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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打印本頁]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姚夜書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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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r: {+ Y; k2 u& k- A% c2 o
: [& R$ \2 }4 d- p/ i' u$ d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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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9 m& m3 @* e% C: Q3 M, k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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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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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5 K% V; Z; J* o) g1 I! V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2 H9 [# l2 `2 n- J
; J  \* d7 q# {: L! r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2 Y+ i2 a3 P% A- K/ G6 S9 I! v% Y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 c  c% ?4 j0 s1 n/ e: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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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t/ T" a" ^/ W) @, ^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0 F; ^+ o% `3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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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g* d; |9 Q& h2 H- k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D5 t8 U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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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3 M1 Q) n# `  f0 G' }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2 L9 p# g+ h- e0 {2 E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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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6 U/ s5 S) F" |3 T% n& h6 u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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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g9 L/ U# Q0 F. H) J
成現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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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P' Z9 B. K! S$ D* M" z1 J
& _, d5 P, L3 ^* q0 A- }9 h$ g: R
第二個變化是…

我遇到了鬼。+ }. X- c# g$ J4 R( C/ F, K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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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第一部瘋狂# {- z5 I+ H# O  F. f1 V!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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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Y9 C; J6 Z3 `* _& F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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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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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0 _# v& `( i; ^) T#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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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1 Z- ^' r* _. P. k# |- z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D/ _& c' J8 p' H$ H! n8 K+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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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H6 J3 ^+ h- q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p; U- L1 b) h+ O8 u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i2 y+ K. p% R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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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Z3 x& L0 G3 g) E. P8 f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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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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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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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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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O; P4 m, p+ ~% g# p: N/ j& w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V' i3 G8 S$ q3 \, a. s8 p# b" B% d. A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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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3 s% [. Z* D* u- C$ q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I' I; D. }7 |5 t- c: O* `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6 r& v& G2 l& B- e&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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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8 Z5 ^+ \8 d% S- `: h' w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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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Y3 q* _  i& E& E; V/ g9 ]
相信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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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8 W6 O9 X8 V/ w*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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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_; x' z3 b8 ]9 M: a7 f- m, j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媽媽！」8 a5 t5 `4 h$ {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F) D0 b- c, p2 R1 ^" H7 S
也是理所當然的。1 q+ ~9 G& l# E' L# {: d' f#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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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 w! r' z- H5 k) N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V: j5 ]6 N. D: c8 Z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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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 s4 Z2 Z9 K3 }# K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S9 c- l4 q3 S0 S!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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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V8 F+ {1 p9 Q9 R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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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k. I5 e5 B# {& E5 _
掛好。$ q/ a* _! ~# V8 }& W7 Q7 p- k+ O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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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6 Z4 f8 w3 V6 A( w+ F2 o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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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2 y' W6 }: ?, h; X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6 x; D( r& ]' J% J; z$ Y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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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3 w' |$ `+ f; g! j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3 S, h$ S9 e0 D7 y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1 r  Z; e  q; G, z9 ?* `" z: j' D2 R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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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被罵個半死。3 K, P& e% K$ S$ {! e! @: S4 i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9 q1 W  i# N8 B0 |8 {  J: F( Z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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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c5 ], _, I: {; w7 Z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e! [- j: p2 [; s/ Q- |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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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6 `7 s( Z/ o" u& {( m
的是很大的侮辱。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z; H3 I! d* H+ j8 M$ V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y& x# [9 D8 a" q$ b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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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 a1 }% ?- _* h" l)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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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9 b( l9 s/ v# v; Q! |( W& C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1 o1 w% i# f% |0 ]5 h, p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B. ~! `; o* q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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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x3 {1 f8 h" Y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 Y: f: m; R* w1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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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6 f" C. F8 P8 [0 P: H& w- u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f* C0 S) Q$ @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z7 }" S7 G2 a" N# {- @* h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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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i. \% E5 _- ?$ ?( I3 C
，掉了出來。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3 Z! H  G8 z6 ]$ ]9 _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F; D3 }( Q- G5 A4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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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1 \# V: q* p) ^  k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0 h7 F' ]- n+ R  t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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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K) r5 s8 Q" F" H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2 }1 a" D  F% k1 Q  G* I5 ^) ?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0 z2 {6 I; g  |% {- E& W! ]9 i- r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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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 g2 J! Z+ Z&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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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1 m  q5 h  F) h8 }) h% F
。; e2 q7 g1 f/ K" B+ {% L: I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T0 _# A1 ]# f: Y5 t: l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a0 X, |- Y6 ]8 K, D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2 r. k$ d3 \( b- `$ `9 R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0 s; b; ^5 ^2 i- s1 T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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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9 t' g) s  S5 _9 W8 k
，台北壞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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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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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7 l; z3 r& C  d- p: f0 z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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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d! V+ t  F7 h$ l$ `: w6 Y2 y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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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a: n0 |6 p$ g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k& o7 ^6 B& e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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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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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h1 j$ h$ ]# D% K9 n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w6 M6 h% j  V
想念她。1 B) y$ X/ ]- x- Y% V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r) |- ?6 e, Y;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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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X6 b' P/ b* f% W+ ?: v, ~1 b( \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u" ^% O. B5 m3 Y+ J& s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5 Z' a- M& _; M9 \4 Y'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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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H8 W$ K% \; w$ m# c4 U6 Q7 n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7 r1 j' u# n0 Y. w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m1 D8 m0 F8 G! P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2 W1 N* [. I6 j! X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4 {9 w! Z5 F( b+ |& w* j0 a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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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 o* R0 B; l# M1 b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m7 X" c4 a) t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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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5 w. h3 X: v/ n5 K9 B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R3 E# N2 z1 _) @; M0 B# s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L  y! C$ E% I" M: L' q" q$ [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v/ z1 o" `- [, e" A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1 g" D7 B2 m0 {4 {# l: a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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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5 L) ^6 T. t9 c0 S/ i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 p  o( e& q! g& r9 [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2 H. j4 l8 i5 v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I* a0 C' W/ Q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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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 G9 e- \& V0 s8 ~: i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a/ E! s0 O- [% U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F# I; W. x  e( H( G# g& \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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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瘋了。8 _5 i+ \% h' C5 I- J$ g+ |8 }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3 X: @# s- k9 ?- O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2 Y" @7 d9 a$ Q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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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m: S* m# R- r, Y/ w1 K" y+ b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0 I3 W" D' o7 Q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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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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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3 }# n" P1 [# X' \! X3 X% N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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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I, F' n' U  {9 K6 p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5 {* P) g5 S% ?, W# `/ x
女鬼。5 o( R. O+ {- E4 S# x7 D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H: ]2 W8 G. h( Z: n; n" E9 ]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8 @) C- w6 g" M' f# F; j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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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H8 o0 _' j( v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1 U$ A2 F% Y- {) r" R$ U
