# c# ]* P1 i$ X2 R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k; L; O0 B* U4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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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 s+ p- l" s; j! Q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 Z4 R# e( g4 w3 J0 k1 b% i; g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 N$ {/ m- `' s2 n2 a% F/ W
2 j% ^' h  u% O1 Y2 R- I( C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 |- W8 r: }6 ~! D1 t! A( G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C; r( ~" r" w1 ?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G) r- ~. b% ~/ r  \4 J7 w
，壞了。」5 S% o1 c0 o) ]& E. l
, f  C/ m+ q- S5 ]4 `; ?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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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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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7 g) G  J  O, _% e/ Y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8 E: y# d$ s; m$ K; m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9 ?7 ~  I$ j" u. g& \' ~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0 _% @" u9 v6 O
' Y4 r9 f0 p( o* N3 i2 m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J2 J; b/ V+ \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 {# c' e# f0 z$ ^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5 p5 @. R1 W/ J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b. G* E- s/ g9 ~! h2 o2 H/ \
& Q& S3 T; w4 s3 v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s  f" `" n' w8 l

「我說得不對？」
1 `+ \! p9 Q- K3 l5 x1 R2 c% N8 @, f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 f  L4 P) q5 M! x! e  G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6 V5 Z, I$ G1 M$ e# m6 w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0 U: [2 {: V, F: z* o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0 l+ p- ^9 B+ O% n2 \4 \) @: ~: L+ E6 V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0 ?' G) \4 Q( B5 T
: \1 v& V- s+ s# Y& u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Q1 o0 T5 H6 Z/ @) y# \# a; O$ a; q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 p' q+ D9 P  i$ @; i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a: o# A, G5 Z- V$ M8 Q5 k
  {3 ~+ f* R3 ?% G6 e/ k* Y8 u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n8 _6 U+ q* Q0 e0 o+ w& _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S) V1 t4 Z" n. F! E1 U. F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6 E4 W; p4 i8 X9 J) G! }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_" b) ?/ ^! f, s( x, j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 x5 `' B& W% ^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3 n1 L3 u4 O# @# `% K- P4 j- T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7 k# q$ T3 ~* H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F2 k9 \! c3 B: [" O, u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2 V, c& z' `5 o$ a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7 Y) W& H; M/ @  q$ \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P8 s9 A7 f8 c/ \3 J6 F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F/ Y2 v/ }+ T& a+ G5 i4 h
』。」4 C3 h& R8 U( U8 E; D$ c
+ K$ ~" W; `1 o4 K- h3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9 ~9 k6 m: ?" _% I2 z4 G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6 [" ^2 {0 ~! N4 ?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2 e3 i5 j6 d& o7 k! Y4 h
7 Q. B6 k- X" Y3 c2 S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0 T  i3 T! R$ V/ Y' \% j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 W1 p8 _3 u; d5 l2 G' N) X, K: |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 v% V4 I: \0 N/ V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u! V- Z/ h/ s& u
" Q  J# r* q3 x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4 V" q3 H+ Q+ B' m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p* s# D4 x! X% X

因為痛，非常痛。5 h1 S% k, M4 L! O  q
. X  Z0 r$ }# d) w" s# B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3 Z1 ~  A9 n1 |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8 e: s* w7 K# ^1 B& |4 i
一句的磨出故事。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F, }, r5 \0 P2 |& A2 B. y# a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7 F" ~5 i, j9 w$ w( ]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1 W4 @2 _$ P* f2 g3 n, D6 V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 e* }# ?% v! ~/ O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0 q6 o- o0 R+ t, F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8 y: ~' _5 R% _" a
＊＊＊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p; P/ t6 x8 ?' ^& @# b( ~' M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w, |) b* Q0 @. ~1 g5 t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 t2 z$ n, X1 m# x8 F9 m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 S% {! n& x3 i2 |" o. h: B% O. C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J7 H0 k8 ^' `  K+ R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7 W( j5 T7 r7 }* I" I& h" z! C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5 Q( r7 m- \; C0 ?
