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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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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W( [8 E3 g: L5 y) c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Z# r" C0 e+ V8 g+ d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2 D( q: S# x- ^8 k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1 F1 m$ Q& `8 d- q" |* b2 Z5 t4 ]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0 Z, N& i6 V; p# s1 O& O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g- O4 `, c; Y3 |0 }4 p2 \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 q9 y7 g' o4 Z) [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1 i" a  e' G  ~2 j1 }6 c! S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Y1 ~! ?2 l$ C! n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4 J! w1 g4 n, q, F
/ E" e5 A+ a4 X# u' c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e" j) |7 y* K( H9 v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 [+ D) i) n6 e  F( @6 I. r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Y( ?; i% {6 E: b* \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4 k2 }! k9 l- [" k& ]+ i9 `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0 q! W5 ?# p9 L9 ~  u5 j
住。1 `8 O+ f2 ^4 |( X3 M/ z
3 y% _; e7 }3 h1 b$ s, R, \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W# Z: C6 L# R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3 q1 P$ L6 B2 z5 l' u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 a/ I/ ]5 L. M& W1 H$ Q7 n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1 T5 f* k. C5 E+ Q4 b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3 b5 s9 w! y4 r/ ^" K! p2 C5 P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S+ \8 S( U/ b/ |
成現在的我。2 {" l9 i9 S4 o7 l8 t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 ?* p  H% e6 I9 K& i! S* @5 F4 J
第二個變化是…) h9 N& b) z/ Z- f0 F2 i
9 f. m- O) C0 c" ?. q3 H2 y1 u2 A7 z
我遇到了鬼。3 x0 C) v& B6 i3 ^
5 l$ M1 {5 p6 A- }  }6 }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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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e  Y! W* Z- P9 k2 |. B: q
# ^- t+ I7 I* n) G: k* x4 B+ }+ c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1 D" x) M* F# S& q- Q& _8 @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8 z# U, R  j8 R0 f6 E3 x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f: V- K1 H* `+ O
7 ^; r6 R! _3 T( [; T* J& U( t9 E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k' Y8 m, m; u; k* k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O- \& S: O! ?# P% P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6 ], R8 v' S2 Q
8 e/ Y9 j" ^. W' v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 _& g2 e% k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5 P) D7 @7 N4 Q2 G( F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5 ?1 [8 h2 G9 |- ?" G9 b4 Z) n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A3 z! q& q4 y9 ?) S
3 o! V2 [/ o+ m7 |1 g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0 p' [+ F  T( E1 c
6 F) o$ Z/ d1 [. E, P) |' ]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3 w( p. L9 P; U1 O5 c+ B7 h
9 a2 ~' H/ y) X! Q2 ~. j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3 U5 i' T$ ?! [; k+ a8 t" n
初秋。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P0 s6 Q; U5 _: T$ ?, R
* d1 _  U6 r1 L1 T9 E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8 }: p+ p9 E) R5 s3 B. p( g1 D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 V  e# w) u* y, H! _8 l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L8 v) G- \) n2 E1 l9 |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n+ N8 U8 @# R$ N& A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h, z: i9 X1 C9 Q$ n, H/ t& _" \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Q7 w) v3 h8 s1 b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 G5 i4 c% W$ ^- R+ h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9 e* o& w% H5 s: O( R
8 I  s: z* |! L  T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 |3 P1 ~) f2 G0 v7 `% Y
「媽媽！」
5 e% \2 ^5 J6 @+ _, e& n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 ^1 v1 G2 E- l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5 C1 j" W0 q1 q/ Y9 _1 f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n% \) S( _) E) O
) M( m! z; i& b" \8 A! ?  L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1 U3 l7 i7 L0 B2 Z7 P0 q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8 C# H( B* K9 C/ i* z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2 G  _; M3 G5 l! _/ y5 B
# U* }; v; W' B8 S, Y3 h4 h9 T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c3 ~2 e+ Y& ~# X  K9 n
掛好。
2 Q' \3 L. P* U5 v( ~  S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 u& I9 Q* S: H* M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q( y) m' B8 p+ e; a% @: D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A* x6 J% F0 H: y* A0 |
2 y3 ~! ]* h$ w$ F* P! q( ?! i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2 n& Q$ O9 Q( g5 c# i5 j) p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4 T+ I/ y1 Z/ T+ \. c$ v' S, i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9 l% X! q" y" U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 i& G' s. {1 M7 O6 J7 y# W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7 u8 P: M! E* ?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7 m& W' B5 R; D. u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5 b) F" k& a. F0 p9 y# S; i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r8 W8 g- F  Q  t. z
! B/ R4 w1 Q1 f, ]& a: H& {# d( e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G! @. `; {( n% D" l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j1 t2 ]: u) ~' {1 R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 C( T" v; A6 A+ i: r' U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5 {  |7 M( s4 {1 P; n7 h0 ~' Q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 O& q! j5 o0 k$ s! e) X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T3 F3 g# r+ R/ {, O3 ?) ^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我突然清醒過來。7 q1 Z$ [. O6 G
6 C- X+ a: C% q/ b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x1 X5 x) K1 x8 f- Z8 G" ~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 r4 A, X5 x4 J$ D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b4 V9 E3 s8 u' j3 n8 u7 y
* \" y% C( h7 R$ z* J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 r5 n- ~2 L, w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l$ W% ?  y' E" s: j$ L. u' ~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2 L6 [, }- X4 J: ]: ~) ]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Y5 K8 d6 q. x* G
5 C4 v" ~, K$ g2 f5 d" d8 K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b/ W, I7 \: i( d: |  O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o8 b1 `- u- B3 c: }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L0 c* h* ]( y5 }! i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G% L4 I) O! r. @! ^6 o6 t  \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S/ x7 Z8 o( }: S7 D  E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S, b4 P! A7 b" f* q
, b0 W$ ?8 e% q( Y; q6 R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2 {3 F8 u4 u+ h/ M' r9 u6 C0 y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8 U) m$ y2 j# d; g% s" |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X( L2 u8 s' ?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 V. P. b6 g8 U5 k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r% l0 v( i3 s& _  V5 v% H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G8 X' K3 }# s8 R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9 |8 L. F8 k8 d. K3 d
1 |; v  r# Y% I; t2 R# E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3 y+ M2 D* s: [' G; p* q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3 V) q7 K3 F# [9 Q! X5 E; x" h
) v0 r. s& L, K- K, U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5 `2 S- o$ W; ~! D7 L0 M6 j4 y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U9 `3 }( i8 z- Y$ P) {
。) {, o, o' Q/ h$ e( w! F6 p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 k' c2 F" F& D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 _0 o% P6 ]8 B+ f' t. H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6 f* e/ @; y+ E, G
1 ]+ v( J% O/ U$ T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5 d0 }4 Z! k4 C- E7 H5 `! V- a
好睡呀？」: P4 {! B3 S5 i0 f& u+ E, X
4 g  h+ Q" z, q$ \, v+ M* C0 [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0 `* u5 M8 i) E9 M2 C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q! |" s, G" L5 r2 `: Y7 M
，台北壞人多…」! a0 v5 \: K5 v( _0 h/ _; ?
# n4 U- e# Z8 `6 q- Y0 p* t8 h6 h4 E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j* v+ [, s6 @, E# a% Q5 ?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 j7 n, S! [: G9 W

