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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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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4 A" I3 M  ^. }* M$ e2 s( P
$ B: [. ~! J7 Z, f. N) h1 m
楔子; w6 `  q* R' h# y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7 E  T/ y# {8 {5 [+ Q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2 Z! c( v3 M7 R" N! \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8 N$ J4 D/ @8 _) j5 {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8 Z# K: c# m6 `4 j. w) U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x* k; c/ _! I- U+ o. e
  v! G+ k4 n3 h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9 S2 t3 \/ h! m+ y8 L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r2 B( }5 c4 h; |5 U0 D5 a( O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4 m# u5 d7 w' r. `* Q6 I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1 F; n* a6 V6 S7 z7 ~0 D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 O- c; z5 @8 j. C) n" T5 f0 @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1 N+ R; n% c8 m: \5 L# s" L; s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z+ U% y) @5 c2 x- A
5 ]. J( K% n3 `3 s* u* q( C: w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7 b' {/ w0 j* D/ n6 u; k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X& k2 \: h3 k* y- d" W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T& t' ~+ B: y2 A: R* y/ z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t+ E* e+ g( R# r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I2 f6 R% x& h- Z" h6 U. ?& S! @- \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 A( {$ l! [+ ?. A& v  a4 o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r1 j9 O& |' [) R: x8 |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E0 t* l. T& l8 P) X6 g5 i) G( B2 E* k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K+ t/ g/ q4 T6 v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8 c% x( B* N; \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I! E6 w  ^8 P. i0 s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j+ _; _' n1 @8 O) j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3 m, b; }4 M9 x
成現在的我。4 ~- p4 |0 v& H* i) z8 i3 [
, l) Z: ]: A/ B- @+ |  Z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4 O2 B4 x7 _. \0 l
! V4 K0 o8 [$ T
我遇到了鬼。8 R4 O3 }; z6 p+ K6 g* V1 a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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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F1 Z8 V5 ]; J

. v- z& _- K! D1 e( G5 Q$ h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w4 ]% q+ m' g5 O3 ?( A  A) O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9 p( P  p1 u% o& [. B) g3 ]
0 t: V( Z0 @: j8 V4 k) e: q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 |: a5 Q5 D4 ?, ^0 {1 u! }
5 o% B) w$ \( S% {9 H& |0 H5 ]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E' R$ W: _# S' `6 K/ k0 H# X/ X: n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2 g9 ], U3 a! ]2 c% @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3 ^' X1 Z6 b0 H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4 ^* Y) N" N( T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2 q4 W! J( W/ _- S! V9 q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6 t: N8 V; Q0 v5 T; h5 J# R1 M# G
) I; \  J% ?8 W* j/ n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0 s; O1 j7 F$ I6 ~6 S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H% W8 _, k" M) w4 q' C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8 O5 h& _0 S% z2 V
初秋。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6 i2 z, A) f- ~7 h1 n3 P
# |% J& m  I) }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5 @0 ], w2 }" Z6 d5 j: ?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2 ?# `  s2 [! p) ]* S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5 B, Q( t7 ]1 D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6 ^1 Q! W7 R: ]( [8 D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 Q  Q' q" [% w2 k' E, I5 @* R/ n9 H3 e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3 p  L1 \& Q7 u6 E* [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i7 h' c: F, L0 q  Z" Q- G
' U: E. A  E* N5 e* Q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 @& J5 T+ m! w) R; v) M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 c$ l  o1 d' w/ S

「媽媽！」7 M" y0 V+ V- q& M: W2 r" b8 U* N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B/ m0 ~7 G0 D9 @9 d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m2 U# R% A+ k# K6 x9 @0 |
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 G! g: ^2 h- d( W: }2 f" M) H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n  d6 G4 `; Z- ?6 e1 e$ w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l3 D# g) R7 p/ E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g: z6 o! h+ h* |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6 K: V3 y( _/ E: Z3 h
掛好。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4 c: m% Z3 w% X' U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 y' {) ]# _) a& A# I7 N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 J$ c9 X8 V. l  _+ `/ W$ ?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3 M4 i& a  `8 A1 z5 ^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6 D* C) D+ W' c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T) D5 W" V4 u% V) S, P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a( B  T+ ]+ P7 B2 q0 T6 ]5 _# m  O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k% r! C+ a: }0 L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9 n3 }. @& a$ f% x5 ?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8 X: ?: i) e  x7 I* E2 Z& b5 z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4 ^, |( q7 ^  [& x- e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_! {/ l7 w# n& I/ t0 |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0 ^4 Z) r# B0 b9 [* C
0 y6 P4 I# \" P" y" Y! `. _" S0 K4 e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9 d# D! Z! J/ T* I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R$ I  o) M5 d1 ^# t4 }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B/ n; V3 i, Q4 G" v0 ?8 q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B! X8 r) |, B, f# {2 ^
; A/ R2 F) n6 K/ y: M% ?* r) c8 \
我突然清醒過來。
) w2 Z4 ]9 u, z% Q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7 |5 ~/ W. _( _1 g8 `3 g
, C% G: c, {; {& w8 _8 t. }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i. Y6 S7 H% w; f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 S1 h# x  z& t" i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Y. ?5 F5 |/ J, {" E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 r- f& D8 G' W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O- D* f& m# o' `# |( f8 K
8 Y0 @+ K* H9 `# k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 _6 Q6 H2 [* B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t0 |' D- D7 }1 A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 k! V) _% b7 s( c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0 C- H4 a1 ^7 R. {$ O# |' c8 |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M, |9 G1 y2 O+ U" C% g" w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9 H4 u" s9 e( O; \  v! u1 @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0 M/ l2 f. T5 L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5 d$ l# l! o6 J/ o9 T, g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v- ?: a! @" `( y9 W+ f0 Y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4 r# L9 e4 p" f% o9 L  O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8 o$ V( O8 @$ W( @9 y6 N4 ]1 a
，掉了出來。9 }1 l# R3 K& _" v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0 o8 w1 l, t1 f8 ~% Q% s5 _; c
7 d9 i9 G4 [' ~* K2 l# t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7 D* N  S3 I/ b) g' u  x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 _4 e4 b/ Y7 Z8 R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i1 }; B  R4 r; o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P; [0 b2 }8 E! N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1 V  G2 X3 H) _' ?, D, a( e+ S0 M$ q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i. g8 L& {5 h  y1 Z2 V
+ u( B" e; m2 Y9 _/ a1 c# I3 |( D" ?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 V. E4 J# `% z1 E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N9 j; ~3 v+ P6 F- l; @" _
。
4 Q( z3 g3 o8 m' M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 m5 j* T: K+ x7 y8 ]+ A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1 H4 V# I3 M/ u! j; A; `6 r+ P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2 U8 z/ _6 T1 l+ H
. c% ?1 w& p, t6 |8 }9 k7 v9 L" N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M, K3 ^' P  W* p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 h3 @( V% `% {5 g$ A; Q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3 q" ~4 y& V' ]( |) B: N; Z& D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  |% h! m+ Z0 {* w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8 E1 ^. c, I- H0 o7 @8 I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D, w/ z8 S( C

