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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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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顯示全部帖子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 P9 R, d" {* a, a+ t
4 C& Z$ Y5 F# |% A: |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R# `, B/ w/ `( V5 L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K0 p$ g- V9 Z, Z% v+ P
; N! m7 G0 X! v6 S0 ?$ ]9 q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Z1 x$ C+ @& ^( X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5 \, {  |2 L2 g. t9 Z, |; Y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3 O3 A7 o# z7 p0 c3 I) }  ^1 D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 b2 @  a1 Z( D2 S! m% b+ x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5 A( [- W5 w7 t( M! H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i; x0 P) `, `  E2 {+ `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6 G" {; ]& ~4 z! z* d' C
; f) F& S) s6 F+ s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S% d' l8 S! i, H& _( x, I  U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3 h1 P# f+ m6 l2 r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8 m  P% K/ d. g. z/ U) E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6 h4 o6 X4 n' K/ E' {( X0 x, E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7 O& V; b+ Y# U9 g2 @0 M( V- y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Y/ m) ?/ k7 y7 f* S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1 q2 v: Y* J8 K6 [8 X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0 `4 ~* g4 d" h" V, i1 K0 f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0 I6 o5 Z- S/ C  y6 `5 b
  F7 l0 @( N1 [. I  Q- _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9 E+ X+ T3 x1 G$ Q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e8 O# w% M1 F, U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J1 S) X$ f# G2 Q3 s
住。- j8 U* e- d2 v, M* B& |
# w1 N+ o. o+ D) o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5 Q$ E, J/ i0 s) G1 ~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H* @- S& I! c  K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i+ s! N5 b4 @8 }5 X# T. s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
4 D1 y0 G# H" p5 l
我遇到了鬼。; B! T- H( y0 e% K: Y6 b
5 @% d# u% F% k5 q  k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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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一部瘋狂
) n/ @$ ]" F3 }5 h
( B. |, t$ t% H4 r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 U& `; m+ g  C3 ~8 [
( l5 i# I& G$ U& o4 [/ A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0 ]; I* C# |) Q! B: G/ U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0 v2 [8 h- S$ \9 f2 A' |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8 }. e1 R) T3 C* D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p% H' c$ s1 K5 y$ N7 k3 e% p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P& ^$ t- M! b+ ~. Q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 I+ O  p5 [  |% b' u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6 f% H$ D9 R: Q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3 n  ?6 X0 w1 o# V) F! X+ q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1 }# Y0 O+ W* E- y9 {4 e& s4 k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2 T* R1 Z! |. ], H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2 k+ D( h9 p2 @: f8 L+ t* u
+ ]) u* ?3 n$ w) k! l" Q( ?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3 {' U2 [3 h9 M: S# T. y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 f& w5 `' W2 p! Q7 A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O0 l& J- @$ s+ z9 x( \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4 p1 Q9 r& g2 Q9 M1 E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7 t& k5 y# W% M1 N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3 j% l3 t, W# a0 |* o
相信理性。- @% K' C% O" d; f6 e
5 E; h; g6 p4 R0 q' P  U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E/ d7 o. O9 r# }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a. g  E5 ]5 K% p( Q: s4 s+ b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4 B; j8 U) ]7 S
7 N5 m) K% z7 j: K& T7 c  w! D2 \
「媽媽！」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6 E" }0 S7 O$ N6 f0 H) A/ Y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q8 G7 J9 C5 `' }2 B2 g
, S8 G/ h  Y2 ?8 R/ Z5 f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 G2 _( C& y3 q9 ^! F* O9 k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 K! D. S2 w# A9 O- v# h, C* x4 J* ?/ r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7 o' w: a3 u/ G1 ~9 H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9 c- P  k" c3 a8 i. j
掛好。
  j* Q2 B3 c& ^& {9 _* M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8 `* f) k0 H! _
+ h+ J2 J  o) y: c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 n& C) e7 T
- o/ x4 U6 k0 j* T2 S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n4 L$ s) x. j) o' U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2 U# \0 x% K9 t2 H: i" U* f. G) E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6 C4 G1 v5 A1 P2 H& P
# Q' Y2 \1 `, p5 S2 Q' N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 p7 K7 {4 x( m9 J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E7 H- u) A9 q8 N: {! h: H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u# T+ x! H9 c. m
* D+ x- S+ W# R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1 `2 \3 [" A) `: \" q+ F4 o" X# a9 k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4 H: f6 p9 e# Y1 s& L; s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3 K# V8 U4 h) Y& U+ O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4 w& ~. ~& J3 r1 M; P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 k7 Z/ q* ^% U1 \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K. v+ [9 O% I( X
的是很大的侮辱。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R6 K) t; L$ C0 l6 S1 G+ D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5 o5 e; C/ H8 k4 N4 o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U# P* M; T* g) L# ~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x+ R- i2 @& t  M

我突然清醒過來。1 y/ x8 V) a6 ]: d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7 X( d% X6 Y- f* z. D0 E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3 _9 G3 }4 t- |9 X& p
$ G% |) [9 U" h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v5 }: E) C" V4 ^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1 j  E* ]: R: K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b$ |' @4 Q' h
5 v) Q' P3 F  t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V$ C" h8 N# u/ Q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 |% O+ n( O$ C; O6 a" P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7 I9 {0 h' N8 l. V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3 {! p, q1 A1 t* n' Q! L9 c3 {' u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1 ]: l% z, W) M) f; F  r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 Z9 @, m0 o5 f8 C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1 y+ u1 f. }( ~9 D4 \3 H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 ]* k; ^/ d  p9 a$ o) |# m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K' d8 Y; h  @6 T& u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6 ]# H1 F6 R5 I6 V
0 a; Z* }+ ]" v/ ]/ I" U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1 Y# f# P# Z" h8 `0 i8 \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H" J) \: K, `' Q& T
( m0 u0 |4 Y4 q( c9 }- l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8 o2 D/ y9 f; b+ w  d
，掉了出來。) _: |; u9 f3 G" r4 n) }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5 \& ^4 a; u, s; V7 n. w5 R& ]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8 z9 E0 x7 }2 L
7 o9 t% ^4 l  I/ k, U1 i. M9 p- B( ?3 ~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_% L: c% o) }1 x! x* t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S8 M; x$ ~" E7 c9 b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 {* z0 s- j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X, ~/ p' @+ q7 r$ Y7 F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 `7 T" |1 {' p6 f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4 n# k/ p" d, j" w6 |- c
) }7 l3 G8 r. ?# h3 }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4 t- M! O- R) r- t5 t
- I5 @( ]9 u* p% A7 t5 u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X, o0 u. Z$ g5 L" D3 c/ t& p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n: ^6 }2 Q9 z* b; b0 \4 F8 N7 f
: k& ]6 ~& z  f9 q1 B3 a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 O+ ], X% H3 b+ T7 O2 G) o
5 R+ g/ Q8 z" F0 s2 \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 |2 H. C; `- k( t+ ?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U* P' Y5 j  _3 T9 Z" f$ h% |4 T
好睡呀？」
% A  k6 f1 H6 Y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G( o+ a8 z; E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 L: T* B( ^7 O& V* |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i! @) f! ]: }5 C! C: I& Y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K; s$ A% x" L% |8 Z  c
，台北壞人多…」  Y! F- S2 e, s! N! n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3 x% B- k: h6 |8 {0 e% F

「好…」  f3 f0 d6 z! V& r- v/ C" X; Q$ ^  B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0 t* X; `5 T& p/ v1 E/ X) ~8 _' l+ W! Q
。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F2 h7 M1 e  c* a: ]4 ?
. V! G% ~/ K( g: ^, c# d: G/ j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 R7 `" b8 s# r+ q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8 e9 P# O/ n  ^9 y9 G8 h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F' e0 `4 R  c+ [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2 S( w; b. h$ y0 |