「好…」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4 S$ m& f7 W+ T- i* C: f4 S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6 K2 \; ~5 ]7 m6 P! i6 y( v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c" N& O6 k1 F$ I- N! N8 B1 Q, l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4 C8 ^" t: Y; U* F6 _% K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3 j2 j, t3 b1 Z( t& Q7 D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2 e3 d% Y+ r5 C7 y; |- M
" `0 o, v" e) r+ Z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i0 g; B) s; T! V, a5 B7 {
1 w3 H6 r* d+ B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 [, |7 h( ?; V$ k, {! Q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6 B$ S( z# Q: R3 c  E' S2 Z7 f
9 @6 G4 a! c1 K# H9 B! t
0 }2 Z2 h  Q  Q! l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x$ y8 l+ Y2 k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4 t. z* {* J7 }' R: n: e3 `' Q1 H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g. J$ z: m% f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m8 g( l2 ~4 j* ^2 w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t, E2 ]: U8 H: V7 X8 x( r
2 v2 A9 ]( |" Y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V# o0 m: R0 D* w) a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5 k' E$ B: K7 G2 v  R0 E& S
清楚了。! G8 h- x' r* G! ?' _& t/ h+ f8 q
! o( L' a8 e$ C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p- u- N3 A# O, B, F. S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 O9 ^/ I: p+ N/ X1 C2 u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6 k5 h( R0 Y) o# e, a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4 L# \2 z4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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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3 Y7 b: B! i9 x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r! a$ S8 i7 Z; @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5 @9 b/ l3 A3 A+ x$ n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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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7 L& W* Z& \6 f6 i
( ]4 i& N2 \) Z, y* ?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 O- X4 K# d9 h# U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6 @3 b0 ?6 e& v4 `6 ]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7 R* r  P4 I!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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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X' D$ s. n6 N% F& ]) I1 T/ \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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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6 J8 @1 l1 X2 D$ z% x5 L
& I( M7 {1 K$ x6 g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C- T& H) x& h; d& W! t; y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1 _' A# s4 p$ f% P8 L& j. {4 t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8 H" A& J+ G8 l  r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 a0 K3 D4 ]# q  E  f0 d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v6 H2 g6 I- {) ^3 f
! V: A0 A; ]9 r" l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 _0 C3 m6 W1 J9 C* T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 J0 e* |, i- R6 b9 g+ K$ n& ~) J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 |% [7 C. N+ T4 q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  n2 q. f1 X) Q, L' _) y
感，我不想告訴你。/ u( G9 K$ L: g2 w) H5 z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_( ~+ ?) t, X$ V& ~; E
; a8 Y1 h# {3 |2 t1 Q; i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F$ `; R; T' o0 B4 a6 p
角落都沒有。% Y6 s) N; m. Y. g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L/ g& l9 e0 g( r: N$ Y. {  b/ ?6 o
的水杯裡。) f1 z6 W; U1 ?* H. V" D9 z  I
% ^: R: O0 Q. C6 i# z
我喝了。
) X0 X0 C% e  T9 I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g& b$ B4 ]. X/ A9 Z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 K. K- }7 k5 b" i& o' c5 ]
女鬼。( f  u0 d4 A* K+ f- r1 E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 S, L& r4 U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D; n0 @% k# z& x
  D% K, w7 `" ^% s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d- e; w* P6 g. ^/ A1 B# g
。" D+ _% I3 n6 p" V
5 P/ P' y/ I- y* s% x" O'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M, O! \5 g6 |
* F1 s7 _$ C( E, K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 `7 [5 H% C/ ?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w3 k! I2 D3 G% P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H5 Q3 X& j( {
3 |) y# u% i7 d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0 U3 J' Y- Z+ V; M4 P9 D' s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a# P* R; D. {& ?1 _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u) H  o" p# D: G+ z  {. @, i& m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7 L% u7 j. I1 |: C% @% \% g) g
. U' ~+ O1 D( t& J9 P/ I* K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X1 A3 D$ d8 \  R9 q( w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1 ^- ?( f% i: @8 B! L& J% k( k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s. B/ t; x# b7 j- }* Y3 a
手的吧。! m! E7 M$ E% }1 Y. g% b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4 z+ J! a* l$ F) q9 n1 M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i: j8 r5 K) h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5 D$ C3 x! s6 g( I
  o3 ]/ Y! Y/ f* {9 R8 F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3 J: r4 D6 b5 m+ u( ]! \. D& E: a$ o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3 L  ?& h3 u7 A; L- [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e' R2 J2 i& j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或者是鬼的目光。
. T6 M) H" j, Y4 U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K, \0 M! }7 j4 o& m' z$ H+ A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o" N' g% }: G( u0 A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 W: r5 r2 ~' V" u1 Z

" i+ ~6 L* ^/ ?! V* @, O! C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2 N5 n) l$ w8 Q" C. s  u
7 b0 M, T% A: ?/ U$ u9 L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6 X4 b1 i5 E# G+ K% d4 F7 A: T
4 o) ]3 Q% p0 p" ?/ m0 u9 M% t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6 D7 o1 Y) s, [3 O
的話。1 w/ [- N) V- P8 {
1 K! L5 b+ K- ]6 u1 Q2 S7 S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 H# u% Q1 P2 A5 @3 g# G* K8 c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S( t' j3 q* Q1 D% k+ n  o3 A1 S+ a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j; K& f# N, \3 U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2 U" I5 J8 l1 |8 r. I* m* d: a  F
7 u$ J& r' g  t  q( z9 P- S5 M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S7 l9 Y8 a* B9 _- z$ q( C* q. Z' c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5 @7 D; F. c7 N( K" X' u& c3 M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R! Z, p# ~* _$ R) p  ?6 J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 w2 ~* P0 G7 H" J8 n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我早就已經瘋了。5 r" x. }2 T, o) |  e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8 i# e( s! y$ I% \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4 G: G. `2 v3 w; b$ [/ R4 [
3 ~1 |1 G, h( y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F7 M2 x( z% f4 f, x! y% j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z  `0 f8 A9 _+ ~0 n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 {* K7 g2 W( p; s% Y7 a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8 U9 t- ?% ^8 D# M8 c4 B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3 i$ w% L3 K4 k6 g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s) z, P" U4 k- [- ~. B1 X  S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R7 b0 q/ G3 K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9 I2 l0 ^* p" [: V* b
- |: t$ k; U' m- ^$ T4 V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 J% |' E# z5 I4 Y
我想也是。. _9 A0 N, n, v! K9 I' R) b# E0 S
. ?3 {& d5 s' _: o# P* p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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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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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8 n: p' y0 H2 i
" z. v7 p6 Q3 f2 ]$ X  U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6 i! _+ S1 w/ V1 Y! u4 P) X3 `8 l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v0 M! \) h" e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k6 ^: ^: h1 U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6 e5 a+ R/ s8 T  U1 N  e. F
$ S, K* D8 F) W1 i5 I
很逼真的夢境。* d7 N' p: y0 I; S& s' x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O0 l& h8 n5 \8 H0 Z6 O0 |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j% d8 T, d0 C8 o
+ o& J' b4 @# S: u9 i: q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4 G3 C$ g4 U2 ?# H$ y! `3 t
種，專門熬高湯的。
" |6 x! c# `$ L2 I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0 r& ~5 P% T3 d, J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 j) e9 X9 I2 b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T' ^; w  u+ Z" Z0 w
剁剁剁，剁剁剁。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y$ U0 @1 |- a+ q9 G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6 `- g" h$ W4 z4 q2 q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A9 g8 d' y" i( ]" o0 j  q; T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 |) d7 g' A, c: d. K- R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 W/ A" r0 W- m. Q# @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0 a1 K8 Z& N0 L; d
我四目相對。0 y" b2 |: R0 P) @4 J
$ D3 h$ z3 D" p4 s: V4 g% i
9 G2 E8 }4 \* b7 c  A
「…吳大夫？」我輕呼。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x3 J: M' w3 v$ s% `# A! a
，又詭異的分歧。; W7 W9 H' E: J& r5 T
8 S" T2 Z' v* a  p' ?+ L3 F8 v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M% g/ [4 z+ B; ], m  R1 z# d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W: y9 Z5 {7 f! _5 J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3 f% _  ?$ q: @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s7 _# r5 Q* {$ x
+ ^" y1 C* `$ N& S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e: ]. G; \( |( X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P. x# _. ~* p" ^  A" G3 k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 C6 m, L. l. {9 @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i5 r/ O# w" _# v) O3 l+ v: J4 x
* e& o. k/ t1 S! E6 S7 ~& c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 Q( ]) |  u9 U; Y: k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Q& s. B  n) k  i; g; q; l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2 r' y) x1 _+ g8 H; X3 o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3 g! n6 k8 m8 ?! ]/ d" J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W& G  i4 ]) F9 ]+ k/ T

