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陰陽師 - 靈異恐怖文章區 - 靈異恐怖版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1^# 跳轉到 »

發表於 2007-8-26 11:59 PM | 只看該作者

首　冢8 {  j8 e7 e: [8 f4 A/ I

我要寫一寫賀茂保憲這個人物。& N( Y$ w2 B# e4 t- ^& h
# e* `: n8 k2 x- I9 C4 t
他是一名陰陽師。: o! I3 O; w- w: f( Q" U7 e

他和安倍晴明同樣呼吸著那個昏暗時代的氣息。

賀茂保憲是晴明師傅的兒子——陰陽師賀茂忠行的長子。
# u$ n& \% f9 v3 E
有史料說保憲和晴明是師兄弟關係，也有人認為，保憲是晴明的師傅。
8 T+ ^' S( G' I* ~
保憲較晴明年長，但在這裏我不想特別表明他的年齡，因為這樣對以下要講的故事可能比較方便。, Y# q4 R2 F0 O" G! W& [

陰陽道後來分為賀茂家的勘解由小路流和安倍家的土禦門流，成為兩支；若土禦門流以安倍晴明為始祖，則勘解由小路流的代表就是賀茂保憲。

保憲的陰陽之術據說超過了亦父亦師的忠行，有一則史料這樣記述：當朝以保憲為陰陽基模意思是說，本朝的陰陽師就是以賀茂保憲為首領。

晴明年幼之時，跟隨師傅忠行前往下京，他最先察覺到百鬼夜行的情況，報告了師傅。這則逸事已多次提及。

據說保憲也和晴明一樣，自幼便能識別並非此世的東西。

《今昔物語集》裏有這樣一個故事：一次，賀茂忠行受一位身份高貴的人物委托辦祓事。. w/ I+ {' E4 x& T& U+ f4 A

所謂祓，是指驅除污穢和災厄的儀式。既有作為慣常儀式的祓，也有具體地清除某種禍事、保護人身的祓。; E+ w: Y* d- B9 H  Y% ~0 d
, f8 X/ j/ Y4 w, E. G8 w! h0 S4 I2 p
《今昔物語集》中沒有具體說明是何種目的的祓，但從故事的內容來看，應屬後者吧。

當時，賀茂保憲還只是個未到十歲的小童。
; T& W( e, w, f6 K3 ]6 n+ L
這個小保憲向要出門的忠行懇求帶自己一起去。他苦苦地懇求。

忠行沒有辦法，只好決定帶上不到十歲的保憲去那個祓殿。

所謂祓殿，就是舉行祓的儀式的建築物。有專門的祓殿，有時也在普通的房子中，選一個房間當作祓殿，舉行儀式。
% {. L& w/ m: P- d$ C$ Z$ n
祓殿內設祭壇，前置八足案桌，案桌上放置供品，供品為米、魚、肉之類，以及一些紙折的馬、車、船，等等。
5 w2 l8 ~9 `; @0 H& b  E
忠行坐在案桌前，開始念咒。6 C7 ^- T" t/ K

委托做祓事的人都坐在忠行的後面，老老實實地低著頭。9 h$ Z* I) z$ G5 P2 m& S
. X5 E" H- @3 t" X
至於保憲，他坐在忠行的側面，一會兒發呆，一會兒左顧右看，一會兒又撓撓耳根。

不久，祓事做完，委托者散歸，忠行父子也離開了祓殿。% F; q7 C0 ]! S" R& u2 D* k

歸途之中，忠行和保憲同乘牛車。  [6 f! I. g' ~# S/ ^! q4 k  A
# T$ `' ~. Y. C1 W% ?8 W
牛車四平八穩地走動著。大約走了一半路的時候，保憲突然開口說道：“父親——”
3 l1 E5 T5 r  F3 |
“什么事？”忠行問道。
( j7 u7 p% N& m6 F( J" K. N" D- Q
“那些是什么呀？”保憲說道。
& x$ G' C+ l4 O3 Q/ f
“哪些？”

“我看見了奇怪的東西。”) s" x: R: y- ?  a. N7 x

“什么時候？”

“父親做祓事儀式的時候。”

“你看見了什么？”

“在父親念咒的時候，有好些像人又不是人的東西出現了，不知從哪裏來的。”
& B% ?$ P) N1 q+ @: T
《今昔物語集》中這樣記載：一眾嘍神色可怖，既非人，然則以人形現身，其數在二三十……" z8 s7 p5 F, K: l
/ s* Y- l2 `; O1 O
保憲還說：這些怪異的人形不但食米啖肉，還騎乘安放一旁的紙馬、紙車、紙船，在儀式進行之時喧嘩不止。+ f: W* l! j) x! }1 H; `, P6 y8 v
2 p+ L3 Y! W: ]$ @
“你看見了那些東西？”& E% y. s4 t. I2 Y

“是的。其他人好像完全看不見的樣子，但父親您也看見了吧？”

“噢。”* N3 C6 E6 j& W1 x# `
( Q* X& b2 `3 T+ m. f
“我一直在想那些到底是什么，可怎么也想不明白。

所以才問父親的。“' k& c' Z4 Q6 J; u6 g2 ^# a- I
- \+ o  ^4 R7 ?) u4 V! l
“那些嘛，也就是那樣的東西啦。”忠行說。# ~3 Y! H% ]+ N" H, Q- b3 }

“那樣的東西？”' v* d6 D5 w! G4 P8 M/ Q" A9 b, r* Q
0 }% C* K: z: N
“對。”
, Z4 D( u" R6 C  N# J9 e
“我還是不明白。”3 l( x( m  C1 @2 u  d

“這世上存在著那樣的東西。如果你不是我忠行的兒子，我會簡單地說那些是亡者……”
; _  C& o/ q0 p$ `
“不是亡者嗎？”9 V6 d! ]) n( C  G! v

“是亡者，但這樣說還是不夠全面的。”

“哦……”
8 m5 E- [: e) a; x4 g( r1 T  \
“所謂亡者，原指人死後，其魂魄變化所成的東西，但你所見的東西，卻與人死不死沒有關係，而是一直存在於世上。”% `5 ?! C$ X0 H$ d( m8 Y  h

“……”
* |, a5 f0 O% {/ L$ x6 s/ U
“天地之間，石、水、樹、土，還有你和我，都有那種東西存在。當人的魂魄凝聚不散，附在上面，便會成為你所看到的那種東西。”
- g) N  c3 r: ]# K
“唔……”
: m; F+ s' ~# F& F! I
保憲似懂非懂地應著。6 {3 s. I4 D, ?. g1 ~4 l
3 ~& p8 \) Z3 |) E9 U* \
“不過，爸爸能看見這些東西，是經過多年修行才可以的。你是一個沒有進行過任何修行的孩子，你竟然也能看見……”
, y1 O* F# _' f) y
“是的，父親。”$ U4 ~" _  H- A+ T+ u0 y2 a
  M* O* ~: h9 r+ s
“你得實話實說：除了今天之外，以前你也曾看見過那些東西嗎？”/ J/ S" p4 S9 o" ~! m1 d9 D

“是的，有時會看見。”
* A$ P/ }. `6 z
“嗯……”
# z% [' r# Q& c7 X% k
“父親的工作，就是跟那些東西打交道嗎？”' G4 c5 ?" t% C' q% m% y; o
* Z' J- [3 T# z7 }7 E
“不單純是這些。不過，基本上是吧。”9 A" z; C6 ?0 U$ F

“挺有趣的啊。”

保憲說著，臉上浮現出笑容。+ N3 {- C' A& g) X% t+ S+ j
: M) @0 Y  S- ^
“原以為還是很久以後的事呢，看來該早著手才是。”) A6 M6 ]9 e1 N' \: c' e# i
* R+ V' m+ R8 p' \  m& a
“您是指哪方面的事呢？”
' Y3 s# }! b+ F; g+ y" y9 q
“就是教給你陰陽之道的事。”

“陰陽之道？”1 ]. w% I4 ?4 s# o( F5 }" l

“是關於天地間的道理和咒。”

“噢。”
- m2 c1 j, G% t, i) p
“因為那種東西隨時會出現，如果你對此一無所知的話。有可能像道摩法師那樣誤入歧途。我要把我所了解的一切都教給你！”/ L* K: D6 |) \4 j- v/ w; \

忠行這頭大發宏願，但這個十歲孩子的回答卻有點漫不經心。
3 K( K8 a/ l- |$ Z1 g
“是嗎。”
) n9 r, }+ Q' l/ `' n
不過，忠行還是實現了自己的承諾。
6 d5 }: ?  }# @& B2 R  ?& R6 I
從歸來的那天起，忠行就像自己所說的那樣，把自己所懂得的一切都教給了兒子保憲。2 r/ T% z9 K! s& u; @
4 U2 R7 i' M. N$ A, R* b
像幹涸的大地吸收雨水一樣，保憲將父親所教的一切都變為自己的東西。

二  R4 `  f+ W' Y. ^' K

酒至微醺。
' C* s$ M7 I2 t0 \* u3 ?
位於土禦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家。

在外廊木地板上，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相對而坐，自斟自飲。5 |  n. t- a4 g# R! \: H: F
# |8 w# `1 h( n+ y: ~# o
晴明一如往常地靠坐著柱子，支起右膝，右胳膊搭在上面。/ j, Y% Y  p8 B; ]+ T
; {; H& G$ A7 @' T, g
晴明很隨意地穿著一身白色狩衣，目光似看非看地投向庭院。

皎潔的月光照射著庭院。

這是秋天的院子。院子四處長著黃花龍芽、龍膽、桔梗。秋蟲在這些雜草中鳴唱。

晴明和博雅之間的木地板上，放著一個酒瓶子。

在晴明和博雅的面前，各有一只已斟滿酒的杯子。還有一只空杯子。
2 s# b1 X4 `: I: h
下酒菜是香魚。各自面前的碟子裏，是撒鹽烤熟的香魚。
9 }! L! M6 G/ [  D# S) [
剛烤的香魚的香氣散入夜間的大氣之中。

“說到秋天的香魚，就讓人覺得傷感。”  D% _* ]+ r- ^2 {; h
- @5 M  t0 ^+ X' ?1 E, u
博雅邊說邊用右手中的筷子戮著香魚背。

“像這樣一到秋天吃香魚的時候，我就不由得痛切地感受到時光的流逝。”

“唔。”; V2 Q' ^: E  t! R. n/ ]

晴明靜靜地點點頭。  B  ?& ?& E. b- P

香魚也叫做年魚。
# X9 Q: A! M- ~" M& u
香魚在秋天產卵。孵出的小魚順河而下出海，在海裏成長之後，再返回原來的河流。時間正在櫻花落下的前後。; S' ^" i( N2 w9 u9 J
& L1 N! a# y* F% j
在清澈的河流裏靠進食硅藻長大，到秋天水溫下降時，隨著一場場雨水來到下遊，再次產卵。產卵後的香魚，無論雌雄都會死掉。9 l2 N2 o  N. `3 {- d

香魚的壽命是一年。: d9 a2 F( ?* m" ]

在一年裏，誕生、旅行、成長、衰老、死亡——香魚要經歷這一切。; y# |7 Z- g/ }7 T) r: d

“哎，晴明……”
4 U$ @8 p/ n( G& V' \) T6 B/ e
博雅用筷子撕扯著香魚的尾鰭，嘴裏嘟噥著。

“夏天時仍像嫩葉般青綠色的、健壯的香魚。到了秋天就變得衰老，呈現黑糊糊的鐵銹色。簡直就像看著人的一生啊。”2 X5 G0 W( ^1 d

接著，博雅又用筷子扒下魚頭周圍的肉。

“像這樣來吃秋天的香魚，我不免覺得罪孽深重。但如果問我：要是在它沒有衰老時吃掉它，就不會罪孽深重了嗎？我又覺得，那樣也是罪孽深重的。這可真是挺煩惱的，晴明……”
: H% }# p" \5 a/ R9 ^- L3 |3 A
“噢。”
# Y3 N4 }% v% U) z4 k. e
“大概人吃什么，就是在剝奪那種東西的生命吧。不剝奪別的生命，人類自己又無法活下去——由此說來，人活著本身，就是罪孽深重的吧。”
* Z! t$ {4 I# B+ y! S
博雅放下筷子。4 e1 b/ V' d) y' b- ]

“所以，每當我在這個時節吃香魚的時候，腦子裏不知不覺就會涌出各種各樣的問題。”2 s/ L; E2 e, W* I  X
, |) Y5 ^% \; v( J5 g3 g- g0 a& |
博雅左手捏起魚頭，右手按住魚身。他左手拈住魚頭，慢慢掀起，把魚頭連骨一起從魚身拿開。( T5 `; r/ s& @3 T- N
5 ]5 U5 z9 ~9 Z
“唉，這魚骨弄得還真利索！”

博雅左手拈著魚頭連著魚骨，碟子上留下完整的無骨魚身。6 c( [* R; J* b1 E* {0 M/ S

“知道怎么弄嗎，晴明？像我剛才那樣子，魚骨很容易就弄出來了。”

“是幹手忠輔教你的吧？”
/ g( J3 n! g6 O2 i7 |, @# e
“沒錯。自從黑川主那件事之後，他總會時時帶些從鴨川河捕獲的香魚到我家。”9 W# ]' _( g' {7 f4 d% z2 e" n% g
9 \. b% m/ I; O" c
博雅去掉背鰭和胸鰭，嚼起了魚肉。
% T: m' E7 ~, n1 b7 a/ z
“是帶魚子的香魚。”博雅說道。( A9 N! x5 S, U; P

碟子裏只剩下連骨魚頭、背鰭、胸鰭和尾鰭。" i+ I0 A* a  j, e: H

“哎，晴明——”

博雅拿起杯子，眼望著晴明。( z; K' w  @: _6 E) i

“什么事？”, {8 @* G% `, P/ W3 Z* m6 z1 }
6 h; B& Z. g  _' V' b- W
“我剛才就注意到一件事。”
" U3 a; V/ C0 F) A0 E% A7 T$ J# y
“什么事？”
0 X( }7 G( |- b
“就是放在那裏的杯子。”  \  ]2 C$ D( j/ j' d# t

博雅用眼神示意放在一旁、一直空著的第三只杯子。

“原來是那東西。”* P  i2 o8 C/ P' D0 g: V' j8 X4 J
4 f2 i) `. m5 {+ b
“為什么把它放在這裏？”
1 K0 N4 {5 ~' w* ~, h
“其實是有客人要來。”# J* \+ Z& k+ O. j( |1 `

“客人？”* G" v/ }9 j+ ^% [; s  R; V, v

“在你決定要來之後，對方派家人來過。說是那人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也要見我一面。”; {5 q. ^7 e5 m0 p# q
2 E" Q) Q+ K: i
“那位客人要見你？”! o7 z- P! ?. p: g, ]' N/ ?8 T- r
; N0 q) q  T( n* F; b5 g
“對。我跟他說了，已和友人有約在先，但對方還是說無論如何要過來，只好決定讓他也來了。杯子是為他備下的。”
8 X: _( [  S& o0 M$ J3 K& @
“那位客人是誰？”
. p; d8 A& q/ w- [2 V+ Y1 X* W
“他嘛……”" S" ~1 L4 \% U4 \7 U

晴明把杯子端到唇邊，呷了一口酒後，臉上浮現出無法言喻的表情。8 {+ A5 {% x% ]3 ?& K7 @8 m- Z

晴明的臉上呈現既似困惑、又似苦笑般的表情。# J" {( _3 G3 K' M( D1 m7 G
$ j" w* h0 r' L$ x3 W3 W7 u
“很少見嘛，晴明，你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k, H1 T8 q% O4 N
“真的挺為難。”4 O9 K5 W# O$ I: l0 [% V+ x

“為難？是你為難嗎？”

“對呀。”
# V7 z* ^  s% t3 ~: |7 d
“他究竟是誰嘛？”

博雅饒有興味地大聲問道，身子前傾。: p8 L8 h( j- `& ?; P0 ^
5 C; }# f+ `; `) J- k  p5 b( e9 P
“這位大人親自前來，大概是有事相求。他平時不會輕易動身的。”
# m% D+ s0 g3 g, A
“噢？”

“他要求的事往往是很麻煩的。”- l0 r0 T7 j% Q9 o- T

“所以你要說出他是誰呀！”1 ^- Q' O4 m2 q8 N8 f, Y
, q- r6 R/ N  G1 ?$ ?. I
“不，既然是他，就用不著我現在特地說出來了。”
4 y, S. }6 q' I* x7 M  x4 C
“為什么？”
! z9 c; _$ q* s  @6 [2 }/ E4 {. v
“因為他已經到了吧。”
% A7 z/ T4 W8 W3 R
晴明的目光移向院子，只見一位身穿唐衣的女子站在月光下，身上帶著朦朧的青光。! k6 H9 l9 [0 p) v. Q
# z2 P+ b8 _! V2 i& N
“晴明，是式神嗎？”" ~: i2 n( J' V" Y( K5 C+ n

博雅見了，問道。; Q; Z; u2 {; t
- |* B' g9 ^1 N+ G3 E% t6 c% F
晴明微微點頭，說道：“蜜夜，是那位大人到了？”
+ ~3 V. I7 s( e3 O6 w7 x9 D
“是。” ‘被叫做“蜜夜”的女子點點頭。* l$ f) ^) c7 s9 f7 G( I. o. w9 y
- ^$ X2 k1 w; i" H( Z
“帶他過來吧。”

“已經來了。”
" r& a: h; R, p1 c
蜜夜說話之時，有東西從她背後走了出來。  D+ ]% c$ M& i# S2 t' A' o) R

“啊……”

博雅見了，不由得輕呼一聲。
# {4 J; N" q3 O8 H
從蜜夜身後慢吞吞地現身的，是一頭身形龐大的野獸。- s( v$ v* S( D
9 `( w4 s* _9 E
“老虎？！”

博雅變成了半站起來的姿勢。

的確是一只老虎，但毛皮的顏色卻不同。
+ |! e8 v, a2 @4 V
若是老虎。毛皮一般是黃色加黑條紋，但這只老虎身上卻沒有任何條紋圖案，是一只漆黑一團的老虎。6 O' u- J& V6 ?% _4 B

老虎慢騰騰地撥開黃花龍牙的草叢，從停下腳步的蜜夜身旁走過來。% |1 S# j7 F; G+ j- s. ?

綠瑩瑩的眼珠子在黑夜裏像磷火在燃燒。# S3 V- L  T/ b' v6 q2 k
" M7 f' |1 j5 ^* a
微微張開的口中，紅得像鮮血一樣，長牙映照著月光，一閃一閃。) A# M. @  C4 Y3 P) [# Q, W4 O: e
5 {6 k3 r; c: P
這頭黑虎身上，騎坐著一個人。

這個人並非跨坐在黑虎身上。他側坐在無鞍無墊、光溜溜的虎背上。望著晴明，笑容可掬。# u% e# ~  d8 {' a# h- Z) U
" K$ P$ E9 |* J! Y2 _9 T
這是一個身穿黑色狩衣的男子。

“不必驚慌。博雅。”. ^0 ]" `: _) ^! q  H
1 `* h7 p% L6 m2 w# c7 p5 }; C! u7 [
晴明把自己的筷子伸向博雅的碟子。3 @5 U7 [* J8 _

碟子裏是剛才博雅吃剩的香魚。所謂剩下的部分，也就是魚頭連魚骨、背鰭和胸鰭以及尾鰭而已。

晴明用筷子尖挑起躺著的魚頭，理一下魚頭和魚骨，讓香魚骨成為在水中遊動的姿勢。6 S/ G7 d. T3 @* }/ k5 G
, z) d! \- ~3 W+ Q3 [
他將背鰭放在魚骨上，將胸鰭放在魚身左右兩邊。
3 K+ _- I$ G0 B
最後，用筷子尖挾起尾鰭，放回它原來的位置——與魚頭反向的、魚骨的另一頭。. u2 L4 w! x: b8 ~7 j" o; P

晴明將筷子尖按在魚頭上，口中輕輕念咒，然後對著香魚“噗”地吹了一口氣。
' A, l. g5 f4 i! I3 N- M
於是，只有頭和骨的香魚竟然就這個樣子緩緩遊動起來，倣佛碟子裏有水在流動似的。& G9 A( N- w% N6 {3 e: p

只剩骨頭的魚擺動著背鰭、胸鰭和尾鰭，在月光下遊向黑虎和騎在上面的人的方向。( N4 Z9 Q! @! B- j% s
5 |5 t& v3 i' o0 {( C3 |
“真是……”$ R  m8 e& \- s. M9 A8 b' e
: U4 Y' o' G- l. ^
博雅脫口而出。

當骨頭魚接近時，黑虎就像咽喉裏蓄養著悶雷似的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緊接著的一瞬間——“嗷！”
* J  C' |2 V! G& V% s) q
老虎吼叫著，向香魚縱身撲去。# u- ]' O- y/ o6 f) j

博雅看見的東兩就到此為止。
& f# G  }  ~( [; T% C3 d; W6 s  }8 i
正在撲向香魚的老虎突然消失了蹤影。
! e5 ?8 K/ k1 }7 D
夜間的庭院裏，只有蜜夜和那位穿黑色狩衣的男子站立在月光下。

“嘿！”" v+ T. ~1 r4 M9 x# o) i
; w5 H7 t% n0 Z9 G+ k8 K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撓撓後頸，躬身，伸出右手，從草叢裏抱起一只小動物。

是一只黑色的小貓。
- N( ]2 x- H$ P, s0 L" P+ \: y
這貓小得讓人以為是貓崽，但從樣貌四肢來看，應該是一只成年的貓。7 D/ n; g% a8 t- ]% D/ Z5 K- T
* c( {- R- k% h3 m5 P; ~
小貓不停地呲牙咧嘴，正啃吃著什么東西。; X/ O3 d  w2 ?9 W) T5 i2 M% n4 B* e
# ^: m- J  X% H
借著月光仔細一看，原來是香魚的骨頭。

“它的尾巴是一分為二的！”博雅說。1 F' F. R0 p5 b4 I/ h' Y. L
" d; v1 J+ |* H6 g
的確，那只黑貓的長尾巴尖端分成了兩又。; W" E  J8 H" Z
" o; i! h) s% R
“那是貓又嘛，博雅。”晴明說。

“貓又？”0 U; f( i: c  G: V2 r
1 y8 l0 I7 p  U4 K+ J$ o
“就是那位大人使用的式神。”4 Z6 B# |5 a# J( k1 G0 W$ @7 u

晴明若無其事地說。
9 }1 i/ r+ [9 C7 b' T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把黑貓攬入懷中，滿臉笑容，說道：“我如約來到啦，晴明。”
' Z( B+ \$ i7 O
“歡迎光臨，賀茂保憲大人……”1 {+ B* N5 W9 ?. `" s) ?

晴明說著，他那點過胭紅似的唇上流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 G* ~1 K/ S% q3 H# s9 B7 w
三5 y9 q) w% Q1 f3 v+ g6 N

喝酒。
) I/ S  m  y( {
現在保憲加入進來，成了三人共飲。- T  {1 r9 `' q3 _( q
: D4 W4 }+ t. \, v$ N0 o
“哎呀，真是讓您受驚啦。博雅大人……”6 U) A. j3 s0 j: g9 F) C
. P; ?, \! \( D
保憲邊端起杯子喝酒邊說。
1 T3 U+ m- `# v' l* K/ H
對於保憲，博雅當然也認識。
# o7 n  w6 z, I' s9 ~+ N' G
只是剛才事出突然，一下子沒有認出是誰而已。" S/ u, j& J4 S1 }% T% I2 ~- G

賀茂保憲比晴明更早供職於陰陽寮，歷任天文博士、陰陽博士、歷博士，當過主計頭，現在擔任谷倉院別當的職位。

當然了，博雅的官位比他高，所以保憲說話的語氣頗為恭敬。5 X, o; v- ^2 J

“我的確是吃了一驚，以為是真老虎出現了。”

“到晴明這裏，總是希望搞點什么新意才好。”
3 m8 b; k; f' N8 B6 W% U7 t" w, R+ x! e
保憲顯得很輕松。, {" e. Z. C/ J6 E

“這酒怎么樣？”0 |" \$ x& G# Y. W1 Y

晴明這一問，保憲又端起酒杯喝酒。

“是三輪酒嗎？很不錯啊。”' j! ]7 c1 i$ T: p
' N: ]! K3 ?* F* P
晴明邊往保憲的空杯裏添酒邊說：“保憲大人……”晴明說道。

“噢？”4 D. G$ u& e* `
/ N4 N% e0 E% A! l: k( W
“您今天有何貴幹呢？”- \2 D$ T7 X9 T) v1 D! W# y; w
( q$ [5 N0 q' E, t
保憲用不拿杯的手撓撓頭，絲毫沒有為難的樣子，說道：“那件事呀，真是很為難。”
& t& [) N3 B& q, |5 L
“是什么事？”2 w# t4 ^" c& I( h1 L

“頭顱。”* S+ g4 c* q2 I" e
* z+ Y2 [  v/ I$ F# ~
“頭顱？”  T( z4 }1 C& E+ E3 |
) y; c7 N% k  Q
“藤原為成看來是被一個奇特的頭顱附體了。”8 {: R3 ?0 M8 U* Q2 F/ ]
" k$ }: y0 D8 _$ O" w$ j
“是奇特的頭顱？”

“你聽我說，晴明，是這么回事……”

於是。保憲開始敘述起來。

四

三天前，賀茂保憲見到藤原為成，地點是在清涼殿。

保憲辦完事，正從渡殿走向清涼殿，迎面走來了藤原為成。

為成顯得雙頰消瘦，臉色憔悴。

他甚至沒有馬上察覺保憲已在眼前。+ m) C7 m' f: K' i- C" Z
: R8 E2 X' Q" @  \  e/ i
他之所以注意到保憲，是因為保憲先向他打招呼，叫了一聲“為成大人”。
; \6 f  r0 C  ]) }. t* L
為成聞聲一哆嗦，當明白打招呼的是保憲時，才輕松下來似的長舒一口氣。

“原來是保憲大人，您有什么事嗎？”為成說。

“您氣色不佳啊。”% c" @; l4 C% `, u4 H0 I
: q' J3 J0 u$ B0 V1 T+ i9 o
“氣色？”1 t5 H9 P+ W! J2 o& S1 o3 X2 b6 e

“是的。”

保憲點點頭，說道。

保憲現職雖然是谷倉院別當，但誰都知道他曾在陰陽寮任職。
  I  a3 ?% L3 i, N: f
雖說已離開陰陽寮，卻仍是陰陽師的名門賀茂家的當家，現在仍有許多弟子輩的人任職陰陽寮。

安倍晴明年輕時亦師從賀茂家的賀茂忠行大人。

被這位保憲突然來一句“氣色不佳”，為成當然嚇了一跳。
# C* r7 b4 X4 J! m
“簡直就像剛從墳場爬出來的死人的面相啊。”9 ]% h/ X+ O5 G% b# i) y
% x- l9 y4 }2 y) K- ]% Y+ m% `
保憲這么一說，為成突然變得一臉頹喪。& S/ j' P; T# m: Q* q4 @) O5 S* Y

“求求您了。”
& r( y& X6 y" L  q  R4 z6 r* |
為成幾乎哭出來似的。

“請您救救我吧，請您救救我……”* q: V: Y, M1 A  {8 X( y+ {! v

他簡直就是把保憲當成救命稻草，抱住不放。: o7 e4 ^3 n2 J+ c4 r
& K( J- d2 d7 Z! G1 ?
可是，偏偏又是在那樣的地方。

因為是在渡殿往清涼殿走的途中，在那裏被他拉住可是一籌莫展。

無奈。
  ^1 e9 t! j9 x( t, d: n- t+ g
“為成大人，可要被人看見啦。' ‘保憲說道。' f/ ^( B$ @0 n  G2 d% J) h0 f

為成放開了保憲。" k7 l( }# s2 c% T0 g9 t

為成好像也為自己的失態感到羞愧，他調整一下呼吸。說道：“保憲大人，您看能抽點時間找個地方……”* b2 R0 n/ Q- G  X4 C* i

“找個地方？”

“說實話，我這次遇上了很可怕的事情。”+ ]6 }0 P# e8 e! z% @) J

“很可怕的事情？”) |) E- V0 F& G$ L2 b; Z
- z2 G( w- g3 O) b/ w
“是的。關於那件事，請務必給我出出主意。”% S& k1 o* [0 U
! ^5 ^6 @# y8 V9 `- N3 i6 a
“噢。”1 }+ U* v/ ~; r4 z3 {; A8 }) ?
$ r5 w! w  e' g( |8 r% z: O* u3 o
“關於這件事情，如果不是像您這樣的人物，肯定不行。保憲大人……”

“像我這樣的？” “陰陽師——而且還得是能力極出眾的人物才成。”

“那么。去陰陽寮更好吧？安倍晴明在那邊。”8 j  R4 Y: q2 ~' c0 Q

“那邊我剛才去了，說是他現在外出了，不在呢。”) R; q0 W5 u) s9 T9 @: J! u" ]$ |
& K& M1 L' F) J! q8 R' f0 X
“那，也不在宮裏嗎？”7 a' n( _  S) i" C
( G. I7 L0 B3 ]. e
“據我了解的情況，說他可能和源博雅大人一起，到逢山的蟬丸法師處聽琵琶去了。”

“噢……”
6 \3 ]- i+ d2 }
‘’就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您就跟我打招呼了。“8 A( Y) \# o- {" f$ d" C4 X8 P0 X

“原來是這樣。”1 p0 p: ~& k9 y5 j6 ?

“可以聽聽我的情況嗎？我真是太需要您的幫忙了。”

如此百般懇求，保憲也無法拒絕了。! s- H! W( F& r0 s! z* I4 D# ?