/ j4 e" K$ W! ^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d4 o6 }+ f+ A4 }6 N1 l, P# ]$ X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 U. [" P, ?7 O. n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8 I6 ?- w' W6 l. H4 Y
* W4 t# c4 x$ W5 D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n  X8 _% i* l/ Y* ?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2 f- T# P8 e& o4 U, S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K; N- ^9 Y; H/ ~" k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5 d7 g; d3 e* N. J1 Z/ x$ T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 P: x6 L3 W  I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5 |/ n) E! k0 @3 }; T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4 q( T5 N- ~$ h% A2 w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N9 ~+ h9 \# X. N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_, d  {# G: y8 o5 d9 k7 V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2 N+ K$ D5 b# s: X2 ~& ?- y
* f' q$ t% E! C/ Y. H
8 E0 ^9 p- D' N1 A6 n" O
& j3 }( m' N% [- T, F3 T& ?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J0 a2 ?* {& q' q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1 ]! K/ r, \; A; |+ g: f
  s( f- ]6 I/ B3 z! B' Z6 U6 Y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K: W  H& `! O- U' b$ O0 I+ C! y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3 e8 H+ x) H  @0 y. I3 r
  [8 P9 v& E; g! A# w. w$ [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v2 D0 c9 ]7 a1 f: f7 ^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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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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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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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5 m" `& R9 u& Z2 A8 d$ U; x

「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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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6 Y3 X5 f4 N3 D4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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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Y" \- D# u, [$ D. J) h9 p& }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0 n# t( S* I) ~- s, y3 T/ P# \7 y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0 p- q# R- P5 b% u7 g% G
) h, X; a6 B/ W8 U2 y0 Y- E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q9 l+ U! L# b) B$ R/ z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D. B  i, j' T# M& r6 }1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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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1 X4 u, r4 V+ m$ P% g* T
# M, i* L. k2 j2 p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X* T) M/ ], O- J) z. B) G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4 \& R" B; x# u# P6 K, q8 Y
實互相窺看。) J# h1 I9 {7 B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0 Z, ~, K( ^% t, _0 ~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8 e  q# |  U/ \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X$ j- r& g9 ?) U' k3 a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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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3 E# T, Y" B. d0 T  P5 g/ S3 ?, H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0 P7 \( q0 j) M: O& F# }  z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1 O+ u$ h$ s' t4 F
鍊的聲音？
( y' l8 U! |1 K9 m: R+ m  _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7 V7 `) ~2 {& r; A: U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 V; i4 F0 T8 B4 b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I, ~8 l6 n2 r# [1 t: n6 S- K7 N& Z
的吹著狗螺。8 u5 p1 k9 L5 _/ u4 J& C5 ^: o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A" ~  Z6 O, e-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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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 w# G' U/ ^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 a4 |, Y4 p; q2 |& P, M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H2 w+ i. u& G9 f
4 T: D/ l: Q' c" p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A, W7 x. Q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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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 z! Y9 R/ f* \3 L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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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U- l$ K( a3 t% p9 a) s+ Z
* e, C: A0 z% N, \/ v6 t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q- S1 O( ?/ l7 G
指給我看那一行。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1 S; x9 m' A7 f! E  A/ c& q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2 G/ @; H: e: M/ d$ p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w9 M, M  V6 b/ r4 n8 F7 e) U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6 U) q- C$ L3 F! B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b9 ?: {5 }( ^% L; Z! n
% S5 _2 {4 I/ O: D: _' M
＊＊＊; q9 x7 E; ]6 I$ {2 `( B2 L
; e% q6 B3 s0 _- O# u- j+ F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7 V. ^) @2 B. R1 A3 q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5 k0 t5 _2 F+ x# B) I+ u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E6 N) e! \, Z- G

, S$ d7 i' H5 @4 a& l6 _

/ [$ V- [* g+ z1 t% a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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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8 z' [. m; L2 e; ^4 C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3 W6 v! O0 v. U* i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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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 W9 Q+ i% x. Y4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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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O% _7 q6 w( L) s4 Q#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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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Y- O* ?, g; ~4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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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L' A9 h" K) f% p* t- g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F$ a% p+ B  y2 G9 l, P$ W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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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 ?3 L4 b2 J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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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4 z3 t0 Z' H5 Z$ X7 h: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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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1 j5 Q' ?+ u3 S1 X" V#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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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 x* G8 J/ C( @& y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9 s! I' j$ s: Y: @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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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2 t* W9 B6 a8 M' o3 D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Q7 j+ ^3 P1 b0 e' O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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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o8 B% b+ g! k  ]) w/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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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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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8 H2 Z; S& P+ g2 X( c# E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Y. b  D" y& |; V* K! Z- E3 ^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t7 D% \  u. y$ X  x* ]2 N)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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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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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1 A6 q+ B. D' J8 J/ V4 }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l. [5 k2 W7 I& b1 r/ N2 w! N- u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s/ V6 Q# J  `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V/ `7 b8 \" t) B+ t" V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K( z2 w- U; o9 m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 ]$ P. u- [: @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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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z7 w9 s, ]7 e' Q" d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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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t# n3 ?8 x( Y" H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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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M6 H  O+ R  F6 G8 k/ I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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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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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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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L/ o' h, S1 R. ~1 F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5 A1 O* f$ j- K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B3 ]: }& k  O( g8 x( I8 V