………
& {/ g! \3 R* b+ ~" F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2 N, r1 \1 @  J8 u" K* C5 h  ?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c5 {  S' B3 ]( Q" p% Q8 m1 W
7 ]/ ^) W% a% T/ b3 h2 F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B1 ^0 ^0 R5 I8 r2 }* K# N
2 i$ F# \, c5 {" ?' I% g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E! g5 F1 y1 {5 ~% `+ m# Q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m3 Q; O  Q. ~6 L/ s) r! q( P1 T
' l: @, U4 m# w3 z/ g4 e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2 l2 @2 q# C! F; }( c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O2 J; m( @; q6 p" y; {4 H( A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 O4 r; Y3 {) P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u2 t  Y6 }& _2 X" _
( @# B8 S4 _' @0 \2 W: S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 ~0 H. |4 Y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8 J" k: b4 ^5 V5 v+ u. ~  ~( l3 D
強烈的不適感。+ [( }9 F, H! Q& X! d8 [) J4 L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5 B* }, M( [- i) w
並且發寒。
8 l! v, V  v' a8 _/ e3 Y# p2 C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A1 E) a) G2 _. A1 ?% T2 Q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G+ G3 v+ t1 H2 U" n
) m7 j7 Z/ y, K  N4 N5 a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4 T# o/ ^- m  G1 E8 [: c" H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_% D4 H# x6 i& p+ d5 {2 {
% e" L/ ?+ d2 Q, v, c, s6 k; A  m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I: m  F5 G/ o8 b
」
& B9 x" K9 {& r; c3 Q. ~# H  E! I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q- D& R$ q# A" ]) z
( c1 q% h: E1 j+ t4 N6 v, u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c, S; @1 n; D- i7 a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7 B, O/ s2 f$ T) ?2 W4 k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 s# A" }& s# n$ q  T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N3 S. ?6 \* N  q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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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3 h3 l6 f3 v: L/ a) t& S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e( g4 u! {( Y& O9 N0 D
1 |8 b. q0 `. |  |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 K1 o; E, C  W0 B& }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Q+ c) {' g- P
  k; r7 B* h3 Q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9 @3 l/ v" R7 N! H% @- N. [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2 j. F' D, O/ F1 S3 `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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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7 g; l; y, q5 @9 p9 k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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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x) c% L$ K5 R$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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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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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4 c% [5 r* F) `4 Y( {
找誰交談。# h5 C, c$ k7 D$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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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L% }: A( X' ]7 G; U% I% c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k# O' [( C/ ]2 O5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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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 `7 Q  k; y6 ?% |' B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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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C" y4 e$ b( f;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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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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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j8 l. v# Y5 ^! g/ ~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5 J' p! v4 C6 K  U8 h5 J* E9 W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他並沒有發瘋。
+ C6 N. \! q( X& i. _/ ~, }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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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5 v( H/ ~9 q! p3 ]8 R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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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7 H' q/ j7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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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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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z$ Y. s+ Y) Q0 F; u" u- Q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m/ @- Q; T: R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o2 z4 b1 Y( h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v+ k+ @  E0 |& a: A.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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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i8 c! B3 U) U6 A. u  b/ g8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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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9 r# @. a: Q4 M8 f: J) M) ?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r. r# f5 b7 W: ?6 x* g* ^  R
…  f8 y, t3 c(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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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F; |) Y8 p6 u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f5 x' J( t- j/ I' |% Z2 X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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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L8 x; x  {6 i' }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_+ |7 [6 s& z5 v% m' r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8 [/ f4 F  B# Z: _) {0 |4 }
思考。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V: O( ^: Q, x! b$ F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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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7 X) E  i4 v7 F9 s
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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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T  C3 R" d/ w4 w$ |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4 c7 b6 i8 p7 D- A% ~, H
; s/ g6 }- P8 ]7 s" |* m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R) {2 W$ C/ D' C: K1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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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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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5 V* ]" ~1 `! m( e+ ~
磨的歡天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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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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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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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好吧，五四女青年。" H1 C3 }, z- h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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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5 K$ {5 n5 J7 a/ A/ o& O: ^. `/ r
譽職的地基主啊！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S8 e4 H' A: E7 a3 r' Z0 M# u8 P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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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p* h% M/ E- u& V) Y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T! S6 C, H4 T$ |! u6 f; x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 e! n; c! f4 g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J* |" R+ k" }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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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6 k2 t/ v. v3 q,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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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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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0 `* u5 v2 _( n& X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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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3 C# J" X" o+ u6 V; R4 h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0 _7 Q; p) v( Q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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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9 ?: h; N: d$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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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j0 c& w( }3 f3 |1 ]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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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J9 {- G* O$ _4 x9 X; h% E+ V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 O, }  d# i7 ^/ g/ l6 {

「對。」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8 u% k' g8 i( b/ P9 @

「巧合。」* S4 T) k2 m8 Y7 ?7 E  V. e4 z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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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1 _5 S4 }- o' V, e: O" M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L9 K% q% ^# ^: L1 R% t1 n- w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B4 F. `1 v/ _- `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6 u) c- u3 V6 P6 I7 l, k6 v1 P#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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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 q3 w)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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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3 h$ e0 w$ i( P2 S8 m: p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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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C0 u& x. U; R8 ~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W' n6 `$ `- L; O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D4 X; n8 I. q5 ]0 C  b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 ~  L0 F+ p8 r8 X5 Q3 z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p. W1 O* Z9 T" h# [$ {' R+ S1 z
都要。」5 k' W1 s0 v7 k& A% R& ?0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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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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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B3 c0 w: c3 S3 A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3 k# U" l: e3 a

錚然。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y3 c2 E& \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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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 N/ l: {9 a7 b;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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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t, D  _5 j! e& n+ R( \+ s-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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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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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D4 h" e. ?( F' z$ X" g  v;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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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m1 v* ?# M  i" S2 A9 \7 x6 ~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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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6 H2 M8 ]3 o' c&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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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O4 W% e! B" G0 F, g: a# z9 d)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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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T! M5 ?* i) R! f  Y& x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Q- h/ t8 A0 ~' y$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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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u0 m/ l6 }3 F' E: s# u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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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0 a9 n/ y+ L7 b5 H% D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7 x2 G3 H& _' C8 Y; L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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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s6 \4 y3 s3 Q!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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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9 |# [6 ?8 K6 B" t2 o2 L9 L/ O+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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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q3 I: T6 v6 c8 B* j/ |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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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 e! t0 [6 l  o: m+ X- n5 V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0 C# \) }5 C, |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9 s0 D$ z7 c" b+ u9 \/ T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2 s* t& E) Z5 B8 q+ i; _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C+ t+ i" R# d5 W0 r: X  N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5 H  d' i# z) e1 @0 d3 r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A- z5 M9 c6 i5 |8 a1 o
，更是煉獄。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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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1 T! f+ p, T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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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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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8 b. {0 }- e0 R8 x8 ]& D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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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G+ g+ y) s1 k3 t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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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w! O+ X6 ^& F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或者迷惑「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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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4 g* o% c  S0 v0 {; g# B2 h, N: }5 I, R

他在等，我也在等。; C; c9 R, s, e, O8 T5 Q6 w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 S# Z+ {8 T# L' B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 U; C' U) D" J' |( [$ q3 D% G  N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 ^( E9 }4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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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G# p5 a/ D$ X0 i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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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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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9 u9 H& p% i. q) b0 [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G6 Q+ r/ N' \" I# T1 H; x6 n8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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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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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7 L" S5 z7 [' x1 ^& g" Y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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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z, E& l7 F! L$ Z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4 H4 z1 V2 o. m$ v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3 a" V7 G1 Y7 C.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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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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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R5 A" N( S# L* t4 Y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X" d$ C8 ^2 P) s5 J0 a% y& A  y: k& a5 o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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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1 e  g* Q$ J$ M4 P; }$ ]& {6 T: p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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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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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s. s, D6 A* D; `/ ~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0 y; m- H! z0 y8 n( ^8 _

易牙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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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O- \# u2 S  L2 ?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I& i2 v1 o8 o/ L0 E,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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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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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3 f& R9 s* l1 X3 D1 L0 K
。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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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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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2 Y1 N3 g" i8 e3 z7 P. ^8 g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j1 B" W+ f( j8 P  y2 x4 m
想想…」- y" T. e3 A0 }# U; Q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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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y0 {' g: E% s/ ~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2 m" z6 ^5 s: a9 w, G* l4 y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4 S3 d) ?) C. R& M9 k, d- c5 _$ ~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5 p* d' T/ e+ M: J/ k; v; P- G0 S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P6 C* {8 I% `* C4 L% ^# Q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2 @7 M& d9 ^* _4 Q) t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1 K" Z5 G! q" }7 q& \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1 w3 t( F6 ^7 ^5 a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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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e+ B# }! R  ?9 Z7 q$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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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l; A! q$ J0 A( B2 h3 C0 N4 h2 }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5 X1 \; f9 J5 Z0 {% `# n2 X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J. A7 ^; \4 b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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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k* P: F7 A4 c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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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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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 T0 J8 z1 A( }. }: E  ~  |3 X
，我管不了那麼遠。! q0 z( y/ U  [1 F" ]* n. h$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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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9 X4 @  U6 C8 H5 n# ]3 S)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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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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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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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2 Q1 \. g/ y% X8 J5 a# \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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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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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X9 X+ ~1 Q5 @3 `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 `# o& M3 Y. Y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F( o3 H0 s  J% F3 [) [
。他有點怪怪的…$ j2 A' i# @3 t' r* Q* R  k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z9 @* p( Z1 H1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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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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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1 B% J! o: D4 o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6 ^& d0 m8 |$ Z: [' E) M
3 g# q7 c! V7 B5 @" p! v! n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j& Q! `+ M7 X( c0 R
的惡意看著我。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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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2 t, P' L. j2 d, t& Q
「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 s8 _. @7 i3 ~0 U8 p$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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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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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 g3 o2 u) y4 D4 M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L/ r4 w% ], {5 W* u! [6 u

