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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打印本頁]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姚夜書
; x+ w/ q; _1 N! E/ ~
楔子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0 V' i5 l; o6 R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9 O3 @! ~0 w" N- F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7 H9 d0 r6 L2 v" p+ V9 z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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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r! s/ B0 ?2 k0 k: ?: y*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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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K* K% v& |; R* r* \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2 |# D# g$ L& a0 ?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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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s: d7 L* R  G$ j( P, J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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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f0 {$ {1 N0 \" [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u& t+ {1 ]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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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1 j7 L8 ~2 {5 c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 `% Q6 E7 x" q9 R7 A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v( p* Z* B1 e! B/ a& }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L* U' _# D' w* P0 W8 b* x* {7 Z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y- r; Z$ q* C& w- O2 O0 ~6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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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x, r2 m! V# K! w&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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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O( F& P; @- B3 L; b7 d. Q" q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E* L/ n, X*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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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O* @( K6 M3 p3 j5 H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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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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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變化是…8 [# P) a1 _4 P/ {0 G6 Q) T8 f

我遇到了鬼。+ v( J* R# D% G;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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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第一部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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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6 _6 |: m$ c! H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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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S( B: n5 m; W  ?! t!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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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4 @* p8 ?" }6 S$ \! {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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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_: Y4 {, t6 t7 t, m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7 x7 U4 |6 F4 x! H/ j6 T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9 w! q  }, ?& c, V1 R( r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F) J3 V; q7 o+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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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X: _% k' h. f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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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1 ?2 l8 F) V7 _0 u$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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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j4 T; A9 w! t9 J' Q* ^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7 g5 E2 q% h) B( r2 \- O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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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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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1 F, P0 ~; @* F( m3 g8 k+ ]" x7 X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N$ k6 `3 k& R. D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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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H2 ?8 ~/ S0 o) m; s2 {- T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n' z: A4 I) t% M+ z
1 A" U: @3 r! S+ ]( y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3 D8 T" r: q" }4 H9 V% [  q! T6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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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9 R4 |# R$ |6 w& R9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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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_. ^  E! l0 F9 H# A2 @. V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K! Q) J1 U" n0 k
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k* ?$ n, m, q1 W4 N+ N9 f  L+ O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B( A4 N. l- Y" |: z! M#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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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7 r* S. J0 o0 ?* A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f& W0 r9 s% w8 ], u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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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2 ?$ p- }: b, @0 L& {. v)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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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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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 Y7 y9 x7 H. ^, V$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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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 i! K% K& O! j* |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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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M- C" t0 f# X7 Y4 J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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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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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被罵個半死。7 _% m; S! ]1 c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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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G+ o* w! r& s)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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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 O: `# l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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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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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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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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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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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 ?7 v. |& U( V' @$ k" I" F$ A" `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 B/ Y* v% u; T2 s6 a  j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W/ n& }7 f, d/ |  P3 W# W5 f9 ~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j! N1 @' q, \. Y' e. b! _7 P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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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u9 h5 ~' S/ f2 D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R4 h, M, w( A5 \1 K5 l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6 W! e& I' J4 g5 M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 H# X% W' g" o) T6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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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L5 w& I. l% X& j( k1 f1 l7 R- r- z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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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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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E0 @$ G3 t$ Z- X2 q! f9 [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5 [* X+ O; f+ a7 l9 Q6 k* u! C' u" H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E$ t0 T. c: k9 [" B( t( s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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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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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z% E" x% P8 ~+ `. ?+ l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A" ]5 d+ O/ U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7 ?- A" h/ {3 x# y  L; c. H0 x5 G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4 |0 P' K; A5 O! G1 L6 A9 U0 n: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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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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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5 w2 t! r  Y; T, P% `; i