「好…」  i# _$ [3 {! ?9 R- h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W( Y3 U1 |3 J, W( C: ]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C+ p& P4 F( v$ K. Q+ Z0 e4 z; _
…」. w; ^/ j6 f/ c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0 D7 j# M& Z, g
0 t, X1 _: E" }% e2 E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 S; o, L0 v* ~  k: l: `  n
道嗎？弟弟呀…」
7 [6 r4 p3 h. R" @/ p3 J5 u' F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 k3 z4 Q% o& u& j" _7 L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r: V3 z' Y5 z) }0 O
想念她。% s" {8 s3 s3 `' a
# q; K2 f4 d- M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x# w7 y% g1 S" e6 J5 X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W( ~7 i; H5 F- x( b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D3 O  b: E6 N4 {- `, s! c% c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 }( s% j( B: S  E. p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 c* B, g6 f. W% E5 I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V! u, r: o) d: q$ ?/ {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 n* B- ^, Z9 m$ Q1 y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7 `3 f) @) M$ R  V& v
1 K9 P) ^4 J# s, e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J# |5 R) J5 x; `% f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0 N$ C8 z+ L% d( j
* R/ z3 y$ [* p/ S! |! W) Q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 m0 y' j: n0 }- C. a$ E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 h) w8 X# k; m4 N3 b2 e+ n, b& a3 X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y% ~+ h# C# C, U3 ]- Q
# X- x  I8 E% V9 k( u: N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v, a) ~/ I! |# Y0 a1 ?4 M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S+ B4 _  U( ~& z+ Y
6 s9 ?# H" [! d# U- Y% W) W3 l4 x& X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5 f4 K$ U  S  w, L, X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8 x* ^; p7 e. q4 S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 h4 A8 P- i, W* E
. }; i' U; W  q0 t8 h) o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6 p! r) P$ N! J0 D; s9 E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T& ?* ?$ v' g/ Z6 i! R% N/ Q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F6 x+ o6 [/ J2 i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5 L: P7 O8 w( |, [9 F! c
5 `2 h! L$ I) o, N$ F* x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q9 |; z) Z1 G/ g! Y& A, ~2 O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8 H$ B3 t, D" \/ `5 c: J) R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i" s9 R+ V- M3 a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8 I3 v( F9 d% W8 f- k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1 n  B% W! B/ q" X3 v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4 {  `  `( E- R  v0 k
1 B' c" |' w- J' D
我喝了。% h. i9 [6 \) P  S1 e
8 y; r1 U/ T1 T5 @/ V9 C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D& X8 }  S2 [% J
女鬼。
  [+ j$ N0 W! U. o  Q9 W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7 h6 c/ U+ |( @+ O7 t9 U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l1 p  r7 Y8 h1 m
2 z( H7 x: M7 h0 Y8 m7 J/ s  v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7 ~  P- |: N7 E* i* n7 `& D+ p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G" V: _' T* F( X- H: _6 M
。) W8 q# e  T8 a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p) i9 |& b: N3 w$ q- a' \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W3 d0 Z1 V3 v& F, Q0 f, e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 |8 t- T+ U6 s+ B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 `0 V* `" C6 Z: R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 ]* p3 x" B% e7 s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8 B0 P4 ~5 D+ S# D/ M. i! E4 G# B
: Q& b: w4 a5 `) q3 R2 s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5 x, r7 W* c- _# i7 V. E7 H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1 A- L. S; j' w6 n0 D1 H5 g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Q* I$ q8 b4 m/ b
  O' @6 s8 y& Z, t' S) Y& Y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F! a2 e2 j, O9 b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7 X% o; O& @- M
. S6 Z' b' `8 ]& ~+ ~# |! K: ]2 D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0 K" H' u2 [2 J  k. k/ n: g% i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_- z; W9 U& d3 B0 K" ~' s
手的吧。5 E2 [. G  E& \- c7 R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4 M: L  b2 Y# i) Q
9 \' y6 `: k9 O2 \" @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 p3 I) a/ J5 L* t) u  \" B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 W" z9 e  U( V; }2 V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t- N( D6 Q+ W8 d: ~( T. \" i/ ?, V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1 T" w9 U8 }# L$ j$ K  L- S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9 b, B; `0 e- P/ O4 o$ _' N; u
或者是鬼的目光。" D8 T! x1 q& X) n, C8 C" n7 W& S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y+ P! l. j- C. E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 J- C* e* ^1 W8 a" u  x* w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x: i0 R+ n! _% |# h) w$ q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 c0 g3 B# n2 \+ O  o/ q" g9 e
+ C. P/ e5 v" d- X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z* O6 r* a0 i; H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R  q7 N5 J. S" ^! G% {9 _
9 `5 x( L$ f4 u5 h0 [% _) K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9 h5 y! M+ o  [' N+ C# v# c7 X

% j: O. G! J! \! L: j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 n; ^* K' Z+ ?* P; g3 k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7 h$ ?' f- h  H# w0 r6 g: J) l7 \' E1 q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 j5 P% l3 o" f% Q) ], q8 [6 d
7 W* C9 m3 X& C6 A3 ~0 p: K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B; f8 P  G) Y* [/ O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K1 O* e# B/ v8 W% [/ T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E% g0 T- f/ J4 S5 v1 u' I$ W, v# h
3 D- Z% J6 z2 `7 m3 g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5 ?, l5 A, {/ W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7 e. v9 o4 e/ }1 z2 h3 j# t
我早就已經瘋了。! Q0 x- j) ^+ k4 d- w0 |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w/ b) r$ ^/ {7 }! j; P
過世而痛苦。8 N) T. R$ f3 F- V+ G* ^( {; r
+ t2 f) o. C/ U% u! n9 B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n! b9 x: i& |( \
＊＊＊. d2 `! @  ]& g"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9 a: c% o, N) p0 t7 a$ g8 x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 v, {9 k% _3 w% p* k4 Q* a& @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 j& c& y3 n, _: R4 A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g$ ]5 y) K6 @4 n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K, w1 @$ u6 b" N& S0 s1 b
( o. s2 H, T% ?- e& K" ]9 f9 y( ]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8 s( E, s7 W8 U  l0 f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2 B+ ^5 Z9 i9 m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v3 C/ z9 t6 L8 |, M- a( X4 H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L+ ^- B$ S/ P( N: ?( B7 d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1 [% A; Z' I7 U, d5 O
: B3 |5 q: c1 J2 @; l+ z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 G0 j- y$ J0 F0 B
我想也是。7 p2 K7 W6 f, Y8 ]: T& W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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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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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N, t! \7 t7 u. S' T
) K/ ]; X! y- m% d# S/ w
8 y$ m+ _0 p* J! I3 p4 A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 o9 a: r; M; A  r+ t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T8 @" B2 }; [- R5 e  A$ ^$ d/ @
0 d* Z2 _" E  U$ r" v6 S* E. `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4 [0 e7 v2 E% m9 r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l7 [' w) g+ }* N5 m$ ^( \
很逼真的夢境。* I* f9 N3 ~0 P  s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j# d& z7 i5 y$ M' C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6 {3 Z% U9 Q+ S, f& I1 n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0 X; r3 Y" \4 H- D7 |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4 P) ?; H5 z* Y  B" i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8 p; B# A6 i4 k. ?- O4 D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v8 [9 N3 V2 A* [

剁剁剁，剁剁剁。: j- b% R3 v4 y8 a/ D5 s! W; U& J
# T. _- L% J9 u4 u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 x7 F5 h5 j& K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v& u& x' ]) @: L9 ]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 Z5 i% i& W- S7 p! o. O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M6 Q! K! P6 v) e; |" b: V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6 H3 h3 b+ P$ M. z% d5 m
我四目相對。

「…吳大夫？」我輕呼。
2 r  o3 M1 f% z% m) y% Z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8 ~8 }& ~  V9 n. L0 B: B! z" c- K# d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P0 Z$ c6 c: N( D
，又詭異的分歧。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o' z9 r7 X: C/ o1 W
% |8 R4 k/ c$ a+ l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 H& S7 _5 s/ O% _+ P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 W9 D7 i1 h* d( @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1 G  K# k  J7 D- ]4 ~0 ]
點什麼？」
! B; ~: r) z$ {$ e- W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2 p8 s7 t9 a& f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y  j5 w% \% L+ P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4 ?& S6 I7 M& c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H1 W4 Y7 e- X+ T  ~
: a1 {! Y4 u6 S8 o8 k2 M3 }4 l' I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U; `  _) N: n; j' m$ ~! F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l+ l$ ?, I/ S4 f; f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A  G. H5 R% h* Z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 N) z; a1 ^0 d  U, G+ D8 s& _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 B% X! S4 |2 \( W$ o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_. [: I5 k8 w! w
。
3 y* \1 T; l1 I8 {- X/ ]# f
………. @. y2 E% }2 {. g9 a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B+ Y8 R9 n7 S) S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 C( M6 ]. n/ _: C* ~9 n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2 n) s/ B# R+ V$ D) u' I$ Y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3 K: M6 h* K: u2 f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6 H; U7 E" _+ q: p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0 z: x9 D% M/ O6 i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r% t# Z: z. U( P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y. C2 L! n' {2 W6 H7 w" L
我要出殯了。
- r% p" p8 X" H4 E- F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8 O# M  X! G5 l
! O; e: p" ~2 p5 }5 N0 \8 B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7 R- f$ b# [" _- p% a# A9 n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e: L' J1 T' }; Q6 H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6 I0 g: W% r( f) u# {1 n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R' I$ B9 C: \$ M+ z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 x- O; @. j. }8 O9 T4 ^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u( v5 D# W+ [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f! ]6 Z7 {. x" R
: C; i, z+ C% _' p; k/ x4 x, J4 E& t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 }. G( P! U; u0 h3 J9 Q' b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y  M: D2 R6 N4 L; X3 F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 H/ s6 [8 y3 {* G! P7 R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s' i& m4 U1 F8 }2 ^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0 j2 A8 P- n( ~6 g* C
2 m5 |, A4 M& z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j4 J+ p- ^5 q
& D: a2 t* f1 J, L$ l& {9 m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W3 f* ?. L0 ~
9 E! I& ]5 ~( d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2 _- i. I( f# f6 @  [; [3 ?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6 |/ h3 |6 k# k2 u* K& l