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5 b& `5 b! E9 F2 O! d5 b1 N$ E; w
休克實在沒皮條。
9 B# `$ I( D5 |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v8 n% m8 U! X7 A# H6 |. l+ B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X; Y1 G7 n9 }1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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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3 {3 r2 y; A- |5 `0 [3 i% j
, c% Q1 Z) _1 m+ F' v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 B9 m7 o0 H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9 E+ p2 b! `& X1 B# ^2 X' i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0 E5 w4 ^8 h  j# Y9 Y3 H( C7 j. m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o$ G/ @7 T" W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y3 U! O) L  S: o9 X
2 P2 Y+ j4 M: _5 c  u: J; w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n, K& c7 r! K( L3 z
7 D6 |$ d7 ?' C+ ]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8 o3 L) B1 m) e# ?- H% ?
  q) I" d- A! i
我也對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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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E& t* s' i. D" D, l0 A' ?1 c0 ~
想吃他。」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5 W1 r1 R' n' G" T+ |" B5 G
。
0 n3 {( _- a) g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T2 U8 Y  E7 k4 a% V3 H& y
: {( ]9 k: H& f1 ~9 J; n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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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2 l7 z2 X; _6 j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h" ?4 R0 Z4 H5 }0 f
, l; Q6 w/ i) [( @* k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r% \# |7 P$ N: ?) `, L" i, Q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2 I+ J, R" u( B# |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7 d6 f0 W. t# s9 F5 F5 L& d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M% \+ h- J5 x  v3 L% ~# X
; T3 N6 {% l! n; o$ W* U) T& j  }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y2 q* i% w& {9 N0 d9 f4 V5 e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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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s5 e# i7 U! o$ v5 T' m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4 N) P* D9 t9 R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J! t) [0 I! I; Y- y. h+ q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h4 ]5 M) H- @5 K8 \* s/ |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6 q7 [7 `. \9 A- k- P: d4 \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6 c" _6 Y) K  |+ R9 t; I% F2 O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n% u& h8 G4 O, p; f# C; v; I& A' I$ q

「我說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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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D& m; h  m5 r/ G% c. K
  L  _  D! j" O* M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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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O0 U* P" G  D/ Y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a1 \! V6 Q0 G8 b, o- ]8 s5 T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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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4 g! l- E+ [! d8 x- {6 r3 X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2 j; Q7 G$ t$ j2 d# z$ i
* f0 r6 m0 S! X  q, I: c2 F$ M9 ~2 Z* O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1 {2 R! n, T* ^9 W& Z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4 v" t% V  F  I3 p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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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5 D) l) s! u0 M0 u2 O+ L/ n! [! c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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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s8 D. P5 X- C% T  f- }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8 E7 ~4 ]; a7 v. H
! Q) H0 N0 F1 ?  n4 q6 Y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1 r/ }0 ?$ N1 M$ `. ]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3 B' d8 U# T) u+ {; T+ _
的，是他，不是我。+ L1 B: B8 y. H0 Y
9 |4 v+ |4 R3 I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4 P2 r7 |/ S6 |1 \) {% ~/ ^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4 k# x9 M0 N6 E, |' v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5 b: S6 }3 m3 j( G9 X
』。」
9 K7 ^1 e* J* P6 L7 @6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 p$ D, m. m( O% Z! @  j# H- s9 j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0 }$ i% \0 \9 P6 y1 Q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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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4 f" f6 U+ Y5 J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8 [* ^; d' N6 o. b; t4 w* [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C8 Z5 a3 Y0 ]& _4 P
3 t" \4 v9 u7 q6 v( O- W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8 s- N1 Z# C3 O6 x7 R* F1 Z
4 f$ X' I1 L! M0 `3 x
因為痛，非常痛。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 a2 f# p' e$ M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e. A1 F; E* s' ~! e
一句的磨出故事。) d% j0 b. Y% e5 C$ J6 @! f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1 {& h% }) Z# d: J, j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3 Z5 d2 t6 g. L* q7 E
# M6 M5 o, e7 x6 E2 f7 a. I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6 s) J  q; U2 w, a* j( @$ r+ ]7 X# L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R( |8 i, j; A+ ^3 ^' P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4 F! }1 b' S* ^* ?/ Q
( b/ k& ^7 i" m$ Z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 h' P: ~6 t/ S2 t2 C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 H3 E: d4 Q6 D" U
＊＊＊4 }: k, X4 {' A  j) H8 T  _
  a6 R1 s6 j- G; F' }& j; U3 M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l( G7 ]' M' M- q$ Z9 q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9 t) ?9 S/ }0 w% g. h: h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c+ p# C, d' T3 W/ w! @$ A
7 \' b. J/ c7 u$ g+ x8 p8 P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9 S8 P& y, @5 S" L& z4 o, J! P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p% H% S5 A! z$ d0 h3 v
3 r$ P4 o) R  p4 A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9 Z$ Q; B( h. o; M: l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 s7 l. }. z" J& Q# P+ j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8 p9 A9 m! t. I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 x8 P6 h% X: O/ E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3 K. h) N' i5 O) p! ]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5 J  k1 u/ O; G8 O. V. x$ J, S9 _4 E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F  V% e) u+ i1 U6 m7 _7 s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Y1 h0 q+ h. b1 I: H& \( e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U& b5 H7 e: r: V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P5 S: R  I4 y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V0 K8 f/ d( C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2 E+ F! i# W/ P5 F6 Y; v( C

. Y5 s5 L% p0 r; Y8 r; n; L1 x, u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L+ `2 o" ^  J* D( d  r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q& R0 u, X1 }
* T: t& N; V) F; t% _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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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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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s! F* u% o/ D& W- [6 d

  D2 [1 r9 x0 Z$ Y2 Y9 \8 t1 |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4 U% h9 S! A6 g
8 @8 |% e( A9 E( k4 w1 D# L  L
「我來帶你走。」! S' `& L  z8 A# R3 D
4 |  V' Y5 o* @1 c+ D* t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8 z$ [3 h( q( Y: m5 ]