“那就請您介紹一下情況吧。”
( y% i& d( Y3 ?( A
五
0 \. V) E. t  p
“早知道變成這樣，我也不跟他打什么招呼了……”
% S3 b/ `8 L# E' d# O/ |; r9 }
保憲邊舉杯飲酒邊說道。' f- u2 ^  P& F( v2 n6 E3 w
. F9 a$ M4 v$ `) c: Q
在保憲盤腿而坐的兩腳之間，那只黑色的貓又盤成一團，閉目養神。
" V9 c, e1 D# J7 g- ^
保憲喝一口酒，放下杯子。
, X2 b! v: B$ u
他將手指上沾帶的酒在貓又鼻子前晃一晃，這時，貓又微睜開眼，露出綠色的瞳仁，然後伸出紅紅的舌頭，將保憲指頭上的酒舔凈。- y1 ^' j- c. q, D8 T4 T1 i4 Q

那指頭往下一滑，輕撫貓又的喉部，貓又便很舒服似的閉上眼睛，喉嚨裏發出“咕咕”的聲音。5 B7 A5 V; b9 @/ q" Q# o

“可是，因為當時為成大人面呈死相，所以我就脫口而出了……”
3 R" c" }6 w& |
“面呈死相？”3 Y" g0 c6 f3 w
( }2 b2 T: }% Y+ j) o& r
“對。”/ d8 Y& e# u  h
9 O- V; U- {8 Z- p% X/ ?
“……”“你當時在就好了，晴明。”
  ~3 M" D3 ]5 D) i1 s7 w6 D
“抱歉了。”, k' ^( m4 l5 v+ @% d% `6 Y8 S7 O+ @

“據說你是到逢山的蟬丸法師處去了……”
2 x7 R& T5 h& `+ O' Z7 E! O
“我和博雅大人一起到蟬丸法師那裏，邊彈琵琶邊喝酒。”

“嘿！”

保憲抬起撫弄貓又喉部的手指，撓撓自己的鼻尖。
' Y# Q' @8 ?' f3 v4 W$ `: @- `
“那，您答應了嗎？”晴明問。! M! v% Z4 K4 X% @' o  ^

“為成大人的事嗎？”" G* [3 J' w5 r, v. a- _
8 H& a! o4 L% n
“對。”2 p$ @7 w- o  ?, ]+ |, ]/ \% c
& l% ]. y' n, s7 ^- C! c
“我去了。”

“在哪裏談的？”

“在車裏嘛。”保憲說。2 W1 v$ n/ X; g9 y5 t
8 t* Z. Q6 Z  N8 N! M  s
六
! ^1 ^# X  R. V) l+ K$ G  L. C9 z
二人到為成的車子裏說話，那車子停在門廊處。

這樣做是為了不想被人聽見。
* c  n, D/ ?5 F7 B$ e9 q7 W
二人進入為成的車裏，放下簾子，將其他人支開。* m! q* x5 y/ S8 `( T9 V4 C
7 B! x! T" O9 U7 e2 \  ]
於是，為成開始講起事情的原委。! u- U# v* q% d# r9 s
  N  h1 [3 Z0 H
“其實，我不久前跟一個女人好上了，不時上她家的門……”

為成壓低聲音說。8 {$ t: a, f1 s* R" F
2 N; ~: ~+ [8 H% W5 d
“噢，女人啊。”

“是藤原長實大人的女兒。她的名字叫做青音……”9 m9 F; a5 s* }7 `( o# D
# ~, P" `: _* i5 |/ U
“發生什么事了嗎？”

“沒出事的那段時間挺好的，但是，有一天晚上，我跟另一個人在青音的家門口撞個正著。”0 }% M# w1 w3 j0 {2 P% ^) l. @
( v3 D. l% n* V9 f
“呵呵。”" F. Z! U. _# u) `& w, ~9 f
( m' r9 Q. u2 L4 H7 B* y
“那一位，是橘景清大人。”* `. \4 y% m3 |' f8 I. F: h1 I

“就是說，腳踩兩只船，終於露餡了？”

“唉，就是那么回事。”) U3 S" ~1 \& |' f! W

“然後呢？”) h7 y& O. u) }
5 K! I& j8 G2 S% m
“但是，這是不可能退讓的。我不肯讓，景清大人也不肯讓，青音姑娘也不知該如何選擇。最終，大家說好另擇日期，由青音姑娘作出一個決定，是選擇我還是選擇景清大人。”- F! o6 t. S' e4 ]0 P' v

“結果呢？”4 \2 [7 e3 k; U1 P  G1 b! f
) H5 v# w1 v4 C8 _3 R1 I
“過了一天，青音姑娘派人送了一封信來。”

“哦，寫信……”. F2 G2 f1 f$ N4 R3 d! q$ E
5 K/ E# z) L/ _
“信上寫著，請晚上到一條的六角堂來。”

“如果說的是位於一條的六角堂的話，那可是沒有開放的六角堂呀。”

“是的。這個佛堂是先皇所建，預備要安放觀音菩薩像的，但由於佛像雕刻師未完成佛像就死了，最終什么也沒有放，就是那樣一個佛堂。”; B) ^: Q  T1 x* V; k/ f5 B# _

這個佛堂也不是一所大佛堂。
$ \6 f7 H  [2 R+ g" D" {5 U8 }
從入口到對面墻壁，若兩手平伸向前走十步，手指尖就能觸到墻壁。

這樣一個一直沒有佛像、無人理會的佛堂，在風吹雨打之下已呈破敗之相。; o! J1 F, N4 K$ H# b' J

由於一直無人使用，門極少打開，於是被稱為“不開的六角堂”。& x' |4 i4 S. v( m+ m- ~& G
9 j8 t+ t% m+ [7 M, v1 z2 X
“要你去那裏？”. H; A0 }; a9 t! {$ `* w- I

“對。信上要我單獨前往。”
7 |7 I3 p7 _7 h/ z4 S
“於是，你就去了？”
" y. f2 c+ `% s) |
“是的。”' f8 f) p5 g# N- q, w' A; y5 N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4 I0 U* R& g/ x3 @% A$ h0 q

“昨天晚上。”為成說。不知不覺中，為成對保憲說話的語氣更加恭敬了。看來是把希望寄托在保憲身上了。

昨晚，為成是在晚上出門的。

牛車來到六角堂前，為成吩咐隨行的人明天早上來接，然後就讓牛車回家了。

六角堂中似乎點著一兩盞燈。1 I/ w$ b; B7 D9 d* _$ L
8 [2 j: j4 }" S
為成進了六角堂，見青音姑娘和橘景清坐在那裏。6 j1 j  Y$ N" p. o6 F, X) `: b" d, T
  B' z7 \! [" G( o  ]. ^% @
“原來不是約我一個人……”為成說道。
) x# ^5 b6 P6 ?( J3 h- w5 [! f( c
“為成大人，看來我也要向你說同樣的話。”景清說。
1 m$ a0 H  p" i5 P: p1 W6 o" t
為成像聽不見景清的話似的，轉向青音姑娘問道：“姑娘，您今晚特地召我來這樣的地方，是要玩什么' b; f* C  V4 }# p; @- }5 y$ j
. L# r; L' W; l5 ^
遊戲呢？“+ A# V/ O& |0 a" h& I
+ D6 s8 w5 U2 B2 C
木地板上鋪著暈圈式印染的墊子，恐怕是日間預備的，青音姑娘坐在墊子上，靜靜地微笑著。

有兩盞燈火。0 j$ p: R9 h" C9 y! T( C- |

木地板上甚至備好了酒瓶和杯子。
, c( E2 o& T/ }# z5 [: y  l/ [# f
三只杯子。) ]% s6 i& a8 V8 c* R- V

此外別無隨從人等。6 N  d9 Q4 o, J, V" K$ w7 n
. n$ O9 Z, L; P2 X$ e: I
大概青音也好景清也好，都把隨從遣回家了吧。% y) d* m& G$ G$ u6 T8 ?# o/ n
$ A3 H* e9 O5 a7 V# u' l
若在這樣的地方遭到盜賊襲擊，絕對無從抵抗。用這種方式召人見面，這位大家閨秀也真是瘋得可以。( |2 E' w( V# ?; h$ M( J

但是，也正是她這種性格吸引了我——恐怕景清也是這樣吧。為成心想。

自己偶爾會和景清在赴幽會時撞車。說不定，就是這位姑娘故意這么安排的。

為了今天晚上的一幕……0 O$ W/ d& _% N) o9 y- B0 }

自己也好景清也好。要按照這位姑娘的意思，上演一場二男爭一女嗎？至少自己產生了這種想法。
- f+ @* Z) G3 j  I* H
所以，自己話裏用了“遊戲”這個詞，特地要青音姑娘和景清明白。3 w" W8 Z& O9 k
2 L, C, T( }2 R' U( \" q
若依她的意思，最終選中了自己，這當然是可喜之事。
: [7 Q" k' z* N6 ^
總之，今天晚上的事若為出入宮中的人所知，一定會傳言滿天飛。
3 [. h( {4 x0 X6 l
為成心想，作為傳言中的出場人物，可要盡量扮演好角色。

如果這是青音姑娘早有預謀之事，自己和景清就是她所選擇的出場人物。" \  t3 k; f2 s  W6 e
: A; ^3 ]& _/ V& ]' w' W- U
想到這一點，心裏就很來勁。+ E( b8 p9 a% h0 o# m  U

“喂，來吧，來吧！”8 W& [. _0 y$ q* C$ g9 h& }, z

景清也再次點點頭。

“今夜究竟預備了什么消遣？”
0 T0 v. f& G: Z* v
被為成和景清催問，青音姑娘展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今天晚上是滿月啊。”

“滿月？”

發問的是為成。
$ S) ]; R( ^; `; l5 k3 a
“不拿燈火也可以走夜路呢。”! P2 C6 h8 C: ?# s) @# K

“你是說，我們從現在起要走夜路？”景清問。
! n, |" w" ]; e9 ^: ?" r) E
青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聲“請吧”，示意二人拿起酒杯。% R% R5 c- h  l- o( i  A: V3 r6 e
# n, u6 Z) G% E1 c7 G
待二人取杯在手，青音拿起酒瓶，替二人把酒杯斟滿。( n3 D7 \9 j7 ^7 ]7 W
4 j2 F1 x( o8 z' P- z
看著為成和景清一飲而盡，青音說道：“從這裏到船岡山的途中，有一座首冢，二位知道吧？”2 S1 \1 F$ Q" H5 ~+ y$ T( {* a
$ y5 k7 W' a' O8 h( {
“當然知道。”
% U4 ^' u8 v3 W) Z: r. j9 \
“我知道。”

二人點頭。

這座首冢埋有五顆頭顱。/ x. U' W, C4 J* B3 C
' F( G( Z+ z5 k! X5 p
大約二十年前，發生了藤原純友之亂，這次動亂被小野好古等人鎮壓，純友被誅殺。這是天慶四年的事。+ \1 B! n+ @5 a; o4 u, Y9 i
: i! k' M; ?2 g' ?$ F$ ^
但是，餘黨落草為寇，為禍伊予、讚岐、阿波、備中、備後——連京城附近也不時波及，朝廷派追捕使搜尋。

最後，捉獲首謀者五入，押送回京城，判以死罪。% [/ t( G, v  Y) h% G7 g
3 A* ~. q7 ^0 L: {  o" E# u
五人在鴨川河灘上被埋至頸部，連續十天不給吃喝。
/ T3 J/ r; m+ y* M* {! ]- h
每天都運食物到他們面前，但只給看不給吃。食物放在面前的地上，香氣可及，卻不能進入腹中。4 E- v7 O- M9 K/ v5 o
0 k0 }2 o1 F7 t
“求您給一口……”$ J! y7 x! m- n0 [8 W
8 _* X7 @/ }/ F  m
“就算以後砍頭，現在也給點吃的吧！”

“好餓呀。”( a- A6 M/ }* ]- s: F

不管他們怎么哭求，也不給一口東西。

在他們面前，狗和烏鴉吃掉了食物。0 Z0 t# Z6 L* o+ U; t9 A: B
9 ]* E, G% {* f, P0 v" a
狗啃去犯人們臉上的肉，烏鴉啄食他們的眼睛。
. x8 I; R* _) V2 i) A& h* O
犯人們活了整整十天，簡直不可思議。5 j0 J" F2 W: Z
7 k+ n& v3 ?, W9 z3 e# t
這十天裏下了三次雨，總算給他們溼潤了喉嚨。如果不下雨，恐怕撐不過七天。
  f- B: \: A5 }3 d( k6 v  B3 V% k; B
到第十天，才把他們挖了出來，就地斬首。

有人害怕犯人們死後作祟，就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丟在犯人們的跟前，吆喝道：“嘿，吃飯吧！”6 L2 F2 E$ m/ Q, c

就在犯人們以為是飯，伸出頭去吃的時候，他們的腦袋被砍了下來。7 U; `" h, {( m6 m: k9 G% l

被砍下的頭顱全都滾向石頭的方向，據說竟有一個頭顱咬住了那塊石頭，雙目圓睜著。

這樣做是為了不使犯人們的心思落在行刑的差役身上。而是落在那塊石頭上。
: e$ I( E% h2 v7 c2 C( L8 w2 [1 w& _3 d
這樣，犯人們便不會記得砍頭者的面孔，也就無從作祟——這是差役們的想法。2 W2 C/ k* H% D: T
# w& Q4 k) |% Y) I" z: F
埋了屍首，做個墳冢，將那塊石頭放在上面。' b' |6 \* M  a
. h+ j* ^' u4 \0 F, k
但是，據說有人夜晚通過那座首冢時，至今仍能聽見從墳冢裏傳出來的聲音。+ r# R( P7 ^# l& R0 m. `9 W0 I
/ y8 w8 j  T6 f
“好餓呀……”( Z; q: R$ @. z8 |4 _
2 {/ l# q7 a6 @. Z+ ^, d
“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9 j; e' y% o2 [
“誰的肉都行，給我吃吧……”- X/ c* v+ F) U; ?5 R# `) l# W- W
8 x+ @/ \& B$ d6 Q2 k+ V
“好餓啊……”3 k+ h8 g  \" x

“嗷嗷……”) s+ a* ~8 ?  ^' D& ~

據說這樣的聲音會對路過的人緊跟不舍。
3 q6 \& G1 }& M9 g. I) {9 [
當然，這只是傳說。

為成和景清都沒有親耳聽過這樣的聲音。4 R2 H) _0 x) G( ~5 ]4 t+ i
! h' S: N6 q7 b
“那個首冢關我們什么事呢？”景清問道。$ U: |- i" h) B7 R; H" @4 C

“我希望二位今晚到首冢走一趟。”

青音孩子氣地說道，臉上挂著微笑。7 @& g" t/ U7 m

七/ o! j- O# ^# ]" ?" H1 X" ]4 G4 \

“這簡直就是《竹取物語》的故事嘛！”

說這話的是博雅。
- x$ B: {8 s2 _* ^% f  a
在聽保憲敘述事情經過的時候，博雅脫口說了這么一句。  T5 o# G  X" G3 A
+ t2 h6 s& b' U: I8 R# u( w
青音姑娘以此來考驗為成和景清。

首先，二人中的一個先離開六角堂，他須走夜路前往首冢，然後再返回這裏。
0 F7 p4 F& u# V
作為真正抵達了首冢，而不是半途而返的證據，必須把冢上那塊有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帶回來。
: `- c" J2 _3 y  W2 Q
接下來，第二個人就帶著這塊石頭出發，把石頭放回它原來的位置。- w4 ]' u. v1 C

“第二天早上我們三個人一起出發，看看那塊石頭是否已放回去。”: Y* m; h! T) ^% Z

青音姑娘這樣說。! `. [8 j* E! F! N

“我青音便屬於能夠做到這件事的人。”+ J+ \( ]  W! R

“如果兩個人都能做到，那怎么辦？”0 H  C& ~# Y! E0 ~: U4 ]6 @

發問的是為成。

“喲，那就再想一個考驗的辦法吧。”* k1 N2 d8 ^8 f5 z2 E8 X4 V
( K3 X+ f9 }/ ?+ |9 c5 s
青音姑娘興致勃勃地說。

聽到這兒，博雅便說，是和那個《竹取物語》的故事相類似。
6 H- E- e$ W; p5 @& I# P) ~3 l) A! Z
這個《竹取物語》的故事，又以《赫映姬》之名廣為人知。
, H) {; ], m( U0 u0 n) d5 W
從月亮下來凡間的赫映姬，遇到五名貴公子求婚。
0 W$ j( r# F0 e( v! r  N% ]( |
對這些男人，赫映姬預備了幾道難題。5 T* h3 e$ p9 ?5 i* W5 V

赫映姬要石作皇子去取大佛用過的石缽，要車持皇子去取蓬萊的白玉枝，要右大臣阿部禦主人去取火鼠裘，要大納言大伴禦行去取龍頭上的五彩玉，要中納言石上麻呂去取燕窩中的子安貝。( Z  ]/ o6 N$ \( Y3 W( i

“我將是達到要求的人的妻子……”$ M, V$ N/ G2 u+ e2 r1 b/ F" L
& I3 H6 V, i3 P4 r
在晴明和博雅自由地呼吸著京城的空氣的這個時期，《竹取物語》的故事和漢文書籍一樣，是宮中的通用教養書籍之一。! t8 T. X  q* y+ G' q9 ~: E
9 y- X+ H) W, ~9 A6 C+ Z7 ?
“這種做法，倒是青音姑娘的一貫風格。”晴明說。
+ y1 e( {6 r. G( L1 f
“那么，他們兩個都去了嗎？”博雅問。2 Y* Z  @1 ]8 c7 ]7 @" h3 Q

“噢，去了。”7 {/ D  ^+ g4 d! Y
, g3 _: u+ A. U, ^# O% \
保憲用右手食指梳理著貓又的喉嚨周圍，答道。

八( F. x* `; \2 \4 _. _- S
% {  f/ h! L/ v7 ]
以抽簽來決定誰先去。
) ?8 |# o4 @6 F
青音姑娘的手握著預先準備好的小石子，二人選答是在哪一只手中，答中者先行。

猜中的是景清。
% D8 [2 a$ E& W" c( P
於是，景清先出門而去。

為成在六角堂和青音姑娘邊喝酒邊等待，但總不見景清的蹤影。: |4 O) N! U1 [) `( h1 Z' }8 D1 ^

離理應回來的時間又過了很久，景清還是沒有回來。

雖說半途上要走山路，但並不是難以辨認的路徑。
* ?% N$ r* j( b/ p! ]% {
拉起板窗朝外望望，美得令人嘆息的滿月當空高懸。

如此月明之夜，即使沒有燈火也能走夜路。4 H7 l% j5 o$ u

是途中被鬼吃了嗎？或者遇上了強盜？

或者，是被首冢中的犯人之靈攫住？$ z3 |# i" P. D; r1 r) R

又或者—— . “是膽小害怕，溜掉了嗎？”) J- y3 l- |! o& K# M
& E; n! f, o" r
為成手端酒杯，喃喃自語。" ^3 j' x0 q. l  g% b
: z: E1 K( N2 O
即使景清不玩了，僅此並不算為成獲勝。要取勝的話，為成必須親自前往首冢，把那塊石頭帶回來。
- q' j3 V! e( W$ N% c4 C
但是，如果自己外出，就要把青音姑娘單獨留下了。
1 d" M5 r0 k+ E1 U6 C! S
雖然是她一手安排這件事，她也會感到害怕吧。" Z8 Y1 ~3 P* Q9 v/ g
7 L* c' C/ O* _- c5 B* T( b+ b
說不定她會放棄這遊戲，要我不要去。
" t* ~$ d0 x* H3 `4 U5 ~
如果是青音自己提出中止遊戲，為成當然沒有必要再去，這場較量也就是為成不戰而勝了。
+ j# L6 N9 w% p5 q
不，如果我說要去，青音姑娘一定會要求中止遊戲。9 g0 q5 K5 T! _' m, p

“姑娘呀……” 滿有把握的為成放下酒杯。
4 s: ^- A! ?% m% U
“景清回來得太遲了，我去看一下情況吧。”# w: P& g+ r( O; K7 r
* c+ J$ j# {0 |1 h
“噢。好的。”6 N$ K( {/ b! j: E( ]

青音姑娘說得很輕松。; O7 S+ i& B2 h9 y+ N& {0 Y3 n

“我也正想請為成大人去取石頭，同時再順便看看景清大人那邊情況怎么樣呢，你這樣說，真是太好了。”* K0 e9 [  K- j( P

青音這么一說，為成就沒有退路了。* d+ _) C: v" c- z9 t1 K
7 c( x7 O, J! u* O+ J) M
“如果我帶回了石頭，這場比賽就算我取勝了吧？”6 c# h9 h9 n/ `

“當然。”/ U! l0 @" x7 D& z

青音點點頭。5 T6 E8 C6 D5 y" u$ ~& ?: {- g
( j. b- A3 I( i
九  ~  C/ _8 U0 A2 E1 W
" E0 M5 \( F/ M
為成在趕路。: _; I3 m/ N6 }& Q. W' {

夜路。' k' N8 D" \/ `8 W* d

終於來到了船岡山前，開始上山，因為月光清朗。夜間的山路比想像中要容易走。- ~0 [) A* r+ ^" H; O. a
& G6 e$ G( M# {5 ~' a
但是，盡管路好走，晚上前往首冢到底是一件別扭的事。

內心不免害怕。
9 Y+ E' o, k5 K/ [/ v
景清那小子——“開溜了吧。”為成自語著。) ~( ^* u/ k2 g3 u! i1 {9 N2 s

大概他在附近安排了一輛牛車吧。

把牛車喊過來，可能就這么乘車回家去了。不，肯定是那么幹的。, c' x# t# t5 {( ~( j
  K$ s, s7 f' J2 _" F6 s$ O
咦，這不會是設計好的一部分吧——也不妨這么想。2 e9 g- u! F: f+ m0 U  M

可能景清和青音合謀，要耍什么花招。但是，即便真是那樣，自己也無從識破。8 `( |5 A% Z) M3 x
1 J/ |4 x' H( I  ?3 g
總之，只能走一趟了。& D' V/ B& B. q4 |) x8 ]
4 S9 q5 L& ?+ b/ \7 c. g
坡道上，樹梢從左右兩邊伸過來，遮擋了一半月光。
: w7 ~7 F9 R" K& e3 f
四周一片昏暗。

好幾次絆在樹根或石頭上，好幾次絆倒在地。; a6 o1 |; y# Y$ t

又一次絆倒了，一只手撐住地面。目光不經意地向前瞄瞄，看見有件東西。3 J! P6 s( ~% x& G0 F4 m

是人——一個人倒在那裏。5 ~5 `1 n. }+ A7 q& I" I

站起來，走近仔細察看，果然是個人，而且是一具遺體。2 t/ B4 j& L: b' q

那身衣服倒是眼熟。

“是景清大人……”8 j7 L8 F" E8 p# o

為成脫口而出。

倒在那裏的，的確就是不久前離開六角堂的橘景清。

不過，用手去摸一下，感覺景清的衣服溼乎乎的，觸碰過死者衣服的手指頭黏糊糊的。一股腥味撲鼻而來。
+ ?- E  N& W; E6 J6 Y0 R* \+ @6 k
是血。
- W5 ?" A- ^* \- l" G# O* C4 r
為成大吃一驚。
4 H  [6 }% Z$ D: a
再仔細看看，這具遺體沒有了頭顱。, Q; S( w2 |. t. C/ I$ N4 W

為成用手去摸衣服，覺得遺體又薄又扁。1 ?9 g4 `- l" h- P. N
" J2 W; R- v! L1 E" w4 L/ C1 v2 G/ k
手上黏糊糊，卻不知摸到的是哪一塊。 . 而且，還覺得特別硬。

衣服裏是空的？！% ~1 Y% g# |2 |9 |% v- L
9 s/ `# ?" p; E. c( k
景清的遺體幾乎只剩下骸骨。' B, D! v$ P& I
1 V8 f  Z9 X8 M( S. P4 }  h
“天啊！”* ]' [) S% }# i" `

為成驚呼一聲，想站起來。
/ S, ~( {8 [3 D  L
但是，他站不起來。# ^0 a! B: t* T$ Q: N
$ Z2 h- m! n" ~7 y6 v1 b
他嚇癱了。他雙手又雙膝著地，打算像野獸一樣爬著逃走。想逃脫什么，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總之，要逃離那個地方。# F3 r3 D; \9 q/ [

爬著爬著，右手觸到一件東西。
' q. X* M: n) ^' L
他不假思索地一把抓過來，一看，是一截肘部以下的殘肢。% G* K  ?& K1 p8 I- B3 l  Y) n

是景清的右手。

“哇！”' t4 I* A% r9 Z/ X0 ]# A
6 R; K+ i1 P, u/ J$ V% `% ?7 m. \; O
為成驚叫一聲，想把殘肢拋開，但自己的手指深深地摳著那截殘肢，無法甩脫。8 c) L( ^, ^6 k0 p; K' G2 N

而且，好沉重。; b/ W2 Z7 [' n6 w% P$ W

似乎景清的右手還抓著什么東西。一看，那是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
8 h  v0 r% p5 m- w% E
啊，這就是那塊石頭嘛——為成心想。+ k" P4 M& k! ?; K' A5 L; E6 q3 ~
7 b( L6 _" ~- X. z& l( S
看來，景清已去過首冢了。然後，在歸途中慘遭不測的吧？) g( T' O5 i. w# f. J+ _& B) ~; u
' h! M% h) X$ t7 ^
為成好不容易才直起身來。6 C3 ?: \9 G4 o5 U! l* Y" N  T
' y: l/ Q  T1 R& t+ x
他極力抑制著雙膝的顫抖，邁開了步子。很想撒腿就跑，可腳下直打戰，實在是跑不起來。
' i2 ^1 q4 X  F7 P7 a* C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為成左手竟然握著那塊石頭，拿著它一步步走。4 ]6 q0 P& V" {. a& O1 A8 V

要盡快往前走。盡快遠離此地。
! C7 [) i% X1 ~  x9 a3 w
因為景清的手也不放開那塊石頭，也就是說，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了為成握著石頭，而石頭上拖帶著景清的殘肢。5 t7 K0 ~1 a9 v2 e, D2 m
. Y- Z" c' P# I3 s2 w1 M9 V0 p
等於為成拎著那只斷手在走。

即便只是步行，也累得膝彎腰折。- c. N- e7 R9 W7 A4 C! w6 o9 l
1 j: r0 k6 J+ d3 v# E
不過，拼了命也不能停。

為成幾乎沒有覺察到自己是提著景清的斷手在走。( R" _( q( b: s- C% o

必須把這塊石頭拿到青音姑娘那裏去——為成的思維似乎停頓在這個念頭上。
' a7 h1 L- ?4 r
走啊走。6 y6 u' P# R+ c, y: W+ o- n

月光灑滿一路。

為成熱淚長流。
$ @7 [! }- e0 i- {8 U$ x
正當此時——有一個聲音傳過來。4 c# w$ h2 O( w6 E

聲音很小，是硬東西和硬東西相碰撞的聲音。5 ?+ ~$ \3 ]# G
# S- Z" }' B6 E/ ]5 S
！當！！6 q5 q$ ?0 [* j" R

不止一兩個東西。
& G( i$ U: Q% ]
！！當！

是從身後傳來的。) d0 H3 p% ~! }! j: [2 B. V/ i- W

那聲音從身後逼近來了。% s* n" Q/ D* K: l; g# g
' v. h1 b6 |6 W; g' E0 K
隨著它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大了。5 |+ |' {+ w0 N8 J
" v% v. [) Q" W, }
好可怕啊。

為成覺得恐瞑，但不敢回頭去看。9 ^0 E4 b8 m- K8 {

正要大喊一聲向前衝時，左手突然被拉向一旁。! E; C/ F$ D1 M8 E+ c6 x! @
2 m' Q* e5 M3 X  Z5 d" {5 N
一陣戰栗傳到左手，倣佛釣到一條大魚的那種感覺。7 }$ P+ q# ?# z  \$ {. q
! Z! x# ]& F% N4 t; H) q: C
為成只往自己的左手瞥了一眼，隨即發出一聲慘叫。
, _8 [( U( T( o5 @
兩個頭發蓬亂的腦袋咬住為成拎著的景清的右手。這兩個頭顱正在左右晃動，動作如同野狗在撕扯肉塊。
+ c" y4 u& e( {8 T+ r3 z# p" u
他不禁松開手。

猛地把景清的斷手扔了出去。

“哇！”

為什么會把那殘肢帶到這裏來呢？
5 w6 D/ C, N7 x) X% k5 g* J0 F
為什么沒有在途中扔掉它？9 o% ^( t  l! y) x

什么石頭不石頭。管它呢？
% v9 j6 a8 U" n7 W
青音姑娘什么的，已拋到九霄雲外。; S7 Q% U) m$ y# \2 G2 R
7 w5 K+ m9 m- R) `5 h( X
“好餓啊……”

這樣的聲音傳了過來。
: g  W# P9 L" _: k' v& Y0 B
低沉的，不祥的聲音。是咬牙切齒的聲音。5 F& \! [' g  M4 [; T0 G% b1 G

“你竟然想搶走我們的食物啊！”
+ D8 S6 j1 A8 K5 o% A- p. _
“這可是事隔二十年才有的食物啊。”% F0 ], N# z! q1 f% c9 F" N) {+ [8 I

抬頭望去，只見月光之下，幾個頭顱漂浮著，盯視著為成。% D) Q* d( S4 }, F" p5 i9 C

“為成……”

有聲音傳來。是熟悉的聲音。

仔細看，那些頭顱之中，有景清的頭，景清的一雙眼睛怨恨地望著為成。3 `$ ]! c6 e2 |% F: P

“你打算自己帶回石頭，跟青音姑娘成其好事嗎，為成……”

之後的事情，為成就記不得了。
: E! z( F! K0 a( u
“哇！”# K% _/ Q. S* K7 l

他喊叫著拔腿飛奔。

跑啊跑啊，他終於回到了六角堂。  H$ @1 J" B0 S% i& v: |4 J7 e
5 P: \. n$ `" {' f8 Q. U+ W* ]
“姑娘，姑娘啊！”; n5 L9 |- H; w' ^. H+ h
0 L0 m. w* P) M, ?1 N: H6 @
為成關上門，把吊起的板窗也拉了下來。

“啊，為成大人，為什么這樣慌張？”" t3 ~3 ]* z8 P" A" Q
7 }' N7 I" N/ n- J3 S
“景清大人被那些頭顱吃掉了啊！”

已經口幹舌燥的為成說道。 ‘“哎呀——”
7 V7 m' ~1 G3 W1 x( d" S( }
為成望著微笑的青音姑娘，不覺汗毛倒豎。# w1 v4 S" e! }' T* d5 \  \
4 s$ W% e" k$ F4 {3 B, u6 q, N
坐在眼前的青音姑娘，身體所朝方向與頭部所朝方向竟然是不一樣的！
# C7 L  |3 e% b+ R+ C& p
青音姑娘身體明明背向為成，腦袋卻面向為成。如果是扭頭面向這邊，肩、背也多少要轉過來，可此時只有頭部轉向這邊。

直到此時，為成才發現情況不對頭。5 [# ?& G5 d$ z' M5 r

青音姑娘坐著的地板上，有一圈東西正在擴散。

是血。
- m" T: S4 P4 z/ G- U) i1 g
“這是怎么回事？”" @3 w2 u- Q5 d. M
; G0 B$ E- ]: g
青音姑娘的頭顱在燈光映照下輕悠悠地漂浮起來。

她所穿的唐衣皺成一團，掉在暈染的墊子上。
/ l/ a* W9 Q; j1 m
“哇！”) c9 g4 [1 ^; R

為成大叫一聲，衝了出去。  o9 S9 e* w" T/ }+ `7 X
/ g. a( N: m0 H& ~. ?3 h- ^0 E
他跑向飄在空中的青音姑娘的頭顱。$ G. Y! ]) x2 n( ]
9 u8 b+ J. x) X6 k! {7 S9 O
他抓住青音姑娘的頭，向尚未關閉的板窗跑去。  Q, X& c( e& P. {( B

“為成大人，你幹什么？”

為成將發出斥責聲的青音頭顱擲出窗外，把板窗關上。& X/ }, }& V/ C
( T$ R$ w- w# s
他扔出那頭顱時，右手的一截手指被咬掉了，但他還是慶幸及時把頭顱丟到外面去了。

沒等他松一口氣，又有一個重物砸在板窗上。
, [5 B6 x$ }3 u$ `, C" [- \- E5 `
大概是哪個頭顱在撞擊板窗。
. k" o* h9 _" {- m' {$ W8 k
“為成大人，請把這板窗打開！”
2 V( I, q" l8 H  E) |  e
“把你的肉給我吃掉！”2 `# M  z! t6 V3 I. R! h+ e5 s, y/ d

“好餓呀。”& [7 K0 d3 }( J9 G" a$ @, P$ P2 c

為成膽戰心驚地透過板窗的縫隙向外窺探，在月光的映照下，發現好幾個頭顱在飛舞。1 R. i, m8 Y5 \7 w
5 m, n4 |3 w: z6 N
為成流著淚念起佛來。
6 t8 |& f  D( f- O
幸虧那些頭顱沒有辦法打開門和窗，沒過多久，東方的天空漸露晨曦。5 D" j9 W% z5 A
3 Y( P) i! y' Z/ g6 p3 B/ d
“糟啦，天要亮啦。”

“怕什么，我知道為成家在何處。”0 k3 `" X1 z( c+ ]* t
5 g1 ~* s/ [# S8 A7 W% n8 F0 L* D
是景清說話的聲音。

“我也知道！”! o. q* A  c4 X+ k/ J
% T3 `# U% G& t5 x
青音的說話聲也傳了過來。0 F' j& H- ]2 d: g7 @/ m/ P5 R