的書致謝。2 q8 C( s( {4 C5 K5 e/ f& }0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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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B, p; G# b& }2 T8 j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P4 Q1 n% g" ~( J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V& U0 ~: r' U7 v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i6 P0 p& W) |5 S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U1 `& [/ O0 Y- |# @4 n; n" l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R0 X8 L9 [! l. O; z/ w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H4 |5 n& C% I  i% I- |8 k$ J$ B; ]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 I5 E* O7 P8 ~6 v( [6 H! ^% ]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y9 C# C( P9 H5 D3 [+ x5 v. o- {' E) S;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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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W. y5 m+ ]% k3 H+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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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1 w. S) j/ Q; c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9 r3 k) y8 e& O& U7 ~2 Y. k, v7 U8 M
頓官腔。2 F$ x2 ?# E8 W- V: Q' B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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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t0 m2 w% [7 @( l9 |6 T; R8 u3 ~
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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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H+ N+ p/ n" W, A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6 b) z* o/ _$ m% C  z* m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2 l& f, w, O6 ]* S2 x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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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O0 g$ ~5 s% h) Z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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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N, @( F. t8 u3 z) t

＊＊＊. @7 d4 f( t5 }$ e;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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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 k0 s+ a$ t3 e! f) f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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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6 N: C+ u7 Y  {2 j! k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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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f# o: g2 V/ b( A
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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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F& _. c2 L# p' Z) q1 X) z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7 k; e4 ]0 E  y; J, G  t  O% f9 X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I& l7 w, i/ s9 U- B+ A/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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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a0 s8 z$ ?$ d9 U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x/ E) {2 \- A" b8 S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3 K3 m% |' N* A8 }& b; f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3 V7 {! H7 L" ~6 p, q! P5 _9 b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V5 k( O" O, I( F. }! Q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0 w' T3 S- g" v; m3 _  \4 b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7 t. w8 p( N( s+ N/ N; }2 X) o0 k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S  D# F* [" A% |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K1 ?4 o% m)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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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b9 K& J9 t6 W1 V5 v& p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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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L/ V$ n2 \! K; F, A- o% a+ _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3 a4 U/ n1 f5 q: ]0 ]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Z' T: H) A9 \5 z% I, X- z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B5 w$ ~' v$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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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2 m3 @! L' |3 X. J/ ]7 t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N5 U( O: `: X  v/ ?1 G. j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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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3 ^( U7 ^" m8 a' }2 t%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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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0 n" C; K2 z2 F
住咯咯笑了出來。  S/ }  [7 }! Y& z9 ~1 |$ K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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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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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2 E* h" l' h. \8 |1 z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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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7 b% s. l8 X. H3 M  s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j+ G5 c2 h" w0 [: G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8 X2 F* r& t2 ]. t# T. W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V- k  W# n& G$ @/ v5 _
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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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8 b6 x0 W( r8 n) x, w1 p" ^1 ^% N
口水，停了下來。* |# d$ J% K% @4 I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E2 n3 o5 K4 j0 g0 i
忘我的陰差。1 Z' Z. F' p: L4 M6 D% P$ M4 |% @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c* y* A& n+ q) z) p7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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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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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u* z; Q* P$ n9 H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然後？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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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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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7 _' N/ w7 ?) Q" t/ H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7 [& A3 [, e4 a1 w4 b2 Z  k.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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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k$ V  T7 L( a% f( C" |' ~! K7 K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 g9 ?7 E/ M%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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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_" k: k6 j*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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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7 g: I' W: p% J; C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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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0 y" [( X; w5 s2 B( {% s% y/ ]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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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7 u! O4 h1 p6 |1 U% T. o- Q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Q! m( [% M/ ]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6 X0 \# {6 H! C7 t& [. s9 V- B
卻沒去揭穿他。8 j0 ?( G- Z7 `: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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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b, b6 [# X: G) u5 E* v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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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8 u  A6 x# A8 |$ P