& \  e& Z% o" t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0 H1 ^1 N3 N# p9 R6 E/ {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n0 {" A, k# Z; M4 s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z" i0 ]* g5 A# E* u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K7 r' h% Z+ A5 N
! q- S# e( M. d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u  y8 }+ x& H3 ]. l. {& f$ x6 j
9 k% ^" m. k6 G; U/ ~8 c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m9 ~+ k' ^. x8 x+ D. z0 |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p( }" a; q. _, }4 l7 [/ h9 o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R" s9 d" ]' Y1 H/ l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r. y3 i- F7 v' R, @8 J- y6 y2 c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k8 T" F8 [" A9 T6 \
覺得愉快。' N) Y. z3 E8 O( W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2 [" B% J! h3 |, R/ Z# u; V6 v' L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 h$ o; p5 h5 B3 n; }; _: g& Y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2 O( N  X- l  @: u
2 c$ X# ]  K5 T8 b$ F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N) I! H" S- R! x, p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8 B- d4 x) G+ D* O8 ^, e+ `
的吹著狗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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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p. {; n4 D) B! q/ p* H4 X-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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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 q/ `! A0 t2 h; Q4 h+ n8 D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0 u+ n" \2 v+ `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 o8 C2 N9 a8 a5 l* P2 t: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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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1 a" J% M5 T. `" n( z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3 b) o) Y+ U4 q% m+ o$ D) M' Z0 r/ a
9 ?" e" \% c3 L% r) f, U' F7 f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0 H! l1 n& T7 z' D& [+ Q5 d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I) [  Q! G" B& J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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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 q& R3 r8 T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f1 R0 u$ H2 g/ K1 H
指給我看那一行。1 z  y* L8 `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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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 |  Y4 Q. G, c* ]; L4 v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N. x% `+ t; }
這一行。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4 y+ l% R" w+ A6 F6 X- P" ?2 @  F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4 h: L, e5 }6 Q* v8 ?) X- Q% Z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2 y6 o6 e% f: }( _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W9 `6 B- I3 t$ c2 i$ E+ n% v3 I- w
6 d# j9 q: K- X% d$ v$ k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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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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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B8 ]+ ^2 y: b( r/ p: F# |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0 x: {4 k, R1 A2 Z6 W( |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c# T# r  a3 y2 r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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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x# p, E- }( z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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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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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8 N: z6 ]# T' a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5 `- Q7 g/ L4 a* X: k: C* @! a
卒年二十五歲」。2 T) n! a: H) O- k- a0 v7 S& b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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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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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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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T% y' `: j$ p) c* k* [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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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r0 r8 f) s& i1 ^4 V2 q# T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5 |% N- m: t6 c" \3 l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6 }5 o0 ]* M% m! _: U: M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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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A; D+ j$ S& k8 S2 n5 E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6 p- |# r" t; c- K3 `' k6 r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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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i' W' c2 R; j  h% B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4 d" b9 I; c: s8 T# p) s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4 g& L$ f!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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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c5 `- ~% N  A" u$ @- u" K
間要小說。/ `7 [5 {- ~1 p0 M" Y2 Z"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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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m! ]- g1 F: B3 s6 n: N& H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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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6 \- {& f7 o# ], E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v# z% `: m9 J! ^0 I) r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x4 u  C- Z( K$ k0 i  c9 G+ o3 P8 ]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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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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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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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W( \2 g1 l+ @8 m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8 |5 x+ W5 f/ j: Y; k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0 V; ?2 a* V8 }! \, @/ _- Q6 L% d
的書致謝。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6 h) z8 e+ J4 p9 m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3 F$ P: Q" f$ e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w) [- f8 Q2 Z6 w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7 O- V- O+ [- H/ p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2 Q$ n% m# O% m. Q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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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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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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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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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O& \" x  Q! d8 B) J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Z. Z2 p* M7 x: d2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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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6 j% f0 {8 |8 e
頓官腔。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T$ O# V+ n: E2 U' F! T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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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B& a$ C5 \7 b8 l, V. L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N- Y% H) c1 g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1 F1 ^2 z% L( k$ p6 q5 C" u2 ]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 a$ _0 p' {5 w& Z6 y; r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7 f4 d/ Z8 s. }  ~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5 h1 j+ J7 Y# ^0 S8 r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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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6 X  n; Y; l( P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q3 m- U( [  L7 n

＊＊＊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W9 c3 m0 U3 E, d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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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X1 S+ q6 @/ ~* q7 [9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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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5 H, F7 V7 Y9 ]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 r/ F" y7 Z4 K8 \4 [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G1 t0 [, z) K2 u# x/ m( \, W2 r6 c
見過陰差？」5 h+ J* v* h" t' p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a  L, `5 U: c5 @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0 ]+ G6 N5 o/ U' m! L/ A( b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9 }3 R3 w* `' e%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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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_$ p9 }, |; u* g9 F0 s2 S/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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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A3 {' U+ t- B$ F'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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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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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m9 c. I9 G$ Y& ?4 D+ y! H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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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q4 A- Q, A+ Z6 d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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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J0 k# N. I3 M" n, c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 T# w$ Y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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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 n& f; i1 w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 a' M; g- A2 f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9 j' `" u5 S, g$ |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8 a/ s2 T: m; r8 L  I7 ~8 i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J- e+ S, \& H/ H7 }% [9 M, ^  ~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1 Q9 p( `6 c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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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w/ r, u! S  `* h* F7 w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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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_; e, e7 n9 o! A5 D& Z% {
住咯咯笑了出來。6 x, p, l: |! H8 o(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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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 T8 X" _! A(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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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7 `% N, P7 f7 ^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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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3 J3 p) l( ?. J8 {5 @8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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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V9 X8 S; h( Q* J* q6 q5 Y2 ]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0 h8 H+ r/ k* j- x( J+ H* {: ~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7 y" f% Z% l) J# h& q# N" e) o(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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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5 d9 {8 L: C7 _) i, i) j% X. |
2 C+ f% q) j$ N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 n# s0 d: [2 ]8 e/ T& e/ |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L! o! M# `. x( X# O( s$ d; x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x' z: a7 @1 L' h5 w3 T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M  E$ j- O. `( T  j& F/ x! h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t2 M4 _3 d# `6 K: ?
口水，停了下來。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7 J+ f" p4 B$ W8 n) F- i
忘我的陰差。3 d7 Q7 v; Z" ?; A# `- @: |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G5 O% r: m) _5 I%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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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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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U1 Z8 l  W- c3 U  O' H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然後？然後他走了。1 K( L0 p3 c  X' q' c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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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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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7 [8 W9 \7 J/ Q5 H& t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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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1 [; [( ]6 ~5 o6 H; Q+ g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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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h; `" P& k+ w+ Y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 g8 h: Z  m0 w! k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1 q7 ?  [+ U* ^$ v, H6 Q( o8 }; f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M  D7 E/ r5 S: u* C* b9 \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 _' j- R2 t6 w,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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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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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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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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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7 O# B4 w4 X# u7 h"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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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3 g# e. b( Z2 G+ n3 @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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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1 J0 E  P8 S5 X+ y;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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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W8 r( D6 Z# e$ n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5 F7 h7 G) `0 M  e$ v: j( e+ k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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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x, [* |, ]3 ]( B2 F, P' c4 r3 S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O/ F" @( L(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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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5 P5 |7 N) c; `. R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r6 y4 l! M4 j- T$ [: l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3 A  J: x) L; Z, D- a+ [  t9 b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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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m$ p9 M! ^3 A& y8 M" f. C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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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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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D# r4 ]2 }& q  Q4 X
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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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u# y4 r8 Z5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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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1 b9 n) n/ p. w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b" A9 M7 L" J2 X9 a8 C) W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1 m3 B! I6 y7 G$ a  Z3 c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只是，我還在等。' }  c1 ?: }, h* H4 {! l/ U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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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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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j3 ^1 U' F6 _. S

「我來帶你走。」( }. _8 \: ?3 D6 M* M0 z0 Z0 D

這也是一種必然。* U% L# p/ D3 t( ]# u) P9 d  F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2 O; A' ?. c: z: s9 ^7 A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 S/ |% G- C5 A* o* {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 K, m: t( U- z" p  t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2 @* T, E: Z' V/ U/ N6 \3 h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z, x3 C. d; e% a* ?. |- _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y7 r: g2 j8 g! a0 p  @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 z* n# H5 c( @0 i+ A4 D5 ^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 T4 l3 Z) i( x6 G" S6 y7 {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4 ~, ?) [0 Y$ M1 K+ B6 b( S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5 b2 M: a; W6 c+ C4 b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5 N6 A' i6 b, K; R+ A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 ?+ q& I, L+ A8 o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u3 v+ k2 G% E4 s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 ?3 c4 D9 ?+ N: m: {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C2 d( M! M5 k+ f- x8 G3 N- d, j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8 w( {9 {: z& l3 a3 _8 O5 c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2 j& x* {& L3 ]2 w  y* j3 N0 o: |; R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z# {' b5 l  \3 o$ e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 B' t! X8 d* _1 I2 r&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o9 k9 q. d( m" R) s- F
沒有邊際的故事』？」, C% f- B( h! r  m+ x7 c4 d/ u  U; S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0 L6 N0 q  |5 X4 l5 Z( B8 F
7 K. x% f6 C9 N! p6 }$ J1 h1 a, X5 r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f% j. N/ {- c+ E* w# V4 Q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8 b5 G3 x$ Y0 A% h& L- M% Q
4 A4 c% j5 g* Y" |: ]! k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Y! i, G* O5 c9 |" T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1 C' _5 e0 w7 T! `8 f. b' U" }( w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v( S1 T7 Y% ^) m) m2 S7 v8 l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n. l; [* i% K0 c; K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7 V1 d! N) D; ]; F+ N
; \0 i2 f1 F2 u# `* O: F9 g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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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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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n4 u9 Y% d$ i
8 B# ~  [( L3 L5 a6 r* X