。. ~( C7 m9 e2 D2 \. W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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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5 I- Q/ O) N! |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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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C4 x" h7 x$ ]; O& R&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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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Y. n* L% Q. A% b$ D4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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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k" _# L8 N4 |5 t5 {" _. }" C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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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8 ^5 B7 _  N- ^) Q$ `8 a7 q& [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V- a# b7 Q: l4 @) r3 K7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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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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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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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f( w% u! v% {7 Y, Y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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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_2 F: w# O8 L(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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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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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1 r) _2 A* _$ i1 w. e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2 u% m+ ~$ A$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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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鬼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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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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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Q) o) K8 I6 _+ R0 t  ^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 w1 [5 S2 i% L+ I& w2 S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4 b- Y  k  m) x0 u. g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_1 R# l. [9 Y) F3 _. R(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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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c" m" F9 b4 Q1 O$ }$ b% J+ T9 m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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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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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a& T# X4 D% n9 F" h3 L' y/ Z
的話。0 A2 T. a3 M" u& T0 ~! L2 L*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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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D7 u4 V8 A1 ?& m5 }3 B# X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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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9 I! S/ s" s; k$ b( D* y9 V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y# Q& C1 D- R0 B  d4 I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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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Y* F6 D' j/ }( n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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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已經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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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7 {& ?7 l9 W: S) o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x' b5 Z. B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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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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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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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2 Q$ e" |3 O" M+ x1 l) M
的眾生看。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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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我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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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8 PM

第二部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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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5 H" ?5 y; p+ w0 x,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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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逼真的夢境。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F; C$ Z/ D( s" X7 P3 m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P$ k% [3 }* G+ ^+ M% K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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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G; U9 h( J- s8 {5 q: d
這麼淺顯的推論。! O; |) R: b, \4 q, q4 q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6 t5 y( o1 r* r0 r" ~
種，專門熬高湯的。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4 k5 v+ q: i* a9 ], J% k- P% _*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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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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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v# v% O5 F) l+ E+ }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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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 O. }! w  N4 N3 T/ q# C: a2 Q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1 V# S+ V4 B& d" y' ]; n% l; a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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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1 D, L4 N8 ~' N9 f: t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0 g/ F3 v4 J, v$ Q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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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5 N" J6 R& t% l4 n  A# X$ L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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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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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F+ N3 S% x% }5 j9 i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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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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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8 E8 f; \' i" A8 b9 s# G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R( {% n4 u; h! s# r) H; D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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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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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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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r$ v4 a5 `4 Q! ?5 z8 o
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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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d) b; `, f9 @" K, N8 L1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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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 ?' S- K1 K: J5 {) R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Y# }. p: X% T9 |; }5 ~) i) N  X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p: s. l7 B) w6 i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1 s" h, x/ v6 A+ g( o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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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D. |1 o4 A0 S7 @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a2 p+ x1 q9 c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Z8 ^4 [. e) t, N- @% S3 i*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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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2 ^7 c5 n, }4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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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7 u6 Q, M- M2 }. R+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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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V7 ?( K+ L! q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S5 l; Y& s: A2 K0 t, z; s
我的背。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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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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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 }6 l# z3 N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K& U" X0 R1 K. y' |# x7 g
願意信賴。6 l% U& {+ m2 j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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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U; r. J1 T: C8 f( _9 m
我要出殯了。5 |, v8 T  F, d5 g; H6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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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h5 u. ?* S$ N& i% Q: g0 w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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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0 o  {6 f  R9 p3 p6 G6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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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p9 j, |) V# U9 Q$ o' k$ n: h" a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x7 }1 D9 `3 Q& J$ g5 B( Z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a# @" z" o3 p7 r#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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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M. f1 x: u! F6 C1 X
強烈的不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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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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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1 K* @4 p2 I6 h" e; A& S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7 T: C$ x* c$ [: m7 O;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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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6 @. i9 ^0 M& H! m! g9 ^+ q2 w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X# U+ g4 @& R) b& @(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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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2 q& u2 C2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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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7 E' E9 n6 t' D7 S! @3 t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a6 J# J- i: z0 v* Z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6 `4 m' ]) ~; k" B  E' }6 J0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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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B  S* v2 N3 i, u$ S1 g4 f: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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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G. c. |% }; \2 W) J0 H/ G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Q' L1 X5 ~* K: e+ @* T( `8 B0 ]
在我這兒。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b- J0 q3 H9 t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Q- F6 D9 _: j, O! d( I% o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_7 X! T- A#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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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3 X5 a4 x' ?# d0 _* Z* J8 C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9 y+ n- f2 ]( V)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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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6 z& P, O& Y0 [/ g. ?8 J* X1 Y
找誰交談。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g& U8 K1 s# w: C: r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3 R' n7 e5 J: A, T5 a" t; L: G9 q
來轉去，搖晃身體。; n3 @6 O! G! v0 g  H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9 [. F6 l! K# [7 v& E5 U+ ^. o
去參觀過。" J; p, X3 B4 n: J, |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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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v& B, G! R# `
該出現的人。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I4 `$ ^# m) _+ T$ K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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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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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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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6 A7 U- o+ \3 M&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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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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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3 I/ D+ ]$ j( I" S0 b2 P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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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X0 n. ?. g7 T9 z  g* ]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1 k" [' H# C3 K3 K1 n7 T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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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 L$ W( I: J2 S/ B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7 ]' F  l. M/ g8 @. y* G) z8 n
不知道吧？8 M/ n% z' @' I9 v; A4 Y) Q. ?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4 Z2 ]' Y& L+ Y* d& O3 z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x5 |8 S- D. g) G7 i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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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4 L1 L5 @$ L5 {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J2 k! X: g6 n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F) V. g- f8 J( _' x' j5 _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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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X0 W8 t8 a- C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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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U+ w0 o: Q  `/ }( A/ a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k8 A. I  B4 `  f5 Y
) v8 E$ k# d0 s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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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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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 k0 n! ~2 ~2 d' i" G!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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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8 Y+ y' i) u( O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 u0 Z' j- g* {, R.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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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T) ?1 ?6 q# A8 d9 c4 E3 _*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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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0 ?. ~8 Q, u! ^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L7 \# E- X* A, @

好吧，五四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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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X! r0 O! T9 D# L/ K+ y7 k