。- m0 o7 [: D8 j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H" G5 r( P* \4 Y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t0 v' ~4 `# u8 j% M# q, d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C8 _2 E, R, v3 Y& j9 r: o" k9 P,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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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 O, ~! ~4 w0 p
，台北壞人多…」4 u& s2 X! L' U- Y5 q'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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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W* u% f! [4 r6 R" g* j4 G* q/ g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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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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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G6 d, d" Y$ G8 Q; C2 o' i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6 q# e# o% H& V+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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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_( g# f: v. @# u$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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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9 x8 L# i8 W# Q& f& i! T& S( V: x
道嗎？弟弟呀…」! O: C. g0 l) k$ D& O6 ^6 q; `0 S/ b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f% y. s1 v1 Z1 H: Y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7 H' T0 U% a5 T9 v" ]: _( X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0 P2 T( _) x! p6 o. U. n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 R( d# A5 e3 `, s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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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2 {4 D. G( G- P' r$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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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c/ ]; {3 e' `9 o5 C8 Q( _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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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z% r1 z( `" N' |
! ?+ X8 ^+ y* _' V* \9 e2 X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7 b8 b8 J; ]  F" W3 I9 C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5 ?& `6 |1 j& B' Y5 ^, G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 ?8 e3 r7 R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7 A0 Y5 w! b) W2 g2 ]+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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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 W: V8 ~. @2 E% ~: p
是，我開始拉肚子。4 }7 z* M0 k) i) v/ m( 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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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6 f5 b& T0 }% S& G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1 X- q4 p# D( S- f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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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g/ i7 j7 g5 A$ X, S7 l# A(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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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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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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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5 v1 L" ]3 [# C; C: Q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 N. \! e5 K: _. @) q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e5 w+ v$ ?1 G6 M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W& T8 Q4 y$ U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3 c" S* g' i3 o0 f$ a; G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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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7 J" M! ~# i* ?" I! X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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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j) X3 H8 C. j& ?, J" Z6 e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5 W/ g( `8 Q  R" k! `* ^/ d7 S
我昏了過去。( Z( E4 [( Q  [8 ?* R&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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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G. k& \$ s: u* V/ H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 c7 C7 C2 {( p$ r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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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W& G0 u( r6 U9 _7 O" |: K+ a7 g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9 O% E6 K* r' D* r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1 Y% U2 w& T6 z/ G6 s* Z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J; w# Z5 S; @3 x! ~& W- t( o, V7 }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5 Z* C4 t1 Y) h# h& b
角落都沒有。
0 m/ Y( O) Y  G$ T- c: f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我喝了。
# f9 n2 k: ~1 {6 M) B- g+ S7 r. p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y) z, Q& }4 `8 M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8 ]$ i" \; ~& Z9 T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3 D6 c: t7 x$ ~, F  u# C3 ?0 T# t  ~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q5 y  ?3 d- S
  s% O$ t% |  [& J( [$ l$ ]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B. K& Z3 h" C* R' c  K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8 U3 L" z/ o- m- J
5 p  S( f; P" l" n1 b8 Z; I( @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w5 E9 R+ _; f" f! F+ G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o, n4 P$ C' C+ b+ [$ }0 E) \1 N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w- |' V' W8 n, L# ~* z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h/ v8 b$ W' T8 G/ a( `: K8 j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6 h& `3 l* l" j3 X8 L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i: s7 P5 B3 [& o; Q- {$ ~
: ?4 r/ V# N9 g/ |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R1 T, z0 F, K: _- s" k: \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7 p! E% F2 J/ K, F* C9 n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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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A. f2 U; }1 r& @% Y$ k$ K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2 W% o+ Z9 u7 C4 N  U" Y; z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v' c, |% B  |. y- Y, }8 N$ T1 y' w
2 u; i) ^. P* |: U- ^( H; G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5 a5 D0 T! |3 Y& g+ B2 ^; z) ?' i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B6 R- z3 O% J8 ]8 A* r7 m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F( c7 v, V: m9 U, q6 N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3 z6 N& a) G1 Y- L! u7 m
$ Q0 O+ F- o& b8 o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X; r$ g! {8 a8 e
6 I% C! b8 K1 {  w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b  M- a& l( A# r
7 f' u# f9 ]7 S8 K, E8 y/ c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p9 M- Z  A/ }6 R! \. N
把故事說完。
0 Q' C: d3 v* q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K# m6 w5 v) Z0 W7 v6 k; y, I
. @# D" F8 c9 x" `" E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 j% |# u2 g- m( q) y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 A# E& q0 m- M/ s/ Z$ N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_# s+ i3 C6 ]4 {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A$ {5 R4 J& Y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 C4 G  Q& Y- B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I/ x+ ^) d& ]' C+ m( {: n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4 ], m3 y& Y: s: I
/ V" p( }: f( b: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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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6 P) Y& n( |; T4 f. {
的話。7 t- W7 E+ B5 V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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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1 E; n! z1 m9 \# B( L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2 j2 w; _' u1 [. Z8 J9 K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m* Q1 d) L; C* u/ q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m! V" m  {# ^' w# A' H
' X  i: w. I* G: g+ ?  S! r6 b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d: K  ?( }4 Q' G2 f% C' o