$ ^! @" R# e! c  m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J2 O2 B& @  P7 k$ f# q) X0 i
在我這兒。7 g0 ^: R% Q+ l1 L* B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L1 c4 C! C) L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6 B2 Z$ p8 y! y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3 o# Z7 z0 w) w; z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e1 P. _! f" G* I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x+ I7 l7 T; P) F$ t# R) i' M' s
1 ]' W4 Y* G# N* C4 M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0 {4 f2 D$ y! }& B, W- q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R0 b' \2 l8 I! h
( Y& u3 B  G( ]1 S2 ^' h. y8 z; ]* Z6 ~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8 |* _) ?  }! V: a* b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U4 g% N0 e( {0 m
找誰交談。3 |7 m) z1 \5 @
  ~$ m6 k1 O5 f6 U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8 h, T) Q; v: M, X1 Y9 O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L" R& s8 O5 R$ \, v% r+ c( A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 o* c" E3 s' M9 _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 \8 `$ o0 i+ [  Y/ s& B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S- `* q  J: F  X7 t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 U' T( q, h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8 j+ {, N$ ]% h* R5 v: v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6 }$ k9 X( l+ \* p( B/ [3 H* v
8 ?9 t( p; |4 t7 [0 ~( I0 T
他並沒有發瘋。1 ~- y2 h" C'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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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z# Y3 V( U3 z& G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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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O9 x4 w1 t3 {' l  \& F# F: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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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g( e+ Z5 h& m8 W# B( d&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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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9 T) w8 Q* y: ~" H
來。% ~) R# r: I2 p0 v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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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7 i. U7 H, D9 Z. F; B
, b. a7 d4 z5 [/ J4 N5 O
其實還有更巧的。* O+ Q- f9 ~" W; E% p# r. `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8 z3 k% n+ o2 `# H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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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1 E: b9 r4 u!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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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7 h; J! s$ H, q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M9 e& _% ]- Q( e2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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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8 H, |' ~9 H( i- k  B6 s( u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L* ?! L9 ]- X  ~/ y, X*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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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3 C4 y. k: m" D2 s! h6 \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0 G9 J+ B5 t5 V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9 z1 X/ b4 s6 b% F4 l9 E2 {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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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4 ~0 c& i3 J/ ~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f) S% V" c+ r. `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S  w5 ^% y1 N% y5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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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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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0 D% v/ \$ d1 C' i3 T" ?1 l) o% N  H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5 K6 F1 H5 N8 `6 v) q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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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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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v7 r+ m/ H" M* t2 A( d( f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w4 v$ o' _9 D3 V. i5 I8 ]5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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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t5 j" h6 _( w* {' F4 N(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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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 T2 f1 B3 k3 C; r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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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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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N2 O; y3 u* h+ r6 _$ h  G3 g5 H# ?, i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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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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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V0 M* W" N* b) D# J: r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y, T' W" Q: Z- c; L. I1 B+ R
邊，接著。. T/ ^9 b4 V( G; F( p0 A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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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0 q  j: d0 t: {7 M5 A9 Q0 o. D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N, y1 }5 o3 `( \" f) t.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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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j& K; J- v5 S8 H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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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1 s# v& }8 J( G' O4 j% x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r- w+ T/ J9 d" N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D3 m0 B/ x. l  W# H(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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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 ?1 ^. U% a( Z+ ?9 k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K8 }) p- a5 ^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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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W1 C5 K$ p& [, e  s( ?# k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I. ]7 N/ z4 U3 u4 _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4 o) ], b2 a. I! K2 C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0 S6 w) \1 d3 G" f: u% ]0 F
不大正常。& S7 R7 U" C. g8 D1 V, [6 C* D* k: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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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C+ y) x. |5 W+ r$ t#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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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H; s0 R- W# V8 q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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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a  V. \: N4 y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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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7 n8 p# f5 s6 v* s. D. L; m0 H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0 `. G, f1 i% e& Z/ y! I' s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h5 {/ U! S% E: y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X8 d, k& i6 j9 [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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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N) G% h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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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 h- o# J* n) w# {2 d$ J6 b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z7 Y8 ?$ M- ^' d  O! r5 @6 M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4 z) M+ w8 O% X6 P3 ~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2 s. ^" k" i, e+ Z7 }5 V2 U) M
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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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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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4 t4 S& g0 E& P/ T* V/ K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4 D4 w% p' y3 t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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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1 ^! ~: {! e- F% k9 X0 w* t0 ^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p0 s9 \+ u0 G/ M* \" c  [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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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 Y9 j( N" e3 R$ w+ i4 x. T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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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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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廚師？哦，原來如此。" Y. Y' [- K9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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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5 x: s& C# L' C/ M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M& \1 C- `/ n" {2 V3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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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v0 y8 I: b- x# Q& o6 [1 c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P: b! ~/ @% ?2 B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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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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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1 y0 c) w. n$ F: a.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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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 H4 P& E6 \3 s; F,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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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9 b. \% m" N3 [' r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 G1 a2 T/ _+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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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7 @# Z4 S: Y$ m5 D8 t% K, b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h/ k7 O) n/ V" a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m" v1 G' W& n: [- R: R) m$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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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P* j7 y* ~6 I: H" m  r, R
" Q# _; m, p+ H6 U1 ?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1 L& V- X9 S9 X
，更是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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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5 Q  g1 y' z' @( i  [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 R; A! y, t+ \- b+ w
小說裡。: ?4 x& W8 q: I& D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_2 h8 G2 F9 T
張的跑過去。; [: R7 X5 k# D% w$ m/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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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J! f# v5 S8 W,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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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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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4 i, B1 s4 G& u5 a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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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0 s, X7 _0 d: P4 ^( p1 L* G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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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H7 Z( ?2 }$ E* ~$ y8 F' X  a# o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或者迷惑「食物」。7 [. l' O% u$ C6 l, M' s6 q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1 G: c; L1 ~7 ?1 \