“今晚再去他家吧！”
5 [& D# m3 ~: O0 M1 z* r
“好！”
$ i; u+ {$ \( k
之後，外面安靜下來。

太陽照進六角堂時，為成已經等不急車來接他，便逃之天天了。
% M1 @- \: ~& l- q6 D1 Y
十) m) p/ b; v6 q+ U

“噢，那天中午，在清涼殿的渡殿，為成大人和我正好碰上了。”保憲說。$ Y$ B; h% U' e6 c- p* A9 s% Z

“原來是這樣。”. {0 {/ g" t7 L# I4 o1 i/ d: d
4 }9 ?2 @0 V3 F; a) ]1 Q7 C6 }
晴明點點頭。

“這三個晚上，我都保護著為成大人免受那些頭顱的攻擊……”

“有什么事發生了嗎？”
, s; k$ T  p+ }/ }
“唉，太麻煩了，晴明……”# {' R0 }( ~- n3 q4 R( I( h8 x

“麻煩？”2 g/ j! D2 b% W4 c) t. F
$ d- O: e# R; y6 W
“如果光是防止那些頭顱的攻擊，在他家宅的幾個適當的地方貼上符咒，放下板窗就足夠了。”
. C4 {: g$ c+ ?% }3 G6 o- e
“今天晚上呢？”( P6 e. H1 x& F, y8 O$ W+ X1 O

“我放了四張符咒，雖然不是很放心，但不打開板窗的話，應該沒問題吧。不過……”3 P6 }. |/ B- ^  M$ v# O
/ J9 f, A) ^0 k  {5 U' c
保憲欲言又止，望望晴明。, W& ?! f% g/ l- T" _% b7 \, g

“天天晚上這樣也不是個辦法啊。”
9 S$ o/ v6 {0 A4 J, p' X# j5 _
“保憲大人，您讓那些頭顱從此不再出現，也不成問題吧。”2 a" {' j3 N% R3 ^& w

“那是當然。”( u! a3 W  @' u6 v- o- j2 c& p

保憲點點頭。
7 Q) J- o3 ?5 I2 l
“該怎樣做才好，我也想了好幾種方法。在實施方面。
* }# ?+ Z' x" H+ P
應該沒有問題，可是……“0 Z: ?% ]7 s% v% j# c9 T2 p2 ]8 [
6 I0 Y& n* S* J5 v1 ~: t- y
“可是？”
' b$ f# i) }  A- R
“你很清楚，晴明，我對於麻煩事是實在做不來，光是想出那些辦法，我已經疲憊不堪。趴在地上找東找西呀，四處奔走呀，找人說好話之類，我做這種事特別差勁。”

“的確。”  A7 Q  A" A: B; D; o) e
& g0 M2 a1 _4 S( G) A
晴明苦笑著。* h  S. D& ]' N/ B0 ~) X

“派人到首冢和六角堂，找回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的遺體，把遺體運回各自的家，光是這些活兒，我已經想找個人交出去了。現在雖然還沒有明說，但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應該很快會傳開吧。”) D$ {- @( P4 S3 o! L; i& K

“我想也是。”, ?, Z: L" f& y0 E1 z3 ~* h

“我希望在鬧得滿城風雨之前把事情解決。”
- m) X# k! G1 \
“解決？”  [. U, e! \' S' \5 ~
/ X* t; K3 B- G
“晴明，你代我幹，怎么樣？”

“我代你？”

“對呀，這事情原本也是衝你去的，我好歹也給你完成一半了，剩下的你來做吧……”/ Z0 H* e) R1 l! c

“由我來？”( p3 ]% a7 b6 t/ x

“沒錯。”

保憲若無其事地端起酒杯，往嘴裏送。 “首冢那邊怎么樣了？”晴明問。2 G) H/ o! p# G
4 c/ ^& ^$ R" [1 K
“我沒有去那裏，據說有五個頭顱巧妙地從土裏溜出來了。”

“上面放的那塊石頭，似乎寫著什么東西？”
; p: }8 c: Z2 T( ]
“據說寫著兩個字。現在那些字也已經消失了……”

“好像是二十年前，凈藏上人寫的字吧？”, }6 G' V' h3 J, z: E' W4 k

“正是。凈藏上人在將門之時和純友之亂時，都作了大威德法，以降魔伏靈。”
1 g& i* @- W* C* {- z# F8 Q
“凈藏上人現在是在東山的雲居寺吧？”
, h# D; Y' c, n2 R. A# u" q9 r
“怎么，晴明，你連這些都知道？剩下的事真的能獨力承擔啦。”  j: l! u1 G, @" u' t$ n
$ N: z1 w9 ]3 v2 T$ B
“要做倒是能做……”

晴明苦笑著。

“怎么啦？”( a+ q+ \( n4 H
# y) v6 K, x$ l( m. j/ F7 X
“那塊石頭現在在誰手裏？”
* ^+ B0 p0 J  |
保憲聽晴明這么問，便把右手的酒杯放在地板上。又把空出來的手伸入懷中。
  C& S: \: _. n4 r2 A8 d4 ]
那只手再抽出來時，手裏握著一塊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4 a9 f1 X9 e$ x9 c
  e' X5 L; n5 q. l4 q$ a* y1 M
“在這裏。”
, M( C  I8 J5 a& l7 c' d. S: t# q
“您都安排周到了，我也沒法不幹啦。' ‘”拜托。“2 e5 K0 T$ x/ A$ F; m
, p4 `( c" U" ]3 @/ ^' |, j" ^
說著，保憲又伸手去拿酒杯。

十一
0 o/ a4 D' h/ o' I
“那樣就行了？”  V+ s( {* X. q) e( \* ]# O7 ?
, [# [( Z3 t9 \% A7 t/ s! U: y: `
說這話的是博雅。( Q; P7 j- q2 S. S1 B) s
- c! v7 g# E6 n5 V( Z
他們在藤原為成的大宅裏。0 D) o% B/ [# b' O: O; B

外廊的木條地板上，站著博雅的家人實忠。房檐下倒吊著一條死狗。' p6 M1 r2 b) A& C: H. }& I

這是實忠跑遍京城才找回來的遺骸。5 j8 q' T5 s. a6 s* X; P

“行了。”
1 S% p" Z  Z9 E6 a2 i: F7 r
晴明點點頭。
  |8 [/ t  A/ P3 }$ g4 h
強烈的氣息撲向站在庭院裏的晴明和博雅。! N. f7 ]& Z/ a: }

這是由於向狗的遺骸澆了剛搗好的蔥汁。
2 v" u" [1 n7 J- L7 Z5 Q4 Q
“就這樣，我們只需等到晚上就行了。”晴明說。8 N7 Q7 W1 w" v- O

十二8 C. A+ b8 u) Y* r4 X8 m

夜晚，晴明和博雅在昏暗中靜坐。
5 c: g2 I" }1 J' a5 Y2 x4 Y
板窗都拉下了，也沒有點燈。
& Y9 W+ W$ `2 i7 ^; ^
只有藤原為成急促的呼吸聲。
3 s1 B* i4 H, `  ?3 c# f2 L$ ?8 K8 h
實忠半跪在吊著死狗的屋檐附近，把耳朵貼在板窗上。

“我聽見有動靜。”實忠說道。6 J9 v$ q% l" a# V$ e; p" G

不久，那些聲響也傳入了博雅的耳朵。2 j( Y7 s! A: e. N  G

是牙齒咬嚼的聲音。- ~4 v0 I2 ~) w; Z
! W5 Q! ~; K; K1 i; d0 o8 N# p
聲音逐漸挨近過來。
9 i7 P3 y  @$ t# J9 F5 k* a( I
“好餓呀……”

“為成大人今晚還是貼符咒、關板窗，待在裏邊嗎？”/ d8 k. p& M) m1 |8 \9 z

聽得見這樣的說話聲。

不久，又傳來異口同聲的說話聲：“咦，這裏有肉！”
( b# C; X, v& v- b% ]7 E
“是狗肉！”' L* x5 z1 l& V1 H+ l. L) v( u

“是肉！”5 b( ~& {" u7 m/ r5 {
7 V  p/ f; l; J
馬上，那些聲音變成了野獸貪婪地大啃獵獲物的聲音。) C/ x5 q7 |4 D: X2 I$ v
9 I* h* q, Y- J# b7 A- U1 D  E( n
“博雅，你看——”8 o( g' X% x; |7 V1 I

聽了睛明的話，博雅從板窗的縫隙向外張望，只見月光之下，飄在空中的七個頭顱，撲在倒吊在房檐下的狗屍上面，正啃食著死狗的肉。

“好慘啊……”2 d( {: d! y0 G
4 p% v& C" ^: u0 t+ g
博雅喃喃著。$ x8 t. J6 c$ V, p/ O
# o6 D  q8 k1 l+ ~" p
頭顱們咬住狗的屍體，吃著上面的肉，而他們吃的肉卻全都從頭顱下方掉到了地上和外廊內。

六角堂的地上掉的那些肉，也可能是經過這樣撕咬後的青音姑娘的肉吧。這樣一來，肉等於沒吃，肚子根本填不飽。

“嗷嗷，好餓啊……”. L  v! A! u4 \* }

“好餓啊……”
' A& W0 B& Z; [, l0 k4 a0 u
“怎么吃也吃不飽啊。”* z# \; z! V. X9 ?+ G9 h8 H+ V
. s8 M8 D: @, g* ]( V0 H3 E
聽得見頭顱們的說話聲。/ A, P& o) O: N8 {5 {% Z8 ^7 }

不久，傳來了令人心悸的聲音。

是啃骨頭的聲音。4 N5 O4 V& l, r, q1 Y

又過了一會兒，這樣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接著，傳來了頭顱從各處撞擊房子的聲音。

“請開門！”: X% S. U9 F* |6 e; d! L2 P
8 Y' h$ e1 X! c, J. G3 s. |
“請讓我們吃肉！”
; n- L; v/ {( t2 C4 t
“為成大人……”

喊叫聲持續了整個晚上。+ U- F9 T( ~) w. X' ]/ P! j, |
) L, ~9 U2 z: A" O: w+ {( i
將近早晨的時候，四周突然靜了下來。等太陽升起，眾人走到室外，只見整個屋檐前剩下一片可怕的狼藉。
7 f# n, b+ N4 ~9 r0 t+ z
“唉，走吧。”
' y7 c/ T$ z: M* x! V% l
晴明催促博雅和實忠。
2 t6 b, r! A" m+ D# ?$ F( ~% |$ Q
實忠肩扛鋤頭。
' N. W' N' D8 E+ {# ?
在三人前頭，一只白狗嗅著氣味領路。
& m' K7 t6 l# g- c" f
“它在追蹤蔥汁的氣味。”晴明說。& R% A# g/ O1 R8 i$ l3 h5 o

不久，白狗來到離為成家不遠的一所獨立房子前，鑽進架空木地板下狂吠起來。8 y+ B5 D4 H, y5 F6 F; B2 P
2 o% Z5 Y1 m5 v; p
“過去吧，實忠。”* _4 D; B* k6 U9 d( u- T
- z* u+ {2 C0 d$ Y( p5 Q
晴明這么一說，實忠便拿起鋤頭鑽進架空的木地板下面。7 \& a* u5 c, j2 b! Q9 a8 D
$ i! H! k3 v* x% p3 [
從下面傳來了用鋤頭掘土的聲音，不久，就聽見實忠喊道：“找到了。”3 \6 l7 F* v7 C. G
" p8 W' `) j+ C' Y) J- s/ b
他從架空的木地板下挖出了七個頭顱。! [( a9 a  ?( ^& E+ f% v6 [4 s7 `
( j7 b" z* F8 j, A
五個是舊的，兩個是新的。

新的就是青音和景清的。

“這樣就解決啦。”/ i9 F% I5 ^' q0 X/ C' e# k9 U

晴明輕輕地說了一句。

“哎呀，那實在是驚心動魄的一幕啊。”$ D3 i+ j3 v1 g# ]9 v6 O  Z

博雅放了心似的長舒一口氣。十三: h) I7 Y: G3 ?! t. v' ~- m& N

青音和景清的頭顱被葬在一起。
7 Y7 p$ L0 {" w; W
五個頭顱被埋入原來的首冢，那塊石頭由凈藏上人重新寫上兩個字，放在冢上。

也許是因為把大批食物和頭顱一起填埋，自此以後，夜間在首冢附近走過的人就再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了。% d& r: j) K* P9 M
& V/ B$ S5 M# v$ @% j
十四
# |. l/ Q- l9 R4 i
淺斟低酌。

地點是晴明家的外廊內。

晴明、博雅、保憲三人在座。
% @/ Q: j: `. ^8 L$ r: w
像前不久的那個晚上一樣，保憲盤腿而坐的兩腳之間，睡著那只蜷成一團的貓又。3 x5 ~! {' i  H- ^- B
# B: ]" a4 S8 H3 L2 a
保憲伸出手指在酒杯裏浸一下，然後將指頭伸到貓又的鼻尖上晃晃，看似睡得正香的貓又微睜開眼，伸出紅紅的舌頭舔舔保憲的指尖。

“哎，晴明，上次那件事情你幹得挺漂亮嘛……”

保憲一邊讓貓又舔酒一邊說道。7 g( @, O# f* y/ {0 D
$ p0 ~3 E8 \8 Y. ^
“哪裏哪裏，只因您保憲大人把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啊。”
- s4 v, d. m7 j
晴明答道，丹唇含笑。0 {' m' e, O2 u3 j0 s% T, D" E3 R

“不過，那情景真是夠凄慘的……”  J8 ^* T6 @0 n: M
4 M! ~9 U# U) F7 Y5 r
博雅記憶猶新地說。
2 c4 C3 ]* G! y% J$ R$ H
“狼吞虎咽，肚子怎么都飽不了。雖說是死不瞑目造成的怪事，但所謂人性，的確也有這樣的一面啊。”

“嗯……”5 O; b0 w$ i$ j/ D, k3 d4 b

“想到那慘死的模樣就是人的本性，不禁讓入又覺得可悲，又覺得可憐。”4 N9 W1 {8 p* c5 C  K- `5 H1 {0 f0 @

博雅打住話頭，目光投向庭院，倣佛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a: Z( C3 m$ p+ ~/ w% h) B; o
2 {# V- {+ `; D9 n/ n
夜幕下的庭院，外觀已盡呈秋色。

靜候冬天來臨的庭院，在月光下緘默著，文風不動。
- U" L, \8 M! C2 L; l- d* u
“我可以吹一曲笛子嗎？”; ?! z8 D% v* X+ q( D4 c2 p
! h# [( R2 c/ [/ s$ K( n  R
博雅說著，從懷裏摸出葉二——從朱雀門鬼手上得來的笛子。

他將笛子輕貼唇邊，吹起來。旋律像一條美麗、發光的飄帶，從笛子滑出。
6 r, [0 `8 S! H2 h$ F
笛聲在月光下延伸，擴散到清秋的庭院。

月色和笛聲溶化在秋之庭院。
1 C, \- W# A# L2 e  {) b
無法區分何者是笛聲，何者是月光。$ Z) B; g3 ?4 X( n! x: D4 t
/ V7 B) S9 A  Z$ V. m
坐在廊下的博雅的氣息——連他的肉體本身，倣佛都溶化在天地之間。; a! t. x/ {8 M8 s6 q& F
4 _% o( J% w; l' L; G
“了不起……”" }' g. Y5 Z9 k& J7 [
4 a2 _, C& \9 o2 C
保憲止不住發出讚嘆之聲。) V1 A5 S+ ?& l) }- s8 \6 ^

“這就是博雅大人的笛聲呀……”4 o9 _( G/ Y1 l7 E

倣佛是喃喃自語。3 }6 w% z8 c/ D0 e4 u1 K: c7 H$ O
3 Q2 ~- i* V4 G2 {: D
晴明默然傾聽，他讓笛聲穿透自己的肉體，溶化在天地間。
2 w, D4 F8 x( l
笛聲不絕如縷。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2^#

發表於 2007-8-27 12:01 AM | 只看該作者

蟲姬

+ U9 F  s; [9 J  H
% W" J! y  `: w6 x2 v. p( Q
* ^  V5 x" j( S! [: S5 L5 \
一

夜間的大氣中，飄蕩著一種甘甜的香氣。

是藤花的氣息。

庭院深處，正開放著藤花。
4 O3 D/ w* n8 I# S/ c  ?$ Q0 Y
藤蔓纏繞著老松，足有一個小童合抱大小的、沉重的花房，垂懸著好幾串。

是白藤和紫藤。

兩種顏色的藤在夜色中沐浴著藍藍的月光，帶著靜穆、淡然之色，倣佛被水濡溼過一樣。月光似乎已經滲入花房，經發酵變成甘甜的氣味，散發到大氣之中。* @$ h5 Q/ k. S' B0 X/ ?
. ?7 |6 i" e4 X1 l) F& v% t
“哎，晴明，簡直就是月色芳香嘛。”
$ x  u- x2 [3 X, o* R, w0 B; l6 L
源博雅把心中浮現的念頭直截地說出來。# P, H2 Z* x! `# s" G; {% _# @
/ i7 |" v8 E  u
地點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內。

博雅與晴明正相對而坐，淺斟慢酌。
( b( d6 N' q3 M" p+ Z
晴明穿著涼爽的白色狩衣。
% e# u* K+ q5 S  N4 b. E
他口角含笑，倣佛唇上酒香永駐。
/ s$ B2 X  c- t! @3 \
昏暗之中有一兩只螢火蟲。6 A$ p: t( L; N9 N$ I: [
, i6 \: C. o1 _+ \, w
螢火蟲的亮光在空中一閃而逝，待目光追向那個方向，那亮光卻又在視線外的另一處閃過。
6 A) Y2 M' @- _4 x2 {6 R
兩名身穿唐衣的女子分別坐在晴明和博雅一側，見二人的酒杯空了，便靜靜地斟滿酒。9 H/ `- T' e. O2 Z

蜜蟲。
$ L- {' h! h% [8 C+ H
蜜夜。

晴明用這樣的名字稱呼這兩個式神。
8 n% w7 \8 `! T
晴明和博雅所使用的，是得自胡人地區的琉璃杯。
! S) @3 l- D, L1 M$ V7 b! U) d! W
如果取過滿斟的酒杯，向檐外伸出去的話，月光會注入其中，使酒杯帶上一種色彩：倣佛透過玻璃觀賞新綠嫩芽，因為光源是月亮的光，那色澤帶著藍色的調子。

“這樣把琉璃杯玩轉一下，它就像是捕捉月光的籠子啦……”

博雅一邊擺弄酒杯一邊說。5 l/ T  ^, L6 Z0 m% h3 N0 b

博雅臉色微紅。- V! Q* X& D% C& v/ S' w

淺斟慢酌，兩人都已微帶醉意。
4 x# r$ i4 N+ j% \" A
晴明支著一條腿，像傾聽著輕快的音樂一樣，留意地聽著博雅說的話。- x! P3 a* ]. b2 x  x
& _5 g; g; J: E. U* {
“不，不是籠子。酒杯自己讓月光留存在自己體內，從這一點來看，算是個容器吧？不，是家才對吧……”

博雅自問自答。) C2 }) w( B0 T
$ `" H( n  n* b2 I
“哎，博雅……”; o; O6 j4 c, J6 h1 _# Q/ b4 |: N

晴明開了腔，隨即呷一口酒。

“……就是那件事。”

晴明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蜜蟲為他斟滿酒。$ I2 I! p9 J9 Z- X* o' \

“哪件事？”+ g9 U  c' c5 [5 B! E

“抓住，然後再裝進去呀。”" E3 U  x3 A( A$ W% W; q# m
/ @0 [  s4 R5 L
“抓住再裝進去？”

“對。”" u, x; T8 R: A8 C* M0 f4 B( M
) w4 K( I7 d5 D: a% E. ~* ~. A/ h* B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哪一件事？”& T: _- Y' C$ ^: H, s0 o

“你知道橘實之大人的女兒的事嗎？”

“就是家在四條大道的那位露子姑娘的事嗎？”

“沒錯。”5 X- }' x! w2 v- W. g8 b
5 V! t. l' q# J4 [$ G
“我知道。”

“見過面嗎？”  R, W$ C. }/ B1 `
/ x. p, A/ E# u0 y" E
“沒有見過。”

“但是，聽說過？”$ n8 _6 u! G, t( N$ j2 k, c; s  P6 a

“嗯。”' h7 E- v' D, b0 l( j2 Y# }

“據說她喜歡飼養蟲子呢。”
$ d8 N/ p! R/ V
“應該是吧。讓小孩子捉來各種各樣的蟲子，把它們放進一個特別的籠子裏飼養。”
2 b! G2 ]* C5 `! t) `; {5 S0 {8 ?2 R
“這姑娘挺有意思的嘛。”4 i& p5 e( j7 A2 K9 O& T& u8 l1 C
- @8 s, N* N0 g/ B
“你這個‘有意思’是指什么？”" G; Z1 Y' g. Y) v5 _" N  t

“聽說她不拔眉毛，不染牙齒，即使有男人在場也滿不在乎地掀起簾子，拋頭露面。”: x6 j; r, S( P

“沒錯。宮中好事的人中，有人把露子姑娘叫做什么‘蟲子姑娘’。”

“嘿。‘蟲子姑娘’嗎……”0 F' ]1 x) n4 Z( c; t2 K+ u
" v7 M1 a' s& S: U
晴明點著頭，拿過斟滿了酒的杯子，端到唇邊。* c/ |2 V/ k+ [; u; B; i

“那位姑娘似乎還說過這樣的話呢……”

博雅邊拿酒杯邊說。
5 v; O- ?* s: @, w) ?/ M7 F
“什么話？”# ?5 I* E9 z8 l9 ^
( v1 k  Q  O3 I! x' ~7 l
“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

“ ！”( n2 J) V0 C8 M; f

晴明發出嘆服之聲。

“難得啊，晴明，你居然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M- J* {& W' @( G+ Z- _# }: v
" g6 a, l( m8 `) i+ d
“此人腦瓜子好厲害呢。”8 A# ]! b; p5 x7 t4 r7 D$ h6 m4 H

“所以嘛，橘實之大人也很頭疼。”

“為什么？”
0 a0 G5 u3 E8 t' W
“教給她種種禮儀和寫作，本想她就能夠出入宮中了，但似乎這位姑娘沒有這個意思。”$ |0 U) G2 c- B1 e6 ?2 Q$ W- [: N
! X5 k( \% H( Y- S, o4 ^  v0 z1 I
“噢。”7 x; g! S2 k4 c% y% U
# M, c" t$ c8 J% K3 x: h- a& y
“她說討厭那種無趣的地方。”
9 f% x: o" g- i( V
“宮中無趣？”

“唔。”
! l/ F1 |2 w* K$ A: T. a4 T
“不是說得很對嗎？”& b5 l" q9 e$ u( @; W0 _

晴明浮出微笑。

二

橘實之的女兒——露子姑娘，自幼即異於常人。
. G' Q4 n, n+ k/ o) |$ n. [
之所以這么說，只不過因為她的父母供職宮中。其實，露子作為一個小孩子再正常不過。8 e* o) x( d3 e/ B" l* s

她的特別之處，就是她長大之後，依然帶著一個正常的小孩子的天性。- @9 U4 ?" O5 }; T, k

她喜歡觀察事物。8 \7 }8 E/ ]* w# v% R- y% H

她喜歡觸摸事物。
( t$ ~& e: V) G8 }( [
花草樹木、天空雲彩、石頭水滴——這些東西都是她充滿好奇的眼睛關注的對象。
3 D! q+ ]$ ^$ f
如果下雨了，她會一整天盯著自天而降的雨水從棚頂滴落庭院，在積水裏形成一圈圈水紋。7 S2 ?8 a! D& V5 g* \* g5 ?% C& k
1 m* H1 K+ A5 @7 n
在外面見到稀有的花草，也要帶回家來，栽種在庭院裏。
: X9 n$ ?4 `/ M4 P  g4 m& m
頭一次看見的花草或蟲鳥，她一定得問清它們的名字。
0 a9 K; F' S& \0 @5 D9 F' K
“那是什么？”
) c' m0 I: a9 H  L
如果她的問題得不到回答，她就讓人到處去了解。這樣還弄不清楚的話，她就自己給這些花草蟲鳥取名字。' n. m. R, g3 R' _& f5 f9 C( G4 U
; A% V+ p3 {: ~& `/ V3 N3 t/ O* k7 _
她找來畫師，讓畫師畫下這些花草蟲鳥，然後在上面寫上名字。
6 q9 q! g5 I" [* k1 ~
長大以後，她便自己動筆來繪畫，為之取名。/ b$ K" L+ n2 Y" o  s
5 ^3 i' [- R( H; X' _
露子對烏毛蟲尤感興趣。
& f& @9 s$ @6 Z, C+ a( S* n
烏毛蟲也就是毛毛蟲。4 c, N' C3 q: _7 [
& f3 ^5 ~' G4 Q- U" h
她捉了毛毛蟲回家來，放進籠子裏飼養。4 ?; G) R1 O( o) M5 R6 L

一開始，毛毛蟲常常死掉，等到明白哪種毛毛蟲要吃哪種植物的葉子後，毛毛蟲死掉的情況就極少了。
0 g2 e9 E# M2 }) c' Z( X
籠子是木板做底，木條做方形框架，四面和頂上蒙著紗布。
- T' S  O, _9 r1 J# }9 |
把毛毛蟲放進籠子，再放入它們愛吃的葉子，然後透過紗布觀察蟲子吃掉葉子的模樣。/ Z6 o) A. ]7 w. |7 p
2 u! D$ V# J# P
有時候，露子會打開籠子，取出裏面的毛毛蟲放在手心裏，托起來看個沒完。

照料露子姑娘的侍女們對她的這種舉動都惟恐避之不及。‘“這毛毛蟲有什么可愛之處嗎？”% J- J1 L" r  I2 N# ?* ]

曾經有一位侍女這樣問她。
3 c0 L1 s' c  _: h7 A: U! J; @
“呵呵，因為有趣所以有趣呀。”

露子姑娘這樣回答。3 y* h4 ^1 n) y

“雖然現在它沒有翅膀，但這個地方會長出翅膀來，它就會飛上天空了。這多奇妙啊。奇妙才有趣嘛。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讓它這樣變化呢？我一想到這樣的問題。6 s$ M3 ]( Q. W! V3 D- b3 A

就會整天想著，一點也不厭倦。“

“可是，它現在還不是蝴蝶。連兩片翅膀都還沒長出來的毛毛蟲，怪嚇人的。”% s0 @- i0 |( O' o: {  M- y' o: D8 D

“喲，你不知道嗎？蝴蝶的翅膀不是兩片，是四片！我不是說蝴蝶有趣，也不是說毛毛蟲有趣，是毛毛蟲變成蝴蝶這件事情有趣！* C( S, e, D* t3 H" E7 p- e0 _
' H1 p) }! j: h
“. ]7 c. P5 ^9 A% f% @

盡管露子作了這樣的解釋，侍女們還是不理解。/ {( p$ \- z8 n2 {8 t5 Z( D, y
7 }4 x% T; e+ @& A) E2 c( t, z: c
“人之愛花、蝶者，尚虛幻焉。人當究其根本所在。”8 h0 Y" h( L( }9 `3 O1 k
" F9 ]! [- @4 V- C8 y9 \1 K
世上的人對於花、蝶之類，僅以其外觀來決定它們的價值，這是很奇怪、很虛幻的事。帶著追求真理的態度，尋找事物的本質，才是興趣之所在——露子姑娘說的這番話，如同出自今天的科學工作者或學者之口。; m* U, B& \6 O% {2 t
( `. \9 I. u5 F5 a
“以心觀之，雖烏毛蟲亦具深意焉。”6 p3 S' [( M7 m6 ^% {8 S! I, ~
0 Q3 o' S/ f- X5 P
露子姑娘說的是：仔細看它，雖然只是一條毛毛蟲。
$ e0 m; }  \6 ^( E! F
也很不簡單呢——它包含了許許多多的問題！/ y# D3 E; o  ]4 W
! t" ?8 _: s+ {6 K2 B/ Q. O
她收集的東西，並不僅限於毛毛蟲。

她既養了貓、狗和小鳥，還養了蛇、蟾蜍等。
: X8 N) G% U; F
因為侍女們對此避之不及，露子姑娘身邊倒是不知不覺中聚集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子，她就支使他們去捕捉螳螂、蝸牛之類的東西。

發現了新的品種，她就自己給它們取名字。1 ?' \4 f$ F% M  ^; M0 C% u# L
. `# G; P/ x: Q8 u# a9 Q
不僅給昆蟲取名字，她還給手下的小孩子取名字，諸如螻蛄男、蟾蜍麻呂、蚱蜢麻呂、雨彥等等。9 \/ H* i, o6 N2 a
, o$ _4 r& I  x0 Q" Z! l5 I
“哎，螻蛄男，你這次抓到的螳螂跟以前的螳螂有點不同啊。”$ |$ J+ {0 d- O1 |- |

“蟾蜍麻呂，你找到的蝸牛外殼上的渦漩，跟普通蝸牛的方向正好相反。”
" _8 x5 o5 l  A% ^* h, c; q, f0 l9 f
“蚱蜢麻呂，你捉回來的毛毛蟲，原來是獨角仙呀。”

“雨彥，你在河裏抓的蟲子，我給取了個名字叫水嗡嗡。”  @' E; m5 |! {$ R* j
( k, B, j. |/ ~: R* M
當捉到稀罕的蟲子時，露子就會這樣說，並發給他們想得到的東西。這樣，她的屋子裏總是昆蟲滿地爬。( V" c/ M! N2 Q4 j. o9 ?