我早就已經瘋了。% A9 n' E3 K* F8 K;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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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c. u# V/ o( C+ U; \$ f, G/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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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f" K/ c8 Q' e. Z6 C
＊＊＊. Z9 `/ _) q# g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S* o' z  y: F0 p; v7 c+ ~: h- T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Z: e+ e" `, s, @, i; F: R
7 _+ q! z' w* N" \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4 D! _$ J# A# z  |) K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9 w' ]- q' G) u, b+ T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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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2 Q: F9 j( \; c; \* f: l( v: t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n0 m0 V8 q; {' `3 O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G* W/ D4 `! F* j& N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v2 s( p' g) d( N
# i+ ~5 l' Z' ~7 ]5 a1 f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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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4 T. K; h; A4 X7 E
% R$ `! C, ?' C+ A+ R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1 }5 }3 J$ T5 a7 A- ?; U% ]

我想也是。% R* P& B$ p; y, t3 \+ s  C

（第一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8 PM

第二部食肉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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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d- A( X' S* m* I) t0 q9 e' a!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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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7 I# {) y, B$ K! i& d! F( n

很逼真的夢境。7 p+ R- q6 ?: I: b, M7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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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4 H8 I% j! v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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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6 e7 W, M3 N' A8 E' e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6 ]( w/ ]1 u. y: }
! |3 Y+ E2 {9 O! I! H9 p7 @/ a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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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M3 y7 \/ v! A& A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 q; G1 o3 g- o, W  D  y
8 d0 I. Y4 g# r5 T2 a$ J
剁剁剁，剁剁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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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E  m$ e, t1 V) u; ]3 G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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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q4 D# P# D; I; Q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 Q! A- A' D7 a8 |  `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k  ]/ x) S' Z4 Q- n
+ f9 s; a1 o/ H!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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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 l) W* _# Y2 |# g
! K$ L* [: r+ _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V' \( W6 w8 `5 q8 X
，又詭異的分歧。- }- f- e& A% U8 E3 ~& C, j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G) q- Q/ a; u! W0 r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8 F1 U' T- E9 ?% o: R4 N
. C' C2 {8 E6 L& M! V# q+ W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1 G$ O" n) S6 a, ]4 l! Z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a3 f4 S3 d" m2 R1 G4 g+ t' o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5 Y  j+ r% X9 y4 _
4 m, ^7 ~8 n) F" ^1 D0 O, l; Y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5 q! i  x$ o  _" z7 ~( O2 f
) A/ A1 U# T& ~' N0 r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4 V0 P* L" g5 p& Z& H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B/ ^, |0 V8 J% G& j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7 w/ T& n" Z- e" v& I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6 k' I7 _2 `) _4 Z$ O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X" M% k% Z6 v) v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5 _8 F0 H4 u! @  @0 g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7 H7 ?$ j% b7 o4 A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w/ H; U  p8 L  a  o) @+ }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0 K- V5 H. g- ]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y# r6 `$ G2 k: c0 A
9 w" L7 Z7 Q' _1 L" ^5 q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J+ W  N: G7 b* J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X; z+ f0 G2 q, E$ z% @9 ~6 `
願意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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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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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j! b" ~; H; o7 }; O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_% u5 ?$ Y( O
0 l1 c0 [0 l0 O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o# ?& Y0 b3 S4 y5 U
」8 M& [' G. b4 J: M5 M. a/ Z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E/ d: s9 D" A+ ?' |( Y+ I7 u- s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1 v& L( ~& |: T: R  b. x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t- r2 m# D5 a7 m
並且發寒。' x, {* h2 c5 ]% {& D: W9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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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x$ v* W1 I" {1 D8 P8 a7 ]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x1 m& \+ N  U" n. C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I4 x% C* D/ }$ I. A- I- ]
0 |/ z. C( i0 Y. R1 ]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8 W3 y7 [6 E: J) D6 o!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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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4 u' |3 I, |# `' ^4 p6 v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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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1 h% V) M, C7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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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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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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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w% n& Y9 I' d9 a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6 v$ k/ P' S; V% u, H8 J