譽職的地基主啊！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2 o1 d" Z) C5 g: ?' h3 o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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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0 y! K. _  \+ R+ I+ R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k+ @4 P; @8 U( N1 T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0 ~" H, E8 d* Y% N4 P1 ?7 w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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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0 t+ j! b, H" h7 g, d  V9 j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b- E& r! Z$ C& ~5 J- u)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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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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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5 Z  s/ E( E3 F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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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 k& q7 p4 i- }" `$ |6 e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K9 o# _# p3 E, M% M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2 ~6 }/ k5 N  W% D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R# U# N( A#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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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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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L8 `. L; c9 E* i  M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_+ p* b, a: ]: Q5 h: d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g1 V7 z1 y' P
: V0 U& A* R8 ?! Z3 |7 l! G, P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t) n- r; D$ S
不大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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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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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6 [+ N2 ^  V& I8 L) R4 m' W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d% v# m, T3 J, j3 a,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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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k& A# ]- d2 R* s5 Z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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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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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W- F) ]% U- \& q" d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1 W& Q# ?1 m- C% j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 I$ ?9 J. p9 l! H; T3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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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 L1 F) _' ^" f9 {, c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y- p. p2 q) t4 Z$ u3 s
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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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T, x7 D* q  j& j: K  q) w!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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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8 Z6 n1 J* V% v* P) m7 i( T# c/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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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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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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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v$ S& c5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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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 H4 K: {( n8 H9 @+ a9 T;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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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u% z; a! v7 y( s( ]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G! g, h$ @3 ?0 B4 L2 l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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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0 S" D- S, N. z; @& z5 O
。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2 W  R5 t" g7 r/ a) _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K$ O( a*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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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7 E- j8 b9 r' d* C* }9 a0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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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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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T: |% k9 d! {3 b' h/ s+ I! M. c9 f

誰下廚？' \9 ^- ^/ G: h"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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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9 ^9 X  E3 b7 O$ q: t4 U% J4 f: V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t  s3 a$ x% h8 u# b1 B$ r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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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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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G, s% t9 [. C2 Y  r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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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y6 ^5 H1 H& Y4 K4 l2 h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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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x& k) E- x- g. e*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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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r1 V; h  Z8 D* e9 y) @, W* V8 W7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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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0 @  J' h' L8 ^$ k+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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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2 J- w5 @+ W6 E, ?3 b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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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4 u  D% \  u6 H! H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1 H9 I, W8 t" S0 f/ Z! ]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7 o1 ]" `. u;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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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1 b, [4 s, Y8 p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 W3 H9 P8 d8 ^+ r+ k

或者迷惑「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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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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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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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y- t' S1 R+ u9 k6 }+ t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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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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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7 _% F' u, U! g4 k( \5 n& y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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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k2 w% ]/ R: z) W6 J3 r4 `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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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F# d& D  t* v/ w; `0 l: L
。」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5 |& m# G$ H6 G' H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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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h- [4 l! {! x7 `7 m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1 Z  n- L0 r( B4 o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 l" U5 x. O5 n0 Z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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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k- O# D3 [  c" Y$ x%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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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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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0 j! U! Q& @0 x: {2 e7 v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B- G) g# S7 h* j$ B*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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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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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S, O" z: ^6 J! ]0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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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8 u% Y& n( h& C7 P- }* w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k4 d  r! Y! h) Y
奇或誇耀。) X8 j/ M. _6 j& U$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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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4 h9 Z! l' y+ o, ~  _, e' O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z& C/ W$ F! Z  K& G2 C& b2 P# U/ [

易牙烹兒。/ Q: r6 |. K$ m& U' C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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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 c; s6 |# g5 v# }4 P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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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x/ E1 M  o' o5 _8 }) ^
負擔悲哀。+ u  E! Z" `  w# y8 z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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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R5 f. G8 P! {# R* ?* M
想想…」5 i% n% z* H- s5 `  i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 @0 H6 w; Z5 |) ]  \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j6 V6 N/ p8 K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2 u9 n6 A6 G9 G; _! w9 W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O# F5 W7 t1 J1 R  A* S* f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O2 Y) Q$ [3 j) g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f7 a% }3 e4 T( ^+ N& `, m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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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9 N  t9 s; `- J7 Y/ \. s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m4 r; Q# l# d. f8 K1 }# R) P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4 a7 u2 z) `+ f5 P2 f4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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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1 t# w: z1 `; a- _  v1 h9 I1 U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j& L0 T' E  Y1 ~) |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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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l4 L' h; n% l* V. ?* b, S
假我會請假…」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6 x; g" W6 ]. S3 t! r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 i4 ]& ?1 h; k, o: b&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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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 ~) Q8 n4 e1 n' u) x
？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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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c& s8 R$ f5 U+ v
，我管不了那麼遠。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 S- F) V* ~' X' M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8 ]* f$ T) T& ]3 {+ E: I1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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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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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s! Z, k1 W/ K' ]8 M' d/ B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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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E6 A8 F' n" g6 V, z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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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C" o2 `! e1 w. a9 l+ _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Z7 K; K0 K$ e+ c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f. y# [" A" o' Y' Y1 B- ?" L
。他有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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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b- \7 A% a; U9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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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2 Z6 L8 Q* ]0 w/ q4 ~) O
跡。& t% t* z0 P" s( @" [7 D* k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7 T( [6 B5 S- G" V  [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1 z" X' D0 |( K7 O" P) r7 f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P3 e/ Q" a- Q- W' `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6 B' Z6 f$ B& O- I
大夫還是中招了。  a& J( \* E& z% x/ C) {# i
5 Y' E1 ^* ]) G) Z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u5 Q: L. G% p! i) i/ q" \3 i; D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 G; |) U/ `* J; d7 V0 M; S' G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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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4 r1 N0 b8 W4 k)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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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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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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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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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2 M; s8 [5 K3 D$ s7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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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  W6 B% S7 X3 [
休克實在沒皮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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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 ?. F7 I- N. V2 `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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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0 I9 ^  z3 t- p-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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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n* c6 m7 [' k) Q2 r/ T% Q( {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O4 T, s3 r1 Y4 r) z/ C, S: R/ v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l, L- \* o; h% W! D+ b+ |  F% W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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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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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_+ u% w$ E% \. F4 ]) p8 t"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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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 S1 [4 m( r8 j

我也對他笑了笑。! F5 Z' q, u! o/ K' K% D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f0 c  H* |8 I2 v( I/ R$ ^