( T2 Q1 [' L9 @2 B' b& w! T5 i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Z- i6 J% _- `; b: d2 ]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 ?+ L# {; p( i2 A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5 C0 T; h+ Q" @4 ~, L# h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0 V% w6 c0 \" d, k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o; Z9 [. }5 B4 q  D4 Q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2 p! H7 j2 H! S7 |6 ~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 I# r* f) d& w) ^# J& K! t$ e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J1 ?( W' r+ U; ]
0 s) Q2 e1 ?. X3 {% f, h* D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7 G9 B3 A' |9 C( h5 l; T% w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u2 D; M6 s% y! t+ ?
」, e! W0 i; k1 u' w# z3 _' j2 i; _
) b. `0 u" }0 ~0 o! H: S/ b" J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7 I' }3 w- F+ j. ~9 [4 b5 L/ y4 j
! x2 p* R- U. \% o% p# N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0 G/ N6 [  J9 D6 K. e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 t* d  q" P" _; n. o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e4 i4 x5 C1 E( Q3 x3 H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A0 Y2 H% D: z! \# u' @
" I- N" n( f- g* ]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4 K5 R! G9 L' S( X) l5 s& [7 o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 x) E1 r5 H. w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o( k1 q5 x. w9 {% N% Q4 w
- L0 \5 v8 N: ?, A4 [4 P# V+ U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4 p5 H1 x& n  i# P' ~
, u8 G1 Z! D; A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h9 \4 F! D  r1 H; s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 Q. L' n5 B' ^- g- R7 J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1 u. S, g- `: j, E% _0 g# [8 c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2 O( Z/ W. p) q8 H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V+ f+ ]+ x! U0 @8 z- F" s4 S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7 H1 c) `' @6 L$ I( u1 M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f: y( U% q" M$ m, r
我昏了過去。
% s" S, V7 G$ z) ~3 l, f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2 D) x( D  X0 F/ K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q& Z( M. z+ P9 Y0 }6 ]8 Z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8 z; Z: I% G. Q; T  j* j9 m# X0 q7 b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c) l  d; I1 j4 N) v8 h. J" v8 f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e; p$ V# a; V6 x3 I  Q$ ]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 i: ]* v8 `1 O; u* i/ F# b/ [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G" ?3 y' w. w5 A2 U% J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3 H( V+ }; }; O% }2 t
記得過程。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Y  V. m- }3 `( c& K" Q! v; R( Q
角落都沒有。
; |8 d. M6 K1 k1 E8 Y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4 d! c9 g" i9 R

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l  ^  A* W. x% w
女鬼。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5 Y$ n- M3 P* e4 ^. J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E! |7 n, x  z! b: {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 w( l7 b  t. L/ a9 E# S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d: J" c9 `# z: J! w)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6 F1 l* g+ B7 x1 L, h4 W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d+ Y5 _2 O: }; H3 V
4 z% L2 }- k' j* T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F6 T/ V7 `' Y5 _& F6 ~. n
' _$ ]' x/ B# Q( I6 U* J3 H4 ]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9 ~. V" C# C; x3 p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N& t' {2 z# c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6 M, l! \5 h, I& G' T/ U& ?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9 F7 U1 |+ E% a' I8 U, ?+ I1 c: `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b* O. \( i' I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l8 G1 X, w$ Z% v; w
我等好久啊～」' N/ g0 d) _8 E8 x1 i7 r) q& X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M- [' E% w1 V) U" b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b; a3 }& q% E9 @6 R! e
8 ]* n5 ?3 ~+ z9 ^; G7 @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 k7 I- A* w) v* B) O* P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M7 H3 _4 B, J3 d
( j% z, W! A  e8 K  {4 k6 `% ^" y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 n3 m. m$ {0 I3 I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3 [: Y6 v* h2 `" f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2 y% C/ D5 E/ F/ p4 ^' I& ~% n; z

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4 e2 c  g4 u) _5 N
- l& _# o( y: l. r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j( Y" ~: ?0 z) ~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3 r# ~  s+ {; A! n) R- f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7 }, g! J6 ]/ k+ q5 N& K

0 ]: l) Z  {3 g) {1 _
3 O  {' ]9 A) K$ T. Q2 ^. Q% k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V. m) i* Z! S! q  t) q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7 K( i! B. @  A( x+ @) i9 l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 j# R2 u# Y4 C1 j# Q) E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 u  D" m! A5 n' @) c
. R& P  V5 i" ]% v2 T  s1 H6 B2 I
% E* W* g; i, V5 z: Q
1 h! M; w$ a$ Z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K+ w  ~; I9 R) u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6 N( f; x3 d( k5 i7 V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v: G% I) S) l9 F  q6 R" _
: A7 A4 q$ _: t& n+ }" y" n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_0 {, I5 h1 r. B6 D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 x+ ?; l1 k( n  h6 M7 m  I" r
  X, K- F! a, _, |  @' u: x, i: l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0 F* L2 E$ l4 n/ R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5 Y4 S+ e8 Q% i6 y" `2 S2 {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U, F6 D* q) x) W2 V3 X2 k
% Q6 `% C( _# ]4 H/ Y; D% u, u$ P3 e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8 n3 g1 D- {0 s9 L0 n0 T- Q  C
我早就已經瘋了。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0 C  T# W) A, k/ m" M
過世而痛苦。
2 {$ c5 p: P/ y+ X- [- E: y& P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Q: c) \" X( U

＊＊＊! j4 w- f+ ~: J5 h4 b- K) S
0 Y* z' I5 M$ D2 V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g. o5 F6 z4 E8 D3 z6 d$ ?8 s1 H' U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9 q7 f) N5 f; `6 ]5 c
( q/ F( B$ i5 V5 h2 D3 p2 a; d: S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5 z& M2 m2 p# A( l# s: N# n  K6 J6 [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c# ?  n7 ~3 r8 x- P. ?
0 y: B; e+ H8 Q9 \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 E' K$ L( B2 T, H/ |) k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 ], y) ]& Q0 C9 O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s) I7 Q8 X# _4 t% X+ k# P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 z! e( u# M4 E% x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 o7 y( q; ~7 T# g0 W+ u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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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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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二部食肉
# T& p4 ^) n+ K8 t7 |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1 f/ ~# f- z7 ^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5 x8 [* R1 l* A0 _2 n
' s) ^: b6 @  M8 F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M  M# F5 H% {8 t; J$ X; U
4 j* w" f: Y+ s) _% r& W
- [. U, ?7 t* m4 b" ~  @. Y
很逼真的夢境。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7 p8 N7 d: P5 Q2 P6 f" |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0 f3 Z$ l/ `7 G& L. _% R
( e7 M; b. G  s1 V5 x; K5 z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 |: n: L5 X3 [, K* E" N! L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P' b- `# m" [
5 G. L& ^" |2 t/ P: b6 a6 v4 q, W- H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 V. g+ N$ n- S1 [
剁剁剁，剁剁剁。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C6 A$ `4 q( M6 P% b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6 G: k+ K4 ^& e0 X# Y3 N+ L% p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b5 ~9 _: a; o9 x/ e8 u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9 Z8 H# g4 C& \& [5 m# `4 ^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8 l$ d1 D" I' h2 g( u" L- d

& I( Y. v( E2 ^- A9 o/ E( W
「…吳大夫？」我輕呼。
3 s3 K- h* R% X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6 c3 |5 P7 S8 ~7 V9 z* Q
0 X* w, c" e' C$ a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 n$ T# q" ?  e
，又詭異的分歧。' c) j+ O& K0 o/ F  D. w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4 x  v* `' l$ ~9 t$ V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0 A- W( ]# T* K. @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6 h4 c1 w# D! m- ]( S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9 H( k  H0 P  p, I3 S; H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6 D+ z6 k0 o6 E1 \7 r$ K; ?
點什麼？」3 f" U( D" P$ G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a6 V/ M5 l+ v, ~2 Q( w
5 W( h9 |+ Q" K" e* m) {, D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O7 D& X" h7 E6 m. L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P* w$ }, @+ a, ]/ E
8 |7 B# L( W; u% l, v" Q% _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4 N( e. A+ Y* L( r7 m) g/ g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 @0 h  k6 A3 D8 l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I  i! K) e$ ~3 k7 l- |- T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c! Z3 `4 q- o/ i: g$ h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 a! o, C7 Q4 I) d: H( A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S: q; ]: D- K. T