5 N! p7 Y& a2 V/ U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f7 k3 B8 j8 n" j# l+ N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8 X& r; u8 \9 H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I0 [3 @8 o. d6 y, S- A3 c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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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0 Q) U2 _7 q7 m# k: S+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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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f4 {* m  \8 |' a! j- K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3 G. J! _# k* v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q! u- C$ ?, c- t8 G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 F) O' y  R, q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E1 |& w7 x! a* g; N+ u: d
來轉去，搖晃身體。5 u& Q5 T4 F8 O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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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w5 V( l7 y+ C) U: `. k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g% l  T3 v4 A( ~3 I# G% x# C8 f
該出現的人。2 y; C$ h  Q" l. r# I% g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8 x; {/ A. t8 @, \1 f. S/ h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3 y; r" U& m/ r
他並沒有發瘋。
9 J- R! u  K( O. f: `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W+ y% j, a9 Z% f' S
. ^2 R( S1 [. O; Q' K* G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O5 H8 E; p* @' i8 ^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0 l& ?  x; o; u2 C' P
來。1 a# R- _' ?5 M) [

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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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o3 E5 o8 I; ~- u6 I3 [; U2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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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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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b3 N9 f) |# Y+ R( b; E3 s; ?" T
不知道吧？, W9 w; z3 Z% R0 V8 y4 f" \% [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9 U& r4 D3 t! t9 R) g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7 H8 n# ], A" K% I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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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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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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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1 a$ ^2 f9 A; T. g* H$ `8 s
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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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4 w# r$ n! Y( D) x/ K+ Z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3 b1 f* Y9 h" J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I. d4 `" B(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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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A3 p: E#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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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f$ B$ I; J9 J5 y/ E! {% q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3 u+ Z5 J6 C/ b. h5 L9 z8 a$ N
磨的歡天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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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U; G/ g; }0 g) ]' H) ?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好吧，五四女青年。5 V2 G2 v! }$ o+ b' R$ U! z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i$ |% X# h9 K6 b
譽職的地基主啊！1 d; I$ f& m# v3 O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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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0 g  P9 S0 Z6 U  d% R' \) I$ s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o0 H6 K; u5 W7 Y" y4 @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 k, p0 `2 Z: l1 j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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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D  t; \; d5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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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1 {! t7 ]" Y  F0 Q

: Y. [8 H, e7 O0 Y4 t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8 A" m3 t: i6 F' ?% T7 T! B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3 A4 W; ]$ `( i" I2 C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6 d9 [/ t+ }1 I) x" n9 _+ {: |5 g" a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s" P  A7 r; Z. c7 p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5 D7 s6 b4 i* r7 Q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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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3 y! o2 E- s$ C9 e7 J
, j9 ~2 S# \6 s, z; L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1 @: `; p5 d0 S' k- M3 h6 N9 j4 x-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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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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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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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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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l9 p$ C5 o' c# \1 C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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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4 M6 r; C6 W" a9 Y) r4 y' e* o

「對。」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6 V* I; a; g4 S; e5 m

「巧合。」$ L2 y& h3 j& W& H, G% x
4 ~4 m! a7 R# r) K: U" z# j# }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J6 q" J& z( Z% o$ C/ H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2 T. g& \' y9 V! y+ ~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u! _8 ~5 F1 @) m5 i/ s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G4 p" B3 }' _; T5 l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n) ]( G1 i9 B( z: A-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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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t, p& H$ y5 h5 W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Y+ ]: R0 K' R& s6 J  ?# j. u' t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D; e* c0 Y6 a$ a2 ?2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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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b/ b& \  R+ l9 K3 W4 w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0 q# v( b4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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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i& |" R1 W* ]- h* k  e; B" b4 @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i# @' Y' c! u4 n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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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  }) |* K- R4 e: j  n7 J7 g5 f# D# V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2 K1 D* a* I5 Y; }6 p4 [4 h

「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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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 Q( Q, Z/ @5 M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5 R. \3 _& C. N; d1 H+ W7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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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 z  d( g9 G) M! m9 a
8 J' R; }' j9 j6 q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A+ H6 F' [; ]. l

