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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打印本頁]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姚夜書

楔子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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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j0 m  \7 p6 c6 Q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L- @; V* [8 d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k( X  S$ d+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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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y$ ]6 u# H6 L4 {% B7 x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V# Z$ ?1 k5 s4 T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1 C! R/ l: X$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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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7 Z; {1 U! s0 l7 ^6 T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1 f( [, S# u" u. ]+ M3 H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i  d: n; b" F" G0 D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H5 N, B% d( w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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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3 L+ e( E2 F, P) E" Z* p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2 H( G, y" t' N# O4 o, |9 U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8 n' W- C! Q( E/ Y# L. @4 l  T: N4 ^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X8 f% |  i( n; v& s7 H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4 V+ x2 D8 P# P4 }
住。2 `( l3 ~" d; O& o/ y5 x* c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f% r  S: r1 B0 d$ k/ c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8 \2 _4 S" X& [4 H, t; o
生人。# J7 [8 G+ u8 @4 B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9 {- t/ V' l9 ~' }/ f0 z; q; t' }
, v7 y+ C7 v. `6 @  `7 [0 Z. P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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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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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A" r/ w+ m* M(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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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5 u0 r( R0 P4 C: M

我遇到了鬼。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第一部瘋狂3 ]! F/ J* V2 B4 [: s% y3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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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4 k0 d) I; E2 s; s" L5 [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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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_; l5 n- c/ w# S1 v* V, Q
# v4 u3 j2 _) _$ V6 p( O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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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6 H9 h! ^* B0 o8 m* ~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2 p& k" |& R2 U6 d. x) i1 C#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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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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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d( v8 n& [- T' Y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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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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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l+ l& a5 T/ A  o4 _5 q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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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7 p8 L0 b6 e5 ~6 g2 [
5 S, S! Q( N, S* \- C6 l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D1 I5 n6 y7 G0 L9 [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2 t* Q( v+ X5 C8 m/ N; D: ?
相信理性。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5 b, I; E- v; k( N9 v: F$ O/ I# W% s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媽媽！」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G$ [6 y$ {; L# i  J' {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7 }4 k# E9 T3 T8 ?$ Q9 m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9 G6 }$ R8 }1 W9 i8 B% ]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2 a, K( W* m# o; x8 u' S
; ~, t# }: J) {( Q& f9 V& S, }% j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8 {. ?; p# S& N, ~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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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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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1 p" z  ?2 j+ f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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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9 [5 ~5 x4 E; |# ?& q' y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h0 r" ]% L& R$ A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R$ K7 _( s" w! X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h& i( ]3 u- D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a; E; v- H# N* ?( C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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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 o5 F& M+ g2 \) h, G%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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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e( E9 t! @7 }7 u1 k* K4 l* H% d$ G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N* Y& C+ V- A8 ^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2 ]. A/ k6 z1 t+ Q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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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0 @0 U. [' O' s7 l& w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D) Q: j% V8 H+ a: J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x' e: L9 z( E1 b4 o& D
, x7 f, p7 i; V+ e/ f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2 d, O5 }3 E: v1 P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6 G0 |3 y& T8 s

我突然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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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0 @) u6 ^+ _% K' \/ A- ~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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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3 S+ b; w+ ^* T2 x9 t! i  @, D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9 c5 |) [7 t/ a  j# A& S6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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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6 a5 ~0 {* }8 T1 ~( B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 j$ n. m7 h0 ]& x3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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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9 i7 F0 m0 F% Y- M8 j9 ^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B( J& X* D6 a, s$ ~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6 [7 d5 {" o8 w" q( w+ Q) w; p7 n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3 ]; ^) {  e. @& t) B; a( D' ]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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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4 ~9 _: j1 L7 Q. j3 e. {& h,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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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i' x) Q4 f6 a1 M4 l8 W% U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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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v0 q# j6 y4 W/ n+ L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9 X. ^& i) [1 J& o" c/ M1 l
，掉了出來。4 ~$ {  v+ A- _$ u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F  k! _9 t& S$ A2 i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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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V. i* ]7 h3 Q" ]$ `; [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6 F* y. v! T, \3 Y- w, D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 ?' A$ ~& N2 _%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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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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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J$ T' @. u0 X: O  i; @+ R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9 P( M7 O3 k- ~; _+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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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L6 o5 r! v, ]  h, X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k' H) ]# P: Y; `+ ?5 L( s* s
。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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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6 O5 X% `7 @% J+ A! J4 r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o" ?/ ~: b9 H+ Z! L9 Y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h  [4 J$ \1 }" }, [
好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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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M/ ?5 x3 `# _9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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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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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V, M8 o4 o$ Z( P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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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w& d* `) V.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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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J5 y- g  Q" R6 d9 E/ f: ~; a8 M$ V9 @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3 e& e, a" ~5 O2 K- N+ F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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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C# R" B9 N" h. U& w' o6 [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q6 o- s: F9 q, X# d1 y6 S
) s  ?6 C5 ]; D+ H. V5 o4 q* ?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C' T( i6 S+ i) ^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0 I9 ]9 w/ E/ q# j! I6 `. u% ]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1 @) E  |. B7 L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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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9 u/ [. d! K' }: C8 R8 ]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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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y( V( z9 O$ F* J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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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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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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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0 z/ D/ X) S5 K6 s+ f" K! c& P1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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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G6 U" M& O& W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3 J$ U% j6 X9 Z/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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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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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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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 O& P' v! r! _1 Y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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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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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3 B( V( K5 T; J+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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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9 a2 J2 v1 i5 i8 b9 K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F) d- R* K; y; i% {
我昏了過去。# Y) V$ s0 D; N6 a, a1 w+ B; P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3 h% A# z% j* l+ i) x" j$ P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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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I6 k- [  H- z9 s, @. Y1 O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v' Q$ ?$ K' ^7 [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 P) H' ]  h" m.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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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S5 Y" \, m5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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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B! M# c" r( h1 ~
的水杯裡。

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2 G3 g/ I4 P. n" c8 X% p4 P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1 S1 A- x" r2 O! a2 a/ r
女鬼。- t9 E; c; ~9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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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v" j: W- M& T* a# P8 ?& x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q, J5 T5 P' k( t# u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 O- R# D( P9 c5 h6 `, b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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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6 ?. Y% h# L! F0 K, E$ B
) ^7 C8 f0 x& G- k+ N/ h$ P" o$ X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O" U; i8 }* T' D; d# E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S. D9 Y$ u( I; T7 n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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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i  Y0 j9 F% |! `6 ?8 l  g; ~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9 a1 [$ n5 E1 I" o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C4 P; Z1 U3 ~/ N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f9 y; y' P6 d/ ]  p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g" b; j' A, Z# I3 [0 m& A5 W2 s  [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0 ]% l2 E6 J2 Z2 v; |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N; u* v8 B1 T5 D6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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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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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s$ _6 E+ n* {3 K1 J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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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 O3 d# l1 ~8 w!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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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 L7 [  v/ O! }$ x$ A; z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5 `# s# P0 ~. D+ Z+ L4 Z3 }9 [  d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1 @# }/ z, v: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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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b3 \2 [; m2 s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0 D; W+ h' I* R  J2 a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5 v. L# m( A+ i0 U2 V
: l. j, ~% u! B: R" R- b8 H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0 R+ L5 O- I" d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B9 p; l) y5 b% ]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3 H2 N# ^# c+ j. S; t4 {