有時她會找人把風，成功地溜到大宅外面去。因為她是貴族家的幹金小姐，不可以任意地出門玩耍。
$ y( {+ V3 s. E8 B- @
所以，每逢孩子們捉了蟲子來，她就要聽他們的詳細報告，在紙上記下蟲子是待在什么地方，他們是如何捕捉到的，等等。

雖然年滿十八，露子還是不像一般的貴族小姐那樣把牙齒染黑。$ N4 o4 q, J+ G/ c; H6 n9 _

她一笑，紅唇之間就會露出白齒。/ N4 \7 G* r; G
- `5 M+ U0 I* W
她也不拔眉毛。7 a& e* \. I9 ]; m, S
0 c) _) D  A+ }) M+ |! ]
所以她也不必描眉，還是長著天生的眉毛。
( B# t2 w2 r4 ~: P* P) M
也不化粧，不過是早晚用手梳弄一下發際，把頭發撥到耳後而已。  [: l( g0 k1 i" {. U3 R

大家閨秀要做的事，她幾乎都不加理會。她所做的，除了這些事，就是讀書、寫字、埋頭樂器——如此而已。

而她呢，書尤其讀得比別人多，《白氏文集》、《萬葉集》等，她都爛熟於心。  T% Q( ^* u- a

父親橘實之時常對此發牢騷，她也不以為意。, F2 ?7 p" z1 u% c0 \2 `
* M0 f9 c, q  E# }3 o6 d; V
“露子呀，你身邊總是一大堆蟲子，外人看來很是怪怪的呢。你喜歡毛毛蟲沒關係，可別人都是喜歡美麗的蝴蝶的。這裏面的道理，你多少總得明白一些吧？”0 z$ c2 W8 m, ?! K

“要是在乎別人說什么，那就什么事也做不了啦。我覺得探究世間萬象、明白天地之理，比關心別人的事有趣得多呢。”

“可是，你不覺得毛毛蟲惡心嗎？”) r7 i1 B" @8 @1 s+ ]
( o. `8 Y3 m2 W( D+ e
“沒有的事。父親大人所穿的絹衣，也是用這種毛毛蟲吐的絲織成的。由繭孵化出來、長出翅膀的那一下子。8 R# c5 Y; |4 J) _
7 u7 R- A3 o" N/ }! Y, a
蠶就死掉了。沒有比這更可愛的東西啦。“

“那么，你的眉毛和牙齒總該弄弄了吧？雖然不是送你進宮，但你也得學學別人，做個樣子吧？否則你可是無人問津啦。即使有如意郎君，遇上你那副模樣，本來有希望的事都成不了呢……”

“父親大人。很感激您為女兒操心，但我就是我，不要掩飾，如果沒有人認可我，說‘你這樣子就很好’的話，我寧願這事不成。”: r, Y9 ^1 v6 P" _& i# }

“話雖這么說，可你還是因為不了解這個社會才會這樣說。露子呀，父親的話，你多少總要聽進去，就當父親求你了。你才識過人，只要稍加修飾，肯定會有好男子賞識……”
# C. s  ^" Z0 r; e: T
盡管實之這樣說，露子姑娘還是不放棄飼養蟲子，也不拔眉染齒。
: D6 Z) g3 n' k
“行啦行啦。就這樣子吧。”; i& Z& [) @! f; U' J7 @' I

露子姑娘嘟噥著，一笑置之：“……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

三2 Q* z; w+ f4 a# H) P5 e

“有意思，好一個‘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啊……”
( M- V/ K4 t7 C& D% r" y* K- t0 c
晴明邊舉杯暢飲邊說。% r. U6 G+ V8 @7 {3 S% j
, q+ H4 O  w0 f
“不過，晴明——”' a0 w5 K# p% S- X
* T% U4 s6 V7 G5 H9 w8 a/ h: ~
博雅開了腔。
2 Z9 ?) ^7 C  z! ^  M- d# X2 J! B6 n
“說吧，博雅。”. o3 c" V5 o! c: }
2 B, B3 @& z9 ?3 n8 y+ P, [' w
“就是那句‘不為人見才好’……”  D9 ?4 B# u" f) U8 y: h
( _9 c: [' \4 M. J
“怎么啦？”

“女人不為人見才好，這個我明白。”9 J1 ?5 d# Z! J) [

“噢。”* }! S: `- B5 a3 V( G2 h

“麗人隱身珠簾、屏風之後，更顯出她的涵養。另外。6 y" Y, E7 M9 H( U: K" {
* k4 ]0 s$ ]+ z, @8 \1 K7 O* Z
正因為看不見，要從其詩文、聲音加以推測想像，更可在對方心目中樹立起難忘的形象。“
. T! Y7 _. W5 E+ {& p
“噢。”
2 [0 s& B# g, T
“為什么鬼也是這樣呢？”7 i3 G8 s8 r2 z. {
3 E9 a$ o( w: ^/ ?
“……”5 p5 z0 c- b3 R9 {* o- P8 }

“露子姑娘說‘鬼不為人見才好’，並不僅僅是t 不遇見鬼才好‘的意思吧？”

“那倒是。”
# R8 l* }2 I3 X% ^" K% j
“那么，這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這個地方我想不通。”$ z6 e9 ~- R; X2 _+ ?
9 `" I$ ^2 D8 {
“……”1 P* S) ?4 e5 q' O/ |1 R, @/ ?

“晴明，這個問題你講解給我聽，好嗎？”+ r, M0 b* \5 c( ^

“這個嘛，就是咒的問題啦。”: z' e4 b3 b9 d- }3 L# W0 f4 y3 t* A
5 J# ^# V1 C9 H& {$ T0 F5 V
“又是咒？”" g3 G. v2 |$ C& D

“不喜歡嗎？”6 Y3 I9 ~5 v0 T; F

“噢，你一說到咒，不知怎么搞的，我一下子就頭大。”

“其實一點也不復雜。”
; X  q; B: Y" ?6 u: Y
“不不——太復雜。”
% @: `$ e; B6 \
“真拿你沒辦法。”

“有辦法。你講解時不用咒打比方就行了。”
  ~# H4 o( Z/ A
“博雅呀，我並不是用咒來打比方，咒就是咒嘛。”
9 N# ?9 d# ]7 L- n9 O. @- u# X7 r
“總而言之。講解時不要提咒，告訴我答案就好了。”
8 c# F0 B* _8 o
“明白啦。”- ~4 L( ^9 A# C( l1 c9 G* z

晴明苦笑著點點頭。" \7 E3 |# q2 N0 F

“那就拜托啦。”
; L8 A1 \; x' H
“博雅，這就是說……”* }6 B, A6 M3 Q; f3 N; m

“哦。” “鬼這玩意兒待在什么地方？”+ C! u5 g5 z! T8 {' N. Z" Y) [1 ]
0 m4 t% R# h" J' ]/ m
“鬼待的地方？”

“對。”7 n! m. v- l0 s) C

“那、那是在……”; _1 N, }3 ?( o0 L

博雅欲言又止，然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衝口而出：“……它待的地方，是人！”8 U" T% f- `# m
5 \' r4 N, ?1 ~# A. R
“人？”

“待在人的心中。鬼不是潛身於人的內心之中嗎？”
4 R* S5 _. [. d, Y1 @) g
“正是，博雅。”/ j" }( y' H; {9 j- ^+ o' \/ ]! O

“噢。”
# d( r# S1 p9 B6 X# h
博雅點著頭。
9 @: h! X$ A$ ?: n1 S5 d3 Y. z
“任何人，內心裏都有鬼存在。”

“噢。”* n* p) I( ^8 u' B' w8 C. }9 v- P

“正因為如此，人才懂得珍重別人。”  d* M' B1 ^" r5 l% F4 G( P% j' U
- @. Z2 c( W/ d
“……”

“而且，人也會珍重自己，以免那只鬼從自己心中露出頭來。人為了不讓心中的鬼冒出來，才代之以吹笛、繪畫、念佛。”8 z7 G' T" z9 O' }. i' K- T
+ L9 N. F9 J0 o; T/ s% e% M
“……”1 J2 o+ }1 S2 F& M8 @( Y

“為了不讓鬼從心裏露出頭來，你也會像珍視自己一樣珍重別人。”

“噢。”7 I( K. k" x3 V$ z, f
$ J# ^# K( w" s( Z
“鬼存在於人的內心之中。但是，正因為那只鬼是不為人見的，人才會害怕他人，也會敬重他人、仰慕他人。
3 y' O! x# p$ I/ \( Z! G/ q& l7 i
如果這只鬼真的呈現在眼前，這人世間也就很乏味了吧。，，“晴明，這就是說，如果能夠明白他人的心，世上就很無趣了，對吧？”* |5 f! Q) r8 y* |. p+ [" ~$ v8 j8 l# o
; ~. Q1 ?0 S  B: b8 H$ P. D, C6 A1 ^
“沒錯。正因為人心不能看透，這世界才會有趣。”2 @: J9 n. [* h/ b  J

“原來是這個意思。”

“是的。”
2 Q! G* |- m8 ]& D
“幸虧沒有提到咒之類的東西。”

“哪裏的話，用咒來說更加便捷。”
+ U* u! R0 K4 q$ @; k5 F
“不不，咒還是免了吧。剛才那么說就足夠了……”, ?: i# ?. M5 U! h( A  K

“真的？”7 p9 ~) E- s6 h$ h& `. i) L) o

“不過嘛，晴明……”

“什么事？”
: F* l5 M; O/ w7 ?% Y
“雖然話是這么說，人會變成鬼的事，還是有的吧？”* h# {0 v% B, B, k) l% K* d2 S
! G! G6 ?$ n# f' n$ c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9 Z( K4 \' J% s* W! a$ w/ Y# t' R- a
  p' A* `/ L5 j4 \( Q; o& {1 l! w* L6 _
“理所當然嗎？”+ n2 A0 e. X4 q* x. C* e
0 N5 B. l7 ^% g
“人就是這樣的呀。”
+ u# p0 L! J' X. v5 q/ V+ L* z' \
晴明說出這么一句話，喝了一口酒。
7 U: x: c6 S) M
“果然不錯，我明白你為什么說露子姑娘腦瓜子絕頂聰明啦。”1 C' b; C9 `' A1 D. h. F, Y; a2 m. Y
% G! R. T! o2 }9 `4 L% c/ V
博雅望望晴明，又說道：“不過，晴明，那又是怎么回事？”) v$ y  `3 J# m! Y: F

“哪回事？”
7 a. p. B- R/ V# H: o( {1 [
“就是你問我知不知道露子姑娘的事。她發生了什么事嗎？”

“對。”

晴明點點頭，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 m% e( N, j( }/ ^" Z2 Z

“其實，今天中午，橘實之大人來找過我……”4 a, G$ V6 s5 n  w6 `5 `5 t

四

橘實之只帶了一名隨從過來。- i1 c& a# S. e  i* ~+ f
5 x/ K8 }* _5 {) p, R
牛車進了大門，停下，橘實之下了牛車，請晴明帶路入內，倣佛要避人耳目的樣子。3 g2 a% k3 i) _  J8 p2 E
6 K! Y- W4 h) w2 r; ]" b
實之官從三位，身份較晴明高，通常是不會專程前往晴明宅邸的。
; N6 c: G) i; b+ b+ ?" \/ w9 t
這是一次不事聲張的暗訪。
9 L5 b8 m( i7 {$ c7 G
與睛明對面落座後，實之立即直言以告：“我遇到了難題。”. W1 y8 P3 p) Z5 M' ?

“請問是什么事？”+ r9 I6 _& J$ H0 h
7 z+ U6 _  n9 j" E" W) T9 Y6 |
晴明沉著地問道。
$ v' |" y* Y7 v9 X# [
“是我女兒的事。”- A# h- F$ b. _* ]/ n

實之嘆了口氣。0 e& y' J! L3 b
2 Q3 ^) P8 ?+ h( w) X+ H8 f! ^# N
“晴明，你也有聽說吧，關於露子的情況……”

“我聽說她喜歡蟲子。”
+ M: I( A: E6 O0 `, C
“就是那回事。”
5 E  r* n# P* Y% o. f
“蟲子方面，出什么事了嗎？”$ p' h( A/ ?" w+ v) ?  q
2 A3 K" r& U& y9 o/ s
“是的……”8 t8 P6 |  K" z; h# j

嘟噥了這么一句話後，實之縮了縮脖子，像是看見了什么惡心的東西似的。1 F0 @, i- V/ I/ @; @7 O5 E
* c+ }6 ]+ ?1 `9 |
“那事情後來弄得實在很可怕。我忍耐了一段時間，終於實在受不了，所以來找你商量。”
3 I/ C6 }3 ~. L& @" G. x
“您請講吧。”6 B' F* k: u9 K# b, m

“就是烏毛蟲的事……”  Z" H+ G5 ~# Y5 G

實之開始講述起來。

五

約一個月前起，露子開始飼養一條奇特的烏毛蟲。# S$ ?: s1 o( r3 O$ @

是一條漆黑、無毛的烏毛蟲。( Y  k* i, z' p' ^; q, g% {
% ~: Z- r( u- a: Z- o
約有成年人拇指般大，身上有紅色的斑點，給人有毒的感覺。

捉到這條蟲子的是螻蛄男。' n; w1 [& N- M3 \" ?
/ t* q. |5 w# ?% y
據說，他是在神泉苑尋找蟲子的時候，在齊眉高的櫻樹小枝上，湊巧發現這條烏毛蟲趴在嫩葉上。

烏毛蟲正在啃吃櫻樹的嫩葉。9 _' W1 m1 P# A) Y4 J% ~% `1 B
% k  g; j: r8 T" d- o! u
棲息在櫻樹上的烏毛蟲一般是長毛的，但這條烏毛蟲卻沒有毛。僅此便已很罕見，加上它的樣子和顏色，都是螻蛄男迄今從未見過的。

螻蛄男立即連樹枝一起折下，把這條烏毛蟲帶了回來。, s1 y% y6 c5 v+ p! ?
( \2 _$ [6 ~7 B! v
“哎呀，真是很罕見的烏毛蟲啊！”$ [; m: C& }* x5 f

露子驚喜地叫起來。
$ v) J7 a; l% q) I! H( ^
連露子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蟲子，自然不知其名。3 n3 I5 m  @, k5 y1 a/ e

“反正問誰都不知道，就讓我來給它取名吧。”& \- @6 q" ~; X3 g& g
4 L2 [, w5 f4 C5 o1 K4 A
露子給那條烏毛蟲取了名字。- e7 Z1 F9 H4 [5 r' j# w* `: x

“瞧它那模樣，身體黑糊糊的，又有圓點圖案，就叫黑丸吧。叫黑丸挺好。”$ {* e" C2 z. _! {

就這樣，那條烏毛蟲就被稱為“黑丸”。4 i" M9 o9 y4 R6 i, |5 G/ n
( }; U- G. X1 {
“黑丸會變成什么模樣呢？是翅膀很大的鳳蝶嗎？或者像它的身體那樣，是一只黑翅膀蛾子？不過，也不一定因為原來是黑色，就會長出黑色的翅膀呢。真是令人期待呀。”

黑丸被放進了蒙著紗布的籠箱裏。4 P# [: ^; D- M# k5 ]; Q3 v

往裏面放進帶有樹葉子的櫻樹枝，黑丸隨即刷刷地啃起來，把葉子吃掉。
5 c9 E% W) N. ?8 }4 h. Y9 t$ O4 T
覺察到事情不同尋常，是在第二天的早上。5 o' x, \: x% q
6 G. Z% A! G% Y+ q* v- p1 g
看看籠箱裏，發現昨晚放進去的櫻樹葉子已經一片不剩，黑丸身軀變大了兩輪以上，正躺在那裏。黑丸已有兩根大拇指並攏般粗，也更長了。% ]" l5 l0 K$ `' m0 O+ [

“很能吃啊。”

又給了它很多櫻樹葉子，它照樣一下子啃吃精光。

第三天早上，它長得更大了，前一天晚上堆得滿滿的櫻樹葉子同樣不見了蹤影。& e* N, T% X9 ~& q3 U& H

“黑丸呀，你究竟是什么烏毛蟲嘛？”& q' }: u4 ]$ N( Q5 y

又給了它很多樹葉子，依然是轉眼工夫就讓黑丸吃掉了。

到了第五天，黑丸已長成番薯般大，那個籠箱已經容不下它了。

弄來一個更大的籠箱，把黑丸放進去，但不久又覺得窄小了。

櫻樹葉子放了又放，每次它都是一下子就吃完。樹葉子沒有了，黑丸就會發出“吱吱”的嗚叫聲。

烏毛蟲發出叫聲，真是聞所未聞。
  Z% ?6 E) S+ r; g- t$ `2 u' d) }
試著給它喂庭院裏的其他樹葉子或者青草，它也照吃不誤。) m" {' W; D$ R/ i7 S
1 k; x! R' _7 b1 Q* r
到了第十天的早上——看看籠箱裏面，紗布被弄破了，黑丸不在裏面。0 B2 K1 M2 [- D0 U; y( O9 X- J
1 w  O0 q6 B$ G( h* j. J
“黑丸呀。黑丸……” 找著找著，露子腳下忽然踩到了怪怪的東西。一個細長的東西，有點硬，又有點柔軟……8 q1 v0 _0 k" z7 u( e, G
  O1 L' I2 w2 s. S. ]
撿起來仔細一看，竟然是老鼠的尾巴！, D4 s1 T. o/ s% s2 Y
3 H! \# C3 K- n  o% W8 c
露子驚叫一聲，把手中的老鼠尾巴丟到庭院裏。
9 @, O- M8 S7 A  F- C1 @+ K/ J
庭院的草叢中，有個東西在蠢動。

走下庭院看清楚，原來是已長成貓般大小的黑丸。

“黑丸！”0 P  Z1 R7 H) o" H; O

黑丸正在草叢中啃咬著老鼠。

可是，為什么黑丸這條烏毛蟲能抓到像老鼠這樣行動迅速的小動物呢？

原因不久就弄清了。
  e9 S% [& x  m" p
黑丸長大了，自然也爬得更快，但也不是快得足以捉住老鼠。
0 _" S2 r0 k( f4 q* p
黑丸的身後丟棄著只剩下腦袋的老鼠殘骸。

當露子追上爬動著的黑丸時，黑丸突然停止動作，蜷縮起身體。
9 {& {2 J- t- Y0 ]6 D, M
露子伸出雙手正要抓住它，黑丸突然蹦了起來。
% }' c' y8 B2 S& P
黑丸從地面彈起，以驚人的速度在空中飛過，撲在前面的一棵松樹的樹幹上。  t- u$ b& \! P
* L3 u6 `( }* w) k9 ~
“天呀！”7 }) k; Q; ~; R; w7 h, N2 Q4 o
3 w% d, M$ r* Z4 ?$ L4 o) Z
在場的侍女們一齊驚叫著，倒退數步。! N" G7 G8 k8 D+ J! ]7 M. A

要是太接近了，被它突然撲到身上可該怎么辦？1 F! N: a) t1 Y, w  v6 K# H8 u2 Z

侍女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也是很自然的。

只有露子走上前去。, N: l' B5 y2 z

“淘什么氣呀，黑丸……”  I, l# E% b) W2 ], C1 _0 z$ n$ I. v

當露子的雙手伸向一扭一擰地順著樹幹往上爬的黑丸時。侍女們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
' w' |& G$ i& d7 ?7 [2 r6 p/ }- V( `
但是，露子滿不在乎地雙手抱起黑丸，把它從樹幹上扯下來。

“您這是幹什么呀？”9 I$ w9 U% z7 X5 g1 Y$ K

“萬一它像吃老鼠那樣吃人該怎么辦？”8 Y+ `$ r  P$ S/ ^3 P" a/ c& i

“快扔掉它吧！”/ Q; |" B7 U0 _! c
0 g: V; f7 |, N) ]$ t, w" F' e1 c
侍女們看著露子手中那嚇人的蟲子，異口同聲地說道。

“嘿，同樣大小的貓，不也吃老鼠嗎？但不等於貓也要吃人嘛。”

吱——黑丸在露子手中發出嗚叫聲。' [2 ?9 `: S/ x, w. [$ C

用木頭新造了籠子，將黑丸放在裏面，但黑丸又逃了出來。
2 V4 t9 z) h% C
它竟然啃壞了造籠子的木頭，弄破了籠子。1 i/ n) H  \6 Q) p; ?
& j" Q8 c; y/ ]5 x
找到黑丸的時候，已長成小狗般大的黑丸正在啃吃黃頷蛇。' W( U( o6 P. I
% [0 \( H( h) {5 R9 c  F5 j
事到如今，侍女們都躲得黑丸遠遠的。
3 D% b. H% c0 R- g7 _4 r# |& [
“弄死它吧！”) Z8 a7 k7 [0 _/ h) C
' s$ C8 n9 z/ ~6 o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烏毛蟲。”

“肯定不是尋常之物，是沾了妖氣的東西吧。”4 [: [% X$ L- y; R6 J9 ]2 ^

盡管侍女們七嘴八舌地反對收留黑丸，露子還是不為所動。

“說什么呀。正因為是沒有見過的，所以我才要養的嘛。”; R) B+ Y$ A2 _6 L6 O
% ], A7 b5 [9 i" s
這些事終於傳到了父親實之耳中。

“烏毛蟲吃掉老鼠和蛇這種事情，真是聞所未聞。我看它確有魔力。露子，你還是把它處理了吧——把黑丸殺掉。怎么樣？”$ \, V# `3 ~' M5 G

然而。露子的態度很堅決。9 |) Y4 C6 B+ N  I$ I9 a' D" g
) h" J  b9 B+ w; O' q3 r3 s
“殺掉它絕對不行。在沒看見它能孵化成什么東西之前，也不能扔掉。說它是有魔力的東西，何以見得？”

“這不是——明擺著它是有魔力的東西嗎？”- E; l* m3 P$ W" M( g$ X9 t
! ?- ~% A& a- @% g$ j$ |
“我是說。父親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呢？”1 E) a: J2 B" T+ y% b: d6 \; |6 J

“我當然知道。”+ l1 r) h, }5 r' O7 r) \
8 I. I% R( M0 t$ r
“即便是有魔力的東西，我也想看看它的孵化過程。”8 m- {/ j9 \) K# b- {
, _5 l) P& c& u% Z
勸說沒有結果。
) r4 ]; }$ w. d5 p6 q' y3 Z" Q: Y$ s# k5 D& y
一籌莫展的實之只好來請晴明幫忙。2 a- @( h6 ?8 }0 D+ [4 s
+ w# s; K9 O  E
六

“我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啊，晴明。”; |9 P* e" C3 |0 \2 Y6 z2 b
4 I  ?8 d6 Q  Z- Z/ m% ^$ ^: u
實之對晴明說道。# ^! q4 {! \2 v4 B. k! H% J9 q
9 `2 y0 G1 L/ Y. J/ E# D- F. _
“噢，那黑丸現在長成多大了？”9 k5 {& ^: w9 F$ \" V8 v: Z; Z
# m& j1 o6 [0 Q! s, W0 |
“自那時起，已經過去十多天了。三天前我去看了，已經長成小牛犢般大。”

“有牛犢般大了嗎？”/ a, W! T$ A/ b' B( R3 h: e

“也沒法給它做籠子了，就把牛舍再加固一下，把它關在裏面。”

“露子姑娘也給這條烏毛蟲——黑丸繪了圖嗎？”$ Z2 j7 s" m( I2 K+ `! O0 C

“我帶來了。”

實之從懷裏掏出折疊好的紙，在晴明面前打開。; z, F4 j; ?$ y9 C+ T6 [* r

晴明拿起來看，上面果然描繪著一條黑色烏毛蟲，蟲身遍布紅點，與傳說中無異。

晴明仔細看過之後，不禁“嗯”了一聲。

“怎么樣？”! N8 ?( [8 h9 ~* ^

“實之大人——”( x* H9 K! x" j

晴明的口吻顯得鄭重其事。
/ f5 b" E: T* K! p. |
“您對我晴明已經毫無保留了嗎？”' p$ i. S! M5 `1 R4 g
9 Q9 L# S, u  t
實之遲疑起來。7 D8 e- G& P6 ?- M2 ~
) T0 z+ u4 V  g( P( w
“不不，沒有什么要隱瞞的。”1 F! I" M* T7 C& [/ E# S; I, m

實之說完，晴明看了他一眼。0 w1 p. h+ k% @% Z- x, k' A
/ @+ ?/ R  x' p9 P  H4 Z0 i
二人相對無言。1 c. c' w# q. z- t/ k3 W

“啊，你是說我還有所隱瞞嗎？”
6 S$ ^' M: G! f
“恕我冒昧。您有什么忘了說嗎？您能回想一下忘掉的事情嗎？”  T5 K. E# g: x5 ^$ ^) _: o& S
. Y$ R5 M2 w# J$ z% O5 l( \9 p3 I
晴明又看了實之一眼。
0 `* x3 n+ U' b( y
他的眼神，似乎連實之已咽下腹中的食物也看了個分明。

“晴、晴明……”9 y9 p4 H! c0 z/ j% t, x/ Z0 [6 n

“回想起來了嗎？”" f! x. S, z& X  W' S/ Y

“我想起來了。”
+ o6 X3 ^* o) m4 u2 h
實之承受不住般地說道。. L: K( T, W  T) O9 J5 Y! P
' l, \8 j( g; L2 ?% P. {, K
“那就太好了。”" E2 k) J, B" F* g

晴明微微一笑。0 S$ c, G( ~9 r0 e* T' k
, S4 d  e; H+ [: m0 [( J# R/ ?9 l! `
“那就請告訴我回憶起來的情況吧。為了這件事，您找過什么人嗎？”* @5 \' n2 E% i/ T- R* s6 j

“啊，是的是的，我找過人。”+ J6 }3 r9 Y: n% Q: q$ l
9 l) M6 U+ J6 A5 {+ `0 p
“是哪一位？”
/ f1 [5 X4 a# L  D% z5 W7 n
“嗯，是蘆屋道滿……”
' b2 h8 E. r* f- `5 {" Z
“噢，原來是去過道滿大人那裏……” “是這樣。”
$ ?! R3 E! g2 ]+ B* }
“去做什么呢？”

“這個嘛，就是……去求他幫忙。”
: C1 j, ^0 v8 B/ C
“為了……”

“就是為露子的事。”0 _4 c: H& |( r) ^2 i2 P
3 i$ O3 M7 @4 j$ F. S: c
“然後呢？”

“我請他想辦法解決露子喜歡飼養蟲子的問題……”2 `( g: Z( D" K* K4 Y0 M8 A
2 g  i  Q; k" q; R! }# b
“噢。”9 T+ |" {% s7 r  L2 e

“我問他有沒有什么好辦法。”$ B4 Y7 U* s; N; n
) B* m; y; z! B6 l% o9 I+ M3 m
“那，道滿大人怎么說？”

“他說有辦法。”

“什么辦法？”& b/ d& z6 h2 }/ ?8 u3 \# Q8 Y+ f& u

“他說只要用蠱毒即可。”9 {# p" y0 E! C  F0 Y  t
  \* C, {: F3 h8 d5 c) s
“噢，原來是蠱毒。”* K0 _0 l9 R6 s8 V$ i# I

據說道滿是這樣說的：首先，得抓來上千條烏毛蟲。什么烏毛蟲都可以。; I4 }! `" a4 {# m. x$ Z! x
( I% N4 N: w" a6 C) p/ F" H. c* J0 j
集齊後，放進這么大小的瓦罐裏；再殺一條狗，將其血肉放進瓦罐。% H2 Q0 J5 v8 N, {( y
, M/ L/ O4 Y2 Q" ]0 @( P& g* O- k
然後，蓋上瓦罐，在上面貼上我現在就寫給你的符咒。將瓦罐埋入地下，十天後掘出。大概在上千條烏毛蟲中，只能有一條吸食了狗的血肉的蟲子活下來。$ k) O$ e) e. R: A  j4 D

讓露子小姐捉來這條烏毛蟲，把它飼養起來就行了。
0 T2 J9 T. U( h3 R3 }& w7 Y
這么一來，露子小姐應該再也不會說想飼養蟲子之類的話了。. ]2 h3 f" N* ]3 z# m: ~. M

“那，您真的照辦了？”晴明問。* i4 G% l) p  N2 H; p+ f

“是的，我照辦了……”
& T% F: V# k% J* }+ ~
實之厭惡似的撇撇嘴，倣佛憶起了當時的情形。" s7 K% E. _9 P4 x+ D3 K9 g
! K( A7 v& D. J7 O- c* {
“最後的確有一條通身漆黑、紅色斑點的烏毛蟲活了下來……”" J  X: E/ M$ [* O6 }
+ b/ f4 G1 l+ L( Q6 w' G8 U% r
“那條烏毛蟲，就是現在露子姑娘所養的黑丸吧？”& F8 R& I& T8 b6 t; U
4 R; j( k' u! c2 \0 X$ W# \2 D, f+ n
“是的。我特地把它放在螻蛄男找得到的地方。唉呀，你瞧我幹了什么事？就因為我幹的好事，女兒被那條蟲子迷住了啊……”

“那么，道滿大人還有其他說法嗎？”/ F% S0 @) u' t& y

“他說，如果我女兒討厭蟲子了，盡可以弄死或者丟掉……”0 R8 G4 K9 }9 y- E; Z' G

“如果她沒有討厭蟲子呢？”5 {! i# K3 x5 F1 Q* m9 @, s$ I4 T  N3 j
4 @4 r8 |7 d6 N  n6 h% Y' F
“他只是一笑了之，丟下一句‘到那時候，可就麻煩啦’。”

“麻煩？”
  @8 A$ ^' C% E- V/ B( C
“他說，不用多久，它就不僅僅吃樹葉，還要吃蟲子或別的活物呢。”
1 _1 ^; _( @1 \/ T8 ^' A+ m
“他連這個地步也提及了嗎？”

“我問道滿大人，如果到了這一步，該怎么辦才好呢？”; p3 W+ X; D6 _9 O% v' t

“道滿大人怎么說？”
5 Q* ]+ w! c# L' `6 q' L  `/ f
“他說： ‘你來找我吧，會給你想辦法的。’不過，如果找不到他的話……”! ?6 S5 `3 A! ?% q; G

“就去找晴明吧——他是這么說的？”: w- C, U! f! o  ]

“一點不錯。”0 w% V! N6 P4 M9 i# x+ U

實之聲音裏透出萬般無奈。1 ^0 q3 E4 K* z
1 b% Z8 o' |9 _; l' l, U$ E% p
“他說，你去跟晴明說，他會有辦法的。”2 o( z2 l( @$ K4 U1 B% N4 p$ i( L

“真拿他沒辦法。”* `. y  ~, n' a2 f! }

晴明嘴角掠過一絲微笑。% a+ c+ O' A0 W! ]0 T9 t* E
- P) u$ ?% ?4 F, Z, _6 l2 g
“晴明，會找到法子吧？”6 M9 p' D7 }6 F. G7 U% [) e9 U
) r& }" |- q/ O" T% ^
“那就來找個法子吧！”( f8 f2 F8 {( o! p" f2 W$ k8 T
$ B& b( ]; X( d1 K7 ~& S3 b
晴明這么一說，實之總算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P5 x/ Q1 t6 ]3 T$ ~, n- a
“太感謝了。我已經有一種不祥之感了啊。總覺得露子不知何時會被它吃掉，天天提心吊膽。而且，我又不能把這些情況對女兒說……”# q5 `* z# m; u1 l- G6 g

實之說不下去了。
1 h( i' `+ }4 X* ^# x* ^( j
“那么，我明天就去露子姑娘那裏。”, R* ]5 a3 H' o" f

七6 r* S) o( [/ i! Q) ~
) x2 X4 G# k3 M6 M. U, o
“晴明，你明天要去橘實之大人宅邸拜訪？‘’博雅問晴明。
# V1 L* ~- z/ b7 }) p
“不，那樣已經不行了。”晴明答道。! u0 _( L- ]% n  h* K
! ~9 d" l' \7 l3 H6 r. u
“怎么回事？”

“今天晚上就得去了。”
( R  E! c, H9 U/ S" s
“今晚？”7 q3 F4 |: H1 T2 \# u2 \1 [6 j
$ S! D$ n, V( k$ j, @6 ]. t0 h) C0 X
“對。其實，我是在等你過來呢，博雅。”

“等我？”- ?6 D' P# W" o+ m
+ W4 [% ~, o3 U+ d# S
“我想你跟我一起過去。”

“一起去？”* S4 h' p- I# @. N  h

“我想讓你看看難得一見的東西。”7 [  I+ J5 t$ |
* M0 \$ I5 M' S5 |" ]
“可、可是……”
6 l" F; G) g- p; V
“怎么啦？”

“為什么約好明天過去，又變成了今晚呢？”0 H+ {" C. P* E, Q* u; U, s: G/ l

“其實是因為她來過。”2 Y5 h. A# m6 _! o- x! n' I3 q
' ]* E1 [) `. a, P1 f( U
“她來過？”

“對呀。所以，明天就變成今晚了。”& H. S: ~3 \# I5 {) x5 X5 }
; e- {2 m6 }- k) n/ b8 P- j
“哎，晴明，究竟是誰來過呀？”

“就是露子姑娘本人嘛……”
" z+ d- |$ _9 a2 a) |* X6 e9 i, l* H1 ^+ l
“什么？！”% w: e4 j% P1 C

博雅的聲音一下子變大了。
& M- T' f6 S6 L3 M
八7 F9 s( ?/ M4 p! O6 S
$ v& Y) Q6 b# H( o! h" A
露子是在實之離開之後不久來的。當時晴明正在庭院裏摘草藥。$ U8 L6 v/ [5 N6 O# T
/ Q0 i' y7 d* u- e( L
蜜蟲向晴明報告有客人。

“有位露子小姐來訪。”" H) Z" m0 M6 P; Z4 B
% o- W/ l, i1 ]/ h) `1 u" f+ W
蜜蟲語氣沉靜，要言不煩。6 ?- H4 J& m3 O# v  e: F+ u
* F+ Q+ F6 v/ P1 I1 m$ |9 W5 n
“噢——”

說是露子的話，應該是剛才離去的橘實之的女兒了。$ _  d" f. y5 ?& W+ H  S3 }4 v

她究竟為何而來？: q+ |  f+ y5 k8 i
# U; p$ e& W$ W3 q
晴明只有片刻時間想了一想。9 j  U; D6 }4 _3 [+ f
  O+ \9 @3 z# j: B0 t
“請帶她到這裏來。”