廚師？哦，原來如此。- O8 s4 j: d$ h2 L* T" V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H  E6 x+ i# _9 w( y: C
。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2 W) K) O3 i( ^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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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_! A. ~6 n% T: p% y$ Z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5 W3 {, b( ^' `" W+ A# P  ]
  g) |3 n! y; j$ [- n4 W; n  L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k' _' n. I7 ]  T# S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 p5 [: Z, _' x# p# x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誰下廚？% a: h5 ^6 q/ `/ G' C( r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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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7 w+ _5 o# S- d( d2 S
7 p: f" `1 \: u0 F4 |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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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7 P! Q" u  f1 S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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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E0 X3 A' E6 W& u" [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7 G8 `! w3 j, ?* `
，更是煉獄。  Y- D1 y  \/ R2 G% T; S. M9 b6 @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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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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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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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z- U& `) n4 A+ z) V" p  o4 l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T0 w, |5 z) {6 k) J5 [# M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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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8 y4 K+ t: U+ J. j
1 |  h! ]- [' A# l+ {6 q! ]0 @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2 F- E  i( |1 o9 ?  `9 r8 Z7 A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O+ A8 U; ?' y0 d% Q' ~2 q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T- s5 ^$ [9 O5 e4 n
* }1 v4 F* H, s5 E3 r8 {! K5 l
或者迷惑「食物」。
* \' N: D' B% S2 a6 K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_* }* T% f! q2 |. r' Z" L; p! M

他在等，我也在等。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t( S6 g0 k5 Z: h9 B; b) Y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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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6 M# ]: Z8 Q/ ^+ c, b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 ^4 z! p1 ?" x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3 I5 M8 B: E0 {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9 v3 _" E# M, k: i
1 L  Z2 J- N1 l: h, h) }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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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2 {5 v# k8 l. n* n9 n7 i* a
5 f( Q) F) \2 ]0 |1 z+ s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9 Y# T4 g6 i9 r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m: }+ m8 ?/ B7 A8 c2 Y0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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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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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4 f8 X& A$ T: h7 R& {8 g  n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T# E  n, {! i  \, o8 l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q1 l" j, ^0 V+ ?& T6 o- @+ t
" n8 M; k% e# K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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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a& O; F+ A" u. _9 n* a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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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4 j: h: t9 N' z. V) ?1 I9 _$ o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5 V6 M) X% h! E$ _0 V3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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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k+ ]" S# f: c1 j+ k" ]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t1 b! G3 T0 c3 d) e
奇或誇耀。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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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i' r3 A) E& y" I0 t$ J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6 P6 u' g/ [3 ^# v8 l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v, o  Z' t$ t5 `# y
負擔悲哀。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m- X! F$ D( R3 T!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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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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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N# _% A$ X! F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N( _0 u  P: X. _6 h
想想…」  e" [9 P9 T. n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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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D: p, o0 V5 g  `. |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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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0 E0 r7 y' e3 I: P0 a, p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c2 x! K3 r7 U9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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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9 G# r, D6 e0 A, [/ v; x- V$ p! [8 e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E7 z3 ]* h! o+ I#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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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Z! X8 c# W! H4 ]" L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I4 _, f3 d  H5 p- z5 J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8 }, L7 {. ~8 z!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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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h5 ~, z3 \+ d: |3 j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5 v) N- S* |  u5 v; R% U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p5 ^1 n' g* t% J: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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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8 Z! w: Y, Y( q7 x
你們看，那不更好。」# k4 X+ V$ A( z4 z: _/ |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8 O8 |$ Q$ M# ~+ ]9 F% \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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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6 y' k5 ~" h; _, u3 U, J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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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6 t! B$ e, P6 A! ?3 v: m# _) j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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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6 Q& h. H5 U* H3 g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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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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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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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0 h7 w5 g6 f. f8 K! J8 R3 B2 J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m" R# F# \8 T- W!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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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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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4 G& P0 O1 `" ^+ m: \$ z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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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 w& Z" z- \8 o;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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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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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3 S7 ]+ J. ?% y% ~& J
。他有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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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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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1 e8 k  i3 S3 l; \& m& U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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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v; ^# i6 |. m" P2 a4 `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6 P- Z- E+ }  ]# E" R" U* S6 ^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g0 i4 i. {2 f& }' g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8 D3 F6 }2 Z4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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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7 q2 c. C; @+ f) v. U" j. R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0 B" f6 {6 c8 o" F. f