………2 j- i7 g5 X* j% l* \& }2 d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5 W" I4 r0 E/ i1 I% O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A2 d+ N0 f+ {! c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3 }6 m- G5 K' \- B* Y' X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2 _: Z  s; K9 W' E6 ^  c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m6 V) z& R' o; ^
  P, R5 @1 y! t- [0 ?- h# R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Y% S6 |! h4 h
願意信賴。2 Z; V6 y; L8 Y# \2 y' M/ |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 i# _- K3 c0 Z! U' d1 Z6 O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n) \: g0 j$ J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x; Q! X. p2 X0 |* f
% K; \; D0 Y2 r" z5 S: m* C  G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 e" g* G! d5 d+ K6 t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9 W! t7 m+ E  X% V' {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v% o2 `! n5 K$ R' U) W" R5 _
( u( [0 t$ C1 q- U7 h; f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 F6 w5 d4 U" I  v7 S; d: X, O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7 ]3 b5 c6 Y! P3 p1 U& g, v4 D
並且發寒。2 [7 ]3 T8 q+ R- q; [2 t
7 q3 |' x+ ?. s9 Z# Z' C/ p- S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U2 S& {/ L* U, e4 {2 @
& C' M/ I! G6 ?6 \* m( D/ e6 Y9 w( Q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n0 i8 a! a( _- ]2 B
, c/ G6 K$ T- D: @$ k3 R' v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7 t' ~' G; l  q, f( B  r
」
6 K' D& K( c. l* w8 T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M! o  j, b# Z, t% M  y+ r
葷。」
- ~/ u8 D" T. V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O( k6 l2 S" B- p# N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X) i; z9 S1 j2 s7 ?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r7 A1 ?  b; w8 T, G2 Y
& h$ u' Z9 R' V# K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w3 r$ \  o9 y. n) m0 [. _2 d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u1 Y4 e# `( @( D9 w
2 X5 b0 T; O  w" G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U2 `! E8 i0 d1 C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a7 t- e2 ]+ U( `) C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T- n6 q% \7 x  L$ a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2 i: g+ [) I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9 |; d/ a! K9 ]4 q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 K- u8 o1 l4 ?4 j8 Q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w5 k) S& h: C
找誰交談。
: H, e- J7 e2 T. g- [+ q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 r, R6 _- m. Q, d) d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9 k, B+ Q8 P  k8 i' i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1 f! e" ^4 r5 g5 B8 x+ ^7 Y& G; k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s: a, F, t6 s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1 l- n  Q2 o: w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6 _& U1 h7 s( A4 `% _" \% P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Q2 }; v# D( J$ V9 {8 ^
! `/ k4 f' V0 o0 C7 g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0 z  m' T3 t$ d' X" v$ ~
7 Z5 R: |4 \% }! h3 g( \
他並沒有發瘋。
# Q. k0 |# I) o0 x6 J2 L. f1 m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9 f0 C! ^3 g! g7 ^- _6 Z0 |" v( z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8 c7 v1 r. o! _& S" o* |, b* c7 }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h- x5 p! k&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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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很巧？" k0 Z% w: {9 y

其實還有更巧的。( w# G8 r7 r7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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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M4 ?1 ?2 Y. y0 R! @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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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M8 E) c9 I" G3 l) z/ e% P% X* @9 |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R3 V4 D. _9 \  a2 q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V7 G- z& }2 }2 o0 P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4 r  l" H) q, G* ]2 q* Z) s' _. U* h
…8 h1 U0 E0 o' R( C$ Y. l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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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2 U3 l, R# X  i* D3 U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3 K1 m# E7 q+ H8 \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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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d: N+ g/ h2 q9 \) P3 a3 _8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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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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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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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E$ J- h1 P7 b0 h0 Q! l* }# _! v+ a9 F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7 f8 N* ^) `2 u% M*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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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J8 T, K8 G, `4 T
不舒服。: G6 R" f8 ~/ e7 f0 I0 b.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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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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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2 u' s/ D* T2 Y4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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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V9 n* \* A& [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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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h1 w- {% k* m
" [' i* e  r) R
好吧，五四女青年。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2 \6 Y2 H7 ]& A0 N2 Z3 b9 d% E
譽職的地基主啊！, N2 ]- ]2 @. q: `! ^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8 Q8 y. i5 E; U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m) Z, p3 g8 x0 X$ M# W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0 c3 @* Q( v) k# i" Z: N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9 W; g4 Q# m) c% r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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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6 |* o' P* ]4 {+ d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8 L3 c" f; {9 u8 l% A1 }4 b3 q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O1 N  C+ r8 {/ i3 X. r, D# l; |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9 n( h/ W$ p& ^* I;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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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B5 R* y$ d5 ]3 Y( X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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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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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D0 I2 x  @+ Y( Y% X. J) U' K- h5 {; K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2 x: d7 A/ }& [% ], U5 B6 f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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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2 L0 _) `$ t0 z7 {+ R! t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T' l& e; t$ _6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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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2 g3 v/ |7 M' _: ]; T4 B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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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5 J& ?8 a0 m* B1 f# ~
不大正常。

「對。」% J! \+ G8 d$ b( x- e& f4 x+ }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2 E4 J, U: Q%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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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H0 L6 g( ^3 ]/ ]9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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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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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b7 x' X9 ?" Y: k7 p% g& L# X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e- w$ x8 ~  @: i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o- L4 [2 f  C& Q- R2 z2 T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5 `: w3 J8 Z, t3 L6 w* w! m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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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i3 n' e0 c8 d% a2 R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V* S) _* ?+ {( M0 u4 d( |& |# I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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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m$ ?: F% @& l6 w8 M3 L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2 @: ^6 W6 ~3 g% d

錚然。0 F) `3 Z2 p' q0 S& N, {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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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d# a) y6 {4 J" H

一個名字，一條命。) |0 v3 m: A! Y! h8 r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S6 t* r0 p& p: n, a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 Q4 M( Y( s7 S- v0 L"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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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A  Y4 O8 p- Z* i1 L3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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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 W3 t$ I7 B9 x"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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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E6 w& d4 {3 t! T5 A# }( v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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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_0 R# \* {5 D2 d4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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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2 z  D: }2 C' a/ L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9 l$ b5 ?6 |( I5 C#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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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0 }" a  q2 M7 c" A7 t1 }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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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b' ]  ^8 [. x0 m0 o7 m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z+ `, u8 y* v9 p9 T, O. s$ X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i. ~1 B% Y  ^! ]7 t0 R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6 c) C. Q$ l" C-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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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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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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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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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u- _( ]6 S/ r+ T"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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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7 D: k! X! S3 U6 k! d)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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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A& F; C& |0 j- R
，更是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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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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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S2 A0 w% x. s  t6 e9 Q# K
小說裡。+ r( ?! S+ v/ t3 H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5 Y; g/ |7 ^6 V% F" L3 Y
張的跑過去。$ u  B5 e/ z* ]& P- q- q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8 Q( X+ f& K/ F* s5 I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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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1 u- i$ \) V8 ~- Z;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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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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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B8 e+ k' [# b2 M3 D.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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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k' E  Z" r8 U1 m, I* v1 e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j! b' [# U6 }" v6 J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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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9 _4 j1 ]$ c  r/ r( |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9 G+ W) X5 z) X8 u2 p/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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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o3 b2 F# p8 _8 n8 e# c9 F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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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2 l5 p( `5 J( M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N9 b- [% s& h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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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8 j% c  M% }5 C$ x" e( S# |0 R1 z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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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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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x* K; y* W5 f/ C: b9 d
。」, m5 C! ~6 z. F! T0 Y# a; G, K3 z1 ~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T# q4 o9 w$ j4 O* G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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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e. u/ _  C'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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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9 E; k8 j4 @; U' u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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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z, z" E2 y# _9 j; K' f7 U! \4 o. U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6 r0 ?1 M6 b, n5 u7 m) [2 r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5 i# ]  Y3 o* x-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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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h  w6 t. I6 D; F1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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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 }, x" H2 f* [2 m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8 ]& r: e+ j/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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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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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2 b, B5 Z& y5 S1 B8 G
奇或誇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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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5 K1 p% t  r0 Q5 V8 G, i& A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易牙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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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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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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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3 N$ E- }# {6 F1 r! C2 Q& D*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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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H$ B$ Y" ]; P3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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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1 d! Q' D& H" S0 [7 e&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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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y5 w; x1 R1 G8 O/ T" c2 s9 F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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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2 F$ Z/ `, d6 h3 }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N1 l6 Y% O- ]/ S6 k) E& o" |. @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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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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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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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1 v* A: v: ~  k& U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p% \8 |$ Z: G7 Y& z2 a6 r# J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t- k2 E4 K9 v$ R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5 `/ ?3 r& m$ x; O1 o: d8 D& Q6 R& I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w1 w  E3 _9 c& i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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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a* P; h. u" x0 o; ^4 n7 q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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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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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q9 h$ n# t" c# z9 K  K
假我會請假…」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0 Y% h4 r+ {6 V: G' T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g1 O7 B' v. K6 U5 ?2 b- u* B&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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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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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4 c6 Y- k# K3 E3 @7 }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R& h/ q, M7 b6 u8 K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p8 C& C5 H0 J
，我管不了那麼遠。" {) Y9 S, |% v) i( D: ]& R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9 Y9 U7 u+ t- l% R+ |4 ~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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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 D* |0 ~7 A$ {% O! m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c% \: n" T: q- a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r# X% r/ {8 v: `" K
睡吧。」; g8 D3 L4 m9 \  z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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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p3 ]8 i# F' T3 `# N6 s: @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Y) T5 Z1 B: d% |3 N* Y0 ~; L
。他有點怪怪的…1 U4 M# ?, e8 c' a1 v- r; V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3 D  A% c9 d% w$ y0 D7 R
跡。$ A. D' P! u- a+ r. O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3 B2 R7 P' M4 c$ y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y4 O5 s4 k+ r3 w4 M. p- E% m
的惡意看著我。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4 y! \3 K1 |! L4 p# z
3 ?8 {" P4 K* n2 `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 |  E! `! R! Y- r2 p
「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A) F! u6 Y) }. ?9 z, \6 V) [' j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e) n3 Z: v7 G& `8 s7 K' a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D8 X! U; [& i8 ]& C) k. V$ y+ U
休克實在沒皮條。+ b- y8 j5 k6 R7 A! F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8 Z( c# q+ H$ B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y5 m$ Q8 p" n  a  ]$ A- Q3 }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0 A" V2 V# ^3 o% P" ~5 \
& W# d' j, l* Q9 `  |* |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U8 P2 t' b) n% I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4 ?( M0 v, `! m. n8 n/ u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 L! v9 w+ g3 p3 V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a$ k  v4 e) r% Q  _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S6 t: F4 N, ^' g5 A) n% d
1 R9 {: P. l' ^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4 E, r( }* I+ w4 f. o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  }! p4 A* K' h, e
& \" H) \, a, F, h. W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r" m* Z" Y) S
& d! T8 }! o: }; |" e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f! v" Q. y1 [2 Y) G