他在等，我也在等。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u2 P1 H1 O4 D&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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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 v; c4 a"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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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w" e6 C3 N8 V& d6 _/ \5 S) f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9 G# p, l# _" U: D8 x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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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1 G$ }2 _3 y  a5 \, ?" r% w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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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G/ [# {  s$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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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I- J5 L- y: z
。」) M3 Q; l& J  [! Q(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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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2 R+ Y2 }( d9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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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o8 m6 U+ |5 x- O9 V# H: R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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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1 c' @! x% U! N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X- D2 `& I# ^9 |6 @$ F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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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8 M1 P+ q0 g+ k  `# j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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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6 Q( {" x1 v&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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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b" i3 f, R# n; o" B*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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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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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E- G3 h3 n  J5 ~
奇或誇耀。- f4 U' w- p3 s8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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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3 P0 ?% B! F6 r! r# S, H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_% W2 q7 M, Z7 f5 e! k#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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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W" D) F* W& ]8 @! b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9 C8 w5 R) W6 U. }* ]; d6 ^" a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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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5 o0 E  k/ V% {" V7 U2 e  c$ W; y7 Y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r/ P- S1 ?% f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g+ D/ Q; a( y7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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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o* }- _# U% R& h.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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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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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e  W. H0 ~/ ^5 M$ W: b3 ^* C/ y# f
想想…」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b! @! V' g' n( k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c. R3 H) s# _& I$ w8 ^. _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o  W8 C; U  R9 Q; a! z9 @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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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a+ G4 M) h" w8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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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P8 w0 @1 e" U/ H$ [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7 r" d. G" k! M2 b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0 q; m2 R* C* ?" {3 N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L" p; Y0 Q$ g7 h  w9 i/ |: r# ~8 w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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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 \! i5 a/ r, W) T' m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4 R+ X0 u$ t% z+ b( g
假我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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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7 t( ]& t2 |7 M( u, [* W- L) O3 w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H+ X6 D# T8 |) E1 n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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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 e1 l# t* o- G2 }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u, y. ~, w4 d!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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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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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3 u& ^; K) W" `3 A" A#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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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8 T2 L" v0 y0 s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 }* K8 u; d" b* }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G9 T: U  i# C7 a: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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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y- ]! [+ N+ `3 w: M0 b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 z4 B4 k- |8 ^. U-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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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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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5 [: @- y, L
" O+ L+ i. K; ^. M" P8 ?/ G, B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 Y7 C' A4 l5 O! d( [9 g( M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 N8 h7 |! ]" N. A* n; n0 L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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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 B+ G- l, z) e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G/ q$ f5 Z0 {
跡。! n8 y" n) B1 ?* g& L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9 k2 A5 g1 G) w( v& D6 E4 c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s* q/ z# a% d! D9 n+ H4 O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q3 V/ k4 k6 I% r
的惡意看著我。' ?- h/ ], i& C- [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b: Z  e! d2 I+ P- J
大夫還是中招了。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R* X6 {3 p% L' |
# X4 f. @% z3 u) P1 t! H
「然後呢？」我接腔了。1 h2 K* g8 y, e" k/ b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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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4 j3 r+ c' O& U( H2 u: a$ k! _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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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6 U* b) T6 t5 j% X: U7 X
% c$ r9 L7 c3 S: m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2 S0 c# _' K- C0 b& x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3 n4 F0 W) }, D5 O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太托大了。5 U# t5 s) t/ P3 z! k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w1 r8 F+ _3 z, D  P3 U, L( G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v; I% h8 O. y6 J: l" i
休克實在沒皮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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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8 A4 `1 L, i% Y1 n5 @, B5 K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6 |/ _" V; }- X/ ^% x# F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5 S5 ^! y' ^5 X
+ k( E! ^5 D- ~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L" v( |& Z& R! B$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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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A# A! D( e4 d0 i8 s  a# e4 I% l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n/ a- u' s* L% v. y2 s  a* ]5 g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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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v* s. {# p& _" m, C% J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 Y. c: _) q' ?  E  ^
! |# i" T7 E7 ?( c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0 C7 p. d8 S" K; i6 R8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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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4 y- I4 X( E- E5 e4 @( B! g$ `$ B8 Z
. e# |* E: j* I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w) g$ E- C6 Q0 {) p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 ]% C4 O, d& t1 l5 v5 `+ G+ n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4 w; Y$ M0 |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c; R& o( v  F1 A6 ^  M) b
。」

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i/ ~$ R% ~# |% ]/ L* T5 U
想吃他。」5 O/ J, O- Q/ \: N3 v
0 C* e: z' g. L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O' G8 `. Q2 M9 G6 g$ z7 e( m
& O$ A  X6 A/ f/ Q% y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p/ X9 F; t, O5 ]2 K  V* H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5 V* k8 O0 h8 |" v( S+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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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u' E+ r5 n# `" w0 H' u/ X0 i
  X9 x0 d4 c  x7 T# m& w: E: ~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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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6 u$ e5 h: O% ~# ?4 H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6 I/ Y7 d6 x: w
，壞了。」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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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F8 ?0 l6 p( R2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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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r4 W1 W. L0 F7 ]% ?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K* x3 x* Z8 u/ K' {( l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6 S$ l' H2 ^* t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 O2 _4 K: `7 I2 O& n/ k$ B( ^' a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9 i& E3 k, F3 O7 Z- J! V) u
' J  L1 N( l9 F7 ^" m6 z& A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d8 e7 C8 Q8 C6 {6 L1 o  Z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p  n- P$ R7 x# @6 s+ G" ]
3 m6 i& ]7 Z9 Y" q9 v7 c) E; y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T& a) v: Q( U3 X/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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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 N4 h0 _8 g. ]* o( K, A#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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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2 C6 }$ d' |% ^/ o4 |3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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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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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4 d0 \% j3 b) Z, x. E0 H#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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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S, q1 t4 S! c# @/ p7 v' w/ r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3 Z& }  H. \: V" F#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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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0 q6 {4 k' @( q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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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1 b. d/ j" n6 w3 c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q9 S1 R+ B" E1 J
7 w, ?% S! E9 H) b4 |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0 ?0 r$ z& ]4 F1 W( `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3 X" }5 y, H- M* {& B0 S. m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C4 a! o4 ]7 O, m' O1 b% v5 c
故事給他聽呢？0 q& j" [  H+ u0 z% Z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3 n2 e' Q' r* @8 R6 G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9 S5 ~0 O% H: Q  X7 r! M" 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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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O2 Y$ Y/ O0 }) R  w: H8 E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 B3 ^! b! K- p" k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8 Y" [/ K, m1 {# w# s1 f( B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2 S! K1 i/ ~" {* k$ ~) ~+ O6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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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V' t3 [! h" C  T# d8 {- t) {+ W) T% y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C3 y* y) E8 ?+ c. q: f  e( s
的，是他，不是我。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U( r$ u$ N4 H9 g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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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9 V0 y5 g- }4 T5 p+ H. r3 {# K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u  @/ |( a0 a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4 K' J4 z9 A) h.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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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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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0 Q+ h1 k' A5 a3 n. z7 ^. N%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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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2 C$ Y0 [: a1 v  i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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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N% z1 L; z4 {3 f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g) y* g  B9 l7 u% Z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9 y" q( v% P8 P& ~, A- C,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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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痛，非常痛。
9 t: y$ [$ E+ X( H; s' r1 G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3 J% p# \& N8 h( K7 \8 W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2 N* ]' S/ ~8 g
( t7 Q" r$ E  d+ F1 I/ s* s, x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r' \: j- n; S1 P1 j" r9 i4 Y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5 c9 y9 `( H* u) c9 s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 L& O) r5 T/ T: a' ^0 ]' k1 }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4 l: o' d$ G( L- b; A
＊＊＊' i% F" A" ]+ Q( [& [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1 _' ]% L2 w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l" @* C# S+ X4 |
( A" l4 g# l% z! }3 t  I) n8 u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 {3 t/ f1 g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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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H/ Q$ ?* P* r/ o# `
' M7 p6 D6 S) ~1 S, o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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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b  p, g0 G4 x2 M5 i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6 [( |+ r4 X+ ~4 }8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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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J, X+ ]; s& p, X
+ C6 C# U8 |; \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K! s6 l0 k3 b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k$ k2 c9 U"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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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9 g! A! \7 C& H1 R9 y.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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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L; a7 n) }8 R- ?- a* B) z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H1 k; e6 j+ X! o5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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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 _8 Z5 E- s5 h; f. q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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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s5 F) R3 S2 j) l) R! G2 u+ N1 A. }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K) t$ g! l* f' D7 {9 K# u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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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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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Y+ c0 h" g- `$ I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9 Q8 n' o4 e, }0 t# E) P. q4 H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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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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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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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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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X& [; Q: a; m* z
; x' H5 z2 ]" I8 N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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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Y  E. }1 k( V+ R- ?5 @