或者是鬼的目光。$ ^/ _1 W/ R  K6 n. Y$ k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6 Y6 B$ g+ w- A( E* f' _2 \& _3 i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_& L7 u( Q1 r: O, W3 ~, B) f
9 w5 v. @0 _+ Z$ r6 H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X% b" O: u/ v2 ~: P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5 _# k2 j3 C! R7 M2 m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 r0 s4 a4 j2 s/ l
( |6 P2 v6 x& S) q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O, {+ M6 M/ A5 i, F) `4 e8 k; H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q5 Z# F: N& a;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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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L( @; T- ?* O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D8 _6 A6 Z5 h0 i& F4 f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B4 s) h0 _4 q, S6 Z0 F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6 l0 d. U7 C# o  x7 d0 t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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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9 U) V0 m4 x6 t0 g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q; s/ y6 G7 J0 E
! R8 l7 T( R" O* u/ ~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g' A3 q+ A. r! Z7 _
7 i- s9 t/ t1 _, o& |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9 \4 I, ?/ J4 V  c

我早就已經瘋了。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6 E' X/ y# U% {% r) n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 }  R1 M# R! n  ]1 h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F* F3 Z: [/ v: B7 }/ h# i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9 k$ V2 q# K3 U, U. c8 W& U2 {8 a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K  S* J% K7 J2 Z6 w8 F8 {7 [
6 Q7 |. O0 e9 @' O  g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2 t- q5 P0 X- m& m* N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M' p! K2 X& N, s, s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6 d" z- ], d0 T7 t1 i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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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3 J0 J% v. Q& h8 C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 L9 k' k, L! M5 B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R/ R0 i. P+ e; X$ z/ w
  A" T3 S! i% e6 ]: o
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8 PM

第二部食肉, n- D& o+ x; H.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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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N: R- R! _& ?- z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R9 s  E) C' P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0 D+ A+ S) A- L% W) e* Y2 ?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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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逼真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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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r, R( d$ D0 q( `! y6 e) ^5 R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0 ~0 c/ t7 \# C8 r9 d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K; `# S# v# j! Z- A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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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m5 v2 i9 K+ d( C+ F5 ^( {
這麼淺顯的推論。% M& U0 w6 d' V: N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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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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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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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3 a. y. B: B4 U+ a4 I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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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4 X2 \9 D6 P- L0 S9 P# T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l  J, |) {$ R* X8 E5 G  z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A1 u; g+ E8 F3 Q: [% c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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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M$ z  D1 b2 T/ @/ i
「…吳大夫？」我輕呼。. f- ^  p3 d4 H6 ~) u5 }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8 H8 N' x8 O& H+ v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Z3 ]7 m$ C, `5 E0 P$ Y
，又詭異的分歧。6 {- s# _! Z2 m1 V/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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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j% l6 C4 q1 z" e6 w7 X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3 X5 ?0 g' \- |$ Z( v) H  V% _'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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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5 O2 ]  W% d; w2 x, u* G%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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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7 T6 g- F1 D1 f6 T* c2 |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Y; H1 S) Y% t2 H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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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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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v! H. d3 p* J" X) s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0 z6 M) r* i5 E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h8 k- \8 a: L4 ~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1 M5 a5 ^( t0 T! u3 S; X7 j- N3 i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6 S  V8 f. |$ X- m' o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y! Y: W1 Y* H7 x2 n, }3 j0 N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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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K2 v* K! B  ~4 n#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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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k/ X, k5 J/ z- {  q% N7 O
。

………# ?3 b4 Q6 e' z% V$ ?3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f0 v/ u/ z. }: O2 y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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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9 g' C- J: q& r. n! H, H
我的背。, ?! m6 X* V6 c7 Z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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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h, h( Z  V4 d) p: N  k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2 x+ O3 R6 O! ]9 y% l8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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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3 B! n" p  @9 F* I2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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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8 ^( k" C4 D$ c/ \' K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 U" X4 E2 B$ @" G! ^& z3 I
願意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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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m8 U- [5 S; t+ Q% f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8 J# X! S! G, q! z7 U) E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2 `1 {  t7 L2 S* q& l6 x+ G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7 U- ?* `( Q8 V) v& q7 }&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g$ V  S- f% |8 E0 F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9 X9 o: Q) m( g. H% J0 b7 \
強烈的不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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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l  J8 w6 _( A* q% A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9 n1 {0 j0 m! i5 D6 `1 v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p2 ^: |5 ^' ?9 E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B. v: f5 _: y. A( M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 M0 z" w5 O1 B2 D7 q- ~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 }8 B* y, u2 q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3 v7 l0 d7 D- ~* _- `1 m1 [, c
葷。」- s( S8 `  a8 x" X5 D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4 H; |3 U4 {3 S" P! U6 X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_& |, S: ?* V5 H5 F
) [6 @& a1 d: O2 K4 H# m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i  D9 z' C% r: X; x2 ?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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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9 R) s6 B7 w" y1 d1 ]. i9 M! W# S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0 g  V8 N' l) F/ v* {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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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 h* F; s2 Z
在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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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2 y7 N' N# c* J; R) s3 b/ w0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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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m% s0 X6 `( b1 W% k+ t$ O,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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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Z0 e9 e& u  b! w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t3 L' R5 B8 p8 \1 F! X- v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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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0 L) \  l: y6 ^0 n+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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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P' _( b- J; F
找誰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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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m1 G, x& l; e& \! {' l2 V" q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l2 }! q) W  `2 g1 y# q) L
來轉去，搖晃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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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3 d& w( j% v: M' o* N0 O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6 w+ B$ \9 ~/ V  e+ C5 J
去參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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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X: d2 c3 w8 ^4 S5 p
該出現的人。# d6 ~  s4 k0 }$ w( A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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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g! c! W/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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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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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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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H4 ^/ \8 s8 D5 {8 ~4 f* Z

＊＊＊* X: c# Q, s" y+ W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I. N' F" {+ x* Y% E8 C
來。