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 |6 X! l( `9 T" m0 O* j0 k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 e6 b3 l+ {6 W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j; Q9 K. e+ A2 R) L, {3 P( L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S. K- Z' R0 d, q5 N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3 w  \: e7 D! o$ }) ?' i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7 J% g( l/ @1 q* U  B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3 A" \1 [+ {& y* p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 w8 a4 f. ^5 b! I" ^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 l7 G/ T9 @0 A* I9 @$ @: g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S2 |# `/ Q# C; Y; _
4 I* E' u) P3 s6 i3 m* `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1 o) l% M: z* u! m9 Z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 I3 [, ^4 f/ R' l1 P7 W. m: ]7 y( L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8 c6 g0 s  [1 }4 c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e! |, n/ V3 \) o( N# ?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5 g+ j, V5 \& K1 O& K1 |; V& F2 Y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S( \' F: s, b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9 s( W; ^+ `! A3 |; p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F$ ]1 ~/ n5 @. Z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h. E6 d' Z( u9 b+ O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f, o% G& ~2 T$ f

「我說得不對？」  H9 ~+ o* k3 j# y( z$ g
% @6 F" z+ n$ K8 P3 f3 r* `5 F4 q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6 G0 ]! n! G* T) U* M
( l; \: i7 e: g4 X$ z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7 M: v+ Y' s; C6 ?  E
& C, U/ @) {% Y$ o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8 K6 f- b: Z2 X% o& B* o) a7 j
: ]5 ?2 k. n- T! f& F/ d. Y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N) O- C0 ]6 k! t& ]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 S2 [) s7 ?9 `( A4 H8 z, J6 a! p% {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E2 G3 @4 v- O, S  H  Y" I0 D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q* _; H' ]2 ?) b
& }0 F0 M1 P/ ^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F, L+ Z9 U; s' |: b9 j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I9 B4 ~# n& ]4 {& I8 _- h! Y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e0 o5 ?; i9 P" G% H9 @
* R# p6 W; k7 ]( j7 a8 W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0 O2 P+ `! N8 {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 L2 z0 E5 C8 Q  V% F" h1 n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9 n+ i& R4 ?7 ?" r3 Y3 _( p
故事給他聽呢？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5 @  H6 g6 _7 d$ L. p8 U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5 E. z  @) A0 }& }* \: @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7 j- N+ \( H; y  _2 p4 f. w) y( h
" I, q8 N8 U8 c- J- P  u) K' C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0 J( e/ i) b2 V: g' R5 x

3 u- @/ b( X3 C% a/ Y8 @( x. j, `, E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S, ]" U, L, E" n' P. ?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 _8 [9 T0 B# I0 q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 e$ e5 k. y  v
的，是他，不是我。8 y3 p5 c' k" ]/ P( c
$ S9 l# M( `0 x2 o; b1 r8 Y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6 P) F) Z6 H! Q9 ?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 q! \3 W/ X% O# E& w
3 s  T1 L( O7 D6 B, j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H* ]: z3 e. n$ O+ R7 U" n
』。」
" v9 u  e( g" k& N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3 V& ~% U& t+ F
。/ M% G5 Q  |" t" B' k
6 W/ U0 e/ M( n. t" \0 a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G& `& t* S1 g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W. W5 |( v. [- k- h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v& A/ K" ^  s1 [  I' L$ m
! a( |8 F: i& p; Z1 M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7 _0 a8 A" x+ u$ t8 k: O4 D
5 N# H9 h8 l( q$ }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 O" Q% ]% s# {) d& H; M1 K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9 ^" W- P; @% ?* g6 @, C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0 @; q( e$ W' J- c
2 @* ~! {' h/ ^2 e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2 Z/ `: U1 [0 Q; O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 L  j) R) u, X; N' |7 u$ k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m' o- E8 Q  k% T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 n8 R8 k0 q9 q* `. n0 F+ c' w9 s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0 k6 |* c) }" T9 `  d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o: J5 z' i6 f; @9 ]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6 k' }( [4 r) x
8 y  A" V; L- M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 }( s# [$ r+ ~4 ^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 c$ ~1 v- B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L9 I. x" P& F; u6 c" L& e
, t+ W& |) c$ f8 ]! i5 u
＊＊＊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7 W. Q* Z% j9 k( \$ }7 A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8 \: |7 a# I* e2 p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9 M1 K- `, n' e0 S, {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a( ]$ q! Z, g) P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l5 {# j+ o, @, R0 o7 D2 Y
* p- W$ z3 L9 h2 o* p0 f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W) R: \. _9 _0 O7 w
3 E1 r& [! P# n' x3 p/ @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9 {: u6 P9 y- W9 U  ^) K; U) Y$ a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R7 H/ q. m) b( W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5 Q+ |: R; Z+ E) Q+ ^. q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7 R8 q/ ^9 K' `0 r0 K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 ]3 Y7 \! p6 Y/ E# o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3 b0 B8 y  ~: ^- N! |: {/ {& Y

" X& l7 I* n. Z' e) J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0 g/ f3 s- q" Q) {5 }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 Q0 {1 r! x1 V* T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Y* }4 M) x/ o0 Q9 I* g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9 a0 n8 N; y/ `2 B# f7 G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8 g' q2 S! c1 j8 o; K/ l7 b; V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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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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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三部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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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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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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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D; h* g- J0 ^1 u/ w4 O1 U: F* c% t;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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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5 Y4 d# C; j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8 X5 `# @& {4 S  \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0 N4 G6 \$ S7 c) _" b) F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7 q& M+ N% ?  Z9 c5 v& M' F. w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W" E1 K! M$ }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z, d0 e# H1 o5 F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U0 |5 D& y4 r1 f: K% t' S* F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4 x8 ?( e; U! |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5 n" p0 t* M5 L8 @7 |; _( V! X(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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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0 T! {* f4 L4 x1 j4 T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K. ^. ?9 }  |0 q8 c8 B2 I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9 L, H6 B" r$ |& J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2 v* S+ O( I2 Z" E, |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 J3 m' e( x8 L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w5 z, N  u% F$ l" @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R7 D. k6 J, {4 L+ z: ^4 x4 l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_/ ^. b! g2 z) r. _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g6 h8 }7 B8 d5 p: s
的吹著狗螺。" _. ?# I8 l! o+ O0 c4 X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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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7 H) V+ N( k. @. A% D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z# d; r( Q5 t: I' f; ~4 b6 `+ i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P: a/ k0 q0 m, m( r+ `2 r/ M5 e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L  W) O! O: ~$ }  \% z& O" F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c! y* e  e/ a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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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l7 V6 H) S/ k% F" s& _1 ^7 ^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S& d7 d4 c4 n# Z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h$ a4 p; b, B7 S'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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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0 S; A- O( N# u& Y3 N  K
指給我看那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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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V! ~7 \4 q) A7 W: w+ w) Z7 P0 B# z* ^
6 t0 D5 u* K( d& c. O6 [' H: F; J/ [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n+ i7 o) m8 m9 ~, N  G9 ]
這一行。; D& ], l: n6 R/ x' M" ]& i
8 V' m4 F7 j; x. r  Z& Q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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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x# j2 g9 \" M  J7 g- Q, y
舅公家裡去了。9 G' F2 N; `" c- D&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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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F1 E- z; n; Q6 u