「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9 P- c% V* `( @8 i1 c/ _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1 X) Q  a* z' Q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6 S$ [- O- X' t3 s% n2 e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p8 x9 d. a0 T8 H( L  _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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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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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N) s$ X6 I8 k# G+ Q/ l  {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D) B2 U$ r4 z  f* ^: i2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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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 ^9 n# C- p. |* L' V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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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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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e. y& Y* K/ R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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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4 ^. B1 @1 F; W) D  Z+ A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6 m3 Y, D+ y* w+ ^+ z1 [* u: x,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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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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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5 x$ [! b* r% z' y' f#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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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M& Z7 Q( P: T1 U+ U7 f! @3 C% e; i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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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對他笑了笑。% Z& r6 \$ m) i# u+ x* B! V) c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X+ E. |8 w6 B- i
想吃他。」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J; u+ b: S( O4 v: b( m6 W- y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2 {) e1 h( N/ _& I,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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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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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q1 [5 y! d/ _( s# Q2 H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8 Q9 L' l: }' B- q: S! p;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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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o1 S( I# Y% w! _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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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0 t6 i9 S( }* ~, j,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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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8 I" t7 j4 W4 x; T;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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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G& |; R. g+ M+ l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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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4 A( d4 m2 E0 ?4 @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5 q( w  Y/ N2 C. Q* F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9 [' v3 X6 H0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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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T9 P1 f+ O$ }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o  H6 \7 ~9 x+ V4 p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m3 v3 B3 q! n; C3 I"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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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A1 H4 h9 A/ l, v1 J1 S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c, j, t/ x; z& N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7 q7 f# q! A% X, _/ x( l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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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 d: t5 `: \7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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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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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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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W9 E% g# ]$ i' J# i' S6 D* s'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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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T6 e) ?. G  ~8 d  Z! E0 Q.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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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N7 P- l; @+ A- u5 F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t* K7 h8 v) ?& S4 l* O9 V6 W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3 N) p8 X# A# c%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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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5 F: f3 V  ?: a' P( J' @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T0 _) [6 H1 W3 I9 v/ t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R$ B' J0 R5 K: Z- P
故事給他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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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d: G/ b# V$ {4 H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U. M; W1 I! S( y6 @  o: n7 `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C; p( N/ f* C" T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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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D0 C3 D3 r7 d. H
的，是他，不是我。" S! A  D5 ^  B: h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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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4 C4 j* u! m0 a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T1 o$ j  G1 \- B% ]* S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5 S4 b1 @3 d  T. j( B9 c  w2 }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I$ F7 N; l" h. W, \& }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8 Y8 i1 D9 D! K, c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B0 ?) l8 _. H' x9 w2 y- c* x$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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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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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Y' n& J  |/ q0 i9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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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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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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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x- T/ J+ K' f/ J; t& W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6 f  @7 S3 W! Z0 k# m- S1 I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 P: v1 C/ S" ?( r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Y1 ^2 N, A4 N5 v3 L; ]7 t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I6 {. [, Z. ?
一句的磨出故事。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j9 e& m8 \1 G, Q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0 o. ]1 c9 R, n9 j0 G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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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T9 i" I0 N' q$ {5 A4 K* y8 z. l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q0 [! \  w8 L: U%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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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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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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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7 t" q# I- g6 X6 u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x) m/ V( M: y8 ?2 n# G'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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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s$ e9 t3 u$ F*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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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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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s% k0 m6 e& E: S