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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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4 }" M) h9 x7 L) E* M, C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8 |( W* e( r5 P; K" q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3 M  e' b% Y) V# c/ R0 |
0 C" u) Y& d' O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2 j: q1 X. E* b0 g  @  T% v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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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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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h# i& H1 j4 \& C  T4 e
…& Y( m, [+ i' m* W2 j: d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8 t9 @! M# ^; Y; M' p& N6 h  V# C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O8 A' Y5 J# ]( [- B$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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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t! g5 u6 R- j  T$ a; \7 _+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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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4 I9 g- H7 t$ k/ H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E  w& a1 i/ k* r  l3 Q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k- r5 B" P) |6 U& }% _2 j, _
思考。! `: i. ?2 d$ _4 k7 e  a- M4 C5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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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9 g- I; O) G9 i# k) j% ~* o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x2 V7 R8 e6 h# E, M( Q: d1 k7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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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d: n3 T7 w  A* I+ w6 l9 Q
不舒服。5 T9 M& O) B8 y) t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7 c& A2 \  W; C& ~* z# m8 I/ R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4 C# e5 s1 |  k! U; ?! A;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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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h$ H( F9 C. a(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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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5 `5 I6 l- ^+ _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m% `5 a7 R9 Z+ E
磨的歡天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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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6 [. p# h& [5 P/ [: [7 W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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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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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J8 o% z5 p. n) L# i. \8 ]$ P)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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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a# R' }3 h6 |3 M: j& h-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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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5 ?+ m5 E2 z0 W
邊，接著。2 a" ]* p0 j% [3 v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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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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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u2 [% z3 l: b4 J9 c  `: L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9 i4 ?' |5 v. V1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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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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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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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2 z8 n& ?0 F) H, ~" b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6 S3 x: n4 h& O  E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M) w0 F5 [7 z" H# W  T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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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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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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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x3 c, A% s2 [* _+ E& n1 d& e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6 h6 M5 h7 V) p/ U* M! K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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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l. I  L6 v! p' Z

「對。」! j. d- v$ d' c1 L)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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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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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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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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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F/ r9 X. e! _# `" g) p3 I1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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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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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f+ N0 W- N$ R" [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9 v* j, E% \. ?6 ?2 S4 C6 j4 \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 P& x+ m"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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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5 i, p( S) F" ^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Y5 w3 L6 u4 F$ D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7 X6 a8 ?2 w. P8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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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5 X3 n6 J: n8 k5 W/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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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M1 v" W5 @& e0 F# S) H+ z7 i( w

「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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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z' C4 q( x8 `3 T, c-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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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O6 L- Z- o2 A: [+ t

一個名字，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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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6 y) k4 X) N1 E8 \& n8 y9 [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m# O, d( G; J( q7 u1 x  f. e6 K

廚師？哦，原來如此。  b- J3 ~/ s7 I" j, {1 V- @* x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R; l8 A" K1 h! b" Q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1 L. s" W% l- `9 T) U$ B)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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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o$ }8 f+ n, y3 A8 \. a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E8 a" [7 c1 [! l0 H; A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U7 {) s- H) U& C# G8 c7 x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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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y; M$ G0 c& S" b! r) o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E+ F7 L8 Z7 M" u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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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0 \- w9 K$ f4 X8 t7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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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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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W# N- R' `- i; ^- s4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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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R* g* y/ G5 s+ f$ |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d( U! D9 G9 n5 B6 A) ~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A" |# S" i" N: m" X5 |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E( E( L; a1 Q0 P; c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C* W! y- `1 X. j" Y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5 V& R# r7 `& i; x( \3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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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j. `+ r/ w, q; M# K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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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h& v' p% _/ r7 W  s
張的跑過去。2 a% ]/ X: S5 y/ l0 A% S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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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G9 z% h: t8 P: ^)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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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 c4 F' F% }7 ?7 h  T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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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d2 K9 o9 ?3 s" ?' a0 U- u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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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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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x/ n# _( S- n3 O3 q" f; y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8 S' t- v7 T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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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9 f+ C- K. y4 y' T# o# v- L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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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c* u9 l8 W0 z, @) J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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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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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G7 u$ v* T3 H5 `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T2 z6 t+ r) e; A; O& c;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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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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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5 F, r( y  A-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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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A  q% t9 o( `# r: b+ W: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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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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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V2 d2 K0 I5 ]  A5 ~& T$ ~; P, q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l3 {" P1 g$ E3 @
1 b; P% }6 p# i! ~0 O: f3 ~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7 L( D8 M5 ~. t. k1 t6 G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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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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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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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 g+ K; g+ B$ v" ?$ ^6 J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v7 I/ c0 R. K! Y6 M6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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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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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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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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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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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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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 H8 c  y1 s- q7 Z& b3 ?
奇或誇耀。- x4 ~) Y  L" J-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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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8 J4 q3 h- l1 h2 r% m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i+ m+ v  d; ?4 q5 x/ y0 t; |
" j! K4 W0 K+ A: J
易牙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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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2 r1 s- u& J7 W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E1 B  |2 p; `$ q0 O&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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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r) H0 G: J2 }0 L+ s  d! D) S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3 u5 g' b7 E- Q
。" Y/ ?) e3 T6 a- F& _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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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9 j: U; j8 P- w7 m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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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a6 k1 K# S" F! ?8 w* ?4 d' C5 j& y% p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T: U8 E'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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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B- k8 t! V2 o% E1 F0 |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Y" U2 @6 a; S3 O- k6 `# J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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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M  a2 L" r# @9 s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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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7 d0 a, c# v9 d: O) t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n( b! Y% O  D) c' D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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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8 M. N5 ?' U  W6 B7 ~8 j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 [8 ~. Z% Z( x! Y# `% i) Z' [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z5 N% i3 q8 O! x# M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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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_9 r( a) H( C# z5 Y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w" x: L1 z" o* y  B'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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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K8 j: k$ n/ S8 x# F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Q, p. G) l8 Q% L# F8 P7 m1 n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g! Z& C3 B8 l/ k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 s8 C, u9 A.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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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6 Y$ d0 ?4 [) p1 k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5 B2 C# f9 c" k+ R) q7 u/ }9 T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4 U& o7 {1 G* e& O% g8 T
，我管不了那麼遠。1 P4 J6 X1 N+ A# K( B! W+ _8 y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K) o, q2 r. G8 g#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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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P( D5 i1 D+ M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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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2 q7 Y; \$ Y1 a' ]6 P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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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c5 _5 Q' F0 C0 ]  s  l;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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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s: L& L7 @2 z0 v" w/ [
睡吧。」: O$ B6 t* i/ }/ o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9 h: |1 w. I" |7 r: S; F, L  B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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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5 `, w5 v: Q+ u7 K% R* K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b% N0 S2 j% v: ];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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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s* |2 p0 E* x! f( u7 q* h% [: b$ g
跡。$ |; L4 S- y0 O$ Z7 o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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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l, S) \4 I) h: h* q( U4 w6 M- M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Y  }- Y2 o; _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1 K% j" q, t9 m5 T& \; G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a3 W; ?. }/ O: v
大夫還是中招了。+ ]3 N) ]& f% D& x4 j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a3 u! Y: P' t& k) ?+ E# ]: x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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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 J" p. t- m1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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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0 G5 t4 C/ t: L6 |* u! a: d; @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r( w, v, N: k& M! _- U4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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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t( ~+ @3 [( E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0 u% `9 F7 }4 C4 t)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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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Q; e0 Y; F, ~& ]3 B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Z8 A& j% V4 ~' \