這也是一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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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p" x2 u& B7 m- n2 j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Y  I: d. L; s: Z) N. U4 ^# y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J' w5 e3 h3 T# ^7 d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C# i- z7 `" L9 X& ~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o; I  M0 a1 O; R7 b( z$ L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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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5 z' R0 l5 t! Q- V3 {. D; |- b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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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o6 \  _8 q2 s3 \2 K+ l, h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a: m6 Q* A7 ~$ X' b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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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M% V6 d. Q3 h4 l
覺得愉快。" u6 F" X0 R- Z0 _* p$ a.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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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2 Y' T+ x( |( M! ^1 k! i5 }% W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i  d: b0 n3 _0 ]4 n
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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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2 c+ L- ?1 C$ I6 [$ R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j3 Y7 l* Y1 N2 n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 q+ ^# l4 m$ f: x,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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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q3 k$ X0 b. ]4 z' r
的吹著狗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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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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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l5 x4 c5 d7 C" O$ g7 `: w# M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6 @; N7 O4 S3 S/ W4 K  `1 k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D7 y' b) X+ [0 d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p% ]+ T) z5 p1 [! D! s1 |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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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5 l* m. o4 N3 G!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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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L5 A$ U: X7 T& N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A! o$ Q& {; Q0 z+ h$ C  i* g
這一行。$ E0 v+ @) H! X3 z6 G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N4 a; P' n% X1 _/ p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7 Q3 A8 _) j2 h) U9 S  U
舅公家裡去了。9 \' t5 C4 W6 c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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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B2 R- X$ ^4 B! z8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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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T& S2 I4 U" ?- V% h" t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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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6 W/ d  J6 [1 g/ }$ y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9 [- V. z) N8 O0 u%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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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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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6 y  ~! W, l8 u0 q. |1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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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4 y! ]7 ^9 K6 V$ J! B1 }: V& B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2 W# N  I* a9 V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 l& K& d  h: P% B-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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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S, R* G7 b$ x( [5 x  p6 O. R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P' A' W# w$ ^. @- }( ^- E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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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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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S* s& t' j/ W5 R2 U$ }# m/ T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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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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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h  o; m6 S9 V: Z7 x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P1 r0 d3 E4 ?0 V4 Z1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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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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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3 m2 U$ r8 U" }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r0 b- N$ m6 L4 l+ Z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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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F6 q( a* a) J2 M' [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u0 x: ^, s4 J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W" g0 w) f2 j; M* [9 Y8 j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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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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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2 w$ N  ?& s3 E! S. i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 O7 ^) L$ }, @# m+ @3 _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8 a' @/ L! R9 o5 ?, o) i: e  R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H- x- W, c& S0 ]) ~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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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 {* s" s: K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4 u; j% m$ q: E, W8 r9 p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_% s2 B1 A# P; z# ]6 U( f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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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S0 c1 c- K# P0 z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R, ^7 B; [& ^( q7 `. w- _! I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c6 g+ f2 u, y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7 X7 Y: f' H+ X4 ^- c9 r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0 I8 n, m+ D) v7 [2 z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A" f! C% ^8 a& _) C" c: S8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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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 G; Y" E' D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3 u1 @  D3 M  }- E$ m&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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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6 |1 O; n( ~5 F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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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T% Q' X; B1 G+ Y! u  \  Q% a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 C" Z+ g  U/ C5 k% t! I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7 T) f( [! R# c" _' r: `# f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v7 A1 M1 g- D1 f2 ]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r# P9 R- s' I# X+ b8 {) H5 y& o9 P7 Z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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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1 `% {5 G. V6 t3 U2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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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9 E/ j  M8 D6 }# A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r# W" H$ N( ]% M( k5 [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 l" v) U, a6 J6 h"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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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5 E' W! l, @4 C. ]+ \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A( E. `8 b$ }( Y2 E" h0 G' W!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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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9 _7 z7 V- a( ^" H* H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v3 e( j9 T" G9 \! J3 @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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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t$ H0 C5 V. B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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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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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k9 L, s+ e0 m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7 g( D1 {  @! y$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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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 a( u; S$ h8 ]2 L+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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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6 y0 J) u3 j' A2 J- |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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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S: Q+ m% u2 n" o- c" g9 L
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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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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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H" \8 i0 g( v6 S1 [$ ~$ `
…我真的狂笑很久。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N) ?& J  L( \. V8 }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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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i; I) U. Q5 M! k7 @  |# W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8 S7 ], `( b# u8 _2 H$ E-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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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g/ I7 [5 g8 W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z' l$ O3 v(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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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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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 j8 j1 E% y
什麼魂不守舍？& @: t& m" m: g/ j7 C4 S: |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p! u: f+ U% H" N2 N
事情。」7 C' w2 T7 l. P  J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8 o- H+ i, a( M: v
什麼關係？」8 u" B5 ?" J8 ]) E# h&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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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2 T' ~; o# Z0 B2 c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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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3 q* d- O! A) `8 m( H, Q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U+ u$ z2 s* J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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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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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2 I8 O& z0 f: q) u0 k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P# r2 ~0 j# {: v" |! ?1 i& F, o
。」3 `: O1 [& Y6 h+ q1 }' W;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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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6 a# K9 v6 z/ T7 U# a( M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Y: _: [  v. G7 ~( [; y/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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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9 E# H3 P( g' {3 o4 W" T5 R8 }# |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6 c2 L$ q. _& y6 R6 E+ H. p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3 ~5 I. r9 A6 X6 b2 J1 B/ F9 S&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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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s% Y" q3 Q& {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z' T, I9 e3 Y6 f! D6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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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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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 p1 B* \/ N; s, R' W% F0 m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1 J/ X; q8 O. h  \/ P
抬一抬眉毛。/ B$ H( G' K, K# D&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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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m0 C3 B; G$ c. u1 }/ J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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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1 G, m5 l/ a3 ]) j+ g2 y. G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e3 ~0 m5 g# @! s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A: ]% h& ?# u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a+ S8 c& ]: I3 K" E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A" b8 S4 a! G1 N4 y( O
住咯咯笑了出來。+ g" i& ]2 w: Z4 f+ q7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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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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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3 Y. ~& N! {, H' d0 c, t0 P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E' r! V3 v; A6 R!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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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2 w% @0 e8 i$ l4 a( \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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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q( V6 D! T* D% |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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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8 f9 i3 o# T9 D& s7 e- v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U# ]; e) ]3 y& a1 z7 m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7 m2 E7 |  {  _
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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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q3 `7 D* t2 `* d% x' k# [% N4 ?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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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r1 F4 D8 @2 k  R+ d,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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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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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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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Q4 M# N* n$ n; `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3 a5 E  N, @9 r8 E" a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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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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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D  i9 @  `; |5 z8 g  `+ B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9 C, m7 V$ O) s4 c) r# x- u( z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r/ o1 t1 @2 g+ ^& D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k4 _& B! X4 U. N( L$ V. @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E! H" M( F8 P9 U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5 d  V4 _6 v7 O;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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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1 F2 J1 k3 |# s1 `& z0 x3 l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w5 V% h# x- U% S8 a- S, h& P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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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r7 Z$ z) p" i( m& g: L( o$ o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3 S) ^* n/ V2 [# g4 j1 b" T4 l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V  V5 G! U/ z1 q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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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u$ ~: A( Y2 s6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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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V/ z2 V, c: x) |  n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S! m2 _$ c5 h# N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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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Q0 z- E" d9 \4 P& l'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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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c: \6 D! z% {5 s( K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 U% q8 l+ d3 j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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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A: i) j: r% P- u/ {. Z# c+ d- I'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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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X2 I# x% o; x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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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6 e6 N4 b7 ^0 g: `+ D. h

然後他也中招了。, S% J  j8 [- j0 H* [- Y- q! E9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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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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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l$ w1 g0 a+ Z,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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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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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i* X6 F8 R; P" L  d# F3 C- |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_% x' v6 t% }0 J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A. v3 i" W* Z, r# O- J
3 v! f* B9 [: b5 g- G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 P+ q" c' B/ B$ w  j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j: n" n! w+ Y4 P5 X% I4 _" O2 N# o2 `
1 v/ U) v7 M: ?' q- l  H# B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3 f: l1 b+ S; g6 r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x# U' z; g  l6 L6 V
圾。
6 n7 u3 U: e5 |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4 D1 g8 U! W1 q- F# e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K' [6 @3 p. u* t& v
難道暗戀我？1 I! v. r; Y* _- i( j
/ ~# y" k3 m5 n* ?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D5 r- I/ w9 [$ g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 t: d( ]0 u; `) N; K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m4 z0 H6 ^, a3 n8 J  I# i! y
7 W2 o2 j; U+ `6 T2 F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只是，我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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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 W) p6 |& j( y6 B4 ^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7 l4 n( x- ^$ M/ r

「我來帶你走。」7 w. o9 M9 l! u/ J/ ?0 Q& r

這也是一種必然。' R5 j# R$ B! R
* i  z1 B: U, c, k9 q8 \4 g* o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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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F1 M. G( n- G: k
! N5 c8 G% a9 a7 J3 C4 Q& C+ b8 |0 _" H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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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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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z, {4 G) n0 [3 J, g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4 x/ _7 Q' l7 p0 s$ A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L" r! x7 s# T* m+ {9 H6 J7 P8 o8 f" x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 p, r( t8 K: p! r! ^3 @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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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P( n) e  _7 g0 ~; ]5 f& v8 r
, T( _1 m, ?9 [- F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L3 G9 J* S5 B
# ~: E7 u/ ]3 p( p, A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t8 ]2 Y7 o( J: K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W. B; J+ N, G. h( {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6 {, f7 ^8 Q8 D) ~: X+ k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y% h; Q2 U) u& X% a/ i8 S% |
…」' N) m5 i* A0 w! |5 V4 z6 _% t5 Q
% L8 c$ e$ i,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k" m/ [& Q/ ]5 D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0 ^5 M! o8 L# ?) p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7 k& j9 F1 X6 k* k0 x9 a. y% h3 J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1 p. U5 C8 W3 m- e" X* s: u+ t8 a
沒有邊際的故事』？」
% `% f9 l1 [8 S' a+ B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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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 V5 [: a' s& g0 L8 Q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s0 [3 Z7 i# E% k7 k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1 H# k/ Z6 j6 i" R7 a7 {* [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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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j# M& L4 F- H7 {7 u/ H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y/ \/ g! l5 I2 |
5 Q4 Y! p. O4 c6 b: N$ Y  b. {3 F* v4 a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 e. b6 W% s" x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8 t! d! P+ M) h. g
( N. A5 N5 K( b. W7 j* V% P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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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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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S& u/ t& W1 R( \