個全屍。」0 c  v- R9 G!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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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 ]& J2 o4 e/ w$ e: s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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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K1 x- H2 i, X9 u3 W" }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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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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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y; C6 q  J, S9 r2 k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H( v4 ^3 [% ~" p; r$ j- Y+ L9 U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4 p  |3 w+ a, P9 p/ ^3 q&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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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2 ]) m( v9 V- p( V# V, }- n0 i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A! F- @3 c( c3 C1 h!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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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4 p! @0 V/ ]) X  V( {4 e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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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 B% }9 c4 o  K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W3 Q3 Y5 @7 r% `0 P.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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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7 U/ ^$ w7 F+ I3 g3 @0 y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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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9 Q% }- V8 }! R* _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v$ u* M: E' X/ N' o1 b7 j;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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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A; _9 n% e; ]: t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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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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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三部陰差* ^/ [9 e  k8 W1 @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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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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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0 g2 ]) ~1 h- \7 N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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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1 S% L" G+ J8 `! b/ J* y' [# U& {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 ?% }. |% K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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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9 c; X4 q: y) w7 d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p" s- r  Q8 ~% a: X0 N6 v,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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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4 I. Z  }4 Q5 [2 |1 A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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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G$ f: P& u& S8 x% F
實互相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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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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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h0 s6 q7 ]) ], S, A9 v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J/ S  J3 B$ S& u" _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o8 |+ A9 E4 v+ f* V( o" l! _( j$ m&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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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q5 \6 S' T& W)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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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M, X, N! o: H' q
鍊的聲音？' ~8 |" P4 @$ r$ e- n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4 @* @% x$ G: d  X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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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U9 O8 J9 |/ N) Y3 C% ^4 c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I5 m8 ^& f5 [( V0 t/ w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E3 D/ m5 Q7 y4 c0 Y- h! r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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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i+ b" |" p, e2 Z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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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h  `6 j7 J4 q1 _, ?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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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 L: j9 B8 }4 U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1 I4 u, x) u% g0 [% q* W8 E
指給我看那一行。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M4 f5 a" `) `1 Q) c5 ]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4 A/ I% L* W7 f1 d0 n. w4 `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k6 N" U$ [' c3 F
舅公家裡去了。6 ?( r- F! s/ b( k- o* o/ z,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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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W7 x9 @( _) {7 N* I/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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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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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4 k- _" c  o- h6 [!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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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9 t( V% u. [! X) R) T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m9 {6 G9 Z* @% E; Q  M( k$ N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a* W& g* A( \: G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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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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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 D5 u9 {# ]7 m5 M* F. C8 C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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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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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Y3 Q6 Z' K  C/ Y5 G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4 A9 ~& H+ L6 i5 T* Y% n+ J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u( Q5 `* c, {2 T5 E; u7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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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z$ t2 Y% y, C4 L
  C- ?! A; _/ L; O% Q& O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Q4 D) }* [2 c0 T  R7 T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H3 V5 ~( {& N. F: z- V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B7 z+ ^8 q' t
卒年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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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A0 C0 W3 M) A4 H; w0 ~) j( S$ V2 g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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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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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 u- f, {  _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4 I5 ^6 d1 W* r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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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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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6 ~5 F0 j6 l8 O3 w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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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O  W. E6 ]# v$ W$ b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5 V8 S7 G. M' a9 H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1 T) H* R' K$ _0 E. Z$ q: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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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i1 `8 S9 ]+ f1 l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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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c( G2 _1 W3 V0 w  ~* H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T* O5 E* U5 p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7 [! y" C3 V3 O3 ^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7 R$ Z/ ^/ G- o7 J
點安寧。, K! m- h" S; U: q2 @9 T% k& s'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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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w! z6 o- g/ _6 x7 _* u2 B. ?' R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X* u. }3 r7 O5 ^* `. y- z) W4 y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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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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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n# P( v3 T4 G8 E* X2 d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7 }1 C# c7 d  W3 c, Q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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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w5 C7 r' m% s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Q' h* y6 [- y; e' Y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C8 P3 ~8 G! F/ N. \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  q  b" {5 W1 M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T( c# n% U: M" N8 T& t$ M