＊＊＊
6 _% H- {- a- y, l( J- F9 s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y/ G* K7 H9 A0 P. x: m  D2 y! ?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8 p& {" K2 i, h6 B$ R* z; y+ j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V( \! B9 g, E: Z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8 M! _) ~9 t* Q( }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 g" |, U. i9 g+ B# s* P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V. _; k6 _7 b2 A/ o
+ D% i2 y" u# y& e$ f' w: L9 R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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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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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t: T$ P/ S. a/ `2 s6 }$ K/ h.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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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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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M1 E; _2 r  ^! c- M  \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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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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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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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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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1 C0 P: m9 u8 j' T1 \9 M3 W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t* a& m( L) d* t# p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b9 G* h4 y( H; I3 c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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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R. y& q* H% ?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2 o. b6 U8 h0 t' M, q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5 y# _: O, s- |' d9 e% S+ K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_$ A5 H3 Z8 @/ N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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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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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 E# `: U8 R9 X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u3 n" M: a, V1 i; \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7 u* a% \8 i6 n'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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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V( V. G) [; M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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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H6 u( X6 n7 x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0 Z" R" k/ G6 p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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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p1 ~& s: p/ s( \  X3 M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X- m) b" a7 s! Y4 S2 T& I: `4 |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6 }  D( F+ J) M1 S+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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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 }6 z, u* f5 J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8 T7 v6 P2 _$ i# i  x8 R6 W+ d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v1 [' H* o" ?. }: I6 R( Y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4 G1 R8 J6 A' z" H' }$ M& j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3 P* u( o# ~) J  r3 L& k) A' h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q, n. X9 G: E8 m0 j5 c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3 N' ]7 }% T+ `. \. \2 ^0 o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a- a' ?4 I8 r% Q$ ?% X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4 C7 ^2 j6 }' s) s,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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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3 b. B8 u: b: A5 f% |( D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i! }+ Z( P2 I0 {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K; D9 |9 Y# H" e
青山了…; ]) `  h) ~! V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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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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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8 t# j$ @0 Y3 X+ u7 G% r" F
的書致謝。4 E  _4 d) H* i/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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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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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8 r8 l/ \4 q; T' C& J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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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X- x3 K' o# |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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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6 }: u' {5 S  q, e  W

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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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 R! w% K* X3 O; P" f+ j$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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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8 _. ^0 T- }9 C* r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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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U5 d0 C* G# ^0 d1 M
頓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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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q- E5 b; ~1 r$ X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6 v$ I9 A1 P. Q! Q) B# o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7 n2 Q+ R7 j1 ?3 x- r4 p" l: }
煉去。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H$ Y: e" x& i2 P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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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8 E& i# `/ e1 N" O. V) f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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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5 c% y& @0 b. b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1 q* K9 m# ~" _; }1 {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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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u" N2 Q2 e% O. Q0 H0 ]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5 D; Z4 S4 K% x1 K( |8 y1 V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8 A9 S5 T  l: u# s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K) q: _) o% n5 [- R6 K" X8 C& a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 \* B: r/ R7 u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  B7 M, y; I( A; F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V, d. I5 ?2 n; a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t  G2 ^# _6 v2 [, G9 h/ d!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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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K8 w( s" S2 m. \2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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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2 }4 S# Z& {) P6 w
。」5 F" F0 {; v+ M: t  a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U# ]# J. m, N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3 H; f' ^! |+ u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b. S% C# }# i6 d3 O0 R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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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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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9 h4 {' G- a( _# ?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1 ]* Y0 y: `, C" m2 u!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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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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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Y+ z5 F) f: N8 m1 a( K( b% N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D  }8 r* e+ t9 V' \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6 |- G* d; t- q% L6 S8 ]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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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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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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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1 O% c- ?7 x2 v- `5 Z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 t5 O  u) J- E
起來。" }# p- d/ [: K# f5 H; t: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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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L# f" D0 e( m! T5 s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b  l* @: n% a2 ~5 z& K5 j. T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M- k9 J! W: T9 C6 L7 e5 y3 n
口水，停了下來。. u3 x4 X' C# l& r8 z; U- ?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8 R0 i2 h! a. h4 M1 T
忘我的陰差。; f) L% ^, p7 N& K. N4 v4 M% K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2 V/ J8 O. V5 z$ V0 }/ n/ [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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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S* A" s0 `% l$ i

然後？然後他走了。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b: S* v+ P2 W9 K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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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a6 B: m  d- P9 X6 V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y; s3 Q/ }% S9 P* d0 @% f5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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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x- ~9 J3 g$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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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F) I& R* [$ r$ t#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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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a$ q/ H" X" T% O5 w; M6 ]4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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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P8 H) _* n5 O" {$ S- H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4 e; Z, `7 K; G3 W5 c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p) T! Z) \& f+ u% w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3 `8 d  S* b- z' r; x
卻沒去揭穿他。7 [8 {, D8 }! {% L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2 |* @8 |* e! V$ B) P7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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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1 j' [; a, T, c$ g. f"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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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k; u+ C/ }% s: m1 |% s2 y# Z7 b1 Z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m3 e' N- N: G1 ^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 ^; x0 ?4 [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z( ?; w( f& ]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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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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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j/ w8 b- }; D% c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H! `; c$ V, p# m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8 x% g/ ^1 M+ Y5 z* Z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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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0 n$ M( Z5 K6 k* V0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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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Y+ r8 \# M' q  k, q/ }* Q# L
子而已…」  d$ Z6 [, j7 j- J6 D; l$ R, ]+ L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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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e5 A' \, @! x# X  s& S2 n* Y5 }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然後他也中招了。. m1 I1 I2 o- V9 l# t& i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 G! _- L* R  F/ b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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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 C# V! h$ w& M# e4 c7 P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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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C6 }; H' |& R# \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7 L1 H" Q& D! Z/ \) ?8 j! k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8 w2 z' n! a' q7 j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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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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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0 G& u. E7 w4 ~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4 N4 u: D) I* h' n3 n- l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b. j+ ]* D4 u3 R% x8 X
難道暗戀我？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U# V- K9 w  X  N9 |$ m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9 @& h' B6 t1 Q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8 V+ N0 w. J# q' `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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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 ~8 G- a$ r- C: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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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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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F9 g! W2 U8 @; X: c( z# H. i" k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K6 Q* P) {- R  V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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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C  Y1 S& W4 L1 o$ i7 H# ?4 E9 K, }) N
: C0 W& }9 {) e1 O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1 T3 u' E* P$ e, v$ |% x5 `
0 [. O$ Z- M  J, E; e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2 s: Y; q5 |( b- b1 p2 V& N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0 }- s. X4 ?. n; @5 F# f/ \
5 a" y9 L, M% u: l! I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 s( ]0 g; i' t6 _, A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_: Q1 S% j0 N0 r0 E/ ]& d/ G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O0 S5 J- [- C! w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5 O* H# U/ B1 e0 x$ s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4 o# |2 s; b" s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B4 C4 t+ w4 [" J5 O
探索著。) K' M: z. w3 E3 t6 A6 V. j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0 u3 b/ g+ O& i, v/ X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u9 u  N9 H* _( y3 {! F
8 C  J! m- @7 p0 P) L1 W5 k# Y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y- z$ J; a& _. s
5 W" c/ Q: k$ q$ K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5 w# N2 Q- q/ h1 g& m7 ?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r% X/ k" R6 }5 N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 t: G) f0 P4 N; Q8 j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i- n+ k( l- R) F  v- M1 C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s- q8 ]8 S$ E3 O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B8 n. }$ j( e/ f
: H& y& r& I4 U, G% g3 n0 x) E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7 b/ _9 O3 H: g5 \: f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 k. b! W# L- y& A/ ?; N+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H9 Y. _* C4 v
沒有邊際的故事』？」4 O* K! i2 s' k- W5 _3 @  h
( Y4 ^1 @' I9 w8 g# ?6 Y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3 E$ t1 U) ~8 _8 Y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E. r0 j" Z* x# T9 G# U
% M! q2 t- z; F# m# Q8 s; _/ \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 F. L1 |% l- v1 m  W6 y  |% p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 A0 C: O/ U% x* I8 d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9 Y( `9 N1 i) J8 {9 x0 c# y# ~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Y  X2 d# {6 Y) v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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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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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四部訪客4 r3 Z- q; ?- x' q/ J' B: R