也寫給他看看。/ l9 b( v. Y& J" l' G- p$ C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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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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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8 q" J& [8 f  z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R* k/ }; q2 u. v7 K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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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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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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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I% H, v% x- z# C. S* W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p( I! U' S0 O3 S% ~& f2 X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a. h9 B" O' l& q( y# g8 {8 _# H6 M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2 m4 O4 N0 G# z8 t- E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t4 Q$ v, {5 A- L+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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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8 ^% _+ W2 R* P( Z! t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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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9 Y7 c9 S3 A1 {. O% D5 B$ x, |) s) T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E; m! R5 N( p6 G6 M4 f0 r
低頭看去…& }3 ?% d! P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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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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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 e$ e! k2 K5 L. }: Y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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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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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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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6 o3 Q1 o, t$ b2 i/ X3 w/ L; U' y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0 |: N( k/ ?5 }! b# n# D$ E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v, N8 H6 w! y! s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f! w% o- T% a2 }: L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 ?- F: w9 c6 Z, X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_: m' r! ]. O! V
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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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8 n2 [/ E! `% G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5 m* S4 y! s3 b, O* N7 S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y7 W: K% N1 B. G4 f# G8 K$ v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r& t) T4 F- ?9 E

只是，我還在等。0 r$ U# H' {: g/ ?, o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x4 a: p2 H% R+ @2 d

「我來帶你走。」, P4 W2 Q. K# h
) x; U/ t% j: m. U) O! N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z( A. z# ]' g0 I
3 r2 ?! j: G; C9 ^) q- I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y! A5 w* j3 |5 p, P6 C
! i2 s3 ]6 f  B/ z) q4 `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I9 e. E2 ^2 k/ V) a$ r8 W
) x4 K# O8 m5 F9 [+ ~# Y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h6 D/ X6 U0 r; x, v5 ]. C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0 a( Y3 X( F7 Y3 l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y+ A/ I4 W5 a6 \' k4 r& F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0 _$ b$ P2 _# X' q
壁紙吧？' h9 {; s% V) I/ Q$ Q/ M- H. `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4 J2 F) T5 |. h( e6 L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K- b( n4 b  z6 l3 |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a0 U$ O1 `" P1 r8 t8 [' |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4 k5 T" H, q# G# L) U+ y
$ `2 U- C+ z' o+ O/ A$ G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J& _0 K2 f/ K, M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w  Q0 ^3 Y- [8 b
。
8 ]" ^/ R6 J7 V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6 i# G& e+ K" W. z" w. y3 X
沒有邊際的故事』？」
/ f4 @7 `9 i1 w1 b9 [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t+ M7 `$ i, O, d& g% A# P
& f) j% Y4 R' N3 r2 @4 W4 U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q4 Z! i' n/ z- ~; W, N
! o: a5 a3 z- \. B  p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7 s) P1 a0 b, q/ v( g" v
1 r' ^0 H9 i+ {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E! S% X( z* |( A$ J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u/ m/ m& j3 |; O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s, q& |3 T& X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n4 c& x# {5 k7 l! o
9 X0 `0 X5 }- r4 o8 L' N. s7 I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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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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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c  E# B6 {! j
  q' z7 u7 q; [1 Q4 n2 V1 ^/ p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9 a5 B, K. r% @7 [( R
7 I- B3 B3 C, V6 H! ^# w3 ~, n" O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 W3 N! P. C+ p" l7 Q! {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M/ {# T& c% B3 z9 ~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 p) a! y9 k2 {' F. ]( Z8 w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 f7 d/ Q/ U9 U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1 a- m8 s2 K, T. H$ A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8 {, e+ r, b7 x) ~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7 N* I8 n7 w  F6 ^) j+ p$ T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4 x$ J6 w2 `4 @/ a" B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H& F1 M8 [1 s3 a3 ^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3 @( p5 d; x3 d9 R7 ]8 ]8 X; M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7 w4 {% z- G1 u) X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_3 f: P# b$ j  f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0 I0 E# ~) V6 I! Q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o8 @1 s* D% z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 L% B( `) m  K1 r9 U7 w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c  e; h( G: S# P0 O8 t
! n5 f7 g$ O) }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X# `8 G4 I0 ]1 _
( y# w. |  ?7 E0 T: B. g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 x- P$ V2 N" A7 y1 A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7 ?- Z: A, h! O% V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L4 e: p5 n8 ]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d1 G6 ^  o4 |
因為鬼氣的關係。. I7 }- \7 d" r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 D0 D9 j6 U- t; K# G' g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h) Z6 s# U& `& ~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G. m; q% n  T( C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a$ ]# n. y6 f
, Z4 J8 d. G) O* O7 K3 R# k) ^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N& o) ~* D& O- d/ e0 k- ]
了！」
! M2 Y+ D5 t8 c$ Z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8 y, W( F; q8 K' \0 t: S9 H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N6 o9 y- w8 F
4 W, [, j: b- Q( A  m4 E2 b( k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y" P/ D, @+ P; t0 R$ O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Z; [* v5 L# Q
  A" X( O+ X9 X% q% s, P/ Y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1 p4 w' U3 a. y
走路的地獄。% `% ?8 [3 j& t  i1 v* e5 B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f5 R7 Z" K( ]4 S( \" v
+ p, f3 W, J- q% O& l) O7 {/ T, f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 R! p; K- H6 i& ^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v& q# ^$ {3 O2 W) Z2 P1 x  w8 E% Y
5 q3 i9 `: \) e: b- T" e1 N0 }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8 S# q9 A' R  y  v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 J0 j: G3 j1 J( P% Z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8 g3 F, j& R- p+ A4 h% S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 j, @0 ~" t0 Z3 e8 r/ t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9 x6 e4 _& @" |
% S' L* L$ H3 Y7 k2 j/ X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v  z5 g8 y4 ?. u/ A$ Q# M
: k& L! O5 M6 g% W) q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h" F$ `  S# v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m) c4 X* a& l% a! w9 K  E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u0 v# @2 h. x/ w9 ?/ Y
3 ?. Y" ^# G3 N* ~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1 R& o  h3 Y* @* J: E; B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j) T. u1 q9 `$ o2 g
; E) J7 O3 m7 r9 P0 G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9 r0 G) N( B" |7 I/ e) s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T2 d& U5 m$ S/ |+ _) P# W/ W/ ~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 \* b+ a5 q. ]- t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7 z  U3 k( N2 ?$ W4 P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r7 v3 U+ m( X
沒聽過這種事情。; a+ Z1 A1 ?2 d, m( p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h5 \+ s& H* M. ~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5 W9 T+ x$ O; T+ k% y4 n( B1 v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a( S& m) [" {( i8 g
- b7 P& K" g: F6 n+ B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 v% C  m* K+ V+ G' K' O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3 W5 k5 r" o$ s( e- }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e0 u& E4 e3 X8 `# W5 J! X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 @) C$ C4 B9 A; [, W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H3 d9 U* {4 t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0 I7 I/ p% q' s4 [: f# c$ f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6 }5 H- ]7 E2 n& [& l