「給我。」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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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q: l5 J  _! ~3 g/ a* |4 J
0 s/ ?$ B) l0 N: d,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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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5 ]5 I0 ?9 q; [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8 y: V/ g" a9 Z  h( V" }
& T( C8 Y* q8 ]0 g6 N3 B6 F( s/ J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 f/ U0 J) p' t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Q- y) @& g' C/ c4 ~: |) t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w6 E0 \8 I1 v  f& e/ R/ O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i4 p; Z  Z' M' V- @" E2 T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4 [* D& ~: Z3 @8 l: s9 I3 |! {5 T0 u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P8 u5 I1 d( q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w" p% Y, s! N! H5 V; ~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l4 Y9 \2 @* E0 H$ H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F; s0 ?0 p4 b% O3 f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n- J. L  T4 y+ J7 o3 Z
, Y7 x. q$ c1 ]( ~6 q1 A/ j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 U# e4 Z1 K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E2 c' _! V; Y3 r% ~  m9 f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0 d- K- p4 g; J- [; x9 c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2 G+ I# O, s; u! B2 @( s% f: U0 E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U( E9 y/ A8 ?0 ^! }
  L% U) s) @5 T2 g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 M2 |: z$ |9 ^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o4 l# u3 F, v) p6 J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L; a2 k" K/ e# J: B) v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 u0 B9 o( ?  I- M' B4 [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 ]3 W1 \3 U
) c* i3 g  J5 |- F$ r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7 f, b! F& K" Q+ Z1 s/ R2 `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d* w/ |* |$ }. K, ?1 e! @
2 I  X8 p) [7 |0 u& P; G7 F) @8 w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Y/ D$ `2 O/ j* Q7 a# `- p" X  P
。2 {* F2 o: S' T5 Q5 E& b
  L- U& m8 K0 A6 V9 p7 M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I% P+ [3 f3 W0 F, e+ i
走路的地獄。' G* s) A5 q9 Z" \( F, q) y; w
6 e$ G* }  ?1 e4 B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9 w# W$ ?( z' s" }, c' f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 ~% g" c5 X5 l$ c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5 I" A8 e3 {. R+ J* k, `
: o0 C# N" |% b( I3 n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1 \1 I, h. R/ M9 Y  q3 Q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1 Y; B( x% e( x! ]' d; S
* G; _% `# r' b& L1 n3 N; {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4 s$ R  W$ K+ B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4 k$ `7 J) c7 F' v! F0 }5 ^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1 U2 @8 ?* Z: `  b2 X' O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H3 D4 G0 r, p$ G
( O4 [" l* q4 p5 V* c' L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t0 b# G, J: r7 M$ o  r- f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 x5 f2 X0 r& q7 R& G5 ^0 j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2 A: |9 E7 F7 [6 J6 H+ l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 e' Z# B3 p4 k2 L9 q, F7 F, Q; R
1 m3 M6 T, R6 F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2 }4 q) ~+ {5 D) X/ Q# J4 C
沒聽過這種事情。; h2 W( s) U$ A5 y5 f1 e- ^
5 k! o; D# g. p  Z8 e" m+ v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4 R% P  N' ?# I9 {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9 C5 }3 n9 x( u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 e. _) v: l* L% {9 O( r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0 C' P- s, E5 o& v4 P! I  O% n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1 ~- R* V3 P/ v+ z3 @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y* p/ U; {+ Q3 Y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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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q  `! V: D- o9 Y3 f2 w! |: D"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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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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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3 {6 |4 r+ n- H* d) n9 T' _! Q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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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9 f: ~: ]: Z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3 l& `( f& E9 y3 q+ N, j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1 I! Q# q! h* `+ y+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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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2 u0 E, E# ?( T2 n. S+ c7 ]

＊＊＊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6 N/ }1 j8 @# _, e6 D2 l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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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h6 p) H7 y  ~6 X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5 y4 d) Z- I# g) X
異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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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7 w8 ^. }0 \- S3 q7 x' e6 z- t1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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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5 U& j; C, r/ t; D4 `6 i

人呢？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X$ q: u* @, E) U- }3 x. K.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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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7 I& D5 P% ?; y  s6 E4 D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W. }; c% L" c4 m) P7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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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 F5 p% S+ @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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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Q% G7 a0 ~, {% j# Y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4 _6 ~* a4 L. l  a  ~8 O) V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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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2 Q& a, {5 E( o! V
…是外面、外面…」  G2 g0 r1 \) N; e$ F8 r* A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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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S$ v" E3 O7 k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8 E- T2 H2 e0 u1 j6 i4 D5 M9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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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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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 J+ u) s$ _5 N
揍我。4 f5 v- i* N0 }9 M: f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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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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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3 e& ]: Y& k8 [' H, a+ c1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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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T2 e0 G% ^6 ]6 I% b3 x! u$ o) Z* a+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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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8 z) q' j5 ?/ ~' o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O& V  q: u9 F5 r, Z%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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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Q4 W7 K2 E. X& v- o: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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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 N; s4 S/ q* @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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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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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0 q: `7 @1 ~# I3 G1 D: @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a: n: z) \6 l/ \, ~, ]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8 ^- c1 K7 C, m: M2 M, ~"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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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h* W( {" q5 A0 Y# Y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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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S+ b* ?, Q0 r. @( B0 u*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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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2 ~2 V: q3 i. \# o# B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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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h' _. Y, T, J& R( \( I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p; R- ~' ?0 m" Y  V0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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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f; P  \& E9 v/ F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h' u' g, \( \5 W( s- f& t3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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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O4 j+ u4 r% g5 l

「魂兮歸來。」+ q! x. T) D% _: V: {( H- D. S& ~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c5 _; `7 ~# h