想吃他。」% I% j- m3 A/ _. i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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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b# m! Q; U$ m9 S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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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V* ]1 q/ d+ K- |9 D1 {1 z0 L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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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F- |( _' j. l! B4 Q+ y- ^; c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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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y5 a- m) ]* l2 X' R  I4 Y)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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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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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6 |; F9 m: t1 R; C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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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1 }9 ~/ B: g9 J  Y. N* b, F.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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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7 Q+ i3 `" v# G; q4 N! t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5 ~4 C- Q* O+ C' M8 n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V0 |9 K7 t7 w! R" b% Q1 k' l' d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A) X" K# J3 Y  }- ^( G& o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A7 P7 o" {5 t7 m1 k! J; U6 b. @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3 O0 u0 P9 R& g2 c( F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7 E, {0 d6 g& S9 x6 U" X: c" D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I; v5 k" p9 A4 G! E' I3 V)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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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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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9 T/ I8 P- Q& S! Z: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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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 q/ b  x8 ?+ N

「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4 v, ?3 w/ Z0 e4 \" @( I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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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1 U/ u9 ~8 j3 Z+ W' D% x' G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9 H% `/ A/ p7 f4 Q0 u7 h: @& O9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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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u% I$ G& g* h6 v* j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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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x6 U; H6 s3 x0 Z'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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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E, d; Y9 l! H0 m& k  X2 s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K2 k$ [7 O$ g8 k. \' b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N3 b7 T4 W3 u5 V0 y; V6 v# Z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2 m5 l2 r, t) F# x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N  Q7 ~& G$ }
故事給他聽呢？) Z/ E# W# [8 v; ^! q$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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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I; X% R1 p7 W) b( X8 H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F- A7 X: q5 L  {2 {# L" q0 b" n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4 Z( V) k" \) L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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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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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w& X! r) ?- R' S* q; |7 r: N% m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2 `, x1 ^% b! J) c* F7 U
的，是他，不是我。1 V; L; N( R! {" o# |! e! d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5 t) \, r$ @5 h0 Z! M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i. v  M1 P4 m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0 A) ~: Y$ u# }% D  |6 ?  c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 l( L) g3 x, g! S$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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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0 l( k- S% _- j$ @* X# a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 T. K: x6 t( N- |! I+ e;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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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X" f! N  u, Z5 R; A3 n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 s) q4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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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R* j% _( B# \' F
加入混亂中。+ |* U7 c- U2 r  q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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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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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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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T# G5 e) h+ m+ \* H# u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 K9 U: l) U2 D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3 e2 l& ?+ W$ S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2 w" F0 ?2 A$ l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0 \: G$ h; k  S" D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7 X6 W7 Z6 n. C% B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9 v0 v4 z( J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5 C5 N5 {9 ~1 O, ]; a2 [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j& F2 a0 Q1 }2 x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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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G8 Y, l0 z! T9 m' k  B! o& ]3 p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i: j3 A; r" T7 n4 b; N( a/ Q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4 e: R$ c" S. U6 _* D# T#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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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 c$ b1 h/ t#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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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G7 G! Q( b; c6 I3 {3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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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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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5 }4 ?! x) y( s8 ?
個全屍。」8 E3 r8 o; L#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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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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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2 M9 K2 I  t$ Z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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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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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l" b# C8 X! D: K$ F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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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f3 a6 z7 X  y# J! k# H2 M" s' t7 R# {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J4 I' J) i"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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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y5 \: e6 ]; E" z) g, Y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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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9 f! m" K6 y' [. L+ e;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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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_0 ]6 a& ?8 |$ K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w0 y2 L. w6 A5 ?0 c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1 Y: Q3 n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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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h* l) y( L: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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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D" n* L) o2 W3 }4 T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s6 W: u* ~9 t- U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 i; o) W0 x1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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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三部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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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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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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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z% o7 E0 z5 p5 E. e( w+ l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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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i: u" s( z& k# q( t" l2 R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_. K0 c1 ~/ e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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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N" P6 [1 T3 S) _! U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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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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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o& e% {8 m: |4 ?8 a# T, _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 t7 K. T. w2 W2 L' Y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4 ?( e7 p0 j2 u( N) g/ o
覺得愉快。' E. {3 |( o4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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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1 Q) }( C& i* h9 ~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9 w3 e* z5 y5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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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g0 }1 U7 S0 s: m% m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8 z1 X5 l: V: R4 R! [- ?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2 [  k( `6 S& w; j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1 ^" R6 Z+ a) p! o! n, _8 X' \5 s& t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k7 @& I( N% X7 c4 G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2 s6 w$ U5 \# _0 C% L& e% y" I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z/ j4 Z6 W1 G  d% q& X/ b+ u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C1 g" K' w) F5 M0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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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6 j$ m1 |; [* K1 ]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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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 g! E8 i0 M# H, _1 T1 \. R
指給我看那一行。4 w5 @" X. q- B4 C* U0 D: u5 p8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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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 _; |. c% [9 _! a;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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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q& V7 z6 m  O) g# x7 q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0 f! k! J' M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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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j! S5 D$ i1 d+ B. c: {! T% S6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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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C% v/ J$ b9 {+ F- u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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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6 I6 E* z2 g  U( a9 L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v2 m4 Z7 R) @! x3 x$ Z0 U! Z4 m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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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n1 `. M$ u: _. G8 Q, j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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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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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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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9 U" U  W1 y% T2 a/ J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4 Q) L$ Y5 k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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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Z9 Z8 {$ `$ |5 F#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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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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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4 @' Z2 k! U  z% _' ?' E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h' h/ p8 e+ D+ s  `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C3 A4 _" U: O# a  A1 l. X$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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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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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I, r+ q' ]* Z$ E2 _5 c5 M( I.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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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2 J: F1 Z6 p# g$ A2 d  ^1 d1 H
卒年二十五歲」。7 u4 ~1 @: i0 F3 T+ H0 c(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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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v; |5 |! P" ]2 H; {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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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G; T3 n  g" p! r6 z+ J/ z& X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x% D& ^  @. o7 ^7 f5 `/ J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 R+ K# d/ Q" f" ?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k9 S7 j5 J( u% X*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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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8 E0 t1 N7 z* t$ d3 d5 D0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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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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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F( m" }0 G9 t+ h( a. a+ _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7 B3 L) h* d! N1 O# B%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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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3 r9 `# c4 c2 Y. E7 U8 a" `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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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P& j( I, ?+ |, {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m. W6 t) D) f! Q$ I" b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7 J4 n- w* _& `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5 Y- y3 t- Y, W5 `9 T( K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A% p$ M2 q6 r1 _, W$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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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4 |7 S! l5 b# w/ f( H: T8 R7 s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5 u, \! _9 T: b; u