要弄清楚她為何而來，問她本人更快捷。+ Q0 b# ?, X" J
4 b" E0 ^6 Z7 S" n
剛消失蹤影的蜜蟲立即又重新出現了。蜜蟲身後跟著一位身穿男子便服的姑娘。

姑娘身後跟著一名童子，年約八九歲，穿著舊的窄袖便服。$ Z- @% |; A' v5 s  z
* k( n- |  a: l- w9 N/ y
蜜蟲走到晴明跟前，通報一聲“客人來了”，然後垂首行禮，靜靜退到一旁。* _  ^7 T2 W# i
  a7 ~1 {1 n- |  ]6 U1 N/ j
晴明與那位姑娘面對面而坐。

姑娘的大眼睛注視著晴明。
3 M. E5 y/ x" T7 @
這是一位美麗的姑娘。
' A, p: o$ M( p$ P, l- `1 [8 o
如果不是事前即得知對方是露子，憑她這身男子打扮，一瞬間把她誤認做是英俊少年也毫不奇怪。2 g: v4 F% V2 j* Z( x6 |

一頭長發梳到頭頂，隱藏在黑色禮帽裏。眉毛沒有拔掉。牙齒也沒有染黑。
2 w: P/ r2 G$ t/ b. y; c
在路上與人擦肩而過，露子這副模樣會被人認做男子吧。
9 {" o: w4 D' q' \2 {0 ^
而且還是俊俏如女子般的美男子……* t. @' P$ P+ h7 T& J

二人默默地互相打量著，過了足有三四次呼吸那么長的時間。* t9 n% T" C* X: l& e6 @2 W! H$ Q

“庭院漂亮極了……”

這是露子說出口的第一句話。

沒有涂口紅的雙唇微啟，可以看得見潔白的牙齒。
' Y7 B) [( C; K: b- ~7 W/ `
露子的大眼睛看著晴明白皙的手指，晴明手裏握著剛採摘的草。

“您在採摘車前子嗎？”露子說。
4 u( U* e8 y) G+ \
車前子——也就是大車前，這種草可以用做利尿藥。

“那邊長著茴香呢。還有生姜、芍藥呢。那裏冒出嫩芽的，是性急的龍膽！”

蕺草、忍冬、顛茄……露子接二連三地報出名字。都是草藥的名字。

“那邊是南天。那裏長著杏仁。還有山椒呢。哎呀，不得了！這裏還長著附子呢。”% V- L' A7 y# G2 M- q3 _

附子——即鳥兜（遼烏頭），其根劇毒。尚未開花即已出芽，看不到花，光憑著幼芽就可以說出它的名字，尤其難能可貴。
7 x/ m: ~+ `8 d4 s0 E  n
“您家裏竟有這么一個像原野般的庭院呀！” 露子的目光好不容易才從庭院返回到晴明臉上。; _  e- k0 t* N6 _

“我太喜歡啦——這個院子！”
2 t. \% a' y, {9 b
露子的目光停留在晴明的目光裏。+ o* s4 m7 [# B7 _
7 G) L/ S/ P/ ?' S
“是露子姑娘吧？”* l5 N6 p, H6 a
" |1 t' V- S! n* ^
“是的。”' L" {7 W/ Y: X; k; U
, }5 ^" ~  p  \. W" g8 Z9 X
露子點點頭。$ Z9 h1 n$ N! v

“是晴明大人？”

“嗯。”
; Q* ?  U: [: ^! b
睛明點頭。9 g: [$ `* p# _1 {! }3 g
& Z# z6 }- @& M' }! e
“剛才我父親來過吧？”
0 t" x0 R7 f! b2 D$ I
“是的，來過。”# B. C  s* Y9 e- }
, Q; C7 C1 L. q. e! t' h' s
“為了黑丸的事吧？”; S/ F' R: _8 p3 |$ J

“對。”
3 o  I1 {3 `7 ~
晴明點頭，又問露子：“你怎么知道橘實之大人來過這裏了？”
) @: X/ G% V8 w& _7 R0 h
“父親到我那裏去，悄悄拿走了繪有黑丸的畫，所以我馬上就明白他要幹什么。”

“……，' ”於是，我就讓這個蚱蜢麻呂跟蹤他。“8 Z: v( n: ~* j3 t% Y7 b$ {" g

“原來如此……”
9 {: ]) H* Z$ M0 M% |
“父親求晴明大人做什么，我也能猜到。不過……”9 {) J6 }' i/ ~

“不過？”
- d7 c7 {0 Q9 X7 F! t
“如果我求您不要理會父親拜托的事，您會生氣嗎？”

“我不會生氣。”
4 S& T; N3 V0 n; K0 i: N5 A4 e* Y
“不過，您還是照樣做被托付的事？”( y5 o; \1 Y9 R6 B9 F
' f2 ?  ]7 q! [, w/ {1 ]% E5 ]* ]
“我沒必要做什么。”
7 S& o' Z+ e& E0 h3 C% `/ q0 V2 }
“那么，您打算到我家來嗎？”+ p9 j. k2 o& n. v7 Y3 m* J

“是要拜訪。”8 z1 J+ |- C- d7 n3 Q$ M( V
4 N: {( M2 N* _0 F$ }  P
“畢竟還是要去的。”

“不過，我不是為了實之大人所托之事而去。”
* W5 c5 i5 p) X) b4 H. M- |1 |  m
“那么，晴明大人是為什么呢？”
% f: v0 K' T8 w2 C  Z5 a# A
“為了看一看。”
. h. z. u9 |& y( [' v
“看一看？看黑丸？”3 q0 w: L. o! F( `) U
! H3 O3 [, s( s  `
“對。”
1 p7 |, f9 r* t' W# y+ D& t
“要是為了看黑丸的話，為時已晚。”3 m# t$ D! v- n) s5 q$ O' d

“為什么？”
7 o# _' Z/ c3 p8 V& V
“黑丸昨天晚上從牛舍逃走了。”6 x* }9 ~* e) w! O6 A1 h+ a! H) p) E
* ^1 Y& k" X. P/ |: z. O1 r
“逃走了？”

“沒錯。到早上找到它時……”0 Q+ t& [2 f& y7 g0 G1 \' `& V

“‘找到時’？”

“它已從小牛般大長到成牛般大了，死死纏著院子裏的松樹，口中吐出白絲，變成蛹啦……”7 r$ x! M& ]) B1 Y1 y( t
! z: L1 q. h% v4 _; a
九7 X4 \* \+ [- L: \( J

“變成蛹了？”2 R" ?4 u- m# Z, `
; }% Z9 I- o7 R6 u1 _# P" s3 b
博雅發問了。

“嗯。所以，今天晚上就得去了。”晴明說。; n: B* E# b) h, d: k9 V
) Y! z4 }7 F; ^) D( O
“這是為什么？為什么它變成了蛹，我們就得今天晚上去？”9 r7 r1 f5 v2 H4 \; u, _" e4 z9 a
* [5 v; e$ m: k- B' b. Q5 R
“因為赤蠶蠱是在變成蛹的當天晚上孵化的。”

“赤蠶蠱？”
. d+ x9 ?+ \6 O5 ~& ~# H8 x3 x6 k  T
“就是道滿大人用蠱毒弄出來的黑丸。”

“什么？！”
7 x9 K' I% q, z3 \
“所以，我今晚等著你來呢。”

“等我？”
# k1 I- r2 G  A* d9 ]
“是的。出發吧。”
5 O; G% E) k# }- m
“去哪兒？”
3 ^8 a+ D  d7 a
“露子姑娘家。”
2 }/ y) N* t. f& G, Z/ a% l  B* P* J
“那……”

“就到赤蠶蠱孵化的時候啦。這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j# h' |+ p) O7 e8 Y" c2 R
( j% B( m' Z3 P- v/ U: G: F
“……”- {0 q! x% ]5 y" q+ C( M4 r

“酒已讓蜜蟲和蜜夜備下了。三只杯子。”) l* N- h+ t9 q3 F* u: Y

“為什么三只杯子？”5 C+ |$ C, d, m
1 \' ]& V, h; X" c: ]' Y& J( ?& B
“博雅，葉二帶了嗎？”* [. Q8 W) F  \: t

“葉二倒是從不離身。”
- @) f, c/ O8 p6 {$ o2 J
“那就好，該出發啦。正是時候。”
* A4 l5 Q: h9 P  E9 I
晴明站了起來。
4 h$ b! U' m; R- j  a; v' o
“喂、喂！晴明……” 博雅邊站起來邊叫晴明。* j' q2 c8 ?6 I) s

“怎么啦，不去？”

“不、不是。”

“要去吧？”" O$ z% K' Y* n5 W. R* Z0 z1 i) r
1 c9 O; ]  ~5 u5 q9 p. a
“去、去！”% S. G4 q* X# L# F

“走吧。”% y; v# Z1 s' p; P+ l% h/ V  ]3 r  g, u, Z
0 @; Z2 f: O* M* u
“走。”. D2 R: |% |' _. }9 b6 O, e1 x, u1 H) {
5 p- ^& Z9 `7 t$ h* ]
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

十- `6 a7 C& S: a, z& o: Q
: F3 ?# M0 T$ U" J: ~" k! n& L7 B
在地上鋪好紅色毯子，晴明和博雅坐在上面。

二人跟前放著一個盤子，上面有一個酒瓶和三只杯子。

兩只杯子已斟滿酒，剩下的一只是空的。* U1 F0 V1 F2 B$ Q
+ u: v& n! [5 F
月光自中天瀉落。! n1 c' X9 g* [( X; M/ L3 ]8 R
& u- e/ d/ A5 V! Y
二人已飲至微醺。, U5 \3 q- \/ H! o5 [% ]
! V9 U' ?3 I+ e! G* a
蜜蟲和蜜夜坐在一旁，為他們斟酒。1 Q+ `3 {* B7 C( Z; w" I7 j) N

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坐著男子打扮的露子姑娘。
& T; c9 ]  e5 R1 @9 `8 p+ D
她沒有戴黑色的禮帽，長發垂到背上。

在地毯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棵古老的松樹，它粗壯的樹幹中段，纏著黑糊糊的東西。0 C1 _% w! N2 L9 [- G& M
- ]0 A0 H' `: V* J
是一頭牛般大的東西。
3 H7 _3 A; P) u/ @
是黑丸——即赤蠶蠱的蛹。

“哎，晴明……”
2 ?: |) ^9 a* t& H" ^2 w7 k1 i
博雅抬頭望望黑丸的蛹，說道：“……它真的會孵化嗎？”. L1 Y9 h2 u% o! v

“當然會孵化的。”晴明說。" ?  O8 a) L1 I5 T5 W
/ ^5 I: k7 `# ^
“快了。”+ b. D4 e3 l1 j7 R  J
5 C; x, a' U) q- ^3 b6 R
“可是，如果它孵化出來，不會有危險嗎？”

“啊，這一點可就不清楚了。”

“你不清楚？為什么？”' i7 A4 y2 c8 ^1 s- M3 d

晴明望一眼露子，說道：“這就要看露子姑娘的了。”  ~( O5 M4 v  a, ]$ s$ f

“看我？”4 B" K  Z: k' f0 |
: s6 R: j" W# V
“晴明，這是怎么回事？”7 k$ X, w3 H$ h+ `
1 f+ N$ k0 y2 H1 f
“那東西可是出自道滿大人的蠱毒之法呢。”5 f, n$ j- F2 c- z

“……‘，”孵化出來的，可以說是式神。“
1 a+ a+ u* T5 @, a) [8 O, q' x0 F
“是式神嗎？”! }% E& W. k: V" g! ?

“不，準確地說，還不是式神。但是，原先飼養它的人的心思，將決定所產生出來的東西。”
1 u  V: V8 {( o0 ~; D
“具體說呢？”
* H* z7 ^7 N& s% I- |
“如果露子姑娘怨恨某人，想置之於死地，則赤蠶蠱在生成瞬間，就會找到那個人，對他作祟。”

“那樣的話可就太可怕了，晴明……”1 |6 S/ ]  X  p- K

“所以嘛，我說過，這全看露子姑娘的心思。”6 q* g! e; a9 S. I4 J
" ]- k7 m) z8 z- P! h$ @) Y' x5 W
晴明說到這裏，黑暗中傳來了嗤笑聲，倣佛煮開了什么東西。, ]$ c; P. M' W1 l3 {6 c( x3 H  @8 P

“你來啦。”

晴明抬起臉。

側面的瓦頂圍墻上有一個站立的人影，影子背後是高遠的星空。影子輕盈地一躍而下，站在地上。然後，緩緩地向這邊走來。) m! C; |4 ^0 |% |1 s; z
$ i- n- |) R1 k+ {6 F% o+ c
是個身穿襤褸的公卿便服的老人，衣衫倣佛在泥漿裏蒸煮過。

頭發和胡須不加修飾地胡亂長著。黃色的雙眸炯炯有神。

——正是蘆屋道滿。
$ r; A0 T6 K" p" _( }) ?# B1 s6 B
“歡迎光臨，道滿大人……”晴明說。
+ f6 b, i" Z* I9 t$ B6 O# H# a
“備酒了嗎？”

道滿大大咧咧地走到毛毯上，坐了下來。% d7 ]1 k0 ]2 d: q$ X( s: V' m. \
0 V' k5 W% ~; ?% u% c" f
“喲，備好了嘛。”
6 S5 |7 Y0 B6 {+ {  ~) S' ^2 L
他伸出右手，拿過空杯子。+ a  @8 p5 U- c. t1 K% W# `0 @

晴明往他的杯子裏斟酒。, @: v( o( I9 e# R$ g  E) f$ i
- O) S! ~! ]) F7 A
道滿將杯中酒一仰而盡，說道：“好酒。”
; E- {2 @* Y+ @/ R; F3 K6 Z
“你又尋了場開心吧。”
' T" K! h6 Q3 }8 R% s
晴明一邊斟上第二杯酒，一邊對道滿說。5 z/ T' w- j. T5 c- B

“對。閒極無聊嘛。”- G) W) Z; X' K! o

“可是，如果您想要式神的話，要多少您盡可以自己弄啊。”. p3 w9 M4 |3 E5 z' m7 P4 z
8 m9 C' P  u( J/ |9 t* E
“晴明，自己弄式神什么的，我早就煩啦。還是別人做出來的，能夠有點意外驚喜的樂趣。”
, A% r5 I- O$ M0 }& {* O) L
“於是您就利用了實之大人？”
( y4 {# ?: r  w/ y; a
“噢。正好讓他趕上了。”
2 C4 l7 H, a0 C0 n, q
道滿第二杯酒下肚。! Q/ n) p$ A; ~! S  N+ q; D

“如果是好使喚的，我就帶走，不過得先看看再說。”& r( k9 c  z' J" l- J

道滿望望博雅，招呼道：“嗨。”

“什么事？”博雅問。

“很想聽聽你的笛子。”
+ F3 N: [  @  s5 \+ r. I; Y" Q
“笛子？”! ^5 j" K! |# I: @8 _* U) A
0 B) q/ M' K/ n- _4 l- B
“我很喜歡聽你吹的笛子，拜托，讓我聽聽吧。”

“嘿嘿。”
0 q, M; p" ~3 i' r) |* w  ^
說完，道滿笑了。
: V0 A* v/ y9 H3 C- E  G' I% D% V* n; C
博雅從懷中取出葉二。

“怎么樣，你也到這邊來吧？”0 W; T( B4 |& b' Q# j( O
. }5 ~+ `, V/ W, p4 M1 P1 P
道滿對露子說。
+ X! @$ a6 N: C- j: j5 [# r1 n7 S
露子詢問似的目光轉向晴明。1 v: ~$ a2 }4 ~+ o% \
$ N7 n- f/ \# L
晴明點點頭，沒有開腔。

“好吧。”

露子用男人的口吻答道，膝行而前。

道滿快活地笑起來。) ~* L! y# y3 ?* Q

“博雅的杯子空了。您不介意的話，就用他的杯子喝一杯吧。”* r- H# R, A1 R4 N( P9 _+ X
' ~0 ]% T6 f3 v2 u" F- |+ w
“好！”9 T- N: B! l3 j0 S+ |5 _( M% G, t+ `

露子拿起酒杯，蜜夜為之斟酒。' s/ S6 A  c) \/ t* p# x

露子喝了一口酒，看看晴明，又望望道滿：“很好喝呀。”

說著，莞爾一笑。  _0 H; a" I5 l5 S& t1 Z4 I8 M, i

此時——博雅的笛聲在月光中緩緩流出。, T- c, |: Y! [9 \% B) Y( {

“太好了……”+ ^( W' C) ]- B! f- ]2 C

道滿握杯在手，心蕩神馳般閉上雙眼。: \1 Q' Q  G% n/ R
; C% G$ G  H3 D' A
博雅的清越笛聲溶入夜氣之中。
. i* {# g( b: e, W( U
“喂……”

過了好一會兒，側耳傾聽的道滿睜開眼睛，說道：“開始啦。”2 N5 l5 Z6 N1 A- {0 O# a6 h

眾人的視線轉向老松樹那邊。2 H% Z! D6 y; P! [

孵化已經開始了。

黑獸般纏繞在樹幹上的東西，背部微微開裂了。" n# z( a7 L# j( D5 x
+ O1 z0 [9 S; y/ W6 A% y
裂隙發出微弱的、暗淡的藍光。那條裂縫正在逐漸擴大。
; M0 ~7 Y2 p, l3 Y, J
不久，有某種東西從裂縫中探出頭來。

那是一個頭——臉。4 {, d+ O) ?# L# P2 g# j3 m- A

有著蝶眼的人臉……- ^, k3 f* L, g

隨後出現的，是翅膀似的東西。
  U& a) Z3 R- u* ^/ m; J
最初，那翅膀看似一團樹皮，隨著它在夜色朦朧中逐漸現身，開始在月光下緩緩伸展翅膀。& I& j# k2 K* E' M, c

是一只長著人臉、人手和人腳，背上卻有巨型翅膀的蝴蝶……" i) U' w! x; _% X  e

翅膀發出朦朧的藍光，在月光下緩緩伸開，顯得安詳、肅穆。承受著月光，吸收了月光之後，巨翼更顯得熠熠生輝。2 q' E$ ~4 b: O$ d' C( G
* ?+ I! i$ A9 I/ U7 Q
令人嘆為觀止的景象。3 a7 _! _, D3 |7 I
( l9 f! M) \7 `5 Q& m# \) G
“ ……”

道滿發出驚嘆聲。. u7 o) R2 U, r8 i6 l7 y# M4 J

“真是太美了……”4 y2 p0 z* n/ Y( Y9 @

博雅邊吹笛邊觀看著這一切。
* K& o6 p% c5 W0 j
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 t6 I* {; W! g9 G4 _
不久，翼翅在月光下完全伸展開後，蝴蝶翩然飛舞在夜色之中。
8 p- @" Y" C7 e$ Q0 f' L1 p$ _
“真漂亮……”( n) p" Y# F) z3 B! x* B, ]0 T
8 e. W( Z- V# \3 L& V
露子說話了。! k( s4 ?1 [) j
5 ^$ G% Z! a' W, d1 D
“這可不能據為己有啊。”! A$ t6 |; T. T3 U% w' d* E

道滿嘟囔著。

“露子姑娘……”9 Q! \8 b; g& t- R+ ?: N% h  ]

晴明對露子微笑道：“道滿大人把它送給你啦。”  \/ U; V. \) u* t9 x8 v
/ L6 U8 G0 D! u. R+ j
“給我？”& B4 U# ?9 {% V0 Y' H

“對。”

點頭首肯的是道滿。, p! z. R8 \2 B, I) ^
! w4 I5 J  ^+ x% o; X. f2 w
“沒辦法呀。對吧，晴明？”

說著，道滿又自嘲似的嘿嘿笑起來。
0 A" E1 L* I0 w" p; }/ S
有著一對發出朦朧磷光的巨翼的蝴蝶，在月光下優雅地飛舞著。
/ ]9 b8 ~1 Y7 d& k0 U
博雅仍舊吹著笛子。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3^#

發表於 2007-8-27 12:02 AM | 只看該作者

呼喚聲

; k, Y. T( o$ H2 G( N2 B
) N' i8 M6 V+ ~
一

那是一棵巨大的老櫻樹。
( Z% i( q/ u  D5 G( ]
如果成人站在樹下，伸開雙臂環抱樹幹，少說也得三四個人手牽手才行。. h! {! m2 r# P. c/ I! j% V

藤原伊成坐在這棵櫻樹下，彈著琵琶。$ M8 ~( ^2 O8 S2 O
- Y# [7 M1 H4 a, I3 A5 o
此刻是夜晚。
; d: o! ]/ S) F- b; V
盛開的櫻花在伊成頭頂簇擁如傘。
& G# }/ x' |' c9 y$ D: i/ V
明月高懸。月色如水，映照著巨大的櫻樹。+ f1 O  u5 R+ c
) S1 B" ~( T) {% e8 U# q5 H- A
周圍別無其他櫻樹。在松樹、楓樹的圍繞中，惟獨這棵櫻樹伸出粗大的、開滿櫻花的樹枝，顯示出惟我獨尊的氣勢。! q* {. s# Y) p7 b9 Y
% F  b6 `% O' C& B
櫻樹伸得老遠的橫枝密簇簇開滿了花，花瓣的重量壓得枝丫低垂。

沒有風。
6 l, r0 W/ W; D
雖然沒有風，但花瓣依然紛紛散落。

月光中悄然散落的花瓣，倣佛是不堪月光之重。
/ s, c; g- T/ Z3 k3 c& r* O
花瓣落在伊成的肩頭、頭頂和袖口。& m) K; i- l# v4 c, N
* A4 T* g8 \6 P) S4 i+ p/ \
伊成似乎在花瓣之中彈奏著琵琶。- @3 t6 Z" o, A* J6 K

持撥子的手一動， “琤”的一聲，琵琶琴弦發出動人的音響。& M* l- c( g* P" \) w6 n

琤琤——琵琶聲與月色融匯在一起。

琴聲在櫻花瓣中繚繞，在大氣中飛升。# h8 w$ S! d& z" q* V! L
/ w' K6 s, W+ ~8 S1 R0 }+ w
每當琴弦的震顫觸撫到一枚枚花瓣，花瓣便離枝落下。

只要琵琶“琤琤”奏起，花瓣便翩然飛舞。: E; X2 ]& t$ v6 M" B% w
) ~2 r& m0 S( t! h$ G
琤琤. 翩翩飛舞。

琤琤. 翩翩飛舞。8 G8 y) W0 H* O/ n5 {8 h# _

琤琤. 翩翩飛舞。
9 j, x8 ~# g3 R! R
琤琤，翩翩飛舞；琤琤，翩翩飛舞。( j! g7 q+ O' V
) ^0 i' c+ U+ n' K
琤琤，翩翩飛舞；琤琤，翩翩飛舞……' Y' ~; I( U1 K- c
# v+ u0 O% N2 {3 I, T* x6 Z
是花瓣在迎合著琵琶聲，還是琵琶聲在迎合著花瓣？( I5 J$ g# Y* {- I
! Z; `' M; I! j7 [
琤琤瑽瑽的琵琶聲與翩翩飛舞的花瓣已經渾不可分。/ p; o8 {3 p4 v9 Y6 x

不久，琵琶聲停止了。; J9 `0 B" w6 p( ^: A! h

琵琶聲一中斷，情景就和之前一樣，只有櫻花瓣在月光中悄然飄落。
, ?: C$ K' {$ k  k
伊成閉著眼，倣佛還在追尋消散在周圍空間裏的琴弦的顫動，也像是在傾聽殘留在身體內的琵琶餘音。

不，對於伊成而言，也許這軀體也好，包裹著自己的肉身的大氣也好，已成為與琵琶聲共振之物，無從區別了。
; X- a: S) v5 D% f& p4 c# T
這時——“ ，琵琶演奏得真是美妙啊……”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像是不勝感慨，又像是唏噓嘆息。
( I( |7 N6 p1 P  u, D& [& a
伊成睜開閉著的雙眼。) x/ y2 ?; }& I  C8 N! b# ^. s
- L/ _( r; N( @  ~% T+ b1 O+ i
四下裏不見有人影。7 |- t5 z# Q6 L6 B0 N

明明聽見了人的說話聲——怎么會沒有人？: K9 i1 R  T, N) N6 C( B: G  d: [9 G

惟有櫻花的花瓣悄無聲息地飄落下來。

難道是幻覺嗎？: |' ^  F' T. U. P( D
1 S; N: I7 U$ w0 ]6 X' [: x
就在這么想的時候——“實在是難得一聞的琵琶音色啊。”

又傳來了說話聲。
) W/ C* c2 z0 [& m1 T3 }
“昨天也來過吧。”0 h3 P) _; I0 k0 f

那聲音說道。
% [* C" }0 _0 z. Y
但是，聲音的主人依然不見身影。5 k8 L8 \; {5 a# ^  b1 \
& N1 t$ g% y4 c! b: m4 R
“琵琶技藝競精妙到如此地步，一定得請教尊姓大名了。”
5 _  m1 B/ \) J( Z
那聲音又響起……
1 |+ b; @9 D2 {2 p# F
伊成默不作聲，那聲音又來相詢：“敢問尊姓大名？”, P2 Y/ o" B' S4 t: d

被這么一追問，伊成不禁脫口而出：“我是藤原伊成。”( L/ |) \6 W3 l0 A/ j' o

“是伊成大人嗎？”1 n+ h4 }1 U3 \6 V/ \+ i- C

“正是。” . “那么，伊成大人……”0 o; k6 d9 @8 y, Y0 O

“噢？”
3 }* s( x( u. _) T
“我就先告辭啦。”

“告辭？”
. F! i! [; U% U1 `5 F1 I+ x/ b
“我要告辭了，改天我會去找您。”
: l4 o. R( p7 j6 E2 Q# `1 ?4 N
伊成一時語塞，那聲音又道：“告辭啦，伊成大人。我會去找你，可以嗎？”8 f0 I) M% v/ p

“哦，嗯。”  q+ `2 p3 u; H9 s% d# e5 Y

伊成不由應聲道。
% i2 ?0 U# \4 s. _8 A' K
二
. o9 d3 i1 c/ L  E
庭院裏的櫻花正當盛開之時。
; w* ]& M" y7 k
安倍晴明坐在外廊內，與源博雅飲著酒。

周圍只有一盞燈火相伴。
" t2 p6 J% r. Q+ K2 Y# w7 W
穿白色狩衣的晴明倚著一條廊柱子，秀氣的手拿起酒杯，悠悠地端到了紅唇前。+ r7 R+ s, Q- V4 \% p7 U8 o7 x
0 |6 \: u$ H1 l% L: o. `2 F  o
呷酒的雙唇總是浮現一絲笑意。是那種若有若無的笑——倣佛菩薩像呈現的那種。倣佛櫻花瓣那種隱隱約約的淡紅色——是那種輕微的笑。2 w! \) R( E, |) t- s0 D" L

穿著櫻襲的漂亮女子坐在晴明和博雅之間，二人的酒杯一空，她隨即端起酒瓶，為之斟滿。8 ]# J7 H3 s" \: D# q0 o. [

今天晚上，是博雅攜酒來訪晴明。
# O7 j4 T( ~/ D
博雅已有好一會兒喝酒賞櫻，賞櫻嘆息了。+ D1 e0 `% V# E& Q- F
7 A( B$ W/ u8 \& Y0 m
“怎么啦，博雅？”晴明問。

“嗯，是與櫻花有關的事情呀，晴明……”# N. Y- |5 l3 C$ k7 T# D6 _

博雅將手中的杯子放在木條地板上，望著庭院裏的櫻花。) b8 M6 ~, J# J% Y. G6 W
" C8 [+ r/ U% W; ?" p
庭院裏，有棵古老的櫻樹。

月光下，可以看見櫻花瓣靜悄悄地落下。
. A3 @1 h& ]: ?3 r6 `
“櫻花怎么啦？”

“就是說。那個……”
9 J# s. x* ?+ I
博雅支支吾吾。/ n+ K/ f; j4 B( T, D; q5 ~
! |# z  K) t& [% N4 V/ G
“那個什么？”

“就是說，當我看著櫻花的時候，不禁深深地思索起人的生命了嘛，晴明……”" m, L/ d; R0 z2 j$ i

“人的生命嗎？”; ?4 |' \' K) z8 ]2 A  h5 V

“就像花瓣離枝一樣，人的生命也會像風一樣，離開人的身體……”, \, c0 C8 |& ^& {. v

“……”7 T  j9 Q. a! H1 Y) R/ G

“即便沒有風，花瓣也會離枝而去……”
0 f2 s8 c: x$ x8 r6 I4 w
“……”
- h; J" y! U/ n4 x( {
“人的生命，也不會永遠停留在這軀體……”
5 `" M: V5 |. H$ Q) J
“唔。”

“晴明啊，你也好我也好，終將是零落的櫻花。”1 b( H* w, p9 r. Y: a/ h# }

“……”( Q' J$ Z; @+ p& }& F
  |8 n0 T% o+ A9 e, d' {8 Z# r
“但是，正因為是終將凋落的櫻花，人才會眷戀這世間吧。正因為了解生命短暫，人才會珍視他人，才會寄情於笛子、琵琶等美妙的音樂吧。”! E& ]0 ~% ~, \/ i

博雅端起身著櫻襲的女子為之斟滿的酒杯，直視著晴明說：“晴明啊，我能夠與你相識相知，實在是三生有幸。”
) T6 P* _+ d1 E; H% n( o6 t
博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博雅雙頰微紅。6 V3 ^/ T0 B. k; J9 ^$ x
2 \# o( ~  f* \: `: Y
“蜜夜……”

晴明避開博雅直視的目光，對穿著櫻襲的女子說道：“博雅的杯子空了。”

名蜜夜的女子會意，又為博雅的酒杯斟滿。; T; ~+ {0 W/ Z9 ^% D
9 o* I) t8 I6 f/ p
“你又逃避啦，晴明。”博雅說。

“逃避？”7 y+ V: s! J# m# E3 N* J
# e) F' S, a$ o
“是因為你先問我怎么了，我才正經回答你的。可你現在卻想轉移話題。”
: U% v# c$ f2 W& A4 {1 F* G; }
“嘿，也談不上逃避什么的。”! f: ~( S& Z+ |& H- @& R& _4 U
  N6 c" [. G7 T, ~8 x* q2 N! V
“看吧，你就是那樣。”

“又有什么事？”

“你剛才笑了。”

“笑就等於逃避？”5 R  G; c7 X; p+ N7 R$ p

“不是嗎？”

“你看，你還是用那樣的眼神來看我。”

“眼神？” “博雅呀，不能用那樣直通通的目光來看人嘛。”

“這樣的眼神讓人家不自在？”4 t" h. S! t) O% b
- b: g4 U/ c4 f9 w* A+ s
“是不自在。”2 T9 }/ L! [1 c; W/ {/ N' `

晴明實話實說。
. }0 j' k1 Q/ z1 h: M
“你總算坦白了。”
' s! ]9 ?! _6 L
“嗯，坦白了。”

“難得老實一回嘛，晴明。”( x% @4 M) \9 L

“我就佩服你。”
& J+ f8 G$ l1 E+ G& a
“為什么佩服我？”

“我能以方術操控鬼神，但你自己本身的存在就能驅使鬼神。”% _% q0 R  l$ t6 C/ s: A
' F- Y. t& q4 Q/ y2 ^
“我？驅使鬼神？”
" I4 q6 W" S1 m7 i
“對。你是能驅使鬼神的，博雅。”6 }4 {9 j( Q) Q# _, v

“我什么時候驅使鬼神了？”- Y" e0 s& a  d5 h! k8 a$ f6 d

“就是這樣。”

“怎樣？”

“正因為你對自己的力量無所察覺，所以鬼神也為之動容，博雅。”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8 k; h. ~+ P! Y. C! Z' K7 D

“不明白才好。”