$ _' Y8 {, N$ {5 ?2 u
「給我。」我向她伸手。
1 E* O( \# D& s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7 z$ {6 c* T! T0 O) a3 b% Y7 n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 M: H; ?6 U+ `# n4 I$ l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Z1 {& }# a5 }' }' `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 {8 E5 H) E" N3 a7 N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7 V4 h% @& Q8 v% A' Q7 R) X1 _0 [
' A) s0 A( D1 ~2 a. W( f# G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L& n3 Z9 C# I0 f& p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R3 g7 ~& b9 a3 h+ x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t* f9 A2 L2 }: V: u, D
1 W7 @! Q4 ~" ^. D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v0 W" h0 D- n* g- L1 h: e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7 w' U) L' w+ Z  Y. A* v! x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z* \$ y2 _% {% x5 U) T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J3 e4 ~7 D9 u4 o0 ?1 T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H) h0 K0 }# ?, R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n( I5 p! L0 D' M  V0 A2 m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4 Q, C& p9 J8 K3 _: k5 v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R: B+ T# c) Z8 _! E6 D+ G3 s
5 c, U" u* d/ B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4 ], a( j4 R6 m0 X$ p) u5 I
對是我的天敵。* G) v: Z" V, G: N- r( \6 S6 b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8 Q' Q9 E5 s+ S2 i. ^. B  U8 ^. t' _
…」
# u3 X/ w% K4 ]: O3 U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6 a4 L2 j  @8 @* w# S' K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2 Q3 t! m. _( C; V+ u: k5 {% d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b4 _3 j! D. i/ w; t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m, _1 h* N- c! `# \: Q5 Y
因為鬼氣的關係。5 m" _  |8 h+ w* ^7 y: m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3 p$ s- e9 C; ]( F, R: n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E) t; a, Q! T9 a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9 V0 o. s5 v4 @
# _8 Z6 l6 u) c  J0 \' v/ N7 ]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q7 O- a0 D2 c  B5 C) b/ s; M+ W
1 F& R- H% a3 e" B7 i4 d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3 ]+ F! d2 Z+ E! `, ^. J
了！」& B' }* H$ O- k' p0 j, v! Q  e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h% S8 I  w8 I- I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G& e" n' b% D5 O! q8 }" c7 P
。! i9 s8 ]7 J/ ?
$ U4 T& U6 Z0 ^! c& A' R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 a% `6 o- d4 x) Z
走路的地獄。0 V+ s/ @; n$ y. Y' l3 Q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7 ^( c) ?  v' T! z% T/ u
2 m- r7 |/ I  U$ Q4 ^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5 i8 @) ]) L& ?. i7 ~4 z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5 S/ [1 l3 _8 T( Z6 c( {3 F2 T
7 M5 r3 b' u" n( O' Z; o; W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4 n( J0 y0 Z% _7 P1 F9 E
就不是吳大夫了。」6 t  m0 u7 l8 ]! R7 R; k% U" v
$ D8 p  U/ G$ B- Y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  a$ O& r2 x9 k# x# q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 m+ n8 G' H5 f, Z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4 Z3 O9 @% q8 U+ v( V! g( [3 m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v: U7 Z/ G1 J% N+ v# p% n) H
! K) `4 `' }; T& F. v& r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 U# n: G9 S. ~! g; s& i. o- E! Z8 \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5 H6 [  R; h7 H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8 E- N% L5 g- S5 `1 l/ K; A7 b1 R9 n8 @
, Q* y5 T3 J/ X* O8 }" w& [# r2 d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t: y0 n  }; T) J8 T% Z* P
# s8 @2 @* z" e, c5 `) {6 z" Y; I9 A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 v6 U8 u& d- I* G& a/ ], P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6 A% n' z, A7 m0 X! h3 k

0 o1 y! t0 ~& t' s" Q+ m6 R/ E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4 p. |. J/ r& J8 \( [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0 _+ G+ i! y& m1 c. K6 q5 I0 P2 r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0 b  a- Y. k* k0 r; G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2 }2 Q: b5 F1 F- e0 K( q1 }) Q. V( I
! [+ D8 C1 L# i  J9 X: }1 _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J6 l, y, p- ?
! n2 |- E6 \8 i$ D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6 M/ L& V, E. D* w7 B0 m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 D( c3 B/ Q4 U* G6 c" X- o0 T9 \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 j4 o5 }& m% N4 s* d5 S# ^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W8 c+ _8 @* M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y$ I( ~3 L( k) U. ^$ h4 M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9 d. j6 H' U8 _1 t2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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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y9 d  r3 k! X& q2 [9 [5 E) e# h% I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1 i: m2 @- A$ S( ?% j% s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0 u! t! }  ^0 F! b, T& K
5 ]8 e0 H* u+ t) i) H
＊＊＊" l. }: {9 \+ E2 w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8 U6 m1 ^5 I% X7 A( w; M8 p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2 V: q" v+ o" [3 T9 r
6 Q" p# I& C# i; A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1 T; L/ J% G9 r6 I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9 U# H+ G! o2 P2 I# @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H% T3 O/ J  j9 y
4 Z8 l4 x/ o! `5 I5 F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b1 g, P" X+ Y
無一人。