「給我。」我向她伸手。
: B# }$ i; m" m0 E) Q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R! K* F8 m- G* |( N: c2 ?6 A$ q- o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 Z4 w8 j/ B. r. H) N% S$ z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8 n+ R& r; }9 m- s8 c% f, ^  M6 p
3 B; P2 Q' u) S. q4 m: r3 s' m/ o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 c: h9 K' m1 N( Z5 m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y8 Q( ~2 I6 s' ^2 V# _* B$ H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1 r% v" v( g3 s7 P$ V. u
0 y6 U) I# }: T  F$ l1 {) `8 V1 a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1 m( M$ x4 h& r) H: v1 b
自費病人。
. Y* Z0 {8 C5 a: M5 N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h0 w7 i3 R' b% Y6 I; s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3 |& w2 S5 B* h' _& Q0 D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S7 T( t% {! H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0 z4 S1 y/ o# C/ C# e1 u7 q/ g: g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z, I6 U% J  Y$ _; i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S9 i+ v( \- Z4 K5 A
/ m# b6 L% I: Z$ y6 i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2 p, A$ J1 n4 B/ G# {
$ `$ [! [6 C" {$ {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2 M7 Y/ e+ c3 @& m* c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j! X" X& |) B. L! ?- X
1 T% `; l. w1 q" N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r! c' C/ J; C0 h' S" j+ N! v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4 F: {( M" i3 l6 h- M4 f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1 C. J- [" N+ \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2 J- Y" w4 I7 g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u. e% e6 S. e6 _. O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 x$ h2 W: ^( {! h) ]3 f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A) d8 D7 C% U7 o, t9 O# `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 ?( W' y' i8 [+ |0 c. M5 e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R$ \6 P6 E9 Y, ]1 @4 s; |  {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 h- @1 F* c* z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 z- ^( P( r; U( `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m- _& S# y2 p* Q  J3 K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_, W3 }8 p1 l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k) ~' l( R2 r* T
走路的地獄。+ H: C- g2 c, \& B" f6 U5 ]7 X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U( @) U2 s. k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 ]/ P* {' L! Q6 s( T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3 m. }) I- H3 ]2 @8 j' T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2 A" E# u5 a) A$ x
就不是吳大夫了。」
" v, i2 ^- L. ]7 ]2 Q0 {, R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 p- t0 ]3 v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R- K* g1 A. i/ E
; L& v4 K- l. t4 Z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0 P+ V- \$ t6 L' {4 T
( y" h  P3 |6 A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f" R7 ^9 i! B# G- A, v, t
( ?. Q0 M! v! `6 L6 D4 a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e- f* z3 z& R8 |1 b) Q
" s: F  J7 D: u- h, I1 X; T: s0 z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U: h1 Q- F" X2 G; u. Y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4 Q+ f( u3 A& g7 X- @/ {- A" h; k  y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5 ]0 F$ d( {( `
% u* D) V& r4 }3 \+ r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1 M1 q9 Z& z  f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3 ?! q$ V+ ^5 b) J4 I+ q3 k
: ~9 V0 W! B, K2 Q% t/ t8 d& ?* }  [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N- T8 I3 e5 O9 Q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1 ~3 v  }5 r/ u7 l+ i
4 Q1 Q# j2 k! y6 x# i; \* h
* f: O) Q2 c: G- V! O2 U1 d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5 [6 ^) p% Q2 T+ [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8 q  X/ @  [3 Q3 E5 [* e3 X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 h5 y) J. q" _1 V% {9 \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j* m1 G' E+ N9 b' J, x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0 a0 L( @. J+ D; f5 E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J$ ]5 v7 j- s* l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j5 y- d; R) s% K$ J' o3 n
, s+ U3 p, {: n. e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7 ]( H1 h# b$ p- E% Z; I- {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5 N( D( F- U6 ]# X1 z* x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 [3 J  L9 H& Y) S. K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r* S/ ]% J+ S& C/ {. B0 W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 e7 i; f4 c8 ~& P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Q& `3 b1 c% u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9 _0 F! V- c0 \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3 i' ~9 A' f9 w6 N' a) I: X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9 l( z" ~6 ~+ K+ |# Q: C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R' i2 \/ \' j8 M+ h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 l( I: R. m. @" j+ B* B! q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7 p, W5 s7 V6 ~- w; T5 `
人呢？
, ?- L" Y* a1 c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 x+ t1 K& c5 U# o- S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1 k, d5 l  y  C6 Q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i9 g/ `- X" x( Z  H
( C! @1 j  e+ Q/ ]% \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 Z$ A( c" h6 d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9 A, t9 G  n% V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1 k: R$ g! v  `* Q1 a) ~+ t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R  w1 X1 x7 g$ e0 B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 Z8 ?( f& d/ K! w
( L) c. L5 r; p3 ]& v! p* F9 C8 ]4 m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R6 p0 M8 T9 ?* I$ Y: y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l( {2 p, l" r' H0 O2 m$ ~: W/ z
; C7 \: `2 G0 j! ]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6 F; |, l, B) X
3 H, ?7 s7 }9 [2 B% Y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6 F/ o/ i. O4 L; i- {9 o1 V
! ^5 r# J+ H; K9 {/ A" I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b7 c8 o  y. _$ C  f5 O
; {- V% ^) J& H- v% N2 g+ r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C( f% r8 F; q+ ?. r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5 b1 n9 A  |& C2 h5 I; L0 O5 Q  P. [
; J4 V" ^  R3 H0 U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0 ^& x: F" g* Y2 ?' z
& B7 o: T5 U" y$ n) c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b2 W, |8 V. c& x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4 o+ f$ \$ Q# R. s8 ?1 t0 ]. l* E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4 I5 e: R% B: k+ |, c" v4 c4 H

* D" S  R& ^* P$ H0 H0 ~+ t( E7 Z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m4 t8 ^3 T: H5 G. G6 L- U6 }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1 x* ]- H2 D( ^' n; V8 m+ d3 ^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 M; @8 t9 j1 j3 o' n
找到的。, ~8 T7 J' A' [+ Q9 v1 `6 L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S1 T4 B3 F7 @" e9 S9 H# P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U3 v* ?8 T7 z5 a) H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e; n4 ~1 _  `: J* c7 r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Z, g3 D" H6 D2 f0 H1 j- m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5 a" a0 n  j( |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5 X; d4 L- J) [& q
/ X: x2 a! ]+ H+ @  a4 _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2 L: |% g* ?* g8 h4 |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3 E0 j* t: x7 `9 E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0 a) j  h. ~  W; @1 `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b, O  ~+ J( h7 v: R5 M
) |2 ?! e* _4 ^) S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U2 T* j# E5 z6 E9 L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4 ^1 S$ o, w3 d2 H7 ~$ |1 x/ K
1 t) p6 C. ?' L- B/ {( b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N5 Y6 k; |2 O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O. w" W8 D7 C: e$ x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d8 S4 X% Y" W) B8 e; `" f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W. a: L* G7 o; L; }. V
! ?& z3 V" |% w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u1 i* X& x7 m4 Z- |8 v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8 ]: V5 W/ I+ ]1 i4 A$ s

「魂兮歸來。」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k- w, h4 d0 M, l5 x
; N8 C) J# i3 j' w. T
交融一氣。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2 Z7 c$ @& o4 A# W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z4 g. B. ^0 P7 j! `+ I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i6 C( C1 Q+ Y3 e+ |# k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8 f' ~7 K0 J6 x8 E$ B5 ]4 D1 }! P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t; j: O6 ^; w0 _9 A7 v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2 Q, [! e& L# {$ T+ E; d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W9 o+ Z( M. Z2 f' F0 J( q! _$ ?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r, p7 V0 n% y! }, U% I# J
猛烈的力道。蹦。$ f* U; e: K4 ?& t* c* l; m! v6 h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6 t. K) z) n1 g+ C! |3 `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M" w$ b/ ]. |2 @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9 }! \4 D* |3 `; b: a" ^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1 I, N- D; d9 v: b1 q+ \7 r( m