交融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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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2 Q- R% U; I+ w& D: K' H6 \8 f: [* h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6 e% ?' F, H* {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8 E$ E7 f+ T1 P2 I)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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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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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0 b1 I$ y& j3 q: T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5 t* G1 b& Z8 X! v5 m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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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n* Z- _) y8 Z, X& u" v& k+ Q  \- b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9 M" {7 g, v* A7 b% w; H- z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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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y& Q+ w9 Y' T" U" {1 {8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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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8 c8 K" p: ?. Q: U# t8 ^
猛烈的力道。蹦。  i* K: c+ E/ ~% j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c( {" y7 w  G8 B: Z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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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1 T6 i8 K2 y) p7 u: }$ `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O; S. t5 L* f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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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0 l& G2 [1 n4 u( R( Z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0 x1 g- y& @) X" b5 B" p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I6 V  o  q: x- ]0 a) z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0 N9 R0 ~9 g8 ^* [8 V9 _& A!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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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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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6 ?4 j: s- U9 i* L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Q! I6 d/ M9 S' P' Q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 k# ?  z. ^7 a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8 t- u$ S9 Y* W. {4 ^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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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5 }0 o8 O8 y3 F* y% |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2 }  m. e* @, H' E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7 X/ R& `* s- x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_' P, J  w- Z- }! [' g5 m" a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P7 t7 S, [( U' M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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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6 K3 J" K7 q, |; U! R0 b% D
難就會結束。」8 X* G; }+ n  H8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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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0 A; B) e! F7 w% Y1 c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z$ [, g+ t& b! k3 a7 c"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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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 e% b! {% W: D6 ~3 c, m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F- @" h) E; t) L
，就是美麗的。』+ J* m- E0 s) G5 A  p/ \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0 V- w/ O' ~+ V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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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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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l$ q2 G' l4 ^% D; }  X7 i# k$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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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2 n: @% v* U- V
『陽光好美啊…』3 m! x! g4 f2 Q, j8 l0 |2 ?: |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5 f% K2 E$ z# s) w
的骨灰。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F* Y  r2 [3 b3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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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_+ c3 ?' H) N+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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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5 c' ]) h" a/ {6 \  }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 \6 X0 N0 C' S. G(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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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W" y! y6 S/ ]# T( E$ W- M
症。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z- P  C; p6 R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A9 e0 o9 n7 ?1 M*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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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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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4 b3 r8 T/ Z+ y. R!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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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4 P0 u( A) {0 t! e2 ^% ^
，她不會來找我的。: ]( X/ q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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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F9 B$ V+ S' \+ X4 Q+ w4 B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w: |9 D9 ?/ s' [' h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 d5 z6 b+ {1 W* U. P0 l' z
聽妳說謊。」* \4 P+ q, B+ t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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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 \' o+ R9 q5 y) g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r, V5 [6 v. r$ Q' k" W* u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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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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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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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1 [' @  V/ G7 e( o)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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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0 H5 }) ~* n& {0 {/ }% X' Q, T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z' x4 r/ Z' f) {( |& {. p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4 X  |" A- f9 p6 a) A# h/ V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 q8 n; M+ h6 q* i8 u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W6 ?& p- |9 R' \& O
能用爬的。」4 n2 H% Z$ b9 z3 s" a7 j# n# u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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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N( [! D, E8 z& T- [
著淚，一步步的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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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D/ K5 p1 }. f0 d4 o( m. Z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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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愛她嗎？」/ G/ M1 g" G  X/ R! T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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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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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9 B5 r# s0 G, q  d. A* N6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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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v. X  f: S" B" d  [* t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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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 X* }3 S6 ], O3 Y/ c7 i7 K8 v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s& K+ D3 _" [8 P. [% Z, O) d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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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 F9 x3 H5 H& ^, w5 \% {6 J' v( i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5 _( B3 T$ N8 t* o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2 P) n6 V  d# Z/ d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 t# x' F$ ~: K6 ^4 l, v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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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6 y1 i' U) c3 o5 R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h4 y8 J$ A7 w* ]& H; w. ]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R# I1 C  p+ z" T; ^' i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U0 q8 ]" @; n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P: x1 b9 n( J* U# N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 _8 q: e* n0 g0 ~"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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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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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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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2 M( o. w, K" m/ `( e: D9 @* F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3 M7 g* X1 |) p: |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D& H6 s/ [( m! s. u  n4 z" S
2 e" j$ j( S$ `( d5 i  m6 q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F' b7 C8 i" f( c' s;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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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5 @8 m: h5 j1 T4 }- i" ~0 x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F9 t8 _# l% }9 @! V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j! C4 q! d$ q& W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 C: C0 T/ H' b0 a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S3 g8 k' \% U$ V!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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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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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3 ?0 ?$ x7 h- f& e; G0 B. B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8 O8 ~: @, f' r+ J$ L! v  ?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a7 C. S% U* \. ~; f. [& i# J
篇抱怨文。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u' i' u0 S  J% ], E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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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5 h2 E' _5 Q& S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7 Y( J# a! _;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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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T$ ?1 ^* H7 `* F* \9 N( t
，我知道，我知道…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1 _* p: m% ~, U+ S* \1 B& _*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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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1 k8 S9 l& `/ o  D  ^

因為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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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S  M2 m/ `* ~+ g/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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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2 ?: r9 J* ^)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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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v; E$ G. O( D+ u! Y8 q! L3 H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v4 [7 b; T0 H3 W# Q% ^
，想要寫…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v) m+ e6 K( a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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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L% f) g8 _" R+ B' Q6 O$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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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_6 D& |! w2 i. L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k) C/ M- z$ M- ?* }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N0 ]2 S! w1 O1 u$ q+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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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i1 o) P8 ?& _+ Q%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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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1 X" [+ W( [2 U&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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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 z: A" h+ N, f( y' e6 ]. T% O: C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2 D% H8 [% b6 i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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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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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4 F9 l7 k- j0 Y# q& P
& `8 j9 j5 U4 {- O" T" Y/ @" A8 _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M, d4 I* N! y8 E4 K4 f
。* B" b6 M9 p/ |/ K
5 r9 J: U6 G' B: h$ N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x9 J& g' N; D
" J2 A$ F) A( V+ G+ e" \5 W! Q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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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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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8 w4 u( f; }; U9 a! e. t/ c, W' S, e

* \; a6 u' P4 y2 G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O2 S4 W) C% u

$ U) J# t/ [( [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 c- ^: Y4 b6 l& h; i% o# F5 \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i6 ?' q% t5 h6 Y1 |+ v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1 x* w7 l) y8 ~4 z1 I) m7 B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f1 c. j3 J9 Q8 f4 i
扔了。6 B7 h* C& e4 l2 @* D) U, i8 I" Z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5 C0 k# \3 B9 r! u2 h& l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c5 |+ ?4 ?6 i$ t/ W6 P
; O. C. h' W1 _! ~$ I' X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1 [7 F4 x7 l, I( T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b2 M* I/ D! r" _
也不會知道。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T5 h* @8 V. u& W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P1 J$ f% s/ n; l& K3 V0 ~5 i
。
* w8 y- V! `8 |- R' Y% E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q3 Y  D9 U; G0 v
) a# j" ~+ i% ^# Y( y0 a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7 |. d; a7 l* a4 L3 R; u
" V# J$ q4 [' T; y3 u
「小司。」0 g. V) p$ e3 h' h& A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2 P* t6 R0 o, c" z) M0 n  B% t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9 K7 }; R3 `8 b) X% E/ l: l( i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I/ n) Y! B5 C$ Y, C/ D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s3 T( f( k3 _2 o1 i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v" h  I+ Y+ o' r4 F
5 L( t1 V5 G( B9 R9 B7 B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o' l% u7 V& R7 U% p' f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c6 \) E: t. [% j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T+ j- Q' g% Y0 [8 Y' M+ a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2 W4 |, T# ~, }+ Y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p& \: g, P5 w
4 {3 H) E1 m- y# v5 J6 l) V: g- S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4 S( W* R1 w2 M* X5 E7 K' q* O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B5 U# N( U* q1 @9 O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x8 b# B4 Q9 B
! }" r  w2 N: h2 o5 ~8 A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O+ I1 A! {) _) z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2 e- R' u" r6 y0 N% T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A0 F/ Z. M' l- y: b4 {
7 Z7 O* i) {. Y9 c8 ]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B+ M0 ?- {# R0 K# ]3 A; ^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r7 ]) j! D8 S5 c8 j! h  @' f+ G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 @" Q+ f; t, E8 w3 T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7 q8 d/ {" W- _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9 R7 N7 [& t4 m% e, f. h. z
# Y) Y4 K& D. s* k5 g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i: s/ y3 x' ]: H: o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 c* e+ ^1 e$ m/ [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g; f9 ?9 D) [. G! L: Q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Q' [% B, g: \+ o6 k. M- ]; q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O# Z& E* o( e2 f7 M( Z# }. D1 D" e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 s5 F/ t/ O: K5 Y# j+ v  r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7 W/ P' `' V8 M" _
" g6 n' x4 ~: m; r/ L3 M4 w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L/ u. G; @. T, {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6 }9 \, d  g) k0 g
; b; M2 C( ]' H# J* k3 ~2 ]$ T
突然滿感慨的。6 S% v/ k) Z. Y+ q: D