點安寧。4 d0 }9 @! \0 W, t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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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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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 \3 w8 E* G0 |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k" g- p1 E4 v# y& D) n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2 N+ m* J* X9 o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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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r' _; I5 o( j  n6 N* G- f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3 ?& Q" G2 h/ @/ U5 Z5 y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6 `# U2 x"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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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6 U  z) s5 X* q. @9 d/ N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R6 V$ v* G9 ]6 S3 r% w- _$ j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6 ]* G7 _0 ]0 o$ O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R" g2 r0 R5 Q- Q' G
的書致謝。( W6 A% e% C7 w7 V/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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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5 l, ]8 C7 B! x2 H  }% |: n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2 B" B' q6 i: u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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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M5 M$ a& s) W% i. I% L/ r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9 x0 D2 [5 N4 B1 m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8 ^/ ?( f/ ?6 m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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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m6 A  D: G3 t  d# A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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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 ^7 A% g" a4 N5 d" e- h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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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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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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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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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R- h/ |, i' l/ v8 m"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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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3 g5 e- D! n0 a% [( {+ n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n5 F. @, }% O) A3 M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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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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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S% a9 i& z1 y, S% l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Y1 h. s" `. e( ]' E0 Z'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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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R# z, H7 C' ]* R+ M
什麼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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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c( l1 |: O, k8 v2 y) l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A% q1 U% q1 D
什麼關係？」+ i; @0 Z1 L0 P+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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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b' B6 M1 K5 W/ a$ d3 b7 ?0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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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9 Y9 {2 j+ L1 ^' I; ~3 K$ y5 [9 _9 R* B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s+ z, X' I* ^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1 }$ a* _( D! ^: _: S0 d
。」$ s6 r8 x  l- ^8 j. e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7 G1 N$ x* ~8 ^  h5 T: G  K0 t1 ~9 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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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g0 V2 B+ D7 k; D6 H* U* q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n! K/ S: H# _#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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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c' {% q# V, i- x4 y; G, @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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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9 ]. L# X% f$ B: H* A. J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d0 P: [- |9 X9 g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M: e% D; H' X8 s4 e, C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a4 W5 z  D9 P8 ], p2 p* L  q! b+ }. C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z/ W1 W0 L- j9 l1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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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4 ?+ X/ S( N# U0 j
抬一抬眉毛。/ {/ Z7 @' M* {9 B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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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 K6 H9 j4 w; t" k4 o" h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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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H9 P# E2 Q3 k3 _5 G. m; X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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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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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 R1 ]- r* ~1 K" g. @  e* W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1 h: H* R4 n. N3 b, r$ E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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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P4 K+ d' I; G4 i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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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G( k+ k! Q2 n2 }4 F) B$ v- w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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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9 d$ I. S# m3 z! l6 @
鬼。1 o1 i7 W( w; w$ \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9 \+ S; n3 x! {: @+ T
口水，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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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1 v7 x& A0 F- o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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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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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I  A( D( ^; N# g5 G/ `8 q+ z5 }( l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f. C' K+ }# v6 V7 ^

然後？然後他走了。3 Z! Z6 h( ~" W4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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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5 n0 C2 W- E5 c- X% G& n' X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6 C# M) c: M9 I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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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r4 |) r3 w6 w$ ]2 |: f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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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1 r. j: }; A, U' Y. ^1 {/ b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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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8 y( v; U8 S7 N( L' J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 R& H; v, Q; ]* l; T& T/ ~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c5 e& R% R9 d3 P7 f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l2 M% p2 r3 J2 i7 j8 e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 H' O' F- Y8 v" v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d. \1 M; ?4 x. _- J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6 l) A! ~, ^0 b7 c* |4 ?
卻沒去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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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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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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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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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1 t: t, c: h0 n4 e8 M. `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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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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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3 w. O) x" P! e7 S( X/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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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6 D: p: Z& y. U%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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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k* t6 v4 Z2 Q. p2 `% \3 A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L0 t1 W  O! j. W7 e, E" n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E" G) F* E& g2 h, U; w
子而已…」; a: s. ]* I* S2 u) t/ K(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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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u6 i: W- Z+ F0 I3 K' w6 x$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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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k9 C% @% ]6 K/ J8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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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F0 t% A0 F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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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t, P- H) y' z& _
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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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f% A+ y: E! e6 D7 U  V4 x; I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v7 e0 }) `7 H8 k. t! t9 ]6 S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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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l/ ~. L9 o3 B/ c: z1 E,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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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8 A# Z0 x% C3 ^( |' Y* z, L! T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K& q! j1 v* t# H1 W% C0 s4 y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s1 Q/ G" ^0 W5 k+ Z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_! k0 @2 q- [- I' {3 F3 j3 Q/ {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x) X; G0 V2 ?3 `  w' n  q4 ]
圾。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f) V3 X! |' s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3 u" f% v- ]5 M7 h
難道暗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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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U6 F$ f! o/ {! i, b" {& k. K* I& v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 c1 D* K. M) e5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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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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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8 S4 S7 n# n. @3 N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H$ d6 g( {5 S; C/ n" H5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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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m3 I( @( {8 ~- G"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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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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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V) E, k9 T; u( ^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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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j) i( E3 s. Q& w; H'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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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5 n  P1 M: ]- y  N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Z9 C0 b1 @4 Z- ~( a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i* C- T, o8 u2 ?( v3 z
探索著。7 C4 W/ m7 x4 A/ @$ e2 v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g) C' s9 s  q9 O+ R  w( f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4 F( S4 T3 r! H) {2 D7 _; Z9 A0 N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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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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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4 |, Z, u) K* m, c" S/ M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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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u- f! n( g6 v3 Q1 K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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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u( Y4 [0 R% G$ X$ f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 T' n  I! n  T4 N+ N6 K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2 f( x( p3 X+ I; M# }* C7 f8 P2 p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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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T; E1 i0 y1 K' K
沒有邊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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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9 F/ g1 w+ r( @$ B' l3 ~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9 {) E# W: d: Y- m+ Z0 X1 G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6 h6 B7 K3 r: g! Y, S( G
1 I6 ~+ n7 I2 u; E, O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e$ d0 w3 c: I* J( q4 ~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0 x- [- u* l, ~+ i
9 M: F& }* h6 p7 Y& J3 P) k/ |" ?4 L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N. I. \& z2 o$ y
, G6 L" g/ K9 V2 J9 x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四部訪客

# H0 A9 D7 L* [1 @
「給我。」我向她伸手。5 a% Q( T1 U) g, \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 l% n' }+ k% ^- _5 ^, U2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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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t6 p0 Z$ I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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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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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d6 g! T5 F6 e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8 o1 ]6 X7 A# a% d0 o; z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8 w  Y( k9 n' W& h8 K$ O$ ?6 K3 n, K6 @
自費病人。
( n8 u( T8 I) [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5 m9 ]+ p/ r1 b% T6 @- o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0 v1 `  E+ b" M  y: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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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_0 q) O# \! L8 K) Q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D, @4 b- D# \# W* Y9 G
) h7 Z: ?: r7 I: i4 Q; D! h3 F0 H; u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_# E6 w0 G; V# u6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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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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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b6 j+ g( R; {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 Y  Q& R9 }- n0 ~; R( F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7 M$ F% {2 l4 F" s( I8 x7 X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D2 G* V, t# w5 c/ B6 R! ?