“喂，晴明，你不是又想說那些莫名其妙的咒來蒙我吧？”. O/ b2 R; X* G" @) _

“沒那回事。”
$ [3 k8 [' ~2 ]- @6 B4 \
晴明取杯在手，說道：“不如說說要緊事吧。”

“要緊事？”8 x: n$ n- g# z/ S& R4 D6 j) r

“你今天晚上是有事來的吧？”* ^% V  E! i  b, t! E+ R; b

“嗯，有事……”

博雅點頭承認。

“我看你剛才一直對櫻花很在意，莫非事情跟櫻花有關？”5 `- m  G. x  s3 y4 l; K3 u

“的確不能說跟櫻花沒有關係。”
2 [5 h; o; z' j) N
“是什么事？”6 o& Y0 x7 l% Y  I, T& `

“其實是藤原伊成大人的事。”博雅說。
& \, ?. L2 w2 N- d  e8 R8 M" |1 I
“是一個多月之前，在清涼殿演奏琵琶的那位伊成大人嗎？”
; X+ t! n$ r& L4 c$ M7 I
“正是。他曾和我一起師從已故式部卿宮學習琵琶。

算得上冠絕一時的琵琶高手。“0 B5 i/ b7 ^3 f' f9 J: I

“他怎么了？”

“他這三天來行為舉止頗為怪異。”4 @; H& l4 K4 q

“怎么個怪法？”0 X8 [# i- a* u: p* f

“這得從四天前的事情說起了……”6 ]% v3 D0 g! F6 e

於是，博雅開始敘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三5 Q1 t' V0 O- |  T# k

伊成和藤原兼家一起外出到船岡山，是在四天之前。

據說在京城北面——船岡山的中腹，長著一棵古老、巨大的櫻樹，此樹今年花開得尤其好。
* i! D  c+ u& a6 p
兼家聽聞此事，說道：“走一趟瞧瞧去，看好成什么樣子。”

他讓人備下酒菜，帶著隨從前往。

被邀與宴者，是伊成。於是，伊成帶上琵琶出了門。6 F; g4 v) n. y% ]

到了一看，櫻花果如傳言所說那樣傃麗異常，眾人便在那繁花之下飲酒誦歌，伊成彈奏琵琶。4 c' K. B7 V7 z' l& _( i% _4 Q

彈過一通琵琶之後，伊成吟誦了一首和歌。, K1 X% x3 H* a, i8 L, }
6 _3 z4 w# f6 j
春來繞彩霞，群山盡櫻花。

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 u' h7 [* x) H4 ~$ {# c$ h

“《古今和歌集》有這首作者不詳的和歌。如果說花開花落、世事無常乃人之命運，那么，古人主張春夜秉燭夜遊，實在有他的道理。”

伊成徵引唐人詩歌，深為嘆息。" Z- R% B9 W! v1 E" Q

“櫻花這東西，實在是令人牽挂。”

據說他這樣說過。

四天前，伊成早出晚歸，但第二天他又出門而去了。
" H6 K* H3 X. u3 E2 q, Q1 _
這回是獨自一人，而且是晚上出門。

伊成說，無論如何也要夜晚獨自一人在那棵櫻樹下彈琵琶，於是出門而去。希望夜晚在櫻樹下面彈琵琶——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地點也不能沒有選擇。晚上到那裏去，路程算是相當遠的。旁人來看，事情未免有奇怪的地方。

準確地說，他帶了一名仆童前往，但伊成對他說：“你在這裏等候即可。”& j! }! E6 K; ~9 N# Z

他讓仆童在離櫻樹不遠的地方等待，自己抱起琵琶，獨自來到櫻樹旁，坐下。& Z! a  U$ j# J# u6 E* I# A

伊成按自己的心願在樹下彈起了琵琶，至早晨與小仆童一起返回家中，但他到家之後，卻對家裏人說：“哎呀，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 R8 ]) I& W) X- W$ Y6 y( n
他說彈起琵琶時，有人對他說話。
2 h  x* c5 e% B6 z4 Q
原以為是自己帶去的仆童的聲音。但看來不是這么回事。& m+ ?% t/ O& _

看不見人，只有聲音傳來。

結果，未能弄清楚是誰在說話，他就回家了——伊成只說了這么幾句話，便一頭倒下，沉沉睡去。8 _6 ^, l* v2 R, m3 J  L

家人覺得，他這是彈了一整晚琵琶，幾乎沒有睡覺，精疲力竭所致吧。

原以為讓他盡情地睡，到傍晚時總該醒了，但到了傍晚，伊成還是沒有起床。' J, J  J+ D! W! u

到了晚上，他依然沒醒。到了深夜，他還是沒有醒過來。7 h8 z1 g1 j% k4 B; N* T/ [. j

把手放在他身上搖晃，也沒能把他弄醒。
. L' ~( ]6 E. V  T- U, W
等家人意識到情況不妙時——“伊成大人……”3 }7 t* c( b; L( Q
- X4 Y* C# m: L$ f4 E% C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1 M: D0 T2 }4 s! T: f

“我如約前來啦。” 是一個從來沒有聽見過的聲音。而且，發出這個聲音的人在哪裏，無從得知。' `* z6 H- u5 d8 I. f$ G* w9 f
+ a9 M! i" z2 g2 w9 `3 g# K0 e: l
“是否可以‘山’字相贈？”5 q7 c' b1 L% T

話說得沒頭沒腦。
0 L7 r( C, [4 ^4 M
家人正訝異之際，沉睡中的伊成一骨碌爬起來了。

伊成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外廊內，面對昏暗的庭院開腔說道：“來得正好。”

伊成抱著琵琶，在外廊內坐下，開始撥動琴弦。
& C3 {) {' f6 j0 n+ C. C
他一邊彈琵琶，一邊對著夜幕下的庭院說話，倣佛有某個認識的人在那裏似的。* p2 F: l& w9 {+ Q( h; G

“那樣挺慘的吧。”
& D2 W9 N1 a0 u/ l  F
“什么，想出來嗎？”
8 {' n( {6 D. t
“想從山裏出來？”
+ J0 e! e- O  P- e- M% L
“給‘山’字？”3 f6 R) u# Z1 h; j6 ^& s* j

在旁聽者看來，這些話簡直就是自言自語。

就在家人不知所措的時候，琵琶聲忽然停止，伊成當即躺倒在廊內，呼呼大睡。4 r+ c$ x& O) A* A3 E" V

就這樣，伊成又接著睡了一晚上，到了早上也沒有醒來。$ d- O) `, k; T
" [% [3 D  N! t
中午過去了，又到了傍晚，又到了深夜，伊成還是沒有醒來。8 c- k* _/ \6 F# `; H% h

因為粒米未進，兩天下來，伊成消瘦得驚人。" H/ _1 `7 w/ P# j
7 B4 s, E8 F+ ]4 {1 ^1 s/ H$ \
夜深了，不知從何處又傳來說話聲。0 \: v+ d  l* C8 n, ?# m1 s
( H, F% I, E, S; |* M2 Y
“伊成大人……”
4 C' q& {% M' d" v3 P
聽得見聲音，卻看不見蹤影。5 h, z& d+ s- A

這時候，伊成又一骨碌爬起來。2 E  S* q+ z: F) a) z

情況與昨夜無異。伊成又帶著琵琶來到外廊內，坐在外廊的木地板上開始彈琵琶。又自言自語起來。
2 M% E- [( ?* }7 F) H
與昨夜不同的，是伊成的視線。
( ?3 C- X* U# p, y- q6 F7 Q
伊成昨夜自言自語時望著較遠的地方，而此刻則望著稍近的地方。; `% y- i- s" _

“你說想離開‘山’？”: C' x  @) Z; v- d3 F0 y* F# o
  |# x$ J, h! F' g! \7 \
伊成面對空無一人的庭院說道。; z) L# v2 ?  c+ [/ t: i

不久，伊成彈完琵琶便又昏睡過去。% T! M! ]8 e7 Q9 ]$ M: D

在睡眠中，伊成越來越顯消瘦。1 n& w1 F% P$ v2 Y6 V) w$ q
' I" d$ l* G7 a
連家人也產生了不祥的感覺。4 G3 W8 b- B5 q8 Q& A

肯定是有什么不好的東西附體了。3 E; N& c# F0 m0 y
, P5 ]" [' s& Z) C/ ^
不採取措施的話，伊成怕是有可能被那不好的東西奪去性命。

“於是，伊成大人家裏今天就派了人到我那邊，一定要我來找你商量，晴明…

…“博雅說。

“可是，他被呼喚名字的時候答應了，這可難辦啊。”

晴明放下酒杯，低聲道。2 s" S3 S  S6 W6 W( V

“呼喚名字？”博雅問。

“即使被呼喚了名字，你不答應的話，這呼喚聲等於隨風而去了；但若答應了，就結下一種叫做‘緣’的咒了。”7 Q. w1 i* o+ p
, R+ a4 M+ H/ A- q2 u7 x5 r# t
“是咒嗎？”
: O+ P: M! T  U5 T: x
“是咒。”
3 P  _& X6 G. u- T
“那該怎么辦？可以明天就去伊成家嗎？”# l( c. J: d' `' q' c% S+ M  p/ n/ g
9 a$ E  M( J& N8 y6 N$ J+ Y9 q( }+ _
“不。”
# _  S" C4 G* ^: C- s2 {) K6 c
晴明輕輕搖了搖頭：“還是今晚去吧。”- l9 |9 W! f5 o+ z# Q9 Q

“方便嗎？”* x4 M) \3 Y0 @; Z' h$ {2 `
" I+ ?$ [6 G  g
“沒關係。這種事還是盡早為好。我們大概能在那個聲音來呼喚伊成前到他家吧。”

“嗯。”9 u2 Z) F' P) g7 q& E, u: T

“走吧？”; P* s; d. x) R0 R
7 C# L) |) {& D3 c, F0 z
“好。”+ w1 s/ R7 A+ t$ N: |) ^

“走！”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9 c. {8 _' j* {& G  S# g( j

四2 z% x" k. s/ E8 I: `( t

琵琶聲琤琤瑽瑽. 伊成坐在外廊內彈琵琶。3 C1 C4 y# T- |7 [
) Z3 K9 |6 E' M' y+ R" T) V3 h
月色如水，從檐下射入的月光，使伊成的身姿在昏暗中凸顯出來。4 P, T2 r2 U6 S% T  |- x4 d
3 V. L# }0 o& n2 u; c
晴明和博雅躲在屏風背後，觀察著伊成的動靜。- v/ y7 Y& c' s5 M# _0 V

伊成與此前一樣，似正與庭院裏看不見的東西對話。" e" {4 f/ v$ ~3 J# k# o9 l1 q0 \

“你說什么？我不明白你說的話。”

伊成邊彈琵琶邊說。
5 I. @0 y! P& `7 u0 O- B
“你說想離開那座山啊。”- J" h6 ?+ `) a. [' `  T# c+ {

“你喜歡那首《古今和歌集》裏作者不詳的和歌嗎？”
9 ^- g* V0 u. _! F& _5 h7 s
“你說‘山’字好？”# K0 K2 F6 L; j. K

伊成既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對跟前的某個人說話。/ W0 S0 K5 o. K1 p

但是，博雅遍視庭院，都不見有人的蹤影。; D) s8 b/ b/ s. p2 P7 {; ]

默默望著庭院的晴明低聲道：“原來如此……”1 h: p* v% c+ {3 G" v

“什么‘原來如此’，晴明？你知道了什么嗎？”
2 d/ g2 f' G8 I. U# e6 X0 k
博雅對晴明附耳問道。* _1 H* J3 z' l0 w) n
# c/ s  q0 c$ j/ K2 l
“嗯，多少知道一些吧。”2 P2 k: a- _! o3 ^+ ^) {: [
8 u* q1 H+ s" {( W
“你知道一些？我可是完全摸不著頭腦呢。”1 r/ B4 F! @8 x/ n6 U2 A5 O! }
8 a5 }% O! F8 c) U
“你這樣子當然是難免的，因為你看不見那東西嘛。”
+ N/ X& _3 X; A* \% B1 A% u
“那東西？晴明，你看見什么東西了嗎？”2 x  z6 u; |: J1 M
3 W4 ]! F" x4 C/ b! b; D+ S
“嗯。”

“看見什么了？”

“就是每天晚上都來伊成大人家的客人的模樣。”

“你說‘客人’？我什么都看不到。”; \$ X. M( y' O, n4 @, O3 I1 O
! _0 D! ^" X6 w  F6 m, z" c
“想看嗎？”

“我也能夠看見嗎？”5 C3 T$ _) F0 k9 R

“也行吧。”

晴明嘴裏應著，伸出左手，說道：“博雅，閉上眼睛。”; c* u, g4 S) i" h3 h" R3 s8 T4 a: N
& a" E# w6 i& h: p* @" \! ~
博雅一閉上眼睛，晴明便把左手放在他的臉上。! @: O5 t3 `0 I% T

拇指按著博雅閉上的左眼，食指和中指按住右眼。: ]( K4 V4 m" [
1 f: }  c) f2 [9 T
晴明的右手托住博雅後腦，小聲地念起咒來。5 h. E6 S+ }( A9 S

晴明將雙手撤離博雅的頭部，悄聲道：“睜開眼睛！”

博雅緩緩睜開雙眼。% r& B; `# z3 N8 G* G

那雙眼睛隨即瞪圓了。. r; B+ s+ F# t0 M% l9 G0 A

“啊……”2 }5 r( Z. U. {" i: s, M) L# c
' b; o/ U7 f1 }) z5 U6 o
博雅強咽下這一聲驚嘆。

“有人……” 博雅沙啞著聲音說。0 v8 f) p1 I1 M2 i# x# f1 Y' Q4 Q( J
, j3 d  P$ N! t6 ^* r% K+ `8 s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的情景。1 S5 h( f( S  B! k* ~0 d+ p" [: T
' b/ g* s- r1 W  Q, T
坐在外廊內的伊成前方——庭院裏的樹叢中，坐著一個人。# N% ]$ \& A' J2 ]$ m

是一個身穿藍色舊窄袖便服的男子。歲數是將到未到五十歲的樣子。
2 g- H9 ?6 X1 W1 {9 |2 g2 c# D
這男子坐在泥地上，正與伊成交談。2 `) O- H% e$ y& y% `
% p9 a; o- K9 F
男子的額頭上有點特別，像是寫了字。6 Y+ S0 a$ T9 d; |* q

“晴明，庭院裏的男人，額頭上寫著什么東西呢……”+ _2 S( N! e( g  T+ g8 q

是一個漢字。6 s4 f- }- ]. C: O4 Z5 D

“‘山’字吧。”0 ?/ g1 R1 Z! j, w
/ ]  a* [  X+ o3 Y3 W( @' i
博雅自語道。4 J' A2 r4 ]& m

坐在庭院裏的男子的額頭上，有毛筆寫的一個“山”9 Q% m( _! f7 u8 e5 \4 A# I

字。' x: j. p' n$ Q, D5 Z# g
6 k" A- Z& V( u
“博雅，這事說不準會意外地好辦呢。”晴明說。2 O7 ?6 Q8 L5 ]& A

“真的？”
2 @' L; B: s6 c# i/ x$ p8 t
“今天晚上不必做任何事了。暫且由著他。”

“不會出事嗎？”9 F+ N  Z2 `& x. P

“哦，這一兩個晚上不會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伊成大人可能會再瘦一點，但性命應該無憂吧。”
5 Z6 f% p& r. R# H; ^& m/ V
“那，我們要做什么呢？”
! O3 ~, u) Z3 V
“明天去見見那位大人。”
3 D, R7 N- n$ o; @
“哪位大人？”
' x4 |1 d" M  D( C6 l7 I
“該做什么，也得問過那位大人再說。”; ^9 ~& D- a: j' v; L: k

“你說的‘那位大人’是誰？”# }, I, f# ]" z9 ^
/ G- f( f: o! ?
“你也見過他的。”

“什么？！”( f! Y! c! \9 e/ l7 e, M

“是我師傅賀茂忠行大人的公子賀茂保憲。”睛明說。% L" n9 }9 G8 b- w9 ~" K) v( |

五

第二天，晴明和博雅並排而坐，與賀茂保憲相對。
7 c; H. h6 F- Q: _7 E( h6 U$ {
保憲現任谷倉院別當一職。他父親是陰陽師賀茂忠行。保憲原先也是供職陰陽寮的人。他仕途順利，當上了谷倉院別當。
% U5 j2 ?# K8 r% ~; S
本來應該是保憲與晴明並排而坐，與較他倆官位高的博雅相對，但這次三人碰頭沒有考慮這些。
6 H! b) p0 |$ D/ |
這是在保憲家裏。' y+ g% f' v4 F! n) G5 q' T6 D

保憲穿一身黑色便服，一副無憂無慮的明朗神情，面對著晴明和博雅。
& i2 }; D0 a% b  U7 C7 u( T
他左邊肩頭趴著一只小小的黑色動物，盤成一個圓圈在睡覺。8 K+ l' }0 m* }5 s, i- D+ V
" B, K' [1 M0 u, U" y9 u+ h+ d
黑貓。

但是，它不是普通的貓。是一只貓又，也就是保憲使用的式神。
- l  b7 ^* U4 a5 `; n1 V8 g; h
三人剛剛寒暄完畢。

“晴明，今天光臨寒舍，所為何事呢？”保憲問。$ I' q2 O3 r! t( e
9 P3 j! N: g! @( N- V
“有一件事想請教……”

晴明略低一低頭致意。
0 T' R: c( b% M1 [( L$ e% `% }
“什么事？”保憲問。
# f; D$ b3 C% Z' q& x
“近來你可曾施用封山之法？”
4 M2 X$ J% t* A* G! `- x
“你說‘封山之法’？”
) W- M6 @. Z1 P  C" X  k
“是的。”# S& Z8 [! e$ A8 d6 j

“這個嘛……”

保憲的視線望向遠方，思索了好一會兒。

“我不是說近一兩個月。”# \( d; {: H5 i8 P; a1 |% [
* Q* C; a( `8 p2 d
“……”: ?) u* Y+ u0 b9 G5 t6 x* u- z

“應該有三四年的時間吧。”( e7 s0 n0 l- Y1 D+ l8 F; I
4 {- c) d* {1 k3 ?2 e, ?1 L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2 A5 r, c+ r( G

“你還記得嗎？”0 @$ ?( r( [0 ^  }
. A$ l; V* n" a6 P1 a
“不至於不記得。”% W7 [( e( |# W" J0 c5 y7 K: p
9 G4 |( b6 ?9 f) l" p1 o- h( _, V! m
“是什么時候的事？”. g: T* P2 s6 K) e; ^" I
6 Z+ U; w3 ^, |- o  F
“等一下，晴明……”- Q2 U& y  j8 I$ C5 b% G

“好。” ‘“我說出來其實也並沒有太大關係，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句：你們為什么想知道這個呢？”
9 [4 w( P* x5 x( B# L; ~; d$ a" E
“據我所知，那封山之法，賀茂忠行大人只傳給你我二人而已。”3 z! O$ X( V4 C) y6 d
& s7 W7 l( o! ]+ m. A
“是。”
% W2 Z% ]7 z+ t% t! T, H
“現在有人使用了封山之法。”

“……”6 f4 h0 B* R( L$ x( `
1 U1 q! \" f& X, |0 q
“師傅已仙逝，現今能做此事的僅你我二人。既然我沒有使用過……” “就是我做的，對嗎？”  Y4 c" g1 h& c: F; S
& O, v: O. K2 v
“是的。”
+ K' T) K% t0 U# r4 Y5 d. @
晴明點點頭。

“的確是我做的。”. s6 V# ?2 k) z* W  m

“是什么時候呢？”! z+ d$ z) R- s/ m
% N% j4 P; J+ F4 q
“早在五年之前了……”

“事情經過究竟是怎樣的呢？”

“我會說的，但此前你得先談談你這次的事情。你說完我再說。”! f) X! l, J3 ?+ X3 h% S4 }
# i* U+ P# G+ d% O
“好。”: h  P$ i6 |3 s( ?  w+ n

晴明點點頭，把昨晚從博雅那裏聽來的事講了一遍。

“原來說的是那件事啊。這樣的話，恐怕真的是得讓我說。”保憲說道。) O: n" h0 a) u6 f& c: n
( f, H: G) A! Q- I# j1 E
“那么，回到剛才那件事情上：五年前是怎么回事呢？”
2 @; c# [, D( b% y$ Z
晴明這么一問，保憲答道：“不就是那男人的事嘛，晴明……”7 t: M; ^" q3 t( J

“那男人是誰？”4 y5 n" _9 r2 W  i$ N; n# T
, a) T, U' A3 I- u9 l
發問的是博雅。
. }& ]5 y4 p9 t
保憲這才察覺到博雅正好奇地望向他。
3 o0 o" v8 L8 u  u2 T
“噢，我忘了博雅大人也在啊。”
/ U* r+ [" s7 x( Y$ j: |
保憲用右手撓撓後腦，苦笑道。8 M) ?6 y" y- K  @7 b& W; ~
0 f- @' U8 b$ `$ |8 |2 ~
“這是指聖上。”* I+ P7 K& Q" [$ u' w7 r& M
& n9 _8 S4 s! r7 ^' ?+ F* u( }
保憲對博雅說道。& i, F! ]( n  j% S2 _) s+ u7 F
* v7 d: ^+ C3 A! @+ U. O7 q7 f
和晴明一樣，這保憲也將天皇稱為“那男人”。而且是堂而皇之，沒有任何不自在。% y" _5 Y  N* H4 I9 O) f3 p2 D

“晴明，五年前，有人詛咒過聖上。”
7 h; N/ K. o- u% p! J
“沒錯。”( n$ s" \6 ^7 J) S" X

晴明點頭。

博雅對保憲稱聖上為“那男人”頗為驚訝，但他沒有像聽到晴明說這話時那樣予以規勸。7 e$ l* M& B( [( g/ k
+ S% \5 j1 \5 x3 y. z
他靜聽保憲的敘述。& F4 r  O/ ~# z8 |; h

“聖上連續三天三夜痛苦不堪，就召我過去了。”
/ b: C* o% d! |( T
“然後呢？”

“我射出了回頭箭。”$ L4 @8 g0 h2 g
; t" a. U3 m3 r: k1 }" F
“哦？”# Z$ D$ l6 u( ]8 U8 |* ^7 Y% \
4 K8 e" R' p! Z5 ^  y8 J* D
“我把白羽箭射向空中，把詛咒打回頭。因為那支箭飛向船岡山方向，我追過去一看，結果就追到那棵古櫻樹昕在之處。”& g2 s/ u* l' F
& X. m: Z" q+ `0 _. d3 P
“噢。”& ^4 }2 a: B: D: \, l4 h& k5 k
! q9 Z9 c* y* G1 t
“一個叫海尊法師的陰陽師被我的回頭箭射中胸部，倒在那裏。他已奄奄一息。1 t$ H1 u! y! V) Y: v( r+ ^/ v
& L8 s$ e, }) T4 v  ^
我打算趁他未斷氣前問清情況，便問他是受誰之托…。.，‘“他怎么說？”: k/ y: U( F( X0 V7 o5 E

“這個陰陽師說，誰也沒托他，是他自己要那么幹的。
" n) W# F$ s4 T, z
當我問他。為什么要詛咒聖上時——“

“他怎么說？”

“他沒有回答。”( B7 F; h% B, m: f* [! ^
  }4 A, c% N6 }7 c; W* V. x  Y5 x
“哦。沒有回答？”3 i( S$ B0 t! H
, K* s5 b! R3 r; Z
“海尊恨恨地瞪視著我，意思是說，他死了也不會放過我吧。”

“那么你……”
/ A4 w. G. F  q; ]5 J7 u
“我不怕他作祟，但我也不想以後跟他糾纏不清，便作法讓他不能作祟。”+ ]; y- ?6 l1 s4 L) ^9 X! D

“於是，你就封山了？”
8 q3 q; Y7 R; j% p7 C( r% C
“沒錯。我把海尊的遺體埋在了那棵櫻樹下。”

“這樣我就明白了。”
' ]5 t: K+ I- Q& C% J: ^! G
“可是，我並不知道事情發展成那樣。”. u- G( o! s: d. a; ~: N; Q" W; e

“請問。保憲大人……”" [$ b; ]# T% X* g3 o
, T- b' T4 S( |/ f- z
“噢，什么事？”

“此事可否交給我暗明來處置呢？”

“可以。就由你來處置吧。”1 D3 ?8 [5 p7 X7 Q- \' q2 T( q5 {

保憲點頭應允，他身體略為前傾，說：“不過，晴明……”

“什么事？”7 ^2 Q- u8 W6 V2 S$ L
2 h9 ]$ ?" @2 r6 z( {* v
“請允許我再到府上喝酒。”
9 h% a/ |% Y/ l3 [0 U8 \
“隨時歡迎。”" j5 `, Z% f; l' X. C# I

“我喜歡上你那裏啦！可以很放松地喝酒。”
( E- ?: |; \; P7 Y: Z% n
保憲滿臉微笑。0 a  p8 e( G/ t" T

他的肩頭上，蜷成一團的貓又睡得正香。
% V6 e- C( @5 r
六) w  D; G; X8 E
" ~+ x7 t5 b; @$ l7 X
來到船岡山的那棵櫻樹下時，已是晚上。
$ n! a0 j) W. v' g
櫻花花瓣自枝頭紛紛揚揚地落下。

博雅和晴明撿來枯枝，在櫻樹下生起一堆火。又用帶來的鐵鍬在櫻樹根旁挖掘起來。$ ]; X6 ~1 Y. R

火堆旁坐著蜜夜，她將硯臺放在地上，正在研墨。

月亮升起來了。

博雅鏟了好幾鍬，開腔道：“喂喂，真埋著人呢，晴明……”

“是海尊法師吧。”晴明說。1 o9 S% Q5 I) U. O* M1 T

不久，這具遺體被掘了出來，擺在櫻樹下。

就是博雅在伊成庭院裏見過的那個男子。

櫻花花瓣飄落其上。0 _! X" }5 S1 D2 P4 E2 O

“晴明，這事挺不可思議的吧？”博雅說。  E8 _" R( X9 ^0 l# ]1 K; E

“為什么？”晴明問。

“就是這具遺體呀。說是五年前埋下的，可它既沒有腐爛，也沒有被蟲子吃掉。”- ~0 I% p, U1 K7 E7 @$ `
1 {' z& w1 a& I3 @; f
“是因為施了封山的咒吧。”

“封山的咒？”
/ S; M- Q5 E! F% [7 i
“對。”

“這個說法我已經聽過好幾次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是它。”/ d+ J) B: g5 m# W9 f
' z* n" B$ v6 H5 {  K: Q5 |( u
晴明指著遺體的額頭。9 P& N0 z6 E7 k2 A* k( \  D- u" C

那額頭上是博雅也見過的漢字“山”。

“凡被施此咒，魂魄是極少能脫離軀體遊走到外面去的……”$ w% F9 ^/ W4 ]& d$ _

“……”0 S$ ~! Q+ C6 g6 a

“即使死了，魂魄仍被禁錮在肉體之中。不能前往來世，肉身也無法腐爛。”6 A. W8 ^3 R" a2 l. E  G8 u
" i. d# ~4 {" E& V
“但在某種情況下也能逃出來吧？”6 q- L7 P4 V! M1 Y6 o# E5 @
2 v- n9 G1 U; |' Q
“對。如果能跟伊成大人演奏的那么傑出的琵琶音樂結緣的話，便可以跟隨著音樂脫身而出了。”# i' @  L) ?" i$ e7 G1 @4 T
3 _$ f8 X* J4 `2 v$ H8 `- O
“於是海尊法師就……”
% j& Y; ]6 R" r
“……呼喚了伊成大人的姓名，結緣了。”

“但是，為什么是伊成大人呢？”

“是啊……”: S4 P8 [( Y- a' ~7 z
5 g7 m5 k1 B. ]" p
“哎，晴明，你已經知道了吧？”& j8 V" G* Q8 Y9 J' [7 L
/ z9 E. s' n0 p; |5 u
“噢，大體上知道吧。”7 S4 U5 x+ c) b  p3 X3 I4 }7 _' N

“那你就告訴我嘛。”& M! O6 \9 `  @; q0 R/ w8 e
2 L8 I8 q6 j3 {! `0 c
“不，這事與其由我來說明，不如找個更合適的人。”2 F+ [0 l* `+ x
- `) U# k+ ?! }7 [$ W8 Q
“是誰？” “就是這位海尊法師嘛。”8 {* N0 a; H: A1 D

“什么！”% D% Q2 H6 I( u
1 s0 `3 Q5 U9 K4 ]+ }: L9 k+ {
“加在海尊身上的封山之咒稍後就會解開。這樣一來，由海尊法師自己來答復你，豈不更好？”" [9 {( w- E+ [+ c% s- z% v

“……' ，”說實話，就連我也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呢。“8 i* k1 e' F9 i# \" B8 x
  H$ K! u9 q7 A7 F& ^$ o7 J
“喂，喂，晴明……”8 ~+ @, Z9 H' f, ~3 W

晴明背身去向蜜夜說話，由得博雅連聲喚他。) i! g4 w* j; g  \4 f$ D& e0 C2 [1 G
4 X- E- v' N- d' p" [
“蜜夜，準備好了嗎？”( h5 L) N4 s& g/ Q, O

“是！”" ?2 Z& g% \1 q* L9 G7 L

蜜夜略一低頭致意，然後遞上蘸好了剛磨的墨汁的毛筆。" T, h6 y+ e) V1 r- W+ l# v- X

晴明接過毛筆。

“你這要做什么，晴明？”
# H7 p: }0 |7 t- T' i6 f9 o
“就是做這個。”

晴明用毛筆在海尊額上的“山”字下面寫下了另一個“山”字。

“山”字變成了“出”字。
2 F% V4 ~3 A* a0 S$ E4 D: F' R/ G
“這樣就行了。”
& n* K* f. |, t# x
就在晴明嘴裏小聲喃喃著咒語時，海尊的遺體緩緩坐了起來。6 l7 l, W$ h9 }/ Y2 T% e
$ U7 J3 e5 n! s# \& ^1 O9 c
“晴、晴明……”
0 \' V/ s6 Q$ [: p! ?- B7 T# P
博雅啞著嗓子低聲叫起來。. u" g" C0 w; ?+ r7 e
7 C7 j! X1 L" e5 L3 |% @% C2 q; M4 ]
“不用擔心。”睛明說道。
; H& {  ?4 h, P3 ]
海尊緩緩地睜開眼睛，看看晴明，然後注意到落到身上的櫻花，便抬起了頭。

“櫻花嗎……”( m* i2 @# T0 l" Z8 u3 P/ b0 D

海尊喃喃道，聲音顯得幹涸。
" p3 b" Z5 a4 y  B7 F8 H" o
然後，他把視線慢慢移回到晴明身上。, c$ ^6 r) [6 a  c9 J, X
1 v  l' P2 b  d6 G7 C
“我看見的是……安倍晴明大人？”" d- `4 F7 B4 Z# [$ u6 z

聲音像風吹過幹枯的樹洞。
- n8 J3 H" |& s4 N  n! \. r
“是海尊大人吧？”
, O& }* [/ w- c( }) U- N
“是。”" o9 y$ T+ g$ o( }/ s

海尊點頭。/ p( H) v' f% u
6 k: ~4 Y7 X3 B9 s% p* Q+ ^
“我被施了封山之咒，今世和來世都去不了，被埋在此地整整五年……”
  ^2 O1 v: p, e, M
“於是，你聽了伊成大人的和歌與琵琶……”

“對。”