6 Z/ e  T( Z$ V* E, c* P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3 A, \: h5 T2 r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n7 ^4 A; k; }/ `2 z" m
# ~! l+ n* {, M9 ~6 p8 b; ^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3 U% I* S, }" _4 G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2 |8 q9 B& k0 A* q1 b
! F- f& _9 b& z: Z7 J2 T: w' E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0 l2 T0 y; s3 t! |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0 g8 L% _: C  I5 ^  @# B7 B
' s0 j+ d1 |# |: \8 c) W" f, ]3 ?- n
＊＊＊0 U6 {$ a: u% Z2 b5 j0 W% C+ `4 y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0 R' }. }6 M, j1 t' @& z" M6 I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p7 k1 ?$ a* W0 ]* F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h4 z( o4 y# r/ P  l0 n2 s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 d' I4 I; R- U6 r; b( a
人呢？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6 k0 M* F3 J# M2 h5 c$ n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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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k& c5 q  \- p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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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P; w) S  O, b, V4 A( r/ B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9 c2 h' m6 j. K! c7 K
…是外面、外面…」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2 X" e# o7 N& c8 C%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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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0 J. c2 X+ @1 i- V: m! Z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R( a% e9 g( R9 `4 ~( w  n
% }; @1 ?0 X' l( h( x' E% g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K3 l8 p" L& }1 A& ]0 d/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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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6 s& [3 T5 y. s  w# b
揍我。( x- u- Y6 b# n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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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3 ]" I6 _6 S: [4 F; x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_$ I7 d9 P3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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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c6 [) E2 b9 ~$ I. I+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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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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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k( [) r0 I2 y: ^' [5 b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r1 `6 H& u/ m8 v# k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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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0 J3 B9 {* [4 O+ ^+ b& Q5 Q;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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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U+ Z) Q% j5 n: f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l% E  `% F' y0 ~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 B! i9 E) D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a& e: q6 m7 _) `/ X; K7 J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X9 F1 o1 \. F' T( _5 g6 [* n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C* X8 y$ u: d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1 E; L- \; Y& u: _
4 R. N* }& e, V! p3 ^* c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N. |8 D+ d( H3 U' \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x1 l6 ]9 ?0 t- s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n* t/ K4 s& G7 A* W/ ?' i2 \4 G$ ?2 f& Y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J: \( K+ P5 ^
# D; ]8 E( P* t$ b# a, l8 U  o' A, n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0 ^6 d8 D; ]  J- m* k: D2 n
$ S8 @8 O' b+ |9 X, d2 ?" D( z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0 X- W7 v! Y. H+ l6 Q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6 M5 p0 V2 ]2 q0 c5 ?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3 A( v- u) w4 E' e2 W5 V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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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6 H# S9 c1 m5 I' `3 @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 h& \% Q: \+ k6 G3 ?& {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0 d/ {3 R$ X) s, c6 H; |% x
+ d" c' I. o) E: K5 p+ W4 @1 L3 i+ d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6 Q2 R2 J3 [: e7 C( l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N2 s8 I- G: Y. B& _, p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3 D' H  ^/ D9 ]0 D4 M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7 J+ W# U* c: W' G4 m/ c# ?
「魂兮歸來。」' b4 x3 E. j' x' i1 C
  L0 l. v0 h9 `  V) s. P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 U8 ~5 B/ w  A* B% ~

交融一氣。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K$ r4 \: q8 l( w+ m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l( c2 i7 V" m) k+ g2 _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6 \' Z' s( U. F% z; |  A1 d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e9 h. J7 M* k6 A5 y1 _! d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2 z1 H! e* B0 y( h: A8 _, n- Q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7 g) Y- s  P. w+ {! z! [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6 r) A8 J% M4 o4 |2 r( w& Y) c0 L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F4 q: W* i7 n/ O% W3 W6 }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0 g: o* y7 F7 i% X$ Q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  f3 U3 ]% G
猛烈的力道。蹦。* F; q/ m3 f2 @/ L& N% a
! K$ g0 J5 y5 Q. I: E0 @  R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w! ?' D4 e+ i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 _: t7 L. c* z5 U5 N; T! A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1 Q$ @( O6 d( C. n6 @: j
! [" H: [5 q5 a, H, r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 g! ^+ D/ T5 K3 \9 N
我打開門。
; M/ [5 y6 F, @# b& b! I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H( {; J+ i3 Z0 Y9 {
) d6 I, ~7 J8 O* Z- r" w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1 X# c4 t. b( I) p: |$ A+ X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3 r4 `% Q( ^! ~1 Q; j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R0 |* D( |+ t' Y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4 Z" ]( Q8 m% |9 C. g+ Z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K; Q5 i- O$ X0 U4 x# I
/ p3 s* n- R0 B# O& y/ @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x4 l+ U( X6 X$ l0 C% X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4 I4 L* a, B, B5 M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S; J2 C: Z7 P8 j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J. F% [% U8 H4 x
6 T. Q/ q, y9 F& `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 z% v7 p/ c+ @( V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P& ^, k3 g- L- G% `  P
+ @3 Q4 A- g3 H4 n7 ?4 X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0 @7 |" c7 s* t' ^% k- i, s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U" ^2 f2 V7 H' r2 q- Z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K4 ]6 P. D) y" {2 S4 H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Z% S$ }. r5 G7 W/ w: k5 o( F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5 F6 p5 B: Q( {  s4 D( ]7 T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6 m4 Z$ X. ~9 k$ h' y$ S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7 z/ r+ g" I( p( U
難就會結束。」
; A& w" [$ `: w7 Y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7 h2 r2 \$ T/ V4 I0 d% V
- ~) C7 X4 Z8 h$ M+ M' b7 A* q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q! k- p; P2 U6 y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5 W0 ?6 _3 W$ ]& @# j% u
，就是美麗的。』
7 l' {( `* N) v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I$ U  `: v9 H* F; \
- G0 B+ k7 W3 r( _% _2 ^4 X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7 e  o9 A$ x4 A3 X% k0 _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4 ^0 z! b+ H6 u& w4 O
$ Q5 U2 D0 S! C9 e  I1 @/ p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 i/ [" y/ e+ J) M0 I( u6 V' q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 j2 d1 v; |0 T7 f( Q
的骨灰。. P, q" b5 [" ]: x5 a1 Q. u+ J; \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u/ ]1 x+ h- w8 V  S) o* A
( M; \" h7 S- _! ?: Q9 s$ B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N! q+ d4 Y7 i. q: X+ m- h
, @* @* e$ t& S* o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O+ v. L. d9 D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P" I) t/ J3 ^  t; B( e% y0 ^
- O( x9 u  g: n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 y/ d* ?- i: x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i+ S3 l6 p2 k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5 X: D$ R, N% P. Q' v/ u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A, |2 t  N1 v
。
" o: Z8 C/ l" D3 V  z; g) P: Y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 @  e1 a8 i. l; O* k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0 s- P2 p& @4 \4 @! m( \, O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Q1 Y  M- s9 Q  \$ I5 U
，她不會來找我的。