人呢？
9 |; Z# L+ z2 W4 w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3 U5 M; v: }( `8 \3 W; U. H4 P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1 g, `8 z  E, [) E' m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k( a. e/ C8 U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1 w1 K' u/ ~# Q& H( j& M) a1 H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0 f2 k- d4 A8 K1 R9 D% l
  z# U6 |9 p2 j( {7 r; n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7 D6 u' V9 A# C/ J* N+ M
…是外面、外面…」2 Q9 x. K* S4 l3 r
8 E9 e9 M# E. c- H: p$ u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5 J+ |8 d+ V) P& Y9 J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4 e" V. W' l* _; p1 a' m4 a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_" r  P* ]/ F# [$ y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l1 C/ @( `# O
! A2 f6 S5 j: o9 Z# W( i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2 q4 J3 X6 @+ C* s6 |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2 Z3 w" t$ p# c! [& f+ }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 C  a* P- I+ k0 T9 [
: q' B1 Y3 P0 e- Y: g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1 W4 k1 c8 e  ^* o; @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6 B6 `- \- T2 p* a; o) I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3 B5 E% |0 }* D2 p, S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  J2 @, q* k0 w; {. u. f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X' R9 ^/ ]! t, O4 H$ \" N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y9 N4 I# J8 v2 m3 E- m4 r, I3 R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5 ]3 z# s( |% ^3 h' V, A
某些疑問。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F+ k  Q  q4 N# k  r+ ^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X$ I* L1 R+ h- P  e5 r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1 q. q5 n: Q; K& z1 W4 b, Y
* E& s5 O" _- [- I# o7 I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1 l$ `& g7 }! w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u7 H: P8 x! D; c& J7 H
9 S- f3 P* x' N. S2 m! o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k7 i! z5 R* M9 d. @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g3 w( f+ _- a  X  J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C0 X  |% v" ^# I3 V  ^1 i! L
1 c  `, B6 R7 O4 `; d. ]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9 j9 i) }$ F2 B
6 P: k9 x6 V  i' e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 }( _/ K9 x: u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r. e- P# ?9 g/ n+ c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7 C/ ~' V7 V8 x% \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f: Z& e. g4 A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B) d2 \" n2 S% |
1 H) s- \1 {- N6 S  ~" n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4 D- [( y% R4 T& b3 m  C; p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O; h( r0 I* @0 _  {$ \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T" O3 @/ D6 q4 I0 V5 g, [% V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K4 [' H  ?& Y
- ?+ r/ \# B$ z0 y% f4 R, z$ i
「魂兮歸來。」9 a8 K" U" r9 j# v3 K+ e9 C, x
: w/ M/ X, |8 d! o3 V% S7 ?) t  W' ^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2 g2 N- O& m: [0 S! K& w* ^. Q9 V
然如暴雨的悲鳴。" S4 [% s. k  n, G- f" z+ ~
/ g" O/ Q3 i1 i6 C
交融一氣。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1 X7 V) Q$ j  G+ N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c4 _. O  o5 \% M4 d& k8 J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0 q; ]1 C; A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D3 J5 q  e& `, u5 i
, h1 c% g) p" Y0 ~$ p- j; J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c  W2 Y3 W% [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4 T* X. V0 A5 C& ~8 l, P& G# G3 j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F' i: Z% x( G/ n
% }, P- U( i' t, a: t8 U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C: W% b9 q, p3 f6 B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我打開門。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B5 f8 U! O, I  m: G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d; O. O, d* K# w! g8 U! j% \% d9 t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1 k+ V0 M: w- ]2 w6 x3 l- ^3 g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B0 N/ ~3 U; O  P
- v7 X2 [3 ^# {' l( `* V. B5 I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1 @( s! e; g  M5 c( r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a# H0 K* g2 Q0 `, h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h; t8 U& C  ~1 F- \1 i. M$ R8 J
2 [" V# ?. H+ x) ~5 ]) ?+ ~: o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o0 T& h/ K1 }: n( K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_' g, d$ _3 H' x  ?" L" |9 i! x! ~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9 p5 |6 C$ d0 d4 p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l: Z1 A& Z( n
6 c* o$ U; H* E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2 T; n1 J/ G1 ]" d: p- Q" u7 n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5 @8 b" Y5 g0 L. a1 a4 ]3 \: X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0 B8 M+ {* H3 i% e7 Y0 q' l; j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9 D; t6 @8 Z& G1 R- K  c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6 O; A( c! D; j6 L2 r; h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R5 g+ I6 r9 `2 n5 v" h
難就會結束。」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6 v, M1 P) @" ^$ I' p7 G5 M
2 [( S' w0 O! F* Z* S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p& ~. a6 L* o% A; G
，就是美麗的。』8 b$ N( M2 C5 h6 p
. ?: s9 w; h8 f& A9 K; g. n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x- m' Y* W. A, v1 d- T
0 _( `7 ^- v) J$ p* R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8 h: W' ~; n; X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C' F) n! i2 A
. P7 [9 Y3 {) [; S- ?& t; f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8 {& V2 N. O: l
的骨灰。
+ y/ D4 z5 p1 w6 Z+ h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  ~. W/ N5 y& ?' T
% u# F, ^! s4 ^
% y: M8 G) {( M' s& U
9 ?0 O6 ^) ]/ V# |8 W' F9 H0 }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 N& X' k% ^' j2 K7 w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W  I/ G5 N7 G1 U7 n$ Z2 S# J7 N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9 E% y7 R5 p8 J" u  l) i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Y3 r* b' a) B8 i) N- ?0 m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m: F+ ^1 p: [' v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c# W  b: f/ j6 l
症。
8 b4 ], L/ k; ^6 V: L! T" A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N+ ?9 Q" B) t( L  z
。
( B  R6 w, ~,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 ~; m! o. |) E4 b7 |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u7 Y$ v# M( p+ k: G2 K
- g1 M$ {+ R" G4 r9 u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2 O6 G# T: ^6 n: Q1 Y# A5 J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2 ?" ^/ K) ^- K/ U% N' G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V  Z4 K' a8 X3 Y7 I5 N8 t
. ~1 y0 z# K0 X5 d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6 C/ n- @# N* r4 |2 {* Z9 z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d3 M/ _' m! B; L3 Q& I2 D6 A; ?* `, k
( d# U- c3 k9 V9 `" ^. {: p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7 K; N. h2 n, u2 O  o% L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1 A% ?# N. t# K& Z/ l0 s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1 e) l& z1 i* y( t/ g& m2 b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3 o1 i6 \; q2 `1 Z7 R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6 |' o. U4 a0 G" r7 L
7 o5 M1 ?/ [; \) e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1 R1 s  i' g3 C  W0 V; f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 e* n9 u4 P* i8 b& g" a
「給我。」我向她伸手。. _) P9 d* K" x+ C  Z, f" C
" P' H2 n! J1 F$ V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E, s) M' K& L; }4 \$ k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8 L7 F8 G" C' o# y$ N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S# u! M& \: {/ X5 L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8 D# f7 d) Y; u1 I* y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6 Q6 ]' Q) {, a5 [+ c; g
+ _$ h/ X3 u: q0 x5 A7 G7 B( }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5 W% h6 m) S" z# n. w, y
著淚，一步步的爬。( V& g2 A# O; T- D4 u" U$ b0 K3 d
- m( C9 `+ X, I$ e5 n/ ]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z) M& v4 P, z; Z) a+ ^2 y; F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妳真的愛她嗎？」) l/ Y; i" u% x  q1 J
4 C- \* d! c1 O6 U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 F( i+ x4 D  D
" u4 g) p5 N3 o2 \$ @. _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N# e$ Z, D' V( m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4 W( ~* i. h6 e! \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x( ?0 ~6 E$ h5 u2 u; U
8 l. k( [( |1 |: b4 X* q3 _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T0 f8 _' j$ o0 {" C$ P# l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儘管來。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 v! N7 Y1 o9 p4 q% k5 G4 h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 |8 W* \1 T5 z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m# u" x- C0 ]2 j* w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 z) h  H$ P. T! [- Z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 d! A& N$ q9 `$ c$ l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1 U' u, e' `! d8 a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J2 ~2 X" ~" e4 t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 K8 J0 r  D! |+ _' }2 L1 [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7 M7 U) X& Y2 H5 |8 U9 y0 M! K
請他們來找我。
9 C, C, S5 p" ?! `: |& k; {0 E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Z3 a; w) J  x) V
保密的。
, n  z  H! h4 Q# j7 Y/ t# H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s. [5 r9 O) W( ^/ T5 S
…
; X' `* a# V8 k4 l9 V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 B' U& K$ ^" v" u5 i! {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1 T5 W3 f+ m5 R$ [$ T! o# U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J2 w% L: Q" M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3 v1 L" E, X, x& o: ^  A
4 x7 r) Q- A0 a5 Q) h; a" V& Q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3 E% e  z- `) B9 U+ F
: w0 J7 H" d8 |$ f  M  K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2 c" j1 R/ `7 C. y. n8 K9 z) d0 v0 ?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L; w& }% E3 |! G) W0 Y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 ^0 {- R, u0 a4 m/ ]* O1 V( \- H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 E! z  u( ?% ^" K) ~( c9 {0 p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C0 b! }% L8 ?* J% j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 i) \3 [% n( Q+ J% r+ e) _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8 F9 y$ I+ R0 {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2 V5 {# U0 Z3 E, N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p6 g& f8 I7 M! ?( ]) W6 o
% ^' X3 ~, Q2 ^6 A4 S& T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2 t6 H2 A9 Z! o5 B. v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V0 o6 F3 q7 @# [: K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7 s9 T' K( L( U3 z0 C9 m1 t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e: h  \3 B# C6 [) I% n# c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I/ ^$ w* @8 P  \
，我知道，我知道…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 Z# k! p2 |; E% |6 F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 L+ s$ N) l7 F
因為我害怕。# N) S2 T: i# x7 i( Z, ]( a) M* y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7 H  E- C. b( P& E" ?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7 C* H/ G; O- d! |! c
' C( ~5 }3 M$ X- U: u( q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R- U9 j9 x9 W2 _
- L& W' |  y* K; ?$ Q7 G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R8 V4 ~( i3 G0 d; |  m. x
, k0 w* R4 _4 n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6 e4 l2 c# d  R+ D5 v% V! m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Q& }  H. c: D8 O
) G4 l, r5 Z: G4 e4 {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2 K: M0 T: e" i; U
' G2 w1 t7 W! V  h% Z) F( c. B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p" n( }' O+ k2 T' |( v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A) p, T- `: o) _3 c
- o4 p; J! s' H9 A: o8 j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N9 x5 ^. r1 Z4 m% I9 u' ^) N. {  c7 z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q7 w# R# F" k, u8 r2 j5 }7 u: S
# `5 q4 R& l3 F7 T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F$ |9 S: Z7 Q7 q: o! a3 `% g

＊＊＊* r3 R7 I% h) e9 T8 E/ C8 N1 x6 @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S/ p* W/ `: h9 w
+ X$ R; u; m8 [/ L& D$ g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Q" c. y& e6 C6 \$ e* a
' I3 q( ]% s6 y  P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 ^2 z4 B6 n2 \6 O8 D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m# b4 a" D5 }' u0 T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2 _6 P" h2 o. s4 V1 z; m/ n
。」  j7 I, ~, a9 x/ @0 G4 |* A$ E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b; h4 {5 U1 a
& ^- Z4 s) w+ t  `# ^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o8 e* N5 v2 K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J; C; o* x+ U# q3 {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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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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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五部回家# j/ T" Z" s  i7 D/ `3 K, m( {