我打開門。
# g( j; g( B8 ^" ?' G2 V, h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m' O/ a3 S+ n+ l4 Z$ W
* ^5 P1 G# P1 v: K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O1 r7 j+ F! K8 q$ u0 N
6 R7 Z- L8 |+ A( B8 ]2 B
/ k2 x( K3 p. u1 ^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0 n" E; x2 d- g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b6 ~1 A- U9 i. M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b* G. F8 B& p# L1 Y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0 m( T* y: C" h6 `. z
2 h% s- N# [0 Q! z. g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0 `0 \* O/ z6 g0 l( z* n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9 |, K- `4 ]8 _. k: c7 ]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8 a* R$ q2 q$ M$ b/ X) @: B% f2 S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2 J  Y# w/ w! e* D9 a. L8 P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8 M3 a5 j) w- {; a
難就會結束。」
: c+ _& c9 C) [+ q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 w' Y, S  W, B3 o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9 J! l' Q* ?# R$ a% o0 q; z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K  x& N7 ~: V+ L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z( J$ @5 s/ l& p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8 @% z! ~8 S% v4 ^
1 h" E' e, Z, h1 T6 x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i# T* E; C: D, h! J- e
『陽光好美啊…』& E! n+ x" g: S9 Z) n7 u( d2 f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 G1 Z  L# W* U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7 _5 L- d% m! \. ^2 c. Z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f$ m8 }' I+ u: }! p- w* E, O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 ^4 P  U6 Z) [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2 @0 ]4 y. M* \: d# X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z8 L& N; o) t( m8 J. o" N; \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x- D3 q3 r4 `( g8 L' w
症。
( L; o) M7 U8 C2 z) D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 j$ _% ~' l. b, v3 L( a: O5 @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 _: J* z! m5 G6 V5 S# ]* P- f  d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2 T/ k7 ]1 p/ I; `. o" R; j; ^0 ]
。3 u- ]9 F& T* Z% g  A* D4 R/ p0 I
3 ?& Y) G7 o! E)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r' f) x4 n4 u/ @/ f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3 u* J! m3 Q, G. H# \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 H- l# o0 j0 g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N% M3 h% G0 Z7 M6 A3 k0 p
3 M: ?/ v% I3 L, W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 m1 r  r" F6 q# g) M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 U7 S3 i: V, s6 O; B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e; P" M3 ?! a! O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B; ]& y, [1 v3 |$ _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o$ Z, z" n. p( }9 c& L
聽妳說謊。」
* I% B3 V! l$ D" I+ w+ }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8 J$ R; e' y2 \' Q6 F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 ~, j% _8 V8 R+ L  g. ~( e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 o; v( s% U9 D, T7 C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3 V0 s% n8 g1 S. e
% p& H9 X/ a: u! v$ k3 e, J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給我。」我向她伸手。) D; L+ y5 M# g. S& A: p; e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6 a' _4 {1 f! m1 t9 F; Q
" j. {1 S3 q1 k. R0 l! F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T9 ^* z9 i/ N" L' F+ g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O/ F0 B  m* {) o. J+ `) s
8 K8 b9 u& V* V/ x$ P# [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Q* X9 X* i  d; [/ o7 }) \8 d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2 G! Z8 Q' G9 a3 h* a
著淚，一步步的爬。
  k$ n- x& C% [, p/ X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 g+ q6 B' P1 J' I& l" ]+ F
「妳真的愛她嗎？」
6 V8 G  p- _# F3 q7 L0 o! x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q) y8 x( {' j% q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6 O: e6 N5 Y: C& @( a8 n4 n; L
" p8 }7 C0 V2 r; q1 ?0 u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 H) e# [1 e4 w# m. ?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_& I6 g- [9 S* X" d$ [* r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B9 _- K% U' Y8 Z3 }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2 g( F6 ^5 |2 b/ K

儘管來。0 v' J3 S' l' o- C7 D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8 t3 _3 G4 @/ z1 Z' g) u" t6 r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A0 y5 j3 d/ j6 k) }3 V( O
- ?# ]) D3 Z6 C9 ^/ t6 U% i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A/ |6 _5 _# P% K* J# ~/ S! {9 J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N  \  w# ?" `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 U- A( F  g3 x. A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1 w+ E+ O- E* v0 ~% l7 I8 \4 U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 ?9 ^! C* E+ L8 m
5 W; B8 b' D2 T; S. B+ M! U# F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d& o3 ~' s1 C6 I$ n' g
9 a& U- X9 z6 v# u! E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0 s3 G. ]) l4 V) y, g, o' Q
1 F- H4 w9 T8 \) Z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 ]) Y8 K8 w' F/ G0 k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 X2 B8 G" u4 D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I$ m7 {, Y& p+ X# E/ h! ]( [+ e
: s8 G  P' {8 s4 X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9 ?' F; R5 g; P4 O! }6 g
$ k2 n( J& L7 U- B5 u) j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W$ V* n' J+ V; ]( ?0 H6 k. i
請他們來找我。
7 Q/ D# {2 k  A! s' d. A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6 J, B& i( h9 m6 ~% j+ y. ]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2 E# w  c/ j. v2 v
保密的。
. F) r( f3 |4 q& x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3 o5 v, J3 a( w+ a7 s8 }
3 ^) U/ m% v, {: Z' S# Y5 S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2 c& e7 k. e$ u: l0 |
…
8 F% ~/ m/ B+ S/ s1 X7 T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_: ?1 _3 t. w$ p# ~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l* x/ i0 M: J5 ^7 }9 d, k) d% v8 f6 Y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r8 X& c3 ]* [/ |: ?
者。* z% ]9 L( n/ ~! z# d  u2 k
$ ^7 X5 l' c7 G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d; c2 D7 R$ b7 R% t- Y! q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6 H( O- B( Z8 @) w3 |$ `; H$ D
1 v$ l  n1 ?9 b* E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q% C& Q  |+ [& j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7 K- O5 e+ w' Z; G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_0 D3 _- i# h1 j& x
& H; H+ m0 y- a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4 ~8 J* B9 n, X% b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 G8 X+ `$ B& p" F, L" c5 z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0 k# n/ {0 s* r% I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0 A' t% A. _9 i/ e2 u; {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 A4 M" N1 [0 V6 e7 Y8 e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6 D/ `/ ^& w7 N5 l. `" [* N* I) k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4 H* ]. M1 Y/ j7 |: J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8 Z# y9 o8 ~: y  `  J& J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W. v- `) f5 Y1 y/ ?5 l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 i& [1 c3 }3 i. U+ p
% k/ c% `' B9 T  j6 O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J+ _  g- q4 Y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1 \. i4 l( {" Q8 `! H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8 z+ ^- J4 A) Q2 ~: N" \6 j- f' n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K- s# W/ E, R$ A  `( y

因為我害怕。
- y  e$ J7 U) ~/ K7 a% y, ^( X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 J1 n  k9 e- T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8 h' t' G$ B  Z0 k% F
7 _$ I5 i# c  h/ G6 c; K4 M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1 \  V5 u$ u: |2 u( R1 E. j1 _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P  K5 H8 Y- m$ k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n. V8 _* E; L) i) I) f. E* y: J
4 `8 [9 ^5 w3 P, ?% b" U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V" Y5 s# v4 A& Z' k
9 f4 }% U4 p4 r/ ]9 a! L- J* |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E* C( e* W. q3 q4 X( n
2 t+ l1 ]/ t! u; @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7 v  E; Z% I/ c: E0 q
, C3 R! x7 a6 M& J8 z) z. o+ y" j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 A' D2 T* X& f8 m% g+ p0 e) k- S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c& C+ ]4 f- a$ D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5 M! o7 U6 H  b# r; F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l* w: ?/ h( M5 K/ n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0 A" t% F2 f8 g* F# m) y
3 g! T4 S; }0 ?0 ]0 s5 L; `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 y9 ^9 O7 o$ n3 V. K8 U. U
＊＊＊2 @8 `* G# ]! M;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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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9 \  B, `- _; p% R! l" P* B, |2 i" @9 K9 N
3 Q# G* I  H! E4 D; _5 J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 |2 d% {( w2 H4 {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8 v- [! g; N7 Y+ V  V7 h
& m* ~- }' U0 b# v* U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 A' E* s& }- N3 p,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S  v6 m/ K8 ]/ x7 h7 ]; P- L  W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3 Z8 ~" z0 k/ r: E& X; O; i( H
! `+ f* X2 m- A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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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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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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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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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8 R  H8 h" G1 }3 j% {
出門的好天氣。; K, M% W& m! ]" c% ?- ~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7 |# e0 K  D+ }! E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Q. F9 s# t; Q/ Q, h
扔了。
* ~5 I4 X" X# f% C2 L% h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4 T/ o0 @( Q4 U) O# y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N, g  g" z7 u" J# ?# L& s
& B& ~" u4 o& ^" m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Y7 h, Q# L5 g* V1 ~* F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5 c5 H5 _) c6 r/ e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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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l6 l, p2 U* q1 Z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7 a4 x- Z  K0 ]. c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J' d6 X9 A/ Q" W: D# _) ?" s
) y- v; P, j9 @8 k1 ~$ K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8 ~, g( p# p7 u  E' ^8 ?