太托大了。( ~) |. a/ D. b; @$ n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J( ^0 G- u! ]$ s5 G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L* q2 Y( Q" C( v, u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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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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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L7 L* ^  P5 O4 t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O- M0 s' r$ ~9 Y) `9 u9 q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8 e4 |3 }% x% j  B0 L$ O3 y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D: ]' T) j4 A" t5 X2 e$ V% o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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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A* C& R- a( j" _6 S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z8 f/ ^3 m2 g)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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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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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M+ b# S+ A% `% X1 R$ C4 ?- ~
。」  G) O+ f; \7 X$ i' r) v0 O: W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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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v3 @, U2 ]9 U3 j3 ?# @  j& f
。0 U) ?9 L  T0 x# N" ]/ h5 N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 v6 F0 d! Q! W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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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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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g! H( O" @; t1 ~5 F; t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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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T% S2 h% Z- _0 V. C) l+ O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F; V7 e  a5 k- I7 x6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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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P* c2 D0 ^; a- A9 P
，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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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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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5 G, E8 c& U# d  \4 q$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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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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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2 `* a' _* A6 {3 g1 q3 P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 m+ j6 L& i& a' `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9 n# s0 K- y! t+ T8 o/ n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v0 W8 i* H/ W7 S$ D" `; F$ _: q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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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E2 S0 U& ^1 b1 M0 W( ?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k9 q+ u( E' i, W: T)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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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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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 y& t' G) n2 W: c2 N' N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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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6 c2 u) ~! |/ n0 t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Z' V+ \& U' _4 t8 f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7 N& O* d9 J( o- H  I9 Q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l& T# E) j2 M+ |; w* m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3 o- O$ k3 {! }, }5 e/ r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8 L8 Q- q+ y3 V. }9 j9 |  ^; P
說個故事給你聽。」9 Z# k. x' r, q: m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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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l$ `  M; F- O6 R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2 V/ X$ m5 x7 x1 J-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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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r6 [5 J% m( U$ Z  n$ O- X6 E$ l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D" c$ @; t5 k7 L, C" j) P' v7 m* m
故事給他聽呢？0 ^4 x* U) K, T0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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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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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5 G9 `5 ~4 O+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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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e0 L9 E4 k1 B7 O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  d' [0 W, W+ H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0 W* x4 l5 D: l/ w
的，是他，不是我。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l3 u) `9 X; e0 @8 o% n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9 ^+ M+ [  m9 _+ U$ t( A1 U: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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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A9 P: x: K, g3 H% E6 ]0 T
』。」/ N5 t) F( e* K( d, a9 D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0 q3 p& n! ?% ~. l. K. a2 i
。/ t  w5 F& N,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9 [; }; E9 b% C! k( s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2 U2 s. n8 V9 G! p& B4 V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r) R+ {, g( w.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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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4 G. m( [: }, d2 Z0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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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W; u+ N, ~' c  R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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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W6 K( t( ~( o) y0 J3 [5 @1 n& _& l9 n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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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S1 n4 r5 G, C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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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痛，非常痛。5 [- h* q& l! j(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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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V5 P+ F4 {; g. |/ Z1 ~
一句的磨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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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0 c. p# I4 \: N+ u8 }9 L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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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F2 {2 H- ~( k8 e# S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s) ]- P: n( g- ]4 |+ N!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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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1 T8 C! j( x# j$ C4 s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5 p2 ~' D$ e1 N0 [* P  k# A4 d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l' z. I, ]" c" d& r/ [- T: n- B( k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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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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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k4 J+ f. H3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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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3 P. P% ]+ x2 ?5 R) y  J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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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6 S+ [: I5 k/ j1 V/ V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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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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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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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G) `7 B, c+ w# y' P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j% Z. ]2 E" s& N% M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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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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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Q. C. F' G5 O2 z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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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5 f; ]* X3 T% i+ x" \. M1 M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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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Y  h- O6 a3 U( o* r4 m0 j# A/ z-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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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F9 z6 {% W/ r+ |4 z- q; h9 a  F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j# U% @5 e4 |7 u. B9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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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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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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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 T7 \. }& U4 F%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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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三部陰差9 y9 d+ b4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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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8 v6 T; t, m;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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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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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L% a3 {5 M1 J& F- p( [( S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8 o/ Y8 j9 M7 y: J4 ]* i, N) j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 S8 t$ G! U1 e& \/ j' U4 v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4 U0 k* x1 @( p8 n% {1 l- U# U1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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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E, T( V' P$ ~, U4 V5 Y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O+ I3 E! n. [+ u* l5 R  C) c) o
實互相窺看。% f0 r" t4 s& V* G- ]' _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4 P4 d. H, w1 R- k, o, i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f1 [, R1 m/ s8 X5 V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K. Q0 R- H/ V; U1 A1 ]" E: y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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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R' C. C0 y: }# L: z# a/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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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P# w( Y% t" I" Q6 H5 E: [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p7 K* }0 o3 P& \# M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a  k2 w1 x& x. o0 J+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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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1 H) G8 H  h4 R3 e! s0 x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k5 b$ i# f) [+ h$ v1 v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N% G1 Q/ n3 y( I+ ~7 Q  ]: `  y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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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2 u$ Y4 h2 c, Q% B# S! o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m8 D: o- \9 O' l* V3 F$ P" W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1 |( X! U' |( h$ j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5 D, g; w1 {0 |7 `' Z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9 d! C2 i+ B* e
指給我看那一行。* V7 I( d6 d0 T7 Z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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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L0 Z9 w# k$ {7 `2 Z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d2 V' f6 m2 e
這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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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g9 Q+ Z( v- h& l: H* G,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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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N$ s7 W1 u2 K" d
舅公家裡去了。" |. _2 W, L$ {* i3 u9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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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D! t2 M% t, N*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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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 @  \" B! s3 T8 U% A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8 G2 P: h5 ~"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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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9 q* H4 ]! [6 M5 [0 K5 ?+ c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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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0 {* D9 ^- e9 K+ A; w3 l9 q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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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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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0 A& F4 o0 K8 Y: L9 I1 m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B. t  B# @4 x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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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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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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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1 E3 z- X( u2 f0 @& j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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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Y( L* T  l" a6 b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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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7 }/ x7 J& ~2 x$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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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3 J3 B6 B8 n( `# S"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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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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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Q/ `7 C4 W' U5 f2 W: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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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 x4 D3 x9 s( }&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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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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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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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l# C$ Y- p8 y& L7 D( Y4 F(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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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L5 G: m) J' p+ Y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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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W+ P7 m3 ^" s* g* p&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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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U! l) ]8 P" z- E" C. |- `- R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2 x7 n6 F& G8 K6 o% z( F; V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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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W; F# N- x' O7 H8 D5 o4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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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_& @$ f7 X4 ]- {/ }$ r$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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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f  m. Y# {: e4 M/ C1 a, g. k. m" M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7 U) d4 _& X/ B9 d6 l! u' ^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1 i0 I# h: O- L$ S6 T% j, W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D; \* Z( p% g% C) i  \
間要小說。/ n6 h6 _! y& V6 s&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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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0 L. v1 t& c( N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4 ~) W& y! W- F' N3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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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r+ g6 k5 ^$ k& f# `0 A8 o# q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4 ?3 V; N+ [4 ?7 b, {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Q4 K" k* x1 y, t7 t, N.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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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7 E( Y4 ?* ]) ]7 L" g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t% d0 v: Z/ y5 ~- C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K( F5 J  E, J8 F; o" l  U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x. X4 U% x' c: H7 n, _# X+ l: E)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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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2 d) `; C$ d6 n  D( X; Z3 ?) T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9 x( ~4 C& p- U: D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 F* ^6 G5 U& n; @0 G+ |% E
的書致謝。$ z% _# p- a2 k0 t' W6 b$ n- u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u7 g- Q% o1 r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 [$ J& M* l' z  |$ V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 Q  p- l0 g& ]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4 D: z' C7 {4 Z6 C, x. e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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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f# I* H9 h, ~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j# s$ o: I4 S  h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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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咯咯咯咯…0 p0 L+ M0 L7 G& e; ]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J6 F8 G$ ]4 X: u&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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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J/ E) Z$ m: b  f+ F$ F( F  B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5 t0 ]9 P, J' i%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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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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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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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6 `, q! n( I# ^3 \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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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7 n0 y- m# x! h" X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g4 y+ |4 P- Q( o2 K7 b
…我真的狂笑很久。# M; ~- ~" I. M0 o4 s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R7 z! d2 G4 D% e7 E& E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7 X' H7 u5 f, T! q% K# e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k$ e0 |) k' I# `% S: c. @1 `% [! e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0 Y4 q! B& H8 }7 R2 t# A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 N& ?1 o. \, ?4 m! p8 r: [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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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N+ V1 l8 d1 W  R$ j) A0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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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G/ G/ u) o% {) T* L7 g  W9 X
什麼魂不守舍？6 C4 ]3 p6 r* p- k) U) u) f6 c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7 p$ x. ^3 l, `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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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 `: T  P0 X9 U7 e& P( X
什麼關係？」" U2 ?. {( O! [+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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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O  ~- x2 t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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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9 x2 }( N: X' L(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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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m% X5 A! }& O& S  Q4 t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c2 t6 d9 z* g  [4 C+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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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X5 n, ]( k( o: j+ T# T  a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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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Y6 t* ?5 ~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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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2 n0 g0 e: p9 m! S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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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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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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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M" l5 r9 D2 M' ]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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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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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w6 I+ G) V' m' g& B
抬一抬眉毛。4 E# N7 a( v% b9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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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2 l4 s( c4 V- c, p" S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k) B- Q) \; X: c9 }0 Q$ F3 o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n+ w, A9 p+ T) c* \! X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3 M# r) P6 S$ b! y+ b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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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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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3 g& A* j7 d( m. o; ]* _4 i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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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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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a7 t+ Q0 w6 m% k1 _1 W
5 P7 M2 a. F6 n: r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1 Y* ]( e. H( }- W8 h
鬼。0 R/ h" ]+ V8 T: g' a3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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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e4 ?' K8 ~& X  U2 b" c7 W
口水，停了下來。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2 R1 M  j: c-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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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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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4 J2 J; W: y' y( z" S) R
」: e- S' {( r: o% ^' F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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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C9 @% w" V/ z%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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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然後？然後他走了。+ C2 ]+ i  x8 f3 g" c3 `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Q$ _# H% A8 F" S* p2 j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6 T+ m5 \+ b% G9 x7 k: ^1 _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b' {/ t" N- U2 |2 k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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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3 H; g8 H7 [5 }2 R" y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I! G' O! S: A5 \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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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5 T6 E5 D# C) u9 B1 t1 c- ^( V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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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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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l2 Y, K; h* m& ]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Y8 g1 T9 Z/ U% V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3 t/ d- }( g1 y, v5 C/ H$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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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4 Q! T! d$ c" Z' K9 {% E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h. f4 Q, j6 W0 x+ K  {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v5 i* w. y1 f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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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8 s) B/ Z3 A# w  v7 e0 i+ [3 w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L. _: N" ]8 G2 F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2 R: H9 z' n% x  T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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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3 ]0 W8 d% H! Z! e/ l0 Z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5 ]$ w2 {/ N( K, C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R) s  L# Y: d- o8 T' k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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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4 ]; a0 Q"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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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9 H6 ]0 L/ ]- V$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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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0 G( R+ M$ |% a: Q# \% J/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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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3 l5 C% o. u) {- M"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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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y0 H  ^8 F9 }4 k" _* s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A3 V# s) G: o, G) P# J
低頭看去…$ }2 a# f; ]7 }  x3 j% s