7 {2 m+ k. C! Z$ ?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0 f8 l6 n, N2 E" ^7 I3 n: r) W- ?; O- o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0 a- T$ y. s! q4 r+ T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8 p. O) i9 E! c4 @0 U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 l; r- @; B/ a0 ]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K2 _+ V! e; m/ I$ [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t7 p2 y1 A# a& S! x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2 Q3 a6 S; Y! T5 z; R& G; H, L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J" ~6 B0 A; \8 O( A3 D) e8 ]
9 }$ @% L: J, k# f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l4 v* T/ x8 L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z/ Q: v2 ^; \  g. B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g  {5 J  j0 g+ e# Y' d* P$ S/ B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給我。」我向她伸手。
# ^$ t  Z; L( H1 x, i! T$ C! k! h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3 d) n" m+ `7 X$ G& @9 e  }: @
, |3 ]+ d+ k4 B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8 W0 `3 b. D' E& ^( _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2 k) R, @$ k% t$ N& h: A+ |5 {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1 l4 D1 w9 A. t8 |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c  J$ X, c- B( I
9 G9 [* ]1 S3 I& t4 U, J, i' _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 v6 d1 B6 a2 Q1 E; ~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 [  n4 t" z5 U( g
「妳真的愛她嗎？」7 I) e7 i! f9 G
4 V, v7 [/ `. t7 {" D0 D  c3 h* B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2 m" n  t1 I+ y, \- V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K+ Q$ _; {/ W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 E2 d/ ?/ ^) R
$ n1 V$ V5 [' X& U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0 ?4 V( N. V4 z1 i" M0 D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b9 o: e' I- ]- w2 p* [5 }
  F% x; F( [' U1 `5 B' }7 z+ w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3 s0 X' {# \' \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儘管來。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 a) o9 d5 W1 R- X! C1 J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 {7 Y) j# Z0 K. A8 p+ O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T( l/ o2 d4 E6 p/ |
" L/ ^) U1 A. k9 t! y8 n' y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j$ Y+ Z, J2 A+ U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z2 h8 S+ K  F8 |& B$ A# i) l9 k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4 `! l/ A9 e: P0 o1 t1 P% _- t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f) c! R- U' {( N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 n8 y: t$ f2 K( d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v) q3 v$ C* G6 n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o. Z4 y/ A: F% A1 i
請他們來找我。+ e5 c+ G  k7 Q" X4 i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0 ^# j7 Q4 m$ _
保密的。% ?# j! i6 ~2 t  u
& R6 }* {! H' r0 B! V, v5 h, c" k# a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a( e7 p3 j% Y
7 J9 i% a# v3 |. D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4 Q. o, N. C" `7 Y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b$ W( Y) T" P" v+ N
…
/ `/ z, [3 {6 E* }+ g& U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A9 p1 I- c' L; r1 D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t3 \/ c. p0 L! {8 B, H' H* q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 c  a) f! x- U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x% Z9 V4 f6 Z; u! E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7 e7 Q0 `" L. ~7 R6 J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1 J" i8 B: `* O: a: z
6 I2 _0 Z2 U4 e/ ]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6 ^( z2 S7 V( \4 ^6 z2 d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 i, K4 t# L: Q2 C) R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1 h$ |- q. {" ?! v0 q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I0 `5 Y0 v' _, B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7 z4 A. b4 U8 b, l
8 l, b8 F) w7 x( f/ W  w8 b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0 d0 d" m/ D" u: N5 |: q
篇抱怨文。5 V# C4 P" L, |0 K6 q( K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S( N2 k5 [! l4 S, B$ ^+ L% q
. d$ K* `9 G5 J2 x: W4 v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B4 b2 G$ R' W6 {& N( M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 t" e1 X1 m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e- v2 C9 O1 j5 ^: Y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 f. i, d- J4 e8 p, }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z1 N3 J7 q% a- ]7 X* U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O& j3 K) N& x/ A5 E6 l" W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o- K: B8 X! i! z: z$ `) G( \
，我知道，我知道…( I' x0 ^1 v" R: s6 {! m7 V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e, x: L7 K2 U# _1 L5 N, h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0 ^7 ^" L. I, ^( {" m4 W
* m9 Z$ D( \" [6 b
因為我害怕。
) M, m! {, E& h' j" ^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 ^- B+ ]% s3 c2 G: x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h% [: x9 m. M) G$ ~& o; o; h( R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9 Z& k9 ?" {9 W+ M+ |  R+ {1 C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X& k8 Q) e* y: z5 z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a* C" i1 i+ u( z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t; M* [, m6 o3 }# `, I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4 C6 X5 G; F; R( i" j) b6 w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6 n( O# v- L' c' |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1 }1 h( @3 B2 o" K  p0 i/ V% B% i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M3 h5 d# G2 |, s
; e7 N6 K, X) [1 }7 j
＊＊＊0 ]# A! ?+ z+ Q; W0 }# Y# R4 u- n
7 e: X. G1 y% P' ?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0 j7 I1 m" b& ?0 {% R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5 h# w# D0 q" U! r$ S* }% R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N. k5 ?* v* T! [# Q2 W( L
7 r4 P5 G. u$ {& h, b  F! b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0 L% f& ~6 ~+ h0 B( E; I: W$ N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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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E( Z2 M) L8 e* J
+ ?) _- \( m: K: E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V% P- q8 d/ K3 w9 `2 O" [
。7 U6 x. y. k( ~3 G# C* e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g5 e3 A; q& x9 o: ]
0 ^; l$ o/ j6 |) i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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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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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S& x1 A8 e6 [0 ]7 S- L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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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Q  G4 P2 f7 _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0 V+ @* |2 b+ {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w9 r8 v  Y& ^6 Y
4 i5 L2 g1 ^$ p: ^2 U& h  D# ~
. p1 P) f+ Z1 i( K% h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 i3 ~" _5 I/ W! z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U3 {3 _: {0 K. p" ^. O8 e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t) u- q+ H% H5 b
扔了。% Q- Y: r/ d- f1 D9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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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Y. ]2 q& A( {8 E: Y2 q(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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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S! n  ?2 r" ^8 G$ p4 E- L
也不會知道。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1 I. G+ Q5 V2 T* w5 u+ T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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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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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5 O# ~+ W  ^0 r7 U$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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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o' u! I, l  N8 V"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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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o0 ~1 E" ]- R5 w7 {3 F- b;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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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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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B" \- x4 ]2 W2 d6 J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5 v+ o' B) Q0 _0 b8 J" D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X# A4 }1 `0 A; c) j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F4 Z# G2 ^. c# j7 Y6 l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A  X$ C8 b, O0 I7 W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7 n4 _" ^; `8 ^: j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Z7 Y' W7 h- b3 X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c; Q2 r' ]4 d7 v1 p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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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O9 _" }0 o4 E6 i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E5 |0 S5 b) ~, T- I  O0 E. I3 Y(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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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8 r! e) K* p9 f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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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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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e0 j7 m8 n9 i0 o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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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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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J/ w$ [: b5 J1 N& M) t: P% k%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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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j( ]6 T. M! t# a% q: W: t  @  V. u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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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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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3 F+ g5 i% a+ n+ y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p4 P9 E$ d4 x1 l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F$ w# V' \* r- y$ l3 p4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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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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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滿感慨的。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5 N% L# p. _3 `- M8 C
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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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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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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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p/ J) D4 ?$ ^( F% z4 [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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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a6 P' [- w+ U; N: b! ]! J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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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H3 \+ Z1 A& I$ E! k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P1 o2 r9 g. @$ M5 B8 W0 }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9 O% A) l: w6 b9 w/ w*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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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s/ _, U/ y8 E. H8 M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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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k# f, O/ X' C/ }& a5 p2 |$ p&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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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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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n' g2 c# q/ k8 ?1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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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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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4 _9 h9 j) l% i( A1 p- v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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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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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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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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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F: u. R( ]- O% ~2 H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p2 K& I8 G8 ?2 C/ V7 f: W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8 K2 I7 C6 M$ k6 w: f$ E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9 v1 y1 ^1 I/ Z. h+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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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w4 [9 \% S8 b  z0 }3 ~3 N9 E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d4 R' ?0 L2 c5 w+ W' T; h1 H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3 w, v' e# o: l8 R. ?$ u5 z  C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 n$ T; z. _5 ?8 d9 `. b5 X  l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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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t6 Z  Y+ t& s/ Y' p3 M4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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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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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H+ k: t6 }; q3 G' w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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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a( D$ `- [) p,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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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f' C, U5 W( g' N6 N+ E; m#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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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G$ M9 b! G) V& \) n6 ?. _;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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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 A7 t* w% p( G4 b# L+ n* r0 B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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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1 ~% _7 {" \! t9 J8 {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O6 T" _% R! N4 ], ]: I1 H'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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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i5 U$ Z8 I6 Z9 u  O. X' B4 o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t) b* J7 P; [4 }7 `4 z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3 h6 a* j  k) G* k+ |: ?; R& B: a

她愣愣的看著我。+ K& D5 D4 U: `( n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9 K9 H* G/ e2 C( U' ^; l3 t, W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7 M: w8 c* `9 a5 }% X7 T6 y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x) @7 y* b7 S4 M( m0 L& \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3 S' Q" `2 @$ B, ?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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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8 I) a) _- S4 |6 M* u8 J/ z# d# E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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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9 E: w# e) P& K$ n* {- M( D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6 C: ~7 g9 U: V  q& U
去。, N- X4 ]- V9 O* |& s( @4 T# y% O/ x/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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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5 L8 H! o: R+ S; W( n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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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4 N, z% g: ~8 N' @9 k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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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W. M9 P- B' P0 o% k6 Q# H% {* }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8 c& e. ]% A) Z, w% u3 v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Y) b) K/ q$ A* C. b0 W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2 u1 U1 S: I8 d4 j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Y+ _* B' n: D4 R5 m6 P6 o  k% S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 B$ d  G9 ]+ o'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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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4 C" j3 [1 ?$ T: X3 C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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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9 ^1 c# t& e. c, J* G,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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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8 m7 y4 ?6 F& k' U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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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O* A# T0 F! F3 p+ }+ @  S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B+ i6 \# o. i& Q5 ]) R, A0 D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G8 w$ t7 w) Z
沒有。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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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a- ]* U; X/ R+ _4 ]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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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A$ ^: [9 }/ O0 x) W