「小司。」' o% {+ h( b$ C- b' n, z
1 l: h+ Z& e2 l1 r( }# \/ p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H( ^  c- G9 e* o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W8 k3 i6 v5 M) Y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 M, U% @: P! ]7 b6 ^" f9 v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8 t) K. Q- ?8 S9 M& @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o. d$ f2 {( A& j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0 w% X1 _  I5 C3 b9 T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6 O+ ?0 ~3 M& Z+ ]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o  g& K9 H, r# N) k, |
, ~& x* s$ I2 o* \, D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E! a4 @0 c: A! p% C5 a6 |7 {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 q+ ?# a4 I: b$ J6 ^5 A/ T7 p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0 M  N/ m9 Y$ P
, u8 L: r5 i9 b: s' v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L( ]8 q. C0 z* Y5 }  I
+ D& X. R- ~5 a8 x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4 P' ^3 R1 ~: Q-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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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m6 l/ ~8 W, X1 D' ~2 ~3 j
+ M$ S- s: n4 Q( I5 ?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J4 l% v" ^; F7 d$ V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9 @4 W5 `+ R0 X, l) \9 Y) y
, w2 U& ^2 K% k* G  \# K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z" q4 j+ a% x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1 d1 {( m'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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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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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2 J- r" T* F4 c. w; d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7 J& H1 X$ D5 g" d3 E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_. t: _! P; L7 M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2 g. G- x' \& I( L* M9 M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突然滿感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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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 {" N2 J2 H" z: ]& e9 h8 A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0 u* }, ]8 |. |9 |1 Z* K. X+ `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3 I# o, j* D  @1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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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g& u: u: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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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M& U1 ?5 `- h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2 ]; m" G# W/ {9 F2 {" u+ `- F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V5 P: q" p% z+ j& _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e" L7 G, _/ h5 O% L- a9 G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 h, n" D+ e$ l6 y2 c* C8 [; X, u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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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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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0 Y8 J: q5 ?( Q6 `" W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q& \" t# b! U$ a/ |+ g; S
1 D; H! H4 R# K1 B; A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3 c7 S* c/ o* M0 ]  B1 J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_, n, b+ U( h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M9 q* R% i0 ?6 y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7 `% W# K$ X3 h* K
6 t2 ]4 b0 ^# h* Z( ~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n. \+ N6 W3 F/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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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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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8 k0 W/ b. b) u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A0 P5 w' J9 y. z1 X( P! h
1 w% T+ q. F& }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7 P2 E, K2 c& p- R* Y+ Q' r% N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1 b" A- y  V+ h* `8 L
6 ~% J# q5 N0 D" w: O8 y1 o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N4 b# N1 S$ \" u6 t- ~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 c0 L( ]" L" A5 q" I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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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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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p  `- I" d: p. i3 H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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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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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1 j! f2 T8 Q2 q- R%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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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3 O+ z1 m/ P( L$ e7 n/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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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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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W& t4 ?+ F' m! d# ]/ v" w' v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n7 i: `2 f+ X' i/ B%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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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P" u4 A9 p5 D  ?+ \* q
會笑的。」% P0 p8 _/ U+ ]6 w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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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p4 v( i! Q& H% Z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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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 O! c3 K* d+ [. d8 W2 |; @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t1 a& c  J* J' [

她愣愣的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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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5 U" m. m( ]2 f- Z& h" A5 E3 q# W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7 }$ J/ c; m, [: c# s4 ~, {7 z8 Y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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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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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J  f$ R* ^" [+ e/ {/ B% W0 Q( i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2 Y  A8 {+ V* G!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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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M! p8 m$ k# a4 u# @: I  V+ ~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3 q0 M, D4 A9 p" G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O+ x' j- f1 C- s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Y; \- S% q3 @& w% Q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W9 ~( _( o- D" w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 ], }1 q$ C5 J( m3 R) y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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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y  ?$ _) K. z$ O* _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p& P" r  V4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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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3 I( q+ Y$ I' U& v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Q/ j7 L) e( u! J/ A; S( i(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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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1 K) t8 l$ B  y; F

「一定會的。」我肯定。, d1 q0 v( u7 l( {9 a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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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0 D0 ]) M6 d. _' v! e/ a( J5 E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Y. C2 S. V$ {9 q2 c( a% s2 P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8 p6 E; r4 x0 ?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o2 X( ^0 x4 q* |  j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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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D3 U3 B/ ]' J% s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H8 a; E/ \; `' x& F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Y& f% D& z: T
沒有。5 C+ k2 U( j, w) c" ?, C- u0 @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a; w: x. I, r2 I# b0 \0 }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l8 B$ j2 ~9 S9 ^( V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f# @5 l- Z- r0 o' ]4 b6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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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9 A6 G4 y! G1 ?8 R
…」4 V8 P$ J" [0 z" V4 p5 Z+ o5 u* r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7 q# A" R3 x5 s5 Z, X- y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y8 R* B8 S& r: M  F1 v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n" C6 n$ y- O' R.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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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l0 [0 j* K/ s+ @  g+ L, ].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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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9 l2 G, q) X& i- R9 C9 c5 C
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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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7 j) b/ ?% W& D% T) o3 a2 J6 H( `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M3 U* }, B9 s  T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v2 K, z; _; s- z$ {4 V7 o+ }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8 d# y% o" p* e6 m3 i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1 i$ E0 P  k( E0 q8 t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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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3 _: J$ T# o  h+ b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8 q1 A4 ^( w4 s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N, e8 ~* S6 i1 }0 y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 [1 D2 Y2 }" f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C+ k0 q' Z3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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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5 I4 }5 }  G2 ]; ?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B5 d: \3 v7 i, M. |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Z4 t* ~' I" ?1 R( f, N/ y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8 O- k% F, X5 q$ I: C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7 {: U; j9 ^& @" Q% x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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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C+ Z) G% J- h. _8 q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g7 ~' t. J) p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5 G: F) o/ y/ n) J. l! B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0 k. p  k: X4 l, R' Y- f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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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9 f/ B+ j6 \* K4 D5 _( _- R# l* G
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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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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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y. d- d4 K& l! Q, N% E. V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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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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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s  S$ B! P! ?6 H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0 v; P# @+ v, |" e
」: r! \5 ~1 P, Q+ I( q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 @; Q1 K8 T/ }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2 V, o# g- z* |& O! |6 }5 C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_1 p( p  }6 }1 n
沒有流一滴眼淚。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N0 s2 j$ }: b2 E) q3 ^) _8 O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M4 e3 {" h; V) k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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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 W0 a3 N$ u5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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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1 e" i& l- B2 W  o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q7 {( P' ^7 X! S+ ~7 q3 z
聲又一聲。# C6 H& h8 }. M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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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7 E8 n& V! |1 j- i( a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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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I1 o5 O! t3 a' ]6 P+ L- b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V% }$ p+ b* ^+ r& C! z
救你？」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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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4 R$ B' ^: \
的讀者。」5 }, U0 M8 c- ~# ^* n  @" \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k, D* Y, e3 q# I! G! \, J0 x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8 u1 P# Y$ a! ^7 r- z! D( C$ a8 ?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 f- a( s4 G/ E: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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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w, _$ n0 Z9 @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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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k* |% m' a2 z; I9 G- R
」* B, V; y# i$ }3 |& b! d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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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F1 ]" I2 L' T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9 ^, h0 R- L& t1 t7 [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0 v9 v/ I* [; b/ ]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m, Z+ \  g' w: ]4 s+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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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4 l, V$ O% R5 X$ x' _; q( C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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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 a  B% V. K( w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J7 J% r# T( ^6 f  O0 g5 B2 S( z

我又吃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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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1 Z: V0 E; |9 v
力氣。: U0 G: y# r; ?% s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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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L! z; k9 m: z: Z7 F; A* h2 o: T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5 y1 u! |9 f1 e# D$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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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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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Z5 t0 J( W2 t1 C; x9 H% K0 D&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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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b; e# F/ L; Z# O# z1 D5 K4 ]% M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N& N% s1 W3 ^! j4 l; ]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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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V" @; ~& ]5 w! T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i1 H/ d2 \8 |! W' ]
？為什麼是我啊～」4 v9 `0 e: o' @" f8 K.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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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f/ k. M+ R; _- o& z* \/ w, R- I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3 @2 P4 ^. |# |* L
他，不喜歡我。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H- L) U  w6 |# {$ D, }! ~3 |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9 [9 G# C9 w! D; g4 @. y6 p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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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d# }, x0 v* H9 |2 M- @5 p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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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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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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