然後他也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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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t! g; Y0 q  I* f' o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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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其實，我在等。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 R/ U) @- z" o4 ?; _" Y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5 Y! ^' e- d. H$ m) C6 l* X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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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X- T' V! `- n6 \' G, t- R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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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5 g% p# C/ a8 L7 |* T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3 I; C. q# `0 b- p8 @# a! Q2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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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I) O' U) [" H$ {5 v* N5 q6 A6 {  q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E* o" F! k) ^5 f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3 T+ M# A! ~: a- _- f3 U&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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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O; \- c+ q; h6 l6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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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  x$ b5 T3 ?- c& x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6 q, y& U! t8 ?5 ~9 U1 q! \9 U( C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N9 v, b* b2 E6 W+ q

「我來帶你走。」/ Q, d1 m2 m4 J# W4 b2 s)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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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3 B+ p3 s0 J7 ~* Z% m$ d+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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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6 c" ?) _6 }4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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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L" |' S7 o& t: Z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 {5 y" a6 E" P7 C; {3 o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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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1 u" }$ w, d$ T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 k4 P) `0 t3 A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B* W. I. v/ q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m0 {% M2 m4 s" T2 J. B0 Q1 G2 t% e
探索著。. P9 }8 D2 I  G- r7 s
1 ~; V7 z3 `* m! S. B( \8 Y1 x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8 J6 R/ H/ I  T' |1 d0 H
# G, n; H- u7 P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9 p% C7 B& x. V5 r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R3 P  m0 n% [0 J$ f
+ |0 s# A8 E! J$ V, p1 ]: H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a! |0 n9 a# X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u1 C* S* f8 R! G, m' Y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b: U0 G* _( Z6 g2 C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e( O* M2 Y. L$ ]
  j" M7 s2 v! Q; B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3 v5 t# }8 Z4 ]/ r' ?) g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 }# l8 a. n  j" d" t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q, c5 R. n$ ]+ }1 ^1 y0 }/ q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9 e  D& w: J' x# R7 O. R9 _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1 {4 m1 I5 s! C6 v" t
。1 O  @* i9 V9 N! H8 d( g: u!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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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r0 f# m) h' G# c! T# I, G! q
  x, Q$ q5 W4 O9 p2 K2 ^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4 Z% \" |. q3 Z% H" Z; N6 e
# y$ s! A% m3 B4 r* B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7 W0 D8 n+ ~* n  F
( T: c6 l" B0 p% X+ s0 v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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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W  F) R5 W( W" v- {3 }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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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6 u1 J4 D6 E7 H0 w) ?