…」: Q  h& T/ B7 b4 J9 Y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5 k+ J) }5 h3 C0 I7 o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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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S/ F7 m0 |4 ]7 g1 \' k9 `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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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p1 z% l$ @3 E! }2 b/ L, l8 c
/ b$ e' T" y* r" B$ a( t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 i; n4 s! b9 _( o0 c% U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f2 g3 ?( H, D8 |& ~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G, N. J. _7 P4 R/ y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O* H9 J3 d4 `( O(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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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Y  G3 R2 b" U% _+ H6 M! s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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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N3 v9 O, C$ `& m! x# s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_4 F9 s; x: h' L4 E! M
; {! ~& A( {: c- i! g2 w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M+ v1 o2 e0 ^4 Y  t$ ]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A) V/ J; M( @) e% m# Q. q
8 E7 e3 T/ Z7 y" |; K! Z# h$ Q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1 h8 r5 V+ H  u$ v5 l! j5 P
走路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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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R. w; g& P( d; |2 X% ]( u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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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O  O& N* s1 n; b2 M# M) N; |. {& Y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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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5 g" m3 [" g' V! l% \8 c
就不是吳大夫了。」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9 y% T2 D' {0 c: C) u' R; H9 h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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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4 a1 A! B+ g+ Z1 w9 W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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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r& l) Y: y# G  V' S/ e6 O) M. W! r) H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 e6 b% O$ {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h% ?" a0 W0 n$ ^) M# O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U9 A: f/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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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 d  e3 B# d7 i$ i' A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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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7 p) b% e, A* Q* b5 @, W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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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f: w& Z5 d5 R8 n/ v; q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5 ?8 ?' y% m+ A(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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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8 j! y5 c  z4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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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L7 Y" k, r3 q9 J8 v$ A, ?- D
沒聽過這種事情。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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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r$ u0 X9 u& S2 V: M$ C/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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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5 y0 \/ _* {1 Y) [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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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4 j" }8 k, A: z! T' z) G7 c%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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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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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5 Y# s) o5 y% x, ^7 h* U/ O9 x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1 y1 h* J" b- r5 y. I" }7 D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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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U0 k3 ^, `) r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5 p& `1 [" n/ Q& |& W- B" H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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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0 b2 V( }4 q" ^6 r9 T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g% m. Z3 D& j2 z- _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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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Q5 W+ v! p- Z+ H& k# R$ _- z
+ z& r* l: N4 \% w1 Z3 e5 A
＊＊＊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4 w! [  p, E% Q7 w; Y: s! ?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l+ S+ g5 q: w% d; @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K0 i) c+ Y  L2 q- G, P. T8 Y  ?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F# ]& f/ o9 U8 j
異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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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h0 S- [* Q% k. O+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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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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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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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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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k8 h" m( P4 E$ B: f3 H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w# r* r: v6 T2 z7 t7 s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6 K) A0 k, Y- G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8 M7 V6 x' L& s) `1 K
…是外面、外面…」* _1 _/ W2 L7 n* {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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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G: b: W# ^, F. ~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5 d7 H( a7 {  \5 E# N1 r& O4 H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1 C: h' Z0 R. z$ M& v6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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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0 Y3 B# l. I6 p6 r2 R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4 B/ |0 ^& C8 R& l3 O( z,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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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9 X3 D: h: {- E8 L7 p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2 G5 u& ?& @: [, {' l( w& c8 Z9 ~4 D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N0 B" l& @* h& @; i: E5 r! P' R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9 H" b+ a; u# _  V* A# M; G) j& r3 f
* o$ y) [  z5 ?2 ^7 m1 s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 m8 P# {3 A2 l% w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F6 {) M0 ~( Z* B) b4 j: A3 y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B% z$ u; G* n: ~4 _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q6 y8 g* V!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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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 @( Z+ C- ]: `8 M5 \3 p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W5 k. R4 \+ s) I/ X) A9 }1 I% K-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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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z+ |/ U, S' n, \. V; J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M4 Z; t% r2 q, _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2 T" I. c2 Y+ X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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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l$ g" ]+ E* D: I5 i& Y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X8 q4 }+ G, l* b: f- l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O3 n" n1 }9 e1 z/ x. H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8 I+ P9 J5 O" f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P: X, H5 J4 ]  \
# I; H2 M/ S9 \) u+ L! k: O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7 u0 l- X+ s7 d" {' Q! ^& `/ v  u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s6 K5 N, a; `) z7 @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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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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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J4 [9 ~& O- J/ {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X* A' F% J( H1 Y4 A: l  i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Z  E- @, W( f" h' y0 s2 F( M7 m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f9 B: G, p: `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1 v( W% h- z' ^2 Q* ]
然如暴雨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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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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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Z, H6 g: s2 N+ i* R$ T1 |1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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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G2 ^! e: \+ ~7 i1 ^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M* n( X2 t2 g0 m; K4 Z3 G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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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4 f2 v4 i% _( S$ s- H  C3 `6 h8 o- z6 A+ z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s7 L( E$ L+ J# y$ H" y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M5 F0 k  H4 Z' }, o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5 o+ J9 A/ o# n9 Y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D! _; C+ u  C8 K& E2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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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l* V( `5 O1 a* W: V2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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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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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t8 u" v) g& s8 n" m/ E5 R; E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我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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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5 g2 N/ }4 X3 D. I- U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4 |2 ^  n) t+ S1 |& g2 O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 r/ V5 r# o7 u&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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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 @8 _6 b3 i( }( V: h$ Q6 V- |# j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z6 v: i; v- |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 A& ^2 o6 A! h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3 [1 I9 n1 L+ ?  [2 D6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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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m( o4 k, s: ?, k3 G' k( z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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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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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6 t9 f! h4 R) M, W  i: J7 B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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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e  d/ T! q! G6 U7 {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r" w1 d. n1 i; a( b0 `6 c9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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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 z9 |' K$ X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0 t9 Z! H8 m;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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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E$ E& s4 l- g9 I6 \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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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3 }! L( R; [% \, l9 h$ L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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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9 U: c1 Z0 W; p" `% `+ f
難就會結束。」1 f- u* o6 b# _* m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8 `8 J, G" s2 h* d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9 \' h5 w9 n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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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B% t. f" c' J! a+ h
，就是美麗的。』; u# @; ^+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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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X1 t! m& Y' L8 b/ [+ e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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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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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3 x4 g2 Z$ j# P- V3 x) R) o2 U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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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v3 i; s$ G( ]& R
『陽光好美啊…』4 D" ~; h$ W! C0 ?" P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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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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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9 M! f% S; n9 Y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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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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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6 g: U& i$ C, ~5 h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8 u9 k: c7 w6 X2 c, J( r$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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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9 `5 [' o1 J1 B! i, Z& M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V* U7 p7 |; n/ J- O2 o