海尊又靜靜地點點頭。
1 b. Q; G" R( s' m' R* U) m; ^
春來繞彩霞，群山盡櫻花。+ b8 a. z4 A& j3 B3 b

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 b7 E2 r( m3 {: D# A

海尊沙啞的聲音念出那首和歌。
- n. h3 b7 T0 r( F1 t& V
“我無論如何也要得到這首和歌裏的‘山’字，便與那琵琶聲結了緣，每天晚上悄悄前往伊成大人家。”  T+ ?) s0 v% \4 ?
5 |2 S# ^- z2 r: C
這樣一來，海尊額上的“山”字就可以與和歌裏的“山”字重疊，成為“出”

字。

“原來是這樣。”6 }3 p/ E# o- g
/ D% W+ h# A) E2 @/ o
博雅終於明白似的點點頭。

“但是，我還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晴明說道。

“請問吧。對於為我解放魂魄的晴明大人，我不會有任何隱瞞。”

“五年前，你為何詛咒聖上？”
, M. R. e9 B# E
“原來是那件事啊。”9 i& c9 z0 T5 \

海尊唇邊浮現出一絲笑容。

“我想要錢。”

“錢？”9 o2 b1 m% c) j5 L
7 A) J9 S7 g2 a; L
“錢，和欲……”3 Z. m- H; F* R, `

“欲？”

“詛咒聖上並非出於仇恨。當時，我目空一切。心想，反正我下了咒，也沒有人能打回頭。安倍晴明、賀茂保憲等名聲在外的京城陰陽師都不足懼。在他們一籌莫展之時，我便親自出馬替聖上解開咒語。這一來，便名利雙收了……”

“結果卻被保憲大人把咒打回頭了，是嗎？”

“是的。”7 v1 X: O& k7 g. S& Z1 U
2 E. U$ c, m5 m& e. ~9 x$ I$ P
海尊點頭。" z& w% j  U8 k; t' r. u. q5 ]8 K3 U2 E

“正因為我很不甘心，說要作祟報復，才落得這個下場。唉，實在慚愧得很…* s; n6 ?" ]& A7 m

…“
; V9 A3 {! ]& |2 p% H* y; u
海尊望望晴明，深深施禮：“非常感謝。”
1 F0 P5 w2 X; l
他抬起頭說道：“這樣，我終於可以踏上旅途了。”

櫻花紛紛揚揚飄落下來。' e: F. Z$ _, u7 v- I1 j9 m
' z0 t$ a9 ~+ L1 h' Z$ w# Q
“多美的櫻花啊……”& `7 J. ~# y2 w" d
. d4 Z: B# O4 b4 E, @$ u1 ~$ v
海尊喃喃著。7 H. _4 c$ [* n
! t( f) u& Y3 O7 Z
“請轉述伊成大人，他的琵琶彈得太美了……”

海尊雙唇吐出這句話之後，悄然抿合。
7 z/ o+ Z! d2 q! y/ O  A5 D
他直直地仰倒下去，變成了仰望櫻花的姿態。, G+ Y4 n8 k: o) J

唇邊帶著一絲笑意，海尊的雙眼緩緩閉合。
6 J1 B% ^. a" \4 |9 m& ~5 d7 s) r
櫻花積在這張臉上。

海尊的雙唇再也沒有動過。

“他終於走了……”
' H+ ^. B: T, o6 n- W+ _8 T- f! u
博雅喃喃低語。

“嗯。”2 h  f- j6 p7 r  v. D1 A8 {

晴明低低地應了一聲。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4^#

發表於 2007-8-27 12:03 AM | 只看該作者

飛仙' S, M% Q* h+ l& C: S, L

一

兩人在淺斟慢酌。" t: F  q% Z0 H  a: ~
. d, i  C8 _4 {1 f1 N
時已過午，陽光仍照射著庭院。# M% @2 o9 {7 F. P% k- }( G

庭院一角，有一個沼澤似的水池子，好幾只蜻蜓在水面上飛翔。
) F4 }. ^7 j0 A+ F; Y! j
蜻蜓翅膀的扇動幾乎難以察覺，它卻能懸停在風中。

或左或右地俯衝著，捕食小蟲。( K" x! S! [1 H0 ^( S" C, V
/ T% ]! N( f9 c! W$ z
梅雨已經結束。
( U" b  i2 ~1 H: X6 H0 E7 h! g
已是夏日的陽光紫色的菖蒲在水池邊開放著。$ x' x$ X6 z2 K7 a1 e# J& }! u. o  r

葉尖上停著幾只蜻蜓。, l3 O. X2 a' E# u$ J" n

如果太陽再偏一點，就會涼快許多了，但此刻依然炎熱。9 B. n& @$ P. D8 p
% c, {4 V5 @: b" p! t$ z
這裏是位於土禦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晴明坐在外廊內。與源博雅喝著酒。

晴明一身涼爽的白色狩衣寬松地包裹著身體。
4 v2 ~3 G- G/ U
他額上沒有一絲汗水，倣佛對炎熱渾然不覺。

他的紅唇不時觸碰右手端來的素白陶杯。沾酒的唇邊。總像帶著一絲微笑。2 U2 N( Z: Y" @* a7 p
5 T. t1 _# K2 c! u
“真是不可思議。”
! ?5 `, a+ R' }; G
博雅杯剛離口，便望著水池的方向說開了。

“什么事情不可思議？”
5 _7 v; I+ I4 d, A! S
晴明只是將視線往博雅身上一轉，說道。
0 K3 S0 X+ |( k: O( _2 w" K
“蜻蜓呀，也看不見它的翅膀是怎么動的，卻能在風中那樣懸停、疾衝。”/ C1 Z2 U* s$ y/ K

的確如博雅所說，蜻蜓時而在風中懸停，緊接著突然轉彎。衝向水面。4 Z, O: R! i% |# p( I% K& \& T& I

“也不知怎么能設計得這么好。自然之妙真是無與倫比啊。”

博雅感佩地點頭讚嘆。: j# C: B4 e+ @4 q) k7 M# W0 |5 ~+ V: H

二人之間放著盛有鹽烤香魚的碟子。  w  h5 l2 U$ A' w; W: k% V2 I. }

幹手忠輔送來了從鴨川河捕獲的香魚。$ w& }5 j( O" G* S& T- l/ G: \& O

因為晴明在黑川主事件中救了忠輔的孫女，所以每年到了時節，忠輔都以香魚相贈。
/ M! n/ {- j2 Y* [! x9 J+ y
晴明把手伸向烤香魚，一邊對博雅說道：“是時候了吧？”

“什么時候？”
, b" F* g3 q1 h" f
“博雅呀，你今天到我這裏來，不是特地來讚美蜻蜓的吧？”

“對，對。”( W2 Y3 X9 ~) G
; d1 y' W( a9 _# ^5 @; [$ C
“是有事而來吧？”" y; u1 K6 w5 H2 Y" ?

晴明說完，雪白的牙齒咬了一口手中的香魚。
9 N# _" R  O8 V2 p" X% [
烤香魚的香氣飄散到風中。8 a3 t+ G. O8 }( K

“晴明，是這么一回事……”博雅說。 “不外是坊間盛傳的宮中怪事吧？”

“怎么，你已經知道了？”
' R# }6 z0 E, A, a3 g2 t5 h
“四天前的晚上，兼家大人也在清涼殿目睹了怪事。" h* R+ @1 O/ M- P' t
8 _$ N7 j3 A6 C" B
對吧？“

“就是這事，晴明。近來宮中凈是發生莫名其妙的事呢。”) ?: H+ Q& O, T3 k# P6 }+ L
2 c: n% r4 r/ z7 }! C
“還有酒，慢慢說吧。等談完也到傍晚了，多少會涼快些。”8 E9 |! l2 l1 ^0 s7 n9 I7 W
. `. d0 H. e( Y6 f) h
“是啊。”; w) w. R8 g* B) \
% T/ p" q; Q" K) V5 z, G! d! V
博雅點點頭，開始講述那件怪事。
: V( g! M0 O$ E3 j
二

最早聽見那個聲音的，是藤原成親。3 w9 L5 H$ N! F: r# C
/ n- d$ N+ c9 s, U; n6 b
約十天前——值夜的晚上，如廁的成親在返回時，聽見有奇怪的聲音。4 [/ V+ G; L! f# o5 [
! |5 Y" V7 |8 p9 I, h2 g
“喲。這可怎么辦呀……”, @1 d' I( L8 p+ A
$ x; O' y+ [* r+ o0 R
是這樣一個聲音。

一個沉痛的、虛弱至極的聲音。0 q1 g  n) V) G0 A. e3 V

在這樣的夜晚，究竟是哪裏來的什么人，在說什么“怎么辦”呢？
* c$ s  b! z3 R; ]
這是藤原成親從渡殿走向清涼殿時的事。

正當他想：咦，這樣的深更半夜裏，會是誰呢？結果。那聲音又傳了過來——“實在是太難辦了……”1 I5 F- h. V" w: @# R

究竟是什么要怎么辦啊，是誰在這么為難呢？

雖然還有其他值夜的人，但不是他們之中任何一人的聲音。
. A  u, e  ^0 ]# s
不知不覺間，他就像被那聲音吸引過去似的，腳步朝那個方向邁去。' w: g. X, j  q4 ~. Y
! Z6 P) F1 P! V( Q
是紫宸殿的方向。

走在紫宸殿的外廊木地板上時，那聲音自上方傳來：“來者何人？”

聲音並非來自紫宸殿內，而是由外面、且是從上方傳來的。大概是從屋頂上傳來。

有人在這樣的時刻，爬到紫宸殿頂上，在那裏自言自語。2 C; G, ?. E1 A) ~) a1 \

那高度並不是輕易能攀爬上去的。  {  q3 R4 F5 }- @3 T+ _

肯定不是人。$ [5 {. y  N9 \& p( f

想到可能是鬼的那一瞬間，成親的身體不由得戰栗起來。

他返回值夜的人那裏，匆匆報告了這件事，眾人隨即決定：“好啊，我們就到紫宸殿看看。”% l! ]2 m$ J7 ]; z
' s/ R0 Q0 W0 ^- a2 W. O
然而，雖然這次人多勢眾，但來到通向紫宸殿的渡殿時，眾人卻止步不前了。0 g6 M4 }% G8 M

因為眾人聽說可能是鬼，都害怕起來，腳下不敢挪動了。& o" n$ b9 E/ f# [: d! F  Z; B( u
# K! f" Q+ X0 w: u8 @
眾人停在渡殿，成親從檐下舉目望向紫宸殿方向，只見屋頂最高處有個朦朧的影子。0 l. s7 W6 X3 E- r# x

“就是它吧。”成親說。6 d1 s' x3 E5 R' N& ?5 x

“在哪裏？”。 “啊，真的有啊。”

“會是誰呢，在那屋頂上？”
1 l6 }% d) H4 ^4 U3 e
正當此時，半邊明月閃出雲端，那個月光映襯下的影子似是一個人影。
6 q$ E" F- ?) V' a
似乎有人爬到屋頂最高的地方，蹲在那裏不動。1 F4 B% r( @: e1 W

“人怎么會爬到那種地方……”( H' c- w  s- R+ O4 O
/ l; r! s" n8 n6 X  |" Y. B
“所以才說那是鬼嘛！”

就在眾說紛紜之時，有人“啊”地叫了起來。, A5 I$ [$ J1 z4 A+ n. T: m1 d

原來那個黑影動起來了。
, ^- R3 I/ E0 }# ?5 J% T
黑影沿著屋頂的斜面“嗖”地滑下來。當影子滑到屋檐處時，又隨著慣性“呼”地彈向空中。

“哇！”
6 |- n1 u0 a. K+ c
見者無不驚呼。

照理那影子要“啪”地摔落在地面上了，然而那摔倒聲卻不曾響起。8 P$ U) R! |% {
, X1 Y: y) m$ P" e, F
那影子就此消失無蹤。

從那天晚上起，在宮中聽見怪聲的人越來越多。' M. f  c' A! S4 z7 l7 x, D8 l

“遍尋不獲啊……”0 k9 d2 N  L$ F' [2 K
) o0 F/ X, X* _; Y
“所有的地方都找過了嗎？”2 D0 P; I8 L* J2 h. b" M
3 V0 d8 b; \1 U8 ?6 N$ B
“唉……”7 J& V. F5 {/ k  i$ @' D- Z: F
! O3 T! Q: z- w) z( P
“實在沒有辦法。”. M$ _, }* H. V( a
; u7 v( @& [( d/ [
據說聽到的是這樣的聲音。  N: D- M2 U: E4 R! `: Q5 U# w2 T

又傳，有一天晚上，有人在月光之下，看到一個紅色的東西在宮殿上空悠然飛舞。
" o" f4 c; E: L2 G/ d
偶然遭遇此事的平直繼讓人預備了弓箭，彎弓射出一箭。
1 U' a# C5 e- S$ Y% {
利箭正中那紅色的東西，它搖搖晃晃地掉了下來。

“咦！”

眾人趕過去一看，竟是侍女穿的櫻襲紅衣。

又有一天晚上，在大內的北面，巡夜的人發現了一個跳著走的人影。這人影“噗、噗”地跳起足有七尺高。' f. D4 Q  ?9 x9 v) L# N
/ M9 C9 d! k  z3 |8 v& {
“是誰？！”4 i* d: @% t5 h6 {
3 y0 x/ J+ f. X' J+ n
當值夜人喝問時，那人影並不回答，而是跳到附近的松樹上，攀著枝幹，消失在樹上。
9 ]- i  ^8 E" |  ]- ]1 }
“別讓它逃啦！”1 S; r1 T* _7 c  @/ K/ X5 d
( X6 Y9 K  `" S/ K3 X, }
值夜人喚醒眾人，圍住那棵松樹。4 A; h8 k$ T* y9 N/ Q! k/ ~: g

附近無樹無屋，地上又有近十人圍住，樹上的人下樹逃走應無可能。- |- T) E& t1 _4 x( G/ l
% v$ g! {* T; F& C4 Z# j: P" b
雖然弓箭在手，但正巧月亮隱沒在濃雲裏，樹上一片漆黑，甚至無法分辨出樹枝、樹葉與人影。
# S6 g9 u  f& I- l5 X: q. U0 ^
就在此時，有石頭從上面丟了下來。

一塊、兩塊、三塊……& J( v/ m" y2 I6 {

不知何故，松樹上的人把帶在身上的石頭扔了過來。$ R/ F( H* T$ J: ^
( D. h" L  ~: p& R  z
“敢來這一手！”' R  r6 E* N; z6 ?$ R  B

眾人彎弓搭箭，估摸著往樹上射去，盡管有箭插在樹枝上的聲音，但沒有命中目標的感覺。! p. Q/ T4 i9 h- b& B& U2 ^
/ X( @) L+ N: x1 Q8 S5 L
“不要著急。”
7 Y4 ]3 L8 I% g! V
照這樣一直包圍到早上，等天亮了，樹上是什么東西，也就真相大白了吧。

於是眾人通宵等待，到天大亮了一看，樹上竟然什么東西都沒有。

有人爬到樹上去看，只見到昨夜射出的三支箭插在樹幹上。
) c% m# P2 R1 d4 J
樹是被十來個人團團圍住的，根本沒有逃跑的機會。
& G7 ~) o4 ~& x7 A* z  H* ~9 p5 y
究竟它是怎么逃走的呢？2 K( [( S  W; s
4 x& [6 A- V* f/ D5 M7 }
結果，大家得出結論：那不是人，應該是鬼吧。按理來說，人是不可能蹦起七尺高的。* m/ M* |, ^8 p+ i/ N3 |5 f; K
5 B& V+ U9 z% s' x
而兼家遇到的則是這么回事——有入夜訪兼家，來者是藤原友則。

友則來告：女兒的病情越發沉重了。0 \% B) v( k/ |  g- P5 U1 p, L

三天前，兼家和友則在宮中碰過頭。4 Z+ ^: K9 Y. [6 g5 I+ O) J

當時談到了友則女兒的事。友則的女兒名叫賴子，今年十七歲。3 @: W# J. D; x) E5 Q8 m7 E
7 e/ k8 \9 w1 z
“前不久，賴子就患了疝氣。”5 y4 z4 V7 B3 l" s( `8 k+ ^6 q
9 b% V- V- b, B. h
據說情況不妙。: t3 i0 O0 _( @* V: ?0 _7 z- M
3 S. ?! c' ~# }4 [" k# B, [5 Q% S
“不吃東西，一按肚子周圍就很痛苦的樣子。”+ J+ I0 x8 k! }  w
+ M' k# O! d0 V1 [) }
“那是因為疝氣的蟲子進去了吧。”

“我也是那么想，便從典藥寮取了藥讓她服下，但完全不見效。”
2 Y( }% e  t/ c! z
“噢，我倒是有好藥。”: O  M, u, R8 s6 z8 m

說著，兼家把隨身帶著的藥給了友則。& N& ]/ A! S6 q" R( s8 ?
* `1 [8 \/ a, c1 L2 B' \  J. x
三天後的晚上，友則來到了兼家的家裏。
7 Z0 `$ a( Q5 `, \
“怎么樣？賴子姑娘的情況有好轉嗎？”) q1 z8 x& B+ j. G% M% x
/ w0 ?+ k  h8 X+ c
“唉，她的病情還是完全沒有……”3 q5 u. u" u1 k% J* ?) c; `

“讓她服藥了嗎？”: y+ S& k( @) W' w) W; Q
1 }4 |- E( r6 p6 {3 b: s- R+ v
“讓她服了，但不見好轉。”

“沒有好轉？”
" }& N1 q) V$ P0 @
“啊，疝氣蟲子倒是治住了，但這回又得了別的病。”

“別的什么病？”
/ G9 _6 ~: g( m% K5 y4 l/ _0 ]
“是狂躁之症。”
7 o" }% H! i0 n9 O# J$ v
“狂躁之症？！”) r0 M! J; \# D1 L4 O) K& Q

“服用了您的藥之後，她好像被什么不好的東西附了體，變得喜歡往高的地方爬。”
! R3 t4 f' C5 g0 t! b/ H+ U
“哦？”8 Z, k) x$ q) l5 F8 M1 R( Q4 ^! z" G

“本來光喜歡爬高也不要緊，但賴子卻還要從高處往下跳。”

“跳？”3 y" f) Y; |; v/ E% G

“是的。她從庭院的石頭、外廊往下跳時還行，可後來就要從樹上往下跳了…# O( @% D8 Q) m
3 f; G, w+ M! f. |
…“- o! ]$ a( F" u, }
% b9 o! S3 P2 Z. ?8 u3 E3 d8 V8 c
“啊！”

“我們制止她她還不幹。今天嘛，趁我們不注意她就爬上了屋頂，從屋頂上跳了下來。”

“竟然會……”

“落下來時摔著頭，昏過去了。”

友則不知所措地搓著兩只手說：“得到這個報告，我急忙趕過去。說實話，現在賴子還躺著不能動。”+ T- P7 @0 r1 n5 O4 B
. z# @" N1 N1 E
他不滿的目光望著兼家。1 @3 A# b! C, n3 g$ k- S9 X
7 X/ m1 ^/ P( v, H- [
“你的意思是：那是我給的藥造成的？”7 B! R& O  ]1 I) ^/ Z3 s

“我沒有那么說。”6 |( N7 @$ Z; e6 H# k

“不過，疝氣的蟲子是治住了……我的藥，和賴子姑娘的狂躁之症可是兩回事啊……”

“一來那是服了您的藥之後的事，二來想請您想個法子——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我是無能為力了。這樣吧，去找藥師或陰陽師談談吧。”4 i! c& U' L7 w% H% x* m

二人談到這裏，友則只好回家去了。' `$ e* [% ~" \7 i: w
/ @& E) R; |0 K6 k3 k
兼家打算去睡，正從外廊木地板往寢室走時，不想遭遇了怪事。* Y1 X2 |4 \# }, c" }6 w' A
* s( Z/ R1 ]5 }* `/ n9 d2 j
據說他正走著，眼前突然出現一個黑影，懸吊在屋檐下。9 |. l7 [" E/ f
2 d" r9 E6 i  {
一個成人大小的東西竟然倒挂在屋檐的內側。) O' A9 H5 X% @4 n' ?" K
$ t5 g8 P  `) k; F2 F
“咦……”

兼家一喊出聲，那個影子便在屋檐內側走動起來。- O& {" ?$ S( v* `- o" Z
( J# s. }( ^5 {2 |: H, o& v* |: v
它倒立著，輕盈地走到屋檐前，仍然照舊向空中邁出步子，倣佛摔向夜晚的天空似的，消失無蹤了。: g5 `) {! ~% \
# J+ ^1 Q/ C& I8 ~8 b$ w1 W8 z
到這個地步，兼家這才意識到，自己恐怕是遇上目前宮中議論紛紛的怪物了。6 b; w' q& Z& E- I! [
' ~+ L" `3 _& ]
“天啊！”

他大叫一聲。
# b( E( X. Z0 l
“怎么啦？怎么啦？”
5 J9 R2 e( }( x+ }' `2 e
家人匆匆趕過來。5 b9 ?" B' a# b

“遇上怪事啦，有妖怪！”
: X+ }6 o4 y  b
兼家跌坐在木板地上，手指向屋檐外的天空。
: F/ r+ Z7 U; O2 ~9 f
趕來的眾人走出庭院，仰望天空，又望望屋頂上面，卻什么都沒有看見。

三

“哎，博雅，你說是為妖怪的事而來，究竟要我辦什么事呢？”晴明問。

“難道是兼家大人要我過去嗎？”6 y( _  |0 M9 V; C( m
/ _; G$ G& t: p
“不，有事求你的不是兼家大人。”

博雅剛想接著開口，被晴明攔住了話頭：“是藤原友則大人吧。”6 i( [/ r$ f( k5 A8 g
" S0 o1 A% ^' ~; Y* ?3 T
“正是友則大人。晴明，你怎么知道的？”
1 Q) V4 W. i1 f0 C. V% D6 N2 S
“聽你說的時候，我已猜出個大概。再說關於友則大人的女兒，我還要做點事情。”: D9 S# D, a5 C6 m9 ?) ~

“做什么事？”
! _: I% D; z3 [) O! I5 f
“這事稍後再說吧。先聽你說。”

“明白了。”
4 ^) e8 e" ~% X( Y+ t, x+ p0 M
博雅點點頭，看著晴明：“其實，晴明啊，藤原友則大人是為賴子姑娘的事。

請你無論如何也要過去一趟。“
+ z6 |/ s' i2 y1 T, C
“除了你剛才所說的事，還有其他事吧？”

“對。也都是跟那妖怪有關係的……”

“哦。”

“據說，他也聽見動靜了。”

“說話聲？”6 Y+ N  D8 p. d* ]
5 ^9 L8 y" E8 Z$ |7 R8 a/ s
“是的。”/ [6 y& ]" N5 t( J* a, J- n

於是，博雅又開始敘述起來。
5 G4 A' l5 r; y+ v: @' k; K1 S/ a
四8 A) u- m" h6 Q) [6 R( t

昨夜，藤原友則守在屏風後，不眠不休地看視著賴子的情況。% m" r* r- y2 V, `4 I; x
( L& g9 d$ }9 V6 S% F+ r8 Q
賴子睡眠中的呼吸聲傳到坐在屏風後的友則耳朵裏。
! ]+ |" q  U; B$ ~
直到剛才，賴子還一直鬧個不休。  J& _3 A) s  i& u( {
. R& T% V. t: o, f; ]" x
疲乏終於讓她墜入深度睡眠之中。8 y  x2 H# F9 V$ k" w
6 i+ }- k- |8 s3 q! {' _* _1 E
這幾天，賴子的病情出現了變化。! z+ f- l1 F0 i- n( h

她不但愛從高處躍下，還不住地訴說身體好癢。

“有蟲子啊。”1 e1 z3 q) y  u+ Y" l5 {  b
0 {2 i4 _; Q4 H3 F; Z6 z
賴子第一次提及蟲子，是三天前的事。
/ d+ O' ~, P* c" \! D6 _1 ~% t
“有蟲子爬過我的身體！”
* G, H# o0 Q) d# u
她邊說邊抓撓著身體。2 A6 r$ K% \7 n( }0 g

“好癢。”6 O+ i+ X$ u! d8 l
1 y! G% _3 H( F1 L' g$ y
她用指甲猛抓自己的皮膚。' Y  J" v; d, K2 f8 c& [
3 x/ K& n$ m9 m/ ]
怎么撓都止不了癢，指甲劃得沙沙響，都要摳進肉裏去了。7 |) J) N( a, p" v8 I/ \4 s: h

“好癢好癢。”

她不是抓某個特定的地方，而是全身——她撓遍了整個身體，而且是像摳皮挖肉似的撓。

手臂、胸脯、腿、腳、面頰、頭部——所有的地方都要撓。

“蟲子好癢！”0 p4 e2 B- K/ q, m1 w

賴子瘋狂地抓撓。
, @1 P5 E' B: b$ Z. Z  t
皮膚上遍布搔出的血道子，抓脫了皮，在脫皮處再撓，結果便是皮開血出。) a% n- _) T; i$ M, I) B. g
8 _& w" o' e; u" N4 ^
“好痛啊。”

剛叫疼，緊接著又去撓同一個地方，邊撓邊喊：“好癢啊！”9 m; n6 @) A) l3 N2 R, w: V

賴子整個身體紅腫起來，好幾處還化膿了。但是，即便化膿了，也不能停手不撓。

終於抓撓得皮破血流，全身污跡斑斑。
' ~+ ]  ^3 \7 Q# I) s7 Z
她還要伺機從高處往下跳。5 z) m& F% ]; ?2 Y6 Q& L
- y; A' [6 u  s% h+ G
從高處往下跳和搔癢——跟這兩件無關之事，賴子提都不提。
. m5 c7 `4 j$ I4 n4 G; S$ E
就這樣折騰了一整天之後，疲憊不堪的賴子終於沉沉睡去。

在她醒著的時候，家裏人一直懸著心，只有在她入睡之後，家裏人才得以稍事休息。1 A# a' q$ x  h" |& |# d+ ^

但是，因為不知何時她會突然醒來，要去爬高搔癢什么的，所以即便在她睡著的時候，也得有人陪在身邊。

那天晚上，友則一直陪著賴子。  ]$ K( I5 g  C, s" z

深夜，正當友則開始打瞌睡時，賴子突然喊一聲“好癢”，一骨碌爬了起來。
; r# \9 T* t' A
友則驚醒，連忙繞過屏風，按住賴子的身體。0 @6 r/ a2 N# J: z9 Z$ {& V" b

他不想再眼看著賴子虐待自己的身體。
" m' x( \8 B/ \3 R9 d8 N
“幹什么？放開我！” 賴子暴怒起來。# C/ b: n; B; J4 L: M2 w; e  s

她力氣大得難以置信，實在按壓不住。
( u* q6 p1 i. @8 P# `( Q+ I" @
“賴子，你要挺住呀。賴子……”* I5 {$ }# L* _) U. Y5 d. ]" k

就在友則跟自己拼命掙扎的女兒糾纏不休的時候，不知何處傳來了一個聲音。) i6 R' V( E- j' C8 c: K7 R1 r
/ ?# j8 G2 B" A' n" Z1 P% q- |" w
“友則大人……”, _' K& s% y9 \% h
( Y4 A3 V. R& v0 y2 a6 F
那聲音喚道。" A! M" I' e" ]/ d4 A, _$ b
) g9 z3 l, J& [, V( A* \! t
“友則大人……”
0 j6 ]& c  j- }6 B3 I1 T
友則好不容易控制住賴子的身體，把頭轉過去。

然而，看不見發出聲音的任何東西。

“賴子姑娘的病，靠藥師治不好。”
( }% ]- h  R# t2 |' ^- B
那聲音又說。

“那、那誰能治好？”
9 U* o9 x$ b3 W; D2 P7 A" G% y5 C, ~
友則情不自禁地問那個聲音。
2 r* z/ H6 I8 P" {' Z9 g: }
“這個嘛……”
; C" j, F; `. @5 J! }9 E
那聲音停頓了一下，好像思考了片刻，說道：“這應該是陰陽師的工作吧。”
' T/ {! p5 Y( h
“陰陽師？”, Z2 ~3 s2 ?$ K- f8 ~1 t2 n

“安倍晴明大人能治好吧。”( b, L' z" Q3 n7 R

“晴明大人……”1 o2 l; m  ~8 m5 D3 @- A
, |8 F+ G$ _# |
“除了晴明大人之外，無人能治好賴子的病。請晴明大人過府來看病，不就行了嗎？”6 Y) h7 A5 n% J3 S. a8 R( F0 R

那聲音就此消失了。
5 @* v; V, Y+ ~5 y
“喂！”* f8 X% |: ?/ o# @5 _$ e
. b" e9 @; i) j
據說友則一再呼喚，但始終沒有回音。. n( u- j4 }% a# i  P; T" P: A1 G. J

六% E5 c, v5 J2 L: e# H  B. r6 ]# e
  A$ l1 Y3 R' I7 k! [7 N) r0 c. W
“好癢好癢。”
% m4 b7 K% `7 B4 x
原先邊嚷邊扭動著身體的賴子，用白開水服下晴明帶來的藥之後，隨即安安靜靜地入睡了。

在沉睡的賴子周圍，坐著晴明、博雅以及友則。
' L) ^4 C  B/ k+ ?
在惟一一盞燈火的映照下，友則眉間的皺紋越發顯得深刻。. \3 D8 U4 }6 [! C; B) s

晴明跟前預備了硯臺和毛筆。
5 F, P6 N; {' P) K
“現在要給她脫衣服了，可以嗎？”晴明說。9 W1 W$ G: `& H2 x+ ?6 @2 o2 b

“全部脫掉嗎？……”
  L# Q+ y# \) i. Z! u) q. ]% `
友則的聲音顯得幹澀。1 ^+ m$ y4 B. u, G8 ^

“是的。就像剛才我所說的那樣。”

友則看看晴明，然後，又看看博雅。
4 q! B- k* O" t7 s( w5 }# e* H
博雅默不作聲。( i! |; W2 r6 `  u/ d9 r& t+ n9 G" m: Q
8 f; O0 o* o+ b% L2 h
友則額頭上滲出無數小汗珠。

晴明沒有催促友則回答，也沒有再提問題，他雙唇緊閉，靜候友則發話。, h8 A# J) G# Y+ H# j' A

友則點一點頭，說道：“明白了。”

與其說是下了決心，倒不如說是無法忍耐壓抑的沉默似的。

“這事情就全仰仗你了……”$ \/ l8 i' J1 e( s9 r
! X- L, e2 t- [7 m4 n) t
友則的聲音微微顫抖。
5 R( o/ |. w! u, I4 H
“那好。”. A4 V/ N* [) C  ?* W' q. l
" f- |7 V" i2 N8 |
晴明垂下視線，略低一低頭致意，然後又睜開眼睛。3 S( p7 L9 g* p0 L) l

即便在這種時刻，晴明緊閉的雙唇依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靜的笑容。
3 H. z$ Y$ l1 v2 I) a; Y- y
晴明把手伸向賴子的衣服，迅捷地將其衣衫脫下。

“啊！”

強抑著聲音、由喉間發出驚呼的是友則。0 ^( ?: \" d& V  P1 o* D! @
3 \  N; @- T8 T) }
賴子身上沒有一處皮膚完好的地方。到處都有抓撓的傷痕，甚至有皮開肉綻的地方。3 K( ]8 i8 ]! }8 E0 b+ C

可以想像，若令她的身體翻過來，恐怕從後背到臀部也都是這個樣子

“開始吧。”0 H. t2 W5 m& _8 G( i& \

晴明低聲道，隨即取筆在手，飽蘸墨汁。
$ _$ n2 F0 q3 k
他先用毛筆在賴子左腳的小趾上寫字。

與此同時，晴明嘴裏喃喃地念起了咒。1 b3 H( h/ b- b6 [

寫好小腳趾，接著一個腳趾一個腳趾寫下去。然後是腳板、腳弓、腳後跟、趾甲、腳踝……; f$ f- R, F% x
0 z* e. F( p5 j5 D2 N
他不斷地書寫著細小的咒文。
5 d- ]% L. s* A/ B7 ^; B, Y
寫完左腳腕，接著寫右腳腕……8 B- u# p: {7 P
; s! t+ O3 r+ F, ~3 I( x
腹部、乳房、右手、頸部、臉面——連耳朵、嘴唇、眼瞼等處都寫上了字。把賴子的身體翻轉過來，後背和臀部也都寫了字。2 \: L" V( F) M0 g) ~; l8 K* f. c