（第三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四部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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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c' x1 N- j; _. m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6 e/ E7 p& Q8 g/ V: T5 `! `
( M- J- t% g+ n% S( ^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B: f8 G7 [4 p3 p4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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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s' y$ f* X9 }7 a: ]3 H: E
; l/ M; l; M) w- [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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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 H0 a+ }% C" K: H8 b8 Y5 U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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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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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0 M+ w6 o$ G: Q! T4 @; A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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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 P+ z, s4 m+ m' p7 l, {+ J- q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7 b- y) A# C. U* A
7 {  c3 e, R; V0 K& x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8 S* H" X: i' B, B3 _- |$ u; Q; Z
7 Y" @0 C. ^  `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 c2 f5 ?7 _! m5 Z4 R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R4 d, w7 y5 Q, R+ B. m4 \( U& E
" A" n& n* D' D& i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9 N; c- w' Z6 ^
…」- d* W$ l  O0 p% w1 Z2 P2 q, O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2 v. S4 F; X; E% O! r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V# Y* P3 I& U" j( V& x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a; q( }# u/ ^" D& g% Y*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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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m8 Q$ d& `% C# C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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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J" x1 q+ Q5 Z! n7 b1 i' L$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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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j7 k. D" z6 ?1 `) T# y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2 E. E. @4 U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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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o7 d2 b9 {: L2 C3 B2 N9 R1 j( |* Q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 Y. I' x% Z1 t. d$ c1 N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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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 Q! _8 {2 y( S8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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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V5 M( L2 P' X  {. g  q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o# }) ~- c3 a# S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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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F& L! M9 a; D; |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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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Y- c' [- u# V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y' Y2 e1 _! m$ @1 j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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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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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 }8 v0 H" l! Y, s# v* ?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9 T; i3 a. Y  `; r5 u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 X5 o% E; `( j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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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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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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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l" i! i! j5 R2 w$ c. P$ _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4 G1 R% i( Z$ e8 H8 L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e( C3 J1 l( f& r(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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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g# i# f  W. w. h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M+ T. ]$ ]5 S; c& |) p"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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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M' N* G7 c1 u) x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G) g+ a& v! T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O4 i4 H8 J6 F/ ]; W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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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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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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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7 j, s- @3 Z: Z: m7 k. N. M4 r6 ]+ r) F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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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X% P& d8 f  r! f0 h4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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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W8 }, u- T' I* P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y' S0 j) k& b8 m" g& }  Y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8 ^5 K7 p1 O" d0 M* i5 e# I9 L
9 G' A3 E/ @( x0 T8 s4 b' E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4 z) y9 ^( B+ M# A# t! L0 f6 W& p2 x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4 y; W4 h' K! i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5 t4 _; ~1 H- s, i5 `$ ^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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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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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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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6 r$ }  w. T" G' q) q9 \
; }9 P. p2 }% O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8 d% J% b- j; w; F6 K( w  d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3 o1 E# e4 s4 ^- J- x" m/ ^8 o1 R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8 p; B3 p! c4 ^3 S$ ]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1 o6 i' [  ]4 d4 p$ Q$ N" V" I7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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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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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1 d6 ~! b0 t; ~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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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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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X. b8 l; A9 u# A& N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7 o9 r# F7 J) M4 l; Q
揍我。- u! L5 b- E  A2 L/ `5 a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b7 ]- d1 V) J; p' \
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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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c8 P9 ^6 I/ [; V: F1 b( V- e, @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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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_! u7 }9 i5 g% W7 C9 o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7 i4 [% D  R4 }7 n& i0 j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 E5 p$ Z6 Z9 I5 v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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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j9 @* b" c4 i) h5 M2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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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Q, F* ^! E! e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1 {; Y$ h2 d* Q1 X8 k- M7 e' I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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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g0 P( p& Q' R+ E/ `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2 m! I' ]# j4 Y# G) e% j) T3 B
找到的。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5 f) @, |  m- E7 X* l) ~2 n; E+ s
某些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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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7 \# }$ ?* K0 D8 n8 t9 m; L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K7 q! C# @' R7 M( q$ k& ~1 Z2 e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2 O3 `/ C7 r3 d* F- q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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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4 q6 n( C/ E: C# D0 Y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U+ [  ?, k: Q  c- d* ]7 ~, P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g4 B/ D; a' x. J1 T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_' Q5 N. e; W: T/ R  S7 Z  g9 r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 A3 [0 N/ i  K5 U# Q4 j+ v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1 H3 y2 J" D* j) K5 k+ Q9 W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0 p9 n( F7 v" u*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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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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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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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7 @9 m3 j/ m$ t+ y, ~7 K) j" a2 M" k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M' J( |; i) e% X' c! T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0 y0 {* f5 m0 K8 }) V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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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M" I* P* N0 [% m# H" [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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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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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4 d3 W: `2 V% O# |! b% v, B& v) H
然如暴雨的悲鳴。