症。# a) `! A& [' C; L; X. A; h( H/ X$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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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a; ~* I) u7 k0 d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0 M3 P2 V4 T8 j- ]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P- c0 d. V  C( E+ U. v, G4 ]/ U
9 `! a$ g/ L% C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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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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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6 g7 T& u1 \' T- b
，她不會來找我的。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0 a) g3 S7 \$ V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r; a2 ~6 M$ `& o/ B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U+ m8 |* k0 H/ F' S: R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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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w- w0 f6 B' l+ I
聽妳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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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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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8 W5 |" D0 Q/ }5 ^7 k! T, N5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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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i% }, \" X3 ]* ~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1 ^0 N3 E! q1 K1 ^# q5 j7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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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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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4 O/ a" E- V3 G  U7 m  C; o1 a8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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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4 f9 p# ~1 R) G( ~% \" a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8 _, y0 _5 ~3 [* x" P( ^
能用爬的。」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r& @4 C9 ~5 K) e3 ]& i
著淚，一步步的爬。7 G; \+ v/ i/ H+ I% B7 f' y1 q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 b- f9 Y' x3 I0 }

「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W& T- {# k5 N# W8 }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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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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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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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 X3 o9 w3 `9 Z+ _1 ^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u( |7 g,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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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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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5 `" x* k. n/ u. |- M. u. `+ P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5 y! L  k8 V9 I5 r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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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3 Y3 N# r; k* S*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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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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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B# }4 Q- M# ]$ ]: k% O& k.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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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i( g* l, @: `9 U6 Y: ?/ ~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r, Z2 A2 ~- ^( v!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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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d& G) X" _0 y' {& p  _- k( \/ I$ f
請他們來找我。" G/ k1 Y" v1 l7 ^5 w* k0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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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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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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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A6 z9 x7 W, a; ~* t/ W, _+ s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0 k5 B- ^5 {6 l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W4 W" P: d2 A( t: ]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6 S2 n# I5 S9 J  Q: e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T+ |+ j4 k: N  [: e2 a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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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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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M. i0 G2 K5 W- z) w2 k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2 ?7 @: R, U+ O" D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7 }. g9 i1 R, I4 p3 x; f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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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6 l1 k# p8 r, C% Z!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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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U6 }- ^- W*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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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7 L! z3 P9 Y" Q+ [
$ f" i" {' p) ^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 F4 H: F* E8 e3 C( f  O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R4 X1 U' y/ N  P) N; ^5 d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U+ J1 ?) S& ]+ x8 A
! ~; N! h2 c( |* f/ t! K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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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4 y$ [! j3 P" n#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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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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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5 o: v' Z$ v" S' A7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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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害怕。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K+ o# A( F  C1 `- M" b' _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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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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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p8 j7 T6 {. x& g0 f, ^6 R3 ~  D! q/ g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d8 r5 W2 a$ _8 X' G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X* m0 X% x; D. c0 ]" T
，想要寫…9 H; x  W; c4 |9 _1 _,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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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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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Z7 t! w3 {1 o. E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P/ F( p1 a0 c: F+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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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5 x9 q6 Z5 _4 ~8 I5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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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 t% J' m$ k0 F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P/ a1 q# O) J& i! ]; X( ~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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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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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y5 D3 ~' U, {( {* u+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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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0 m- g9 z3 i* V% |1 }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3 A- [* q2 K+ x% L; U; b  N-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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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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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G: A* n- G4 P) o: n- q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6 A6 A" Z- b5 v% ]) _8 S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0 {, e( T# K5 ?) C& X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 H- P8 N0 E* I5 j3 ~. }# t4 W;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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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30 PM

第五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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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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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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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m! m- ?6 n* R7 L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f, `$ {7 z1 Y( E* f4 a
扔了。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 A( }& W4 W( Z( C$ r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7 x" |! C" t! {: a, b"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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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8 D3 m  X# `9 I* N) B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7 A" n4 X; v" x2 w1 C" s- g9 u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Z( p$ P6 i5 X* l0 p  m. T
。" p, A/ @6 W4 a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O# k1 M0 C; G4 b+ T/ O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6 t4 v' x/ R
去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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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2 V1 w; g( w- e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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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8 x$ r$ d. b* m  m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4 C% |! ~; @5 W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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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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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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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G' ]% S# Q4 X3 k  i9 Q$ Y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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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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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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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A7 L" F9 d1 y6 E- ^: Y- I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7 L* Y/ [- a7 W1 @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R. n3 ?1 i' e8 N& a2 [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A' O$ N% d2 m' o8 S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N* i" m' f7 y8 k: b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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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H1 u# a+ l# c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3 ?6 A- L6 A% U# |( d0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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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c$ O- G. Y: q8 ], |8 P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7 ~; w$ a( U4 P- h1 M
; `- f) L7 _4 p& M$ c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t# E5 H' O0 q3 {- J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8 O+ _! a( Z+ B, G' b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 O3 t: y1 Z# G  k# i; x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X6 {* o5 N8 v# H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3 D* ^, J$ ~6 Y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x/ \0 _; U" K, @8 c  e' h; a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6 o* d3 n. i/ z# C. h
3 U* \& R8 I+ Q4 V5 E, Q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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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 H! ~; A  P2 h' h: F) L, i4 `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突然滿感慨的。( e+ {4 h+ D& q; Z7 N! O* i
6 F9 o. k) ?+ T, V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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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v: I7 f) M$ y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1 a, C/ P( e) C- F
. Z( u! I6 U( F$ P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s+ `( I4 b/ c, {& f. _) S& W- P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7 q( m" _( H, M) @
台。1 I% e0 F( u+ \. F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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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8 m  r' r! J* X6 f! F2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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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9 j5 c: [% ]0 Q5 O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T: d0 }6 n! d: i3 p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5 v* k( v5 Z9 H2 K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6 [! Z4 |1 s7 F1 w/ G6 c
* B& k) T- g6 N0 `+ ?5 K" C. C8 i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J6 `# C- ~. [( q  r* S3 O% k0 B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4 e1 W0 J8 K! ]8 W# B* \