再將賴子的身體翻回仰躺的姿勢時，她的皮膚上幾乎毫無遺漏地寫滿了咒語文字。5 l$ p! W) t+ U3 M: l2 h9 p3 L/ X1 Y

只有左手沒有寫上字。5 x: p5 K! p2 s" q9 R' |+ `
+ S# \1 N$ c0 v3 p& \9 U! ^
“寫的是什么？……”$ F1 H5 q1 W3 O" u3 _" M$ N2 O
- {% S; p: C* Q, E
友則顫聲問晴明。
2 o( A) ^2 C! m; F$ C7 s, P
“是孔雀明王之咒。”2 L1 A, P. |* |- x
0 i7 [% H7 j" k
晴明的聲音一如往常。

“那不是密教的真言嗎？”
( _5 `* ]8 N+ H* F$ P  ^. C
“只要有效，什么都不妨用。沒有規定說陰陽師使用密教真言不好。”7 A! p2 a3 O8 r7 L/ x2 t

孔雀明王原是天竺之神。+ V) W& W1 o' y! A7 r
- s2 S0 a5 B& }! T; `
啄食毒蛇和毒蟲的孔雀變成了佛教的守護神。

“來吧。”5 i8 _* @4 I2 R" w

晴明右掌按在賴子腹部，然後左手握拳，食指和中指並攏伸出。  u0 g' i( r% F/ Y3 x3 u

將這兩根指頭抵著自己的下唇，開始輕聲念動孔雀明王咒。0 z% O' A7 _0 q( ?4 {$ M

於是，倣佛對睛明的咒語作出回應，賴子的肌膚表面沙沙作響著蠕動起來。
: Q6 N& N& o) s! E
“咕嘟、咕嘟——”
7 r, ^2 F# y: F+ D; }* S
腹部和胸部的肌膚到處一鼓一突起來。3 I- V3 F. K  Z( `* x2 F

“噗噗——”
" e) y8 S8 e3 y6 B
面部和右手、雙腿的表面也都鼓突起來。, H/ P8 v  |3 J; _4 a

看上去簡直就像大大小小的蟲子在肌膚下面蠢動著。% F4 I: }7 n- R3 \
# \; N3 u) Q3 J( v) {
“啊……”6 `' P0 O& m8 p

博雅發出低吟似的聲音。

蠢動逐漸移聚到賴子沒有寫任何東西的左臂上。, L' Q. T1 ?$ l1 w, W2 @
$ x( W. |* w6 j7 g/ }! f7 n) m
左臂眼看著變得粗大起來。所有在賴子體內爬動的東西都集中到左臂。左臂變得比大腿還粗。有蟲子似的東西在粗大的左臂裏頭蠢動不已。- o% R9 L7 y, D  j1 v: R

“好了！”

晴明低聲說著，用紙捻將賴子左臂連肩處綁扎好。1 {+ n- G% j, Y% F- Q$ Q; n+ b

然後又取筆在手，在蠢動得厲害的左手小臂上寫下“集”字。
, T5 Q% s* R0 H+ }& j3 r5 L7 w
晴明再次以左手食指和中指並攏抵住下唇，右手握住賴子的左手。
3 _8 J) C1 d1 ?; c7 ?
他再次念動孔雀明王之咒。( T3 k* \, m; M1 k
1 Q& X5 {: x2 W2 X' N$ r9 A3 P! g
於是。那些鼓突著的東西開始集中到小臂，小臂一帶變成黑色。9 o) A, A$ z- D8 |2 j, L
/ E/ @2 o( R# r# `3 [" b
終於，蠢動的東西都以晴明所寫的“集”字為中心集合完畢。這個位置倣佛變成了紫黑色的大水泡，大小足有一個大甜瓜那么大。

“啊！”
6 U9 `2 J' [+ P9 g. o; F
友則驚呼出聲。) f: h. \# m* H$ D

晴明停止念咒，說道：“應該是這裏了。”

他從懷中取出短刀，除下刀鞘，在寫著“集”字的皮膚上“嚓”地切開。

從裂開的切口處，呈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是不計其數的蟲子。6 _: \- R0 _8 U: C

有黑色蜈蚣似的蟲子，也有長著蝴蝶翅膀似的蟲子。

有似蛾而非蛾的蟲子。- B5 ~0 ~% V' a% k7 r; w. e5 R
2 S2 M4 k; e% g& \9 r! S2 I
有甲蟲似的蟲子。
: D1 Z9 O' [; b" `
有頭部像蛇、身子像麻雀似的蟲子。1 s% e% R% u% H
( N0 n) U8 |/ I- }' M
有蒼蠅似的蟲子。2 b: K8 O  i" a6 T& d( I; I& k) @

有蜻蜒似的蟲子。4 j7 h  U. F7 F& e
  c. u! n7 Q, P  [7 r% @; m; b0 P
有蟬似的蟲子。! F# O, `4 b) D5 ?% a
$ }  d8 S  Y% C; Y; A1 E/ n
無數奇形怪狀的蟲子從切口處蠢動著爬出來了。

蟲子爬出來後，隨即騰空飛起來，從開著的板窗飛到外面，消失無蹤。9 `+ f0 }3 x$ v: W. I: N3 B

不久，賴子的小臂回復到原先的大小。

小臂上仍留著晴明切開的傷口，滲出一點血水，但傷口比原先小得多。: Y' M3 I2 K% V5 h6 j+ @: X6 m* Y

晴明給賴子遮上剛才脫下的衣服，淡淡地道：“這樣就行了。”
7 f7 P- }2 r8 i3 M+ X! ^5 q$ K
“解、解決了嗎？”友則問道。
' n/ E' s1 n; G" j  S; W! R
“解決了。”

晴明微笑道。

“最好還是不要把剛才這裏發生的事情告訴賴子姑娘。

如果被問到，請答以晴明施治、已無須擔心即可。“
6 |# S* i) k5 e' B) C3 r3 ?! V
“這樣就好了嗎？”! k/ o4 g' w0 X* Y1 s$ f
8 r9 K* r) |2 H4 k# @
“是的。傷口馬上會痊愈的……”
$ O- C! p9 D+ v
“是、是嗎？”
) \( q4 _4 e' F. ]
“那么，我和博雅大人就告辭了。”8 {4 E3 k, ^( O+ t8 ?9 B! o, g

“這就要走了嗎？”
' J) v$ J1 [8 p. ]6 }
“我們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沒有做完……”

晴明說著，站了起來。

七' o: O# _. {: [  v" q

牛車等候在門外。

上車之前，晴明扭頭向後，對著大門上方開了腔：“這樣可以了嗎，妖物大人？”

於是，昏暗的大門上方傳來一個聲音：“非常滿意。不愧是晴明大人……”
1 E- n) M3 v* D* d  H6 K
“若有空暇，今晚不妨來寒舍小聚……”" w7 a8 M! ^# h* z
; Q( @9 d5 e5 M" G5 |% K- w& ?
晴明對大門上方說道。
# a8 o* d% g8 i- e: V- n6 ^
“蒙您邀請，實在榮幸。”
  G) m& s2 J. o6 ]# Y* d0 {( Q; k
“酒已備下，薄酌一杯怎么樣？”

“那可是求之不得。”" w  h8 s$ P) y5 v* u# l5 c7 x$ l& Z
7 e" w8 ]# M- ~+ B8 j. E# `& X
“請務必賞光。”

“湊巧南風徐徐吹來，我去撿些石子，稍後見吧。”
9 d3 ~. u7 X/ h5 y' E& Q. \" k
“好，稍後見。”- V: V* ~0 v! a' L; F2 q9 c9 S8 W

晴明說完，與博雅一起鑽進牛車。# O/ p6 a' O( v5 h( M

八
0 ^* u, A4 Y; [7 i# q  `' x  F
晴明和博雅對飲。
9 E  I, d" f* i' Y
蜜夜坐在二人之間，等二人的酒杯一空，隨即為之斟酒。+ Z, @/ R: Y0 `: f/ }' L" H
+ U0 n, x9 Q8 o% u8 N
“這么不可思議的事，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啦！”博雅說。
  k" `( Y, g# n1 ^/ J2 q* F
“你是說那些蟲子？”晴明問。8 u1 Y! [: R2 t/ T

“那些究竟是什么東西？”! h+ ~) n% h% z
% H' p" l% f8 a% ?& P2 F
“是天足丸的——唉，說來就是精靈那樣的東西吧。”
% t! _- E8 Q5 s
“對了，還沒聽你說天足丸呢。那究竟是什么？”

“應該說是仙丹。”8 u0 B2 C, P, I: p  [
$ e5 O: }# V& j2 \  R  c8 L
“仙丹？”

“就是藥啦。”4 {$ `( t, O' Z2 L1 f
8 s0 n3 O3 B% W& ~! d8 P, ?1 Q& f
“藥？”

“就是想成仙的人服用的藥。”1 D: D- w$ {3 v" u3 S, `

“成仙？”/ b3 Y2 I! I3 g2 g4 l3 p7 C- M' o

“據說自古以來，人有種種成仙的方法。”晴明說。" z: }8 [* J6 s; y+ C
9 [! ?  F2 g+ z) C4 \2 p# m' \
成仙——即長生不老、遊於天界，是來自中國古老文化的人類夢想。/ H. a# G' v# T6 }  n9 v! X

方法多種多樣。多數主張通過修行來達到。0 h  e" o" y0 r  m

傳說有的是通過呼吸，汲取天地靈氣於體內，由此而成仙。" N6 x1 \/ ~7 p! \$ p2 h

有些是通過行為，比如辟谷等調整食物的辦法，從而成仙。

還有得道成仙的方法。
/ D" F! J9 A! N1 r
每種方法都不簡單。也有的方法要花數年、數十年，有時甚至是一生都不能達到目的。8 A' e5 K" f9 }& K  }) i
/ a% X/ V! y8 ^
最輕松的無須修行即可成仙的方法，就是服藥。服用一種名為“丹”的藥。 “丹”即水銀。" F9 S) Z' u, L6 }6 D! f

水銀雖然是金屬，卻是液態的東西，鍍金時是必須使用的。
& h2 V& p  \5 a7 A- O8 K
人們認為這種“丹”有奇效，可使人長生不老。' t. r% N8 L( Z" T5 E( _9 W
: C+ Q$ q- L5 u% A
其中最為上品者，是被稱為“金丹”的仙藥。9 j7 G0 s) n8 h  k

據說任何人服下金丹均即時成仙，只是金丹的制作並不簡單。0 }( l1 t9 \8 s$ T5 u

金丹也有許多種類。丹華、神丹、神符、還丹、餌丹、煉丹、柔丹、伏丹、寒丹——總計九種。
* D( l: B: v7 _# w4 v$ {( l# X0 V
其中。制作“丹華”時，據說須先制備玄黃。在玄黃中加入雄黃水、明礬、戎鹽、鹵鹽、砷石、牡蠣、赤石脂、滑石、胡粉等各數十斤合煮，成“六十一泥”，置火中燒三十六日，即煉制成丹。5 L5 G0 @- R5 ?" X" O

然而，究竟是什么材料，尚有許多不明之處。

首先，玄黃到底為何物，我們不得而知。至今還不明白是什么的材料太多了，也不知道可以到哪裏去找。更不知道各種材料的用量。2 g* {# a0 ~% d2 n1 d, B

總而言之，造出“丹”再加上玄膏捏成丸子，置於猛火之中，即可獲得稱為“丹華”的金丹。  f- V5 e' c' f+ {
. x9 b, d$ ^2 @/ ?1 o1 T& h9 ?; J
如果沒有成功，就是某個方面出了差錯，只能反復去做。+ D7 ]3 k. v/ d: X
3 o' v4 B2 A3 s6 U: g) Y; S
其實，花一生時間大概也成不了事。

據說，將蛇骨、麝香、猿腦、牛黃、珍珠粉等無數種草藥混合，加熱熬制，也可制成仙丹。

“所謂天足丸，即是仙丹的一種，與其說是服用後成仙，其實只是能在空中飛行而已。”晴明說。
, D( Q( [3 S6 v
“所以稱為天足丸嘛。”

博雅點了點頭。

“天足丸沒有使用所謂的‘丹’。”

“是怎么制作的？”, N. D# v' t# ~: t

“聽說首先要預備五芝。”
1 P7 A$ J. _! I9 i" k
“五芝？”$ @% x, z* u# ~9 H

“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0 \- |' M' ^- B; N9 j- C2 |2 C

“其他呢？”
: r5 T" v' Z) h  }/ o
“鳥、雀、蛾、蝶、蜻蜓、甲蟲、羽蟲、蚊、蠅——只要是能在空中飛的就行。”
: N' M* _' Q6 c  d7 R% x
“需要多少只？”- ?* @- R6 W. ]% W0 u' I% E

“每種一兩百只的樣子吧。”

“……，，”將成千上萬只飛蟲活生生地塞進大瓦缸裏熬煮。“

“煮多長時間？”, K7 V& n; i! _" B

“這個嘛……”
7 p2 B. {/ P" a2 W% |
“要多長時間？”; U( V2 V- Q9 X5 R( d+ Q6 \" r
# X5 n( i2 y- H1 B' ?  ?
“一直煮到所有蟲子都黏糊糊的，失去其原先的樣子為止。”

“也就是說，骨頭、翅膀、牙齒——所有一切都分不清？”7 A! x/ i0 m2 J! y9 @1 t
- i* R+ w6 a: l+ t6 }5 k6 ]6 |0 ]! ?
“就是要煮到什么都分不清的狀態。”9 N" b" A& g8 i" K7 e
8 N( ~, e1 G% h, Z- t& Y$ M: V
“究竟需要熬多長時間，我可想像不出來。”

“就連我也想像不到。”
+ L9 q7 E3 b5 L1 D5 ]* v, G
“總而言之，那樣就熬成天足丸啦？”
$ D+ ]' I9 h' S: `
“還不行。”
& f9 j/ r, ]4 P) K
“還不行？”/ U- o1 R( t0 p( @9 @
' j* P$ W! K, ?: j, R
“所成之物百日後喂鳥，再百日後殺死該鳥，取其肝臟。與剛才說的五芝——”* Y, `  B% h4 m3 A

“夠啦夠啦。總之，意思就是說，光是制作天足丸便須歷盡千辛萬苦吧。”
) W3 z; v' y: x* W: s% `
“嘿，這天足丸算是其中容易制的啦。”. O) I! e9 Y0 @- L3 t

“對我來說就是幹辛萬苦啦。不過，現在的事情跟那些天足丸有什么關係呢？”* z% n4 X' n/ Q& I9 K

“所謂天足丸，簡言之，就是萃取所殺生物之精華的方法。煉制一次所能得到的，最終只是一兩丸而已：……”. \2 V! q- f2 K! `+ ?  \9 Q! z1 U7 {8 V

“生物之精華？”

“那些‘精華’留在服用了天足丸的賴子姑娘體內，剛剛才走掉。”
# _' i( M7 Q! |2 s* p1 K3 Y# R
“噢。”- E7 ?* d! ~4 o& `

“該你說啦，博雅。你了解的情況怎么樣？”
  P7 ]/ R: h9 S) U0 R
“我了解的情況？”( }; k9 f" R1 W
) V2 z5 N  T1 _4 b
“就是讓你去向兼家大人詢問的事呀。”& [$ }2 g* v4 |7 K
9 p0 m& w& Q9 I" H8 {
“這個倒是弄清楚了。”

“他是怎么得到的？”# Q6 j3 N1 j5 a! _1 ]8 c( L

“他說是約一個月前在清涼殿前撿到的。”

“撿的？”& b; R/ O+ y2 C
7 \8 _. M; K6 u3 ^
“從渡殿走去清涼殿的途中，偶然看見地上丟著一個布袋。”

“布袋？”6 x# b9 n; V( H( P

“據說是這么大小的一個布袋。”8 _- G/ W' G# \/ ^' w) p
. i9 s" Z; m1 H9 m9 B1 L
博雅放下酒杯，兩手比畫了一個成年人拳頭大小的圓圈。
8 b$ N4 }( Z7 E+ w7 K5 I
“他說他當時很是在意那個布袋，便支開其他人，把它撿起來了。”
8 _4 E, T1 I' e' U+ T' o
布袋裏約有十顆藥丸，不知是誰掉的。他問過好幾個人，他們都說不知道是誰的。: v1 X0 c& R* ?2 `+ @. o& _) C
9 b& f8 y6 [, m$ I1 |2 z9 {, q
大約過了七天之後，兼家鬧肚子，看來是吃壞了肚子，腹痛，老是跑廁所。3 P5 p$ |6 m9 A& b/ Z+ Q7 A7 V
0 z0 {# b4 d0 L! \3 A+ T  L, E
這時，他想起了撿到的布袋和藥丸。
! I! X3 k7 Z9 b# Y$ Q7 c
打開布袋取出一兩顆丸藥來看，丸藥發出難以言喻的誘人氣味。嗅著這種氣味，似乎連自己的腹痛也忘記了，把持不住的拉肚子好像也好了。! B1 t# I' ~6 o& o  R
) d$ }" ?6 c- C
因為擔心它可能有毒，為保險起見，便在木桶裏放了水，放進一條活的香魚，再丟下一顆藥丸試試看。
3 y# l2 N, ?' y& g; w& ~& ^
魚沒有死。看上去它在木桶裏遊得更歡了。. O. H2 R; F: Q) l. i
2 y2 a2 u) t7 B& I6 E& B
兼家由此下了決心，將丸藥和水吞下。

“說是把病治好啦。”博雅說。

不到半刻工夫，腹部不痛了，控制不住的拉肚子也好了。: [7 |; R, ^, T

“從那以後，每逢有個頭疼腦熱什么的，他就會吃上一丸。”* C8 K4 P4 J$ {: {% F5 O2 g

每次都是藥到病除。% ~  L0 b3 s/ Q; \& d9 V1 S
- R3 d  B- Q4 s: J% X/ x$ l! [
“這時候，他聽藤原友則說了賴子姑娘的情況，便給了他一顆藥丸。”
- t3 B0 V: y# M, R! `9 Q
“就是那顆天足丸了吧。”0 W* T. x4 n$ }" j# e
& a2 h/ M, j0 T( o. l6 r
“可是，晴明，如果說那就是天足丸，為什么兼家大人不能飛到空中呢？為什么賴子姑娘會變得狂躁，而兼家大人不會呢？”: e; R% V& ]2 w/ I1 B
& a  ^$ |, y  z( o% }8 [+ n1 f
“這件事嘛，博雅，你不妨問他本人最好。”! @- K0 G3 @" Q" i" q( g  i* t* N& N

“問他本人？”

“妖物大人，您已經到了吧？”$ l9 d8 f6 v0 ?3 t5 T
$ k6 E- h8 D% d7 I. @, U
晴明對著黑夜裏的庭院揚聲道。
! O7 l3 R: `" ?6 {
“來了。”; v# i6 n# o3 g# Z( u) x6 U3 @6 i! N

一個聲音回答。
5 E) i& h  V& p/ \, t
望向庭院，只見水池上立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B4 {1 s# b7 Y

“啊！”

博雅發出驚嘆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那小小的人影是赤腳站在水面上的。
- Y& @: F& W) a8 g% I
借月光仔細打量，那是一個猿猴般瘦小的禿頭老者。

只有髭須又白又長。身上穿一件襤褸的衣服，只在腰間束了一條帶子。: O6 {2 U  G7 ]) t1 }. G

老者“嘩啦嘩啦”地踏水而來。每踏一步，水面就蕩開一圈美麗的波紋。* A0 \' c9 B1 S, Y1 ]
) Z1 l' K: r8 W6 a, ^3 l
不一會兒，老者的赤腳踏到了草地上。  d& v4 i5 |* P# D0 D

他走到晴明和博雅坐的外廊前，站住了。1 W. c9 I3 ^) s" x3 \

“承蒙關照啦。”1 C2 v# Z2 H* q& R  }3 E

他一笑，滿是皺紋的臉埋入了更深的皺紋中。, V( H) W, S1 z2 B; I! w
# P% D/ d) C; M# h* w
“是你掉了天足丸吧？”

晴明這么一問，老者下巴一揚，點了點頭。
3 P) h: T8 L& y7 a# o. J7 u
“沒錯。”9 J7 {* y" U5 W+ f1 _

“你究竟是何方人士？”
# N% h: O  B2 T* o, g9 y
“我原不打算談自己的來歷，但這回晴明大人幫了大忙，就老實說說吧。”- {. s  d% I& \6 n. F9 \

老者望望晴明，又看看博雅，接著說道：“我很久以前出生於大和國，人稱‘打竿仙人’……”

“噢。”, U. X7 V5 a& g5 N/ N2 g

“從年輕時起，我就對仙道深感興趣，整天不幹活兒，專事仙道的修行，例如食松樹葉、練導引之術等。”2 C. G/ j1 N% k4 u$ U3 O2 N
# x( J( |0 ?/ S0 h. A6 H  ^
在老者說話之時，蜜夜已預備了另一只酒杯，斟上酒，放在外廊邊上。

“太好啦，太好啦……”/ ]' w) X0 v( s) p- A7 q
5 v( a& I3 Y- [0 R- N) S
老者取杯在手，一飲而盡，滿是皺紋的雙唇抿得緊緊的，一滴酒也沒有浪費。  R! }/ e$ W7 z) {' W

“哎呀。甘露啊……” ‘老者瞇著眼睛說道。
3 y; o/ Z  o6 _/ I
“可是，也許是天生沒有仙骨吧，盡管我修行三十年，結果也並沒有得到多少效驗。”) J1 j- {  U3 K1 L& @: Z- K& u3 o

“然後呢？”) R- r4 |9 h- i
7 V, O9 k% `5 Y
“我想，即便不能長生不老，至少得像久米仙人（據日本小說家武者小路實篤所述，傳說久米仙人因逃情，入山苦修成道。一日騰雲遊經某地，見一浣紗女，足脛甚白。不由目眩神馳，凡念頓生，飄忽之間。已自雲頭跌下雲雲。）一樣，能夠在空中飛行。於是我花了十年工夫煉制仙丹。”! s- f  S! j" Y; g8 j& {
+ p& p: B: k  a( g" _
“那就是天足丸了吧。”

“金丹之類是我力所不能及的。說實話，即便是天足丸，也做得並不高明。服食後雖然總算能飄在空中了，但1 a( ]& J% a! O

也就是升到七八尺至十五尺的高度。而且，只能飄起來，不能飛行。“
/ e2 R5 O5 H+ s
老者表情復雜地嘆息。5 }9 t4 }( Y3 z6 j. v
! ?+ f3 B/ E$ X" n/ k
“我總算可以飄在空中隨風而去，但飛不起來。當我懸在空中時，小孩子便會拿著竹竿趕來，從下面打我取樂，所以，‘不知不覺我就被稱做’打竿仙人‘了。”

老者凄然一笑。# B8 ?- l; J9 `% o
& K1 n$ g: N- W! v5 y' C$ g1 @6 `
“大約二十年前，我離開大和國，四處流浪。白天像常人一樣在地上走，晚上就避入耳目懸浮在空中。約一個月前，我來到京城，晚上被風吹到大內上空時，把裝著藥和天足丸的布袋丟了。事後察覺時，再去找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了。我想，肯定是被人撿走了，便潛入宮中到處尋找……”' _/ u) F' l# F8 ~9 o2 |% x; M

“結果被許多人看見了吧？”
5 A3 L# D& {, i$ _8 x
“是的。有一次有人來了，我慌忙避到空中，腳上卻勾住了女人的紅色衣裳，結果紅衣也跟著我一起升到半空。為了這件事，弄得被人從下射箭。”
# F, F& z& ?- L* ~# Q7 O
“那么，天足丸的事呢？”

“對。我終於知道是被兼家大人撿到了，正要去取回時。已經……”0 P5 z9 B$ M- t9 d, g
- y: p9 L8 m4 }# ], F7 L
“為賴子姑娘的病，兼家大人已把天足丸給了友則大人，對嗎？”4 ^; h+ z% s9 f2 a  r
. v& r, n- G% d
“正是。其實，那個布袋裏裝的天足丸只有一顆，其他的都是治病良藥，表面上看區別不出哪顆是天足丸。”6 p3 }9 J8 ^, ]7 n$ Q" B0 H' E

“結果，這惟一的一顆恰恰被賴子姑娘吃掉了？”" F* b& K3 y; J9 ?5 q

“那顆天足丸只對我有效。因為它全是用雄蟲混合我自己的男精制成，所以當女方服用時，就要出大問題。”. D9 P/ `, Y2 }+ Y; Q3 e3 X* }
- F& i. x2 ]* f% f& L; Z8 K# d" L
“所以賴子姑娘便成了那樣……”( M3 m+ n) s* D# q& O: K  m( T" v& Y9 M
8 v% m- n; F5 p) B, o
“是的。她要從高處往下跳，也是受雄蟲的影響吧。”

“但是，為什么你不自己出手，把附在賴子姑娘身上的蟲子弄掉呢？”7 b) _+ _3 N/ T: `! w4 t' @

晴明這么一問，老者寂然一笑，說：“我這副模樣上門去，說是給人家治病，讓姑娘脫去衣服……人家會照辦嗎？”! V! O8 ~! Z8 g7 f
! H9 g+ |3 Z, x4 A6 s, a8 k
“應該不會吧。”& \( `& M; Q' k) _' k- j* J7 i8 x

“這一點我很明白。再說，我除了會漂浮在空中，別無他能。所以只能仰仗晴明大人了。”
, C! e% W7 J  L; F' C1 }- d
“原來如此……”% P  ~& X* g& `, ^% @

“這回三番五次的，實在是太麻煩您了。”% x, Q* x" L5 I& N$ {

老者說著，將酒杯“冬”的一聲放在外廊邊上。- L* C) K( H1 S& H# }
1 [( Y. _+ c% Q4 t' R
他伸手入懷，取出小石子，丟在自己腳下。! m8 o/ g& U$ [6 Z" c+ l: a
$ g- ~5 B4 k5 E
老者的身體搖晃起來。
- G, }8 D; \4 B" X
老者又再伸手入懷，取出第二塊石頭，丟在腳下。

他瘦小的身體離地約有三寸高。9 G2 g7 d) V7 ?% f2 o# L

接二連三地從懷中取出石子丟下之後，老者的身體飄
* F- O( e7 S. M9 A( {: j/ H
向空中。

“這是最後一塊……”
  S6 I0 m6 ]" k4 K8 }9 \- |$ M
把那塊石頭丟下時，老者的身體已經飄到屋頂那么高了。. J5 b1 |; q7 Z3 S' M  c5 q
8 ^* k5 C' G# |4 A5 i+ M
搖搖晃晃著，他開始被風吹走。

在月色下，他隨風飄向北方。
- c  T; I8 ^) L- j% J. @
晴明和博雅從檐下遙望著老者。

“真是好酒……”

老者的聲音隱約傳來。6 l! E' Y) s5 d1 L! X

“盡管這種活法未免寂寞，但也還是很有樂趣的……”
/ G# X1 A6 h1 \) {
最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9 B- J/ s  z% K( r5 ]4 }
+ S/ u8 s+ A/ N8 U- S
不久，老者的身影融合在月光裏，無影無蹤了。& P( f3 L4 n( Q; Y
+ M: d4 w8 c2 b' v& T
“終於走啦。”

博雅手拿著杯子，小聲喃喃道。
* S( Y  s4 g) z: a: j, f  E
“唔……”* x6 q6 ]! ?$ u/ o
1 ]4 y, \. n/ y1 h8 Y# P
晴明點點頭。, i  k# o3 v0 q2 v2 a

外廊邊上，老者放下的空酒杯在月光下泛著藍藍的光。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5^#

發表於 2007-8-27 12:03 AM | 只看該作者

作者後記1 M5 T% V2 @# S+ K* E" u
" }3 Y& @2 z" c' n

在此，謹呈上我所喜愛的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的最新故事集。* d! r4 ~7 P: z$ W4 h" J
) Y, @2 F. f8 u6 X, f1 v" L7 O
這是文藝春秋社刊行的第五本。
* E- d8 M. u+ o& @; ^$ [  q
把朝日新聞社的《生成姬》算在內，總共有六本了。2 p. L, z- x( Y) E
/ Z$ N6 A1 o- G: R
如果把插圖本《晴明除瘤》（文藝春秋版）合在一起，那就是第七本《陰陽師》了。
+ |1 s2 P8 w5 Y! B
2001年，對《陰陽師》來說，算是關鍵的一個段落。4 t+ l4 F- [4 J4 D: }

春天，NHK 分十次播出了《陰陽師》電視劇；秋天，電影《陰陽師》上映。

TV方面，SMAP的稻垣吾郎先生飾演了晴明，好一個坦蕩的晴明。" L9 E( t3 Z7 ?# {: k! H7 Y

拍電影時，我曾提出晴明非野村萬齋莫屬，而在TV方面，則一概由制作方做主了。拍電影時提出了要求，拍電視時再多加置喙，這就不對頭了。TV方面擺出的陣容很棒：晴明由稻垣吾郎飾演，源博雅由杉本哲太飾演，蜜蟲由本上真已飾演。TV版的劇本我也幾乎完全沒有參與。
) m2 R0 J/ Q1 z% u
在這個意義上，在TV版方面，我雖然是原作者，但其實我和讀者們一樣同處於觀眾的立場。

電影方面，萬齋先生飾演的晴明實在很好。
( T0 u0 T+ ~. g6 _$ w1 M( a
伊藤英明飾演的博雅也是英姿勃發，道尊的飾演者真田廣之也很棒。
) |/ s, b: v( l% z
導演是瀧田洋二郎先生。

若就野村萬齋飾演的晴明而言，角色與演員完全吻合，是近來難得一見的吧。
: z3 z  u3 v4 d
作品與野村萬齋這位演員同在一個時代，只能說是天作之合。
) c6 d1 N- W' V/ Q) O6 g( i7 z
野村萬齋先生只身往那裏一站，舞臺上已萬事具備。: t, ]% Q: |2 c" l' J

我總覺得，萬齋先生願意出演這部電影真是太值得慶幸了。我以為，即便只看萬齋先生起舞的最後一幕，已經不枉去看這部電影。

在此，我可能涉嫌為其他出版社做宣傳：我要推薦我正在朝日有聲雜志推出的《幻獸少年》係列。
8 k( C1 X) S" Z. G" `& w. e0 k
我要說這么一句：我寫《陰陽師》歷時十六年有多，而這個《幻獸少年》係列也是寫了很長時間的故事。, F) H. o) ?' B6 `7 a4 z! h

故事說的是，在一個美得無可言喻的少年身體內，潛伏著並非這個世上的野獸。  }! z/ V) G" n1 ]# F' {$ i1 n

這頭野獸伺機從少年的體內冒出，一再煩擾著少年。

這個係列故事也寫了二十年，與《陰陽師》一樣尚未大結局。6 x% S8 q" t  x' u$ I' f

我想，夢枕貘這個寫手的所有本事，都發揮在《幻獸少年》這個故事中了。
5 w9 U. a6 Y3 Y% M7 F4 J# E7 c* U
即便只是在書店站著翻閱一番，也務必請讀一讀這個故事。

賞識《陰陽師》的讀者，必定會覺得《幻獸少年》有趣。6 y) Z& m2 s& ]) b1 ^7 K  U

可以斷言，是一個漫長的故事。

我保證這是一個有趣的故事。

就談這些，請大家盡情欣賞這一卷中的五篇故事吧。8 P& |4 X) Q/ K. E
! O9 b/ Q' t& @/ n7 v
" h! p' e5 e; S6 Z
2 R# [+ Z) A* p! C' J* i
夢枕貘於小田原2001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