交融一氣。0 N$ \2 Z4 s7 O3 B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T3 a1 f+ o- d3 C0 Q, a, C7 b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0 ^7 c0 `% t) |2 v6 P. y
( M7 H$ r, r. x5 V$ `4 V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 u: x; A9 l4 |7 e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 A6 S& U  Y, Z2 @& ^5 ]" a  V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1 _$ m% H! C6 ~! B0 v) _' J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 b# n: [8 Y; N' A& B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j1 r+ F. z# _+ e+ r8 P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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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 k# F8 l9 J) o, F! a
我打開門。7 a. E* I* s0 N, J6 u7 O$ b
# T* @( G% R3 q. {3 n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7 z# L: V+ }5 H# t$ V( }& E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6 }  c' o- t5 V; s. u9 S6 z8 J5 m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0 }' z$ {. j1 I( \# U& ?
! F) k, `+ \" u$ H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 Z) k- i" e9 m9 I5 E) C% i( H/ R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1 e- C# h$ ~' m5 d" H, T
0 Z1 _6 ?# E8 W; b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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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0 T9 w1 m# m" R- W. m. j  ?; @+ p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8 l% G9 p8 Y* D  T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v" |. g5 [* O: h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K& c3 |* g; y+ P+ g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1 g7 Z- _8 X. N5 D9 j$ d8 ^1 T) I
( h0 }2 s- L* \' ~: t- i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8 h6 x$ v$ ^" ?: S4 d6 m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 M+ y: f- U; `$ ~, D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9 n# X3 j) J* e9 @- c: z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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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S3 H6 c  {7 x2 }6 U
難就會結束。」; s. }5 h6 l% V& p. @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o& e: b7 m+ h# _( g
，就是美麗的。』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1 |; P& }; A. j4 Y+ i. {$ ~9 f: k
7 A$ Z: N: B; k2 t% c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J4 N& m- W& g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r, o) Y# X  n8 x- Y- t
$ @5 @- d% w7 D% S# t, ~# Z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4 L  n4 B5 s4 [7 t( c6 ~: b; l+ b
『陽光好美啊…』* A8 @1 N9 P' v' K2 f4 z1 u
7 ?/ a9 @; {3 Y+ F: i- L9 O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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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8 N1 D+ E& P( h, w
3 \. F8 u4 o; m7 }- g' k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I- N5 D2 G! y: t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3 S& m7 J% N) Z9 `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0 L! t9 L* A* G3 ~  G6 X2 L/ a. O' W
, @5 V7 q1 Q3 B6 ]0 j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i# {- K( e* z! i$ `1 G
症。. u5 e" g8 L& _# e/ z1 F
; E5 K- f0 b1 v" Q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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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o/ b3 ~. ]" M! [2 l( g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 ^! b0 O9 S1 y3 ?) p3 M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 \8 u/ {* o; {/ i9 P0 I4 u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6 M& y+ c& R5 ?1 i; X2 U7 i
物。: \3 r0 c% e" z3 _0 n/ |  v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9 B, y- y, U3 y/ h! u' y
7 k$ P% P6 `  ]) p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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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9 y- L( z4 ]# _3 u" n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8 T$ ^" u* p8 I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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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L  {# }: q% |- g( B  q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l! z* c& a+ u! L7 \
聽妳說謊。」+ f7 l' [) H6 O& k3 o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7 A/ E. z) u4 m( L$ g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7 ^+ L/ Q; u2 i- E* x) o3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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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D0 g; _1 s  P$ I* v  o! S3 Q* B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R5 o0 w9 o& n/ B9 k( Y7 J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 L- E' I9 b$ ?) M, y* L" `' ~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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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5 |" N) @+ y* O) V6 A
& P/ B- `; l$ r+ V
「給我。」我向她伸手。1 T- ?8 Q2 K" I8 o1 a* ?4 Z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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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6 Q4 R' K" K# i/ k2 h7 H3 R6 `, N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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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4 C* J1 F& f2 P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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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O  @; {% B9 B
著淚，一步步的爬。5 ]- m3 _7 u" ]1 z3 ]
6 K0 x  ~0 S$ s) l9 U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1 C# \& j3 T) U& }1 u8 U$ H. C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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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愛她嗎？」0 M8 h9 m; [' x3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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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9 b0 L% r- u0 d% r( O: ?% a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5 N; d0 V  _: t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3 G; P5 h3 P& n1 G. ~) d7 r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b8 Q. Q! _  a' p% n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 G. r( g/ C! T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儘管來。
0 M" O0 O* C5 O  {! y2 Q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l) s8 I, M6 t. v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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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9 a1 \+ k; W) G- {7 O3 g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1 w$ C- @( L: }3 {5 n$ b# G( T7 C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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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L/ P( c- s# d9 d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 G. Q2 j( K, _* A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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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0 T, K# j# s0 s& R7 ~) l1 M2 \8 v- l/ ^
' X! f/ d! o0 B: ~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V  d9 I3 X* B7 s: q8 }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6 [3 ]7 T. ]! u* A  {: {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1 t& @# v- h$ u; K' W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5 \" O9 K; m2 d8 E% \
保密的。
0 O% F) h3 Q2 A8 H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 F. v# q7 p. f0 K, @/ K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U1 D, ?" V: Y! ^- ^. v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 S' B+ L4 |/ g; b/ d7 X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H3 u5 B6 ?& o8 g* N( i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U: r3 Z2 u! I  D6 e  N$ H: z) Y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x$ C+ u$ ?6 {
者。
" A" P. q  c  _1 w" j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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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 L! t, n9 L+ u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 I' ?  J3 Y" V/ G' ^* {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a- S* _* s4 D# R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B+ a1 `% v7 t* U$ f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A: \2 J9 w5 }7 S: l4 U+ j.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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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M( v6 @5 r-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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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M2 v  b7 T) I+ z$ N
) `' p$ z7 R% k/ S9 B" U+ ?  x! v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2 L- j" F1 b# C  d7 ~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8 G0 j# x' {  h* q, K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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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1 f# j& M2 T9 Q" A  B
都毀掉了。5 |5 R5 r$ _& w! m2 M
( e' |- r& k  R" J, @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 u. i' U9 ~6 @$ Z7 m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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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W& k7 _2 Q# R: z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 c: f3 P: I5 a1 d  R'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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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3 U! m3 w! D, w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k1 w$ M6 e3 w' F$ q5 n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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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I( r) {5 `8 m- g, h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w5 Q1 a& L6 ^
，我知道，我知道…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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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害怕。1 O5 \6 f. Z; }; z!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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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8 ^6 m9 S* a7 H6 {) C6 F$ w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a# Y; d. F! s. B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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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M( g9 _! t/ Y7 g$ P; {. I  [# u
麼…1 J! Q! N* X' Q9 U: F: p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0 D9 V- C3 O: ~: [; v2 y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q' ?8 ~5 P9 L- X3 k) Y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5 I. K8 }& K+ E& I2 Y$ s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Z7 U" q4 o+ A  S
，想要寫…* B) I: @. h: X7 q4 Y# W' ?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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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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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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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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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y3 X! t2 C& l' q2 r! k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 j. _; G3 P; N6 {4 w8 b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4 O7 J  U9 H/ @2 X: p) Z* E7 L5 O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3 o3 x7 k1 a2 r1 ~# h( f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9 m1 a8 q! g9 O! ]
8 e  B" X8 ^1 Y7 ]0 }, ?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s% t; a* ~" P0 H2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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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B  i9 v( O8 o7 h  i
。9 `; Y. k/ q1 J# i1 ^8 ~: X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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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30 PM

第五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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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L" Z% o. G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C0 {  n. D% T. c$ i  [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D, r* o! c# h  ~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P: l9 M% J2 O6 x/ f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m6 b) a: J7 O% F, h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2 b- w6 Z  k3 H! R6 }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7 ?- E8 C; c+ q  s% o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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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 G; R8 x. L: k9 W
去辦好了。