」+ j5 o- F; S6 i' s- a+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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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e; T/ \5 @" g# d9 u" O. K* M* M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0 i! P, F' `" `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1 i* L# C  e3 w3 @: M; i. F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4 X. X: I1 J8 \5 C9 m- v. E" p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2 O& p. ?' i  E* V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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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8 K, Q# V" x3 K* p! p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o5 K9 L0 y0 i0 R/ Z3 J3 T3 W% ^+ t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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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6 z% L* O9 X, `( |5 ?) q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4 M' q* J% [9 r& u& m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A+ n9 S7 P% A) m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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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 }) D. v) u0 E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h- u! V; E7 w" t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4 G/ o8 O) {% }) l6 k2 e  L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Q, o( F- c' t; j# Q(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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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5 l( G0 F% w+ m! v, E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o$ @  B% b, b+ Z2 N  |+ Q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7 y1 O7 e; p. N& I6 `& t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5 d. X. A6 J) {: Y1 F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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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 h& E: x5 g8 A7 x. ^,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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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4 j; ^" t! y4 ?" Z
3 m; S, L( U; f& r; W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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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 c' z4 f0 `6 c: k* P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V4 b; i* b6 _& ^+ Y! t/ r
。  W6 k2 u% a; X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z& T; r0 E2 h8 B' w+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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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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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E7 c- Y) a* T$ V+ `2 @  R4 V3 e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6 G9 S6 U( P7 Z(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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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X" o0 l+ h$ s4 z5 l' m: o1 t
有嬰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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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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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8 j2 `7 E7 w) g! u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a$ [; d2 a, k, V
會笑的。」2 `2 H. i8 {0 \$ P5 }/ ]
2 I  e% d! z3 V, M6 u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2 e; |' K) E1 M! {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0 Z% R  U1 n2 O+ t# b8 x( @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4 v% r; P$ }( k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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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z# _) v' @2 I' m+ w: e2 N0 E

她愣愣的看著我。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o& I" X4 ?, y4 e, F% s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2 b1 [: h2 [0 k& I2 T0 [
7 B, w3 x' x! I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a6 w- }  M. |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c2 G, x# i' }) x1 |" w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4 L, w% `  x; P" N7 }3 K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 d- t5 V, z5 u# O3 N: k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H/ [9 C) K3 B+ p
去。
3 i! d4 {4 S' |. V5 Z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J" K& T& t6 p  T: n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8 ?- _0 [! ^+ P8 _2 _1 k
; ?, u( k. ]; e' ?' q7 ~2 |. ^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L+ o2 n7 R5 @% z( ^( {
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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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n% R% M4 X) q. Y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e" W+ }8 j!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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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7 D6 c0 h! D! q; h7 ]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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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3 K+ B' |  I# E% Q! r+ B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8 w/ Y2 S% a$ \+ l) J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9 ?' ]3 P; E3 b9 B2 ^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U5 n# ]& B8 b+ q' y9 P

「一定會的。」我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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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X% {* b4 m7 a. M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L& w/ v  G4 g/ e# q% ]. {* W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A  P: d1 {' X5 e* W! h, V)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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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p" ~+ L5 f" d3 A3 L/ y% e
2 X+ d) S7 \7 E" K/ v" {) K8 r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W" ?4 x, }( Z" |# ?8 A# m# y4 a
  s3 E; H/ Q) {7 t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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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1 C" J7 x) m" K, Z2 j  ~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0 T" [8 s3 B5 X5 S
的照片！」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0 o3 ]) S% M* W* U: e+ k: N
器就這樣被剝奪。
0 R( }/ T' f1 g+ T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_. i! m/ O( f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_& c1 B" h! T, ]- |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7 j; k  d3 S  v4 X, o0 j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9 z# n2 b5 m5 w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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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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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5 Q' y/ P$ K+ a1 `" e: z2 B$ e( J* O8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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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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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P+ G, n" m- x  h' p4 w  B+ J* v. v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2 Q1 z6 f0 ~+ ?+ g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A  P5 e8 S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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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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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p  m2 |4 u% y! k. H" Z. U. S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m% n! |# B' U1 p2 z-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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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6 L) d6 ^+ u6 d0 W% t, E8 r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7 h  \4 J' t4 f/ w! D7 p0 c3 U7 W
盯著我。) X: _+ M) Q7 y( \; p5 t'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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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8 |8 x7 v+ c" o5 c- H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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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3 c% s) |2 {+ n2 Q# ~6 J, F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O. u) D; w- T0 `# R: m: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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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0 x- R* E5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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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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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v( }* `3 a% b; d
媽媽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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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0 M  p0 v7 a! V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3 @% X4 y# F2 D; i! ^  I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 F& J5 H3 X+ X& ^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6 E7 r  {& w# D0 G0 b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A7 M# g( v0 I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g7 Y5 Q  Y5 i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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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W; R! j0 c8 g$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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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她掩著臉消失了。' L' `( ?* i. z) h6 |8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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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3 Q- V, C' Q6 i$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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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4 Y6 Y. Z% b' I  O- }
以還。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4 J  A8 d$ A5 P2 u* g4 r; a8 `0 Q" S$ q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v8 g  @% q6 S.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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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d* I) j6 R$ d7 x
沒有流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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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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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R0 j; u! @/ ~7 y0 i)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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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Z6 T# Y/ K7 @+ \4 K
聲又一聲。% s0 l5 K& Y, r0 r  H6 l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a$ d; F% b6 i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 }  T6 F; n" `, U) J9 S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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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d( ^! H3 Q+ a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6 Z  I' C  ]9 w9 l" S5 j) Y% ~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4 i, l. }( T$ {+ @" V$ ~
的讀者。」1 k9 L4 p/ w- y) ^) U5 e/ W# Y3 [# V0 f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i8 _. x( W; l0 u4 w0 _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p7 W$ K/ K: H# V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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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f. A$ h) p; L2 ]: Q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p" H. F# r. N) e3 \: s+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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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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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a3 {! R9 r3 c5 {0 l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E8 N, b& p" J8 y4 D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g' w' g/ G0 s' m8 r' _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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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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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0 \( K: e0 T. {' l, W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6 K$ A# T1 Z2 J- J5 V# H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E2 u8 W8 ^+ K+ a: f) J* G;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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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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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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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1 j7 T; J' v  C: B5 u4 M. @
力氣。% \5 v* `6 U6 @' ]+ N3 Z'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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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c/ ]$ t' R  V/ ^7 T1 \' ]+ ]# b# o3 p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6 N! n! z" d0 M" s9 }  @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7 Y5 Q1 r- h% Y+ i! L4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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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 N, X" X7 [5 I0 v' r8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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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9 E; n6 F- t3 r- l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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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j. U. M5 z' x1 r1 c. v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4 y% C2 Q( n1 `) `) K4 p
？為什麼是我啊～」7 p% S1 k  Y8 F4 o1 T1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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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4 \+ _: f  S% p+ T  {+ \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K& v* |& K- \" o*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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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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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2 X- b. M# U/ [6 p+ R$ X+ ?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9 R7 h! R4 ?( P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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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咯咯咯咯。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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