器就這樣被剝奪。. x' h8 o7 [& q%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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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k+ R& {' p% n9 ^! O  _# n+ I9 E! ]" }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7 W" u7 c- J( y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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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 ?' Q: l/ S4 c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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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0 P( D% ]3 R4 A( t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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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1 x/ l3 F+ P9 R1 f! ~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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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8 }* I3 F5 m8 o- D( q/ q+ b5 A  S. ~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M: }: u: O/ |6 ~- ~1 r!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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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l, m' P8 ?) U& \/ f5 q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R" K& `4 w  f; {' D+ F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 H' j) G, K  D# m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2 G/ V0 l3 W) F4 ]' U3 A( u; C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8 p/ A5 ^% l8 b9 |2 N% s# ?* \
名字？」; ~" |$ y7 H& s; U% U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 x$ A* G* w& m$ o+ H5 R$ P: W
的詭笑者。- b  ^  N0 u  ~( p;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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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8 W/ f+ Q% P& q) c/ n; @9 [& j6 h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P1 t: c' d. z& f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 J+ S5 l, X! j" E; _1 z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o- q; R6 T; G
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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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z# J. F3 x5 E6 r5 \9 \) H.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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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9 i+ V; s% c8 g/ N7 |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B! `$ c: V4 I6 i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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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7 t1 r; j8 Z/ _8 n1 B: N! P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Z+ f; n$ C' V$ H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L# v) H- y0 S7 w( l, f, m" ]. h) ^$ W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C4 {% u) ^# t,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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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C" i+ `; |8 d: ^: e5 u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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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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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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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 m% I1 C4 S
嗎？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Z. ?7 |9 f7 `4 e, `9 q3 D# w1 o
苦笑。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Z1 C/ A" d% B/ ?% S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Q* h3 l) o" F% M6 n; M*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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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M" y  p: ?. @1 q4 x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0 I) W, }8 E2 d3 O

她掩著臉消失了。1 _9 Z9 }, U* Y; V6 c2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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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J+ h% h0 _( P% W; V9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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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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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G- W, e7 X6 X1 P/ G. O$ }0 S+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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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U" R* |5 J+ r8 `0 M- {! n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j7 m" S+ t; L/ D8 B0 l
沒有流一滴眼淚。% k$ N  @6 @! }! R# n* t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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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B+ l5 C7 [" C' ]% T/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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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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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O. \) y2 g, ^+ v"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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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7 j1 ?& j2 t; ]2 J; Y$ n0 C% g&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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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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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2 a9 s' O+ y0 ]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H$ F0 n% `* X/ _0 a  q2 [/ p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0 t& @. e0 `  f# y
的讀者。」* \+ D: i- [. k/ V* I2 N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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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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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f/ M2 d; N1 _5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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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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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s- l; @2 C# G. P8 M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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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p3 y; [" ]7 u: o! U/ `1 J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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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n$ s4 `7 x, U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3 O* a. Y- o% K/ h! g. ~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t& W/ W- u' n# ^& `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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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m: x" N, ]% a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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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e: P' Z7 n6 ?' z3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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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v! Q# r6 V/ \0 z; N5 D

我又吃了人了。& l, t3 j9 m. l. V+ f; A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T$ I- Y% N6 m* w$ |! j
力氣。; a- _+ q& \* E, \$ }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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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J: h3 h0 u  \( j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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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2 s( b0 b3 K% y. b; v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9 u! O% Z$ l7 a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u  C' m/ w" Z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L" S- B" s4 _1 p$ p( {9 x9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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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a% L* m2 t$ |' N3 S%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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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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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q: l' F" c9 ~- i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Z$ r' T7 F# c9 M4 f
他，不喜歡我。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T% x  o- c% a6 T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 J' ~# F! n3 q0 g7 y/ W' j3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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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9 b+ [& j% \. E7 K8 D8 r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8 Z: Y* S8 N5 Z. x! Q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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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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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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