「小司。」( e  [; {/ ~' `, V' ?- l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j! i7 @$ x. H. `( @; n6 ^$ ~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9 x( X5 a0 r/ s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6 ~, W0 d4 J. H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 v4 W# c. B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 y6 d# X: M% l* @( D" m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 {+ Q% H3 z& i" S8 J: a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U0 O; I/ F4 }5 \  }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T: J2 W0 O8 f% m4 `2 T1 P
; j1 [1 |7 u  c: |+ R! ?/ S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6 v! ~) ^: f/ V% Y8 t  [1 f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 ?* y2 r7 d! s* M
% V4 E8 X+ g3 ~" P# c' Y8 ]5 g, J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1 D1 \: o; D; R$ M$ l) p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2 W9 Y. ~8 k4 T% F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 n7 p+ E; N+ b1 @- D# P7 y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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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9 l! }# y7 r: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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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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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R- ^$ V# t1 y- O. o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3 d* g, ]$ x5 s4 d" ^- G* G4 j* D*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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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 X1 O$ I, D% G$ |'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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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2 y2 w; |  |7 A& L% W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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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p  _5 f  [, q& h4 H/ S5 e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3 y; R( n1 }: Q. ?% o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4 a) o2 }! _" P: Y1 V/ z: c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 k4 f, Z% |& Z2 N7 m6 r%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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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x  ]/ }6 G) @0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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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滿感慨的。, B! H# D7 {$ e: ~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X- `& e) P' q5 _
一個。5 k& z, W; D& b, F" u9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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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4 Y3 t" H. _: F( V
。1 ]3 H$ E+ H; x) d$ u, I#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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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D# Q" Z: Q& ]; u+ f$ }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N3 o  W6 K0 L
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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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S0 E/ r% N" ?( _4 Y$ E% Y9 P0 v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D0 b" [. v/ t/ d6 K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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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8 C- T4 ^* z: Y" r$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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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e9 A/ e# `4 o  q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J9 |" M" m! a0 _9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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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Y! ]  {: a$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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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X; F7 E+ A/ t  b) h: q/ t9 ^" E! b
」+ r% `& e  ?: x/ S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1 O, H) K+ U( k$ ^; E+ p# s# g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j  G6 i0 K0 u3 k0 e5 K) g5 T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3 G' _/ H3 M: F: C# C8 I! L( p$ C5 M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J+ x  `' F2 k
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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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V: e9 K% {$ |; N2 v  }/ X)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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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5 n! T3 [7 X  i1 R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o. T8 p& v1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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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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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8 E- C3 R: Z' A, }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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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d& b) i4 d% i% K$ u# C/ |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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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Z7 y% w! ]& R2 E# p# d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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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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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0 D0 d- e, F; Y% w& b  g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r8 u% ^, T2 l$ g( j#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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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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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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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Q) x! J# ~$ @% P1 A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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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a- W$ X+ j0 Q0 V! P: g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7 f- q0 v7 |$ H# S$ h3 s  K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n9 R5 y: }7 w( }/ F: H% @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8 D- X. l2 P- ~-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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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C. j% q3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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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o: o& h5 }4 n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B# s  _# U" L( ~3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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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 K! u6 S: c" z' U
有嬰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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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S5 l( T. i) s2 `( S$ \3 q! G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t9 B2 b, k1 A- y
會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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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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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 l; m) _: o6 J* Q0 j; \( C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g4 E$ w/ r2 U% e2 n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1 p: O) D! U( u7 G" H* b; M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V; c1 I( R) U: D, }0 z  |6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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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的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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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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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9 [, K' u8 I* O0 W" s: U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6 T$ i8 _/ m# V+ l1 x7 P1 o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5 ]( c  J/ [, E' x4 |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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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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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A# l( F& x9 R, D7 P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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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n3 A$ Q& t! E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7 J4 W9 j" S$ U6 A: A4 I' h& N6 W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R. z7 p: |4 ?2 B' L9 j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O9 v2 A4 V* E) B$ A9 \# A' u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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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1 }$ X& v) C5 y3 {( h. f6 C) Y' |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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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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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 E7 ^) T1 C4 ~! E+ x4 |8 l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6 k' S! `6 f, V7 L.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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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0 W: K/ |6 Z! q, E. s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4 i; H/ i4 N1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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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的。」我肯定。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M. {: T" y/ u2 l) i  g" K1 @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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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B4 A( m% {: B3 Q7 m&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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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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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4 d1 K6 Y6 @+ z. F3 b2 F3 ^8 N% P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4 `6 \1 ?; C3 V; Z' O9 k* t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7 r9 f% ^% `0 S; b) P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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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5 a' u% W1 k5 q! c+ ?* c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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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K  v( D, v0 o2 j, W( N( ~3 N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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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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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v) n; R5 \1 h. |" e, n: r3 i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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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7 ~" W' j9 W0 X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N) o' `/ r8 x# O7 Y
…」7 x* F2 C8 d  A1 i, R3 `  G, k5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M% Y2 l  D/ ^+ l  P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x# m9 |1 A. ?& l1 Z( A+ n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 Z" K* o  H,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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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y+ W  J. w: C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1 w7 I$ K7 N  `4 P& R) r* O1 v
海報…」3 Z9 W/ b3 R  w9 r+ G5 M/ v% \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t, O! H: Z' _8 G9 ?& g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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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_5 f! k7 B( q! b% U/ _6 a2 S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z# G3 x! x+ ~$ e) l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8 D! X) ]$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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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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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1 s% V: m/ L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e* x) b( x; t/ o/ g%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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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t. x% ~9 Z) j9 K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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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5 d- b1 D2 ?) _! F/ C; `
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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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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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A  L& F8 L$ ^( t$ b3 r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f2 s% E% A' X) q9 K-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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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D& l  f0 ?& j- v: P7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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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i2 Y- b7 W% _9 Y% J  x4 c5 o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0 C! z& y* k4 j/ @* k9 G
字，叫做「草船借箭」。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1 Q6 m* V4 V* l0 V2 C/ B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E4 E% z5 T0 L' F" G0 J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p% C2 C5 |* L8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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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P: q- l9 u- a0 L5 n$ c
媽媽上香。) d6 O5 r( X. J+ A5 h/ x+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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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e2 i7 ^2 b# Y- I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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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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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e# T5 {# k$ k1 z1 k. c' A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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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N7 M* u5 R3 r) z. W2 H, T6 s8 Q
苦笑。0 X  G2 S' h7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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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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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R/ `* a3 n  C7 S" h& D6 j3 ^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p/ G+ l6 Z6 ~8 p/ S2 ?0 V; W*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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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L. z! g8 y4 E7 b$ Y( w5 R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b1 ~8 O) e  u7 F+ |; f

她掩著臉消失了。. q0 k; a0 Y) D+ v% `,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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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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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 L$ o- E, \: _) H: u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0 A* k5 a0 m- p6 M" J
以還。* c  O' S. |7 d5 p$ L4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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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a/ T* }" ~3 M5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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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9 ]* e, F8 ~- M; W7 `
沒有流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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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a! L4 Y& Z0 k. ^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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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0 o5 V0 ^0 }0 v& C# O7 h( E, G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5 o/ u6 b1 M6 E,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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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u# A  o  ~7 W% [: d) W1 }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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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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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c2 X5 e7 C7 N' v' m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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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1 C6 W9 T/ K5 x
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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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6 B" A" F7 ]2 e3 \: t) @% c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b" }0 e: e! L+ j" \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 F3 x/ B+ S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4 N$ d- d- [) `! h) j3 f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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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4 P' F! u: x( V/ r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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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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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n; Z& I6 h*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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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o- a8 o: D0 i) Q; L) d7 d; V3 t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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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b3 O/ q4 R+ D7 D) k" k. c.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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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1 M5 S- v" w5 l# {

我又吃了人了。& _% v8 {8 X* R, ^9 ]) i7 Z0 L: a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V  l  _; R9 z) ]: k# h6 o
力氣。7 _# n8 k4 |% Q( \2 y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g& {6 i. y7 r" h* u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v8 e; e: P2 M1 c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L8 W; o" c  W" p& a: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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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I9 z/ u5 t3 G5 s- x5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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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6 |7 C7 j# r6 C4 h8 A6 ^7 }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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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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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e4 M- t. y+ L) m$ `% ?4 H0 J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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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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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3 L4 l* a% k, a. k5 ~5 E# [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Q$ ~% h7 a; I+ z& J9 k
他，不喜歡我。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D+ M  Z  _: F, S( O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O  K, A! H$ L$ M$ \5 S6 }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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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B. O6 ]$ @( o' J. w3 d.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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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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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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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G9 f$ {2 @  u9 l, O3 v$ d, E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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