4 \* _0 E. G/ G! o" U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Y; ?$ {# j: B5 {
一個。
- f0 `9 j+ }1 d( {2 x$ _0 @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5 Q  N; C# `" M1 `+ W! C
。5 R. w5 a) a* `! l; z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G: r, F) w  C$ I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S+ W7 M- K- ^) e$ T
: [# K& i. C, S, x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V- r0 k, @! e' G3 C3 U. M
8 k4 A$ |" d9 Y3 ~6 {1 ^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z' e/ a. w: U/ I' J4 X& Z- O3 g$ O
。4 c3 p+ i9 F( ?* ]
6 b$ c. R* ~7 T# O( \5 [4 }* g# Z. A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c( i, C5 i9 V' I
0 J# \# j! Z9 D) y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M, @, v; B" g0 h2 E7 O+ e- C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6 B0 @, H) |8 b' X* |7 G% w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 v, e. }, ^7 Q: l" t# Q  i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e1 w5 l8 s8 {) L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p9 M( i$ m; W. A6 o( K9 O% K
」5 H9 a  Y; G' s1 o; e' u$ v/ B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6 A4 Q" x' \9 I; Q  D& u) u% R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E2 W7 n% s& d9 t  a2 B
# ~5 I% u( l: a/ w" z5 i3 O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9 z$ `- S) U+ Y9 a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O- b$ u% Z6 }4 M9 R* a7 k+ H5 ?
眼光。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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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 J$ Z" w" P6 d/ Q4 ~# ]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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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1 C* @( t& i! z# S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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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 M9 F6 B$ W7 q0 K7 V0 _6 _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Z- A; e' V$ t6 Q( k/ e0 P$ J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3 Q4 @$ |: Y8 }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8 o! \/ t2 S2 k. p- T( z, R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2 N* {* R( i# ?9 J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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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2 Z% z  `, t/ |2 c: B! }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I& k5 o/ w0 x% Q) z
1 ]# K9 ]9 w; x4 A, i; |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m% x* }1 o9 ^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i" p  q: `: A5 r$ \8 n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E, q8 i' A6 `4 T4 _+ h/ n' L0 `8 Q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7 y2 U+ I! ]# Z
6 p! p0 e; p, P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1 [& U( \. u( i7 a/ K" S5 {- Q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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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 W0 s% M3 E# _1 T2 A. U' I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 l8 u0 a. @9 d
9 q  i" \$ [0 B$ {2 Y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s* U$ ~3 C) i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4 S4 S; ]8 s9 O3 h1 |* j+ }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 Y& y' s: b2 k0 K* o5 M: C) w+ _) I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J6 \) j4 j+ ?' r& }+ L; Y! C
% l( ?. L- ^7 S% q% v$ J6 D5 z) j7 J. q* U. E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b% b5 l" k# Y7 T& K/ ^
有嬰靈嗎…？」" f$ A5 s9 M4 G! d/ ^" ~6 a! A4 v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1 x" X1 {7 t  o3 i: j2 c) r6 @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F# }2 @' e+ r5 f3 |/ L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  O# c& M1 E9 V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 }: a% q: c6 V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7 y8 p3 D* Y' F+ E+ B# N! L  l+ P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1 h: l! @0 Z) D- A2 I6 o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2 ]) i% ~( c2 e
8 u/ O$ b( n+ ^& F: w# q" y6 |+ J
她愣愣的看著我。+ Y4 P& r- z# ]% M( a- J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0 |$ E$ R1 ^7 s* g7 q  s( e  w' U4 h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8 Y  v/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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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2 ~% b# T' z# N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v) [& M$ m. r0 `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j0 x- V' Y* d0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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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O& n* X' J5 d
去。
! r  z0 o/ ]+ ]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8 F) ~& [. J2 ]: n  N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4 f* u9 [# U6 U4 e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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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 t; c) a) o: w# m- w, I4 ^
# I' q" ^* ^$ s: H/ R, [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5 b, \3 @9 Z; z: e# ~
爪痕。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6 c0 A& t' [2 ~- K6 u) V% x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Q' F# H5 ?, w. }% Q0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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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y9 s6 ^! m+ T2 v) z: p, ]6 R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N* y, {- D0 o, }  e6 s
- Z$ H% d3 D0 S3 P7 I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4 Z3 L. V2 V9 s/ y& F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7 }( e. v' d# E0 x& ?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2 {2 U9 Q2 _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3 H9 V( h+ a  t  U. X/ [0 n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F- S% `* B- W* n& f0 [# f
$ @$ P% H0 u/ a, w9 @
「一定會的。」我肯定。1 j  B1 C: j( j0 D9 J;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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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B, L% j, e, k$ {2 b2 [" D$ ^2 |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L5 E# h( X. O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S: _0 c$ }) ^" v3 a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2 W, b  o2 A" b: g  U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 Z: c% A4 T. ^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J/ R, U2 B% D$ H
) u) V1 [. u: _1 Z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a* P7 O* L& q! a' O0 `
" H1 ~4 R$ C" Y. k; C. c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9 H: {# y) W2 P. U/ C' _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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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X( V5 }3 h7 n% |+ s5 l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X0 o6 U) Z0 [$ x5 [9 z; {  z
! z# l7 b1 }6 [! w9 }9 j+ x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1 [. ^6 L/ ], D
沒有。, z' n% _4 G& H: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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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1 k5 S/ {$ Y! V  E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j+ s% V" x$ H8 T2 q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O9 c: n/ G/ F* e
的照片！」
  I/ @1 j0 \: T. u+ Q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_: ]. x/ k4 B! b8 ]2 r
器就這樣被剝奪。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H4 i% _3 `% Z* |$ B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e" r0 Q# y  i! @, i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y& {* _4 K3 ~1 \8 D# U! t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2 _, T( ^- a  J
…」) }) |9 s% k  i6 f7 [
5 I0 q! T  r, u* n2 c: S' M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W2 z, O( a$ V8 b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C0 t+ q$ m6 V7 i
8 ^: w# i- v* B/ F2 l/ R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d" X  N/ A/ _6 g7 E9 Q0 P: ~
。6 G7 `; A- y) I  z( y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g& D* q; w5 O+ j) G3 g5 s! C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i/ ~  o6 H9 i, \' j! V4 v$ N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V+ S5 u* A  a5 p  w*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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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7 x7 W" ?% D- S0 ^4 u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O6 _0 b" b/ u" a5 R3 w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5 g, z" M4 p+ a9 |5 ?: `8 y7 a% _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e% K$ m; K4 Q1 B" f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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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3 u4 ~# i! D# ]% t% u7 O3 G: t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h( e, C+ Z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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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C# S2 m& X, r8 f- {( c; ~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O! g+ Z( @' W8 I/ y1 V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1 B1 l* L% R9 d*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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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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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 h  e8 `) s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N3 l" s- I$ u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T& \' ~) v3 V) W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3 m3 k7 S4 [; @" ~, o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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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D2 Z9 P# C+ i  C+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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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B, w5 [2 i# B+ z4 p, n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2 K+ |2 J) Q6 z: u
媽媽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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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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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2 a% Y  p( F) ~; M7 P4 ^' B# Y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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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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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y8 T7 V. ]; _. O# I. ^4 i
嗎？, e1 J4 s! ^' z1 A; z( ]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k0 O# k  |! v5 ^1 ?' a
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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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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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S2 X: l6 F. Y- F, v+ {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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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_+ S' P2 |0 w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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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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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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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d2 t1 H$ a/ [9 Y7 i, E; E,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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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5 r3 f) @* U; I+ D
以還。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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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E  X: O5 r5 d8 ^+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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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S, O) E$ T. U$ f% U- n#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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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M3 ?9 L4 g% h8 E5 f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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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U/ r4 W! p( Q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E3 m/ [2 s. z,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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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x: D8 F* b1 v# o$ r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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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9 b8 [6 S' }! H7 `& e+ \: Z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r1 V8 I( Z+ c- g; h; c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Y/ E9 a: R6 t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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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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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O# b4 Y; J4 y! x$ x! A; L
的讀者。」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l" p# }% Q7 `* y) U( n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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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S5 G( f! M9 E4 A- m5 T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8 X/ l* }& `3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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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6 P% k6 {/ e* i- u5 q$ W( x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0 R) Y( V, t: v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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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V( J0 s! d+ A* F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3 e, _. v+ ]& T6 z0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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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d0 I3 |% ]6 z3 m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j+ `) P8 s$ |' y" H; U- }!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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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6 K/ |) u. b; h( R& F' ?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E) g; X  I9 m$ ^

我又吃了人了。4 x1 N! v8 S9 {; S% h)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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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T- ^5 I- I- h8 g/ R& R  b
力氣。+ ?% ]: k$ B' D$ k9 W9 {% D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p1 o# P$ e9 l; w) P/ M/ ~" G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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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G. O" ^/ y2 R1 J2 p4 T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2 d( V  i3 O5 J3 R- d8 f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C0 F: \. s% W! Z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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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 a/ h! L6 q4 T4 ?& E1 U) {/ b
？為什麼是我啊～」: A- O7 ?4 ^  H' v,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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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5 g! t# C& e* l) y% a: I  E
他，不喜歡我。2 |) G, [& x5 k; f! Q& g* Y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d4 `/ Z; w& o/ U2 M-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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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6 @: `4 l( B0 k# l! U7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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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w: u8 K6 w) g, t5 L" j

咯咯咯咯。$ m" W/ c" P3 |8 K* x$ {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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