2 t' d) j6 }0 J) F4 Y1 }
$ W8 E( C3 t) ?/ e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 V8 T0 i" L4 P2 {, `- n1 A' K

- e, y5 H( E) h9 v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t$ @8 v4 t; H8 R0 ]
出門的好天氣。
% H. O$ s' O% U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 y+ f- S! O. i: |
扔了。3 E0 q( a; U; s- ~& i
/ I+ F, I( w# h0 d$ i& O8 z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P5 c* q$ H, ]! H- f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8 Q  x1 r5 w/ ?$ a8 u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_) `4 n5 P4 |9 Y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W- G  A& o2 e, Z+ H' T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I2 f! ?3 Q0 c) s(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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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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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小司。」2 I2 W1 B' @! t+ e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t: n) o- p4 J2 Y) l& `( o* H9 b! z- N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M6 `7 {2 ?$ G  l5 p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4 [# z7 x. f, f0 d" z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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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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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P, Z: V5 Y: a! t*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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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4 L6 k( ~. Y  K4 E% ?0 A6 c! p' q, @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a  n2 ~) P* @/ [( j4 s" K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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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0 \  I  }9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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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m+ j3 q3 H: e5 @, F(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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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C( y# F& }4 p/ e7 U% O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6 J4 s! z( a5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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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r6 {1 }& ~2 U" W# g: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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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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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g) `8 F/ S+ G$ H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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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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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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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0 `! \6 J& H) c9 A( q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c3 v+ R; I1 ]3 v8 `" x8 S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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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g/ U$ W$ b3 Z1 a$ h6 g" K; t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C) K) u/ M: D% {

突然滿感慨的。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2 Q/ Y/ ]1 ~# `9 _6 E8 `: _
一個。' E+ n' d1 l- C3 B8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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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B' v. Y/ Q% m: F* {; N7 p
。6 i& Q1 X! R5 u) ^+ Y+ c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j" z2 @$ \3 c5 N/ B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e) b3 I. {. I: p  n
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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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4 T. c1 c) o1 R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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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H) q1 o9 y+ {# D' k
。3 u3 ^# A  h4 Z2 x9 B2 ?2 `( L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Q/ P! u3 \; I" F( \9 i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 R0 p  w3 ?: H, t+ f3 K% r6 _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2 q7 P5 \( R7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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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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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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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3 ]1 p7 M  I$ ?5 q5 R
」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j# C/ F& g  t8 x" J+ C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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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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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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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u+ ^3 V2 J4 v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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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Y- V! W4 k2 ?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9 W5 ?% u$ L1 J7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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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7 w2 l/ J: s2 q1 ?' r' Z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a8 N" z# j1 a1 ~. \- q; o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 g! ^) F9 l* k*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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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8 u  F1 h3 R, q+ U/ z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 J3 O" c$ s3 f. S0 a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8 f, \: }* r$ ^% s3 k% C0 t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0 f" N: {- d! @5 Y0 M-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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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8 Q# t2 @$ |" F9 l1 K, r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c; |' C& N; _: L5 M( R" |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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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5 r' l6 E2 M, W& O' Q  h+ b,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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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H% g* P! X% s* m, C8 Q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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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t' G9 b: f) `: ~& x! c1 U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1 a8 ?/ i( ?7 t. J( Z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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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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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3 J* o* l5 [; D# |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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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V3 G3 E3 k  k-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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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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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 `0 Y5 t3 A! j" F2 ]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2 ~* v1 e1 `, q1 k, F1 i# H
會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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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o% H1 @  R  \, J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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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O4 {, S7 V% B2 `5 [6 z& O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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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的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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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T( \. A! y8 X: u5 A. O( n9 u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1 K# w; u3 P2 ^2 r4 l2 g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Q+ D9 g5 N/ ^; F  z3 i" B8 ?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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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F; F' W- t1 {/ Z: \5 W5 [! L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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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e. V# @% \5 y3 z. {4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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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9 r4 t5 @  Y2 o0 W2 z5 W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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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0 z1 J' o* d, i8 j$ N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o) B; E, u% V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9 @5 a7 X3 ]* J" H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V2 n# J# I5 G) T0 B; f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0 F7 h  M7 \* l$ Y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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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H3 c$ `9 q1 T1 Z$ k( P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n8 p& r, s4 a# y; d* U$ j

「一定會的。」我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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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l$ k3 J* v- h; }+ y# W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s2 P8 u. G2 l/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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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Z% y: b" E! J! u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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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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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_( v8 P( q0 @* Z" a" p1 L0 O- [, G;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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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o" I; |0 o1 J3 j; p+ Q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W3 C- y/ e  a3 r0 P5 \0 R!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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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3 e3 K/ `4 h7 F" y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8 i  h7 u  f* e) k#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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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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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a; |+ U7 T- ~+ H0 `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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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n: A- c* N* _0 R- e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5 g* }! S' @9 k7 E
的照片！」+ m) g$ \$ i/ K,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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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a" R! b& @/ W+ Q7 P$ g
器就這樣被剝奪。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Q+ x+ _* l; q7 r8 u, S: S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D; X  A4 I7 S- Q1 C
…」, _* J" l  \; Q# L4 j+ v: I% H' w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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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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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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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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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t1 B8 S" C/ a" c  g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C5 k1 C" u# s$ {( b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K2 J* z6 p*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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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w/ B2 o$ ]. u; ^+ a, o+ }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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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6 B' L! u) L2 q. q* u7 I
名字？」3 }' H: a/ n; u! H5 L5 J6 _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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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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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6 i( B# V- E4 e. v4 n& u8 d8 d3 P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t6 U" M* K; n& \7 z4 R% |9 o/ A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6 D' _- ]$ k" q  L% Y
0 y: d- G# r7 m% ~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8 l) o' X* Q7 Q4 k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8 c! i) b3 b( R- p5 M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R; t& X( B  f/ S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h. K6 n0 e( n1 M4 V# j$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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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p4 n9 p& N- H# @# K9 ~. ?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 T$ b* T1 b  i7 X- i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R) ]- @' z+ F5 G+ X4 ?/ g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F2 ~% e, {0 f2 |3 T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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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9 z+ J) d/ q; C8 w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4 ^/ ]6 ]9 Y# Y0 d" P+ ]! ^
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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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3 l* I1 E7 P( P! A7 E6 w# O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q" ]( y7 @& l)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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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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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 V! _, k; z' [1 F- f. k.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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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5 z5 \! @/ q; I# D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_. b- z, o" j' T# u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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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Z) I  A$ t: N'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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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q: i5 d: B7 Q) L9 k' S! k' M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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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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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0 ]0 @1 ^9 _% f& W9 T+ z9 s% @
沒有流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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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G6 @9 g2 A9 ?/ @0 B: T1 o, D+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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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4 R: l; s" k+ `2 p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o5 l" c# b# Z5 L- O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p2 l: v* e7 P1 v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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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C6 q: Z% f% Z$ L( ~+ C5 r3 h, V
聲又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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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l* f, W- c4 w& e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l3 O; A, ^% B+ G& h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9 m9 o  y0 V3 g6 C3 p9 e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Y: H) v% J( \0 ?- A) I&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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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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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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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z0 W: A1 m! k" _; F& |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 b! M) ]/ t, r: Y$ i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 ?* R7 R/ Q0 m8 L$ E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5 q; T. J. V# @$ D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4 c/ m. S: t2 H- t* r& V$ r: K6 ^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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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P' u' l& @# W" [4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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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F5 ?; k  a9 V' R* f  R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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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J4 H+ h! V! D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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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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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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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i$ x: S1 A* S* f5 d# T6 l
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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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X& w# M& S; d1 v$ S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E* H" f+ n9 W4 z8 r% ?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x8 m* u3 n. r4 H1 M, a. T% |( n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T  e8 R" @6 R% h! x% w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t) v7 C! o$ P4 I0 \: s! s& O: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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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c" g1 w+ `; m/ s. U1 P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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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i6 K; g$ s6 [1 u7 g+ Z. w9 ~* L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S, g" F6 z- U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v, ~( V1 J. N, n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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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4 U; E% K8 d# d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 M/ i& L3 G! T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S4 ^+ y" k1 b9 u7 Q6 u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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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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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8 |2 f4 U7 a0 b. Z5 h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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