＊＊＊# @. ]; ^: t+ m( r$ P7 u/ I8 A5 s6 g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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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 r. t3 }, u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7 D% l" ^& w' r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c) a5 j* v# }$ X& l# t! v
的書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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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k1 l  O9 Q. T* W. w% C& _8 c1 n: f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u0 f# `( L, m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  ^" m" @# w! A;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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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9 l, b- S4 w2 {: W+ ?3 F( B0 A% v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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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A0 ^) w1 l* Q. @8 b" T) S. i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6 I1 o. |- L/ S, l+ x; a" M5 |: u0 I0 Y

咯咯咯咯…# o) k+ j* [! @1 e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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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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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N; L7 p: Y( j0 w5 X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O$ L. u6 M7 p, I
頓官腔。/ f( p2 ~' |2 e. G1 l+ N6 U$ o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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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w" `) z# @+ z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 m1 U4 a8 e9 ]7 h- g
煉去。9 o% T! v7 I) Q9 C0 e0 j8 |8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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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7 }+ n( H: ~; D2 u. B; P, y" D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2 L, |( G$ w! ^& c& W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C2 d# U4 j9 o0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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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4 Y' U( w" G' o, I. K/ Z# V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C) x& M3 X) v) u9 @7 g9 N3 y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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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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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B9 ~/ Z. N: Y* U5 Q/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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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6 N. R. M+ B$ E8 Z
事情。」; }# g+ Q4 ?5 Q. s'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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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0 v% r' [; m- g7 p4 W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3 h0 j! L* B3 E$ Z5 Z4 Z3 s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3 N0 q( R/ f3 B% h3 u! O% N
見過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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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8 ]/ \9 j, f% g" v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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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y7 Z: e3 @, j  I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6 B/ t0 ]! k: D6 T# g; B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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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Y' K" U, Z9 f# Z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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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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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h. f. }- V- ~- u# g! ]& }% W%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d: p- v# O( ?& [, s/ y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P) \# T" s" n  n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6 u" N6 r4 Q8 a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S  ~0 ~* f. q3 C! |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D, }" ?: w$ |- d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4 t3 i- P. U4 {) u7 k* D- }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x. x0 W) X' ^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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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4 T0 G! M5 t+ G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G( x1 \4 c5 s" p7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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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7 L2 v0 Y  y/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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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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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9 p% Q+ r4 ], K1 E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A& z. ~7 y: f. i3 K+ S7 l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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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6 o; E+ [; S9 \! C"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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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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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9 y# ~# k4 y( W' D" n: C9 H$ P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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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7 q! |9 K+ \' J' V7 N! y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8 [* N& q9 I7 ?, f' }) i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p: k8 \# D# b8 j) C( @" V& P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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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t; B; V" v& V- a& I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T1 b/ W6 d4 p;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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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Z$ u9 X% k* ?) y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q5 B1 g0 y1 e/ @# M" f% b
忘我的陰差。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6 Z: }: x( U. @$ `1 s;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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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0 z% Q( `& N% X% @" F  Z
」7 Y: U& E. @! M+ v  j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4 J- L% N6 k" G) R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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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0 \- u# c) ?2 x4 O(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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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6 X& E0 h0 J# b! M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_( A# ~/ h6 g2 h: m
能。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0 B1 C. ]' m& x. A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3 }3 I) B; q& z: a" t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S5 U0 e4 N5 m! R# k7 J!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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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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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8 q" T# s" c: H; |9 U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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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0 ^* m9 b% B* v2 z. }$ }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2 y4 t5 ~) ~+ y, Y5 n' z3 ?+ v1 D
卻沒去揭穿他。0 r: T! i! }" L6 N!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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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w( d( M. O% z) Y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k$ j8 {8 F* F( L2 ?% b
也寫給他看看。+ f8 b: o2 \, c: |7 m" Z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5 r  Y& r' x* u" L+ b' I3 ?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2 j: t2 j4 L# T8 o0 A" E) x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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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c- w& J% I5 I' P+ |! U2 ]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8 `: i& G7 w. l1 W. p; I" w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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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8 c  j. j7 ^" B1 V6 x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6 R7 [$ ?* _& m% Y/ _  u5 M4 i! F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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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g) C* J: b) n& M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3 S5 h" s( M: W6 A: R! m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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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c8 a3 l9 [% q3 B: O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8 R: N! Z# U

然後他也中招了。; x( t9 y0 u6 a) L, D) R' N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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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Y8 `7 L, R! }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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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g2 a# Q4 a5 N5 ~* F9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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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k: i( n* q, ]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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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9 Z7 }. J$ {8 ^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u' R: o  V, e4 O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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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8 p2 N  E7 |' P' k1 ^
圾。' g( Y5 H2 e5 D9 n  t: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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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y! w' T& \0 \# z8 x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2 s& S& j; B5 m& V3 n& c
難道暗戀我？) ]: V3 Q- k; R% x* ~/ c! s9 ^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6 e& h; ?  z8 r! ^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只是，我還在等。4 L6 r4 A2 }5 D#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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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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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t9 D1 @) a# s! h* w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I, C+ _$ i; [( U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 z+ g* z' q* [, f$ J7 H7 w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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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F4 ^" _8 j: u" ]# G$ r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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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 p& b5 y- U( ^# \: \2 ?% Q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9 C: r- _9 R( y5 c- r& r7 N+ F. [
探索著。8 z" v9 V3 H. P- o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2 v8 U8 ?0 T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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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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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1 D9 |* l/ F4 t2 o) {" T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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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3 {! Z, d6 Q  r0 D/ `0 V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 y( s9 B2 w" O1 ?  I.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o# A) Q( V/ Q8 |* f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5 f, N' x' G- e& b0 ^& f. f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k( x7 d. Q; l  Z3 g# l1 k) H7 @$ J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c4 K# j" B1 w8 {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4 d6 o( C+ O1 Q+ q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9 |9 g% _0 C0 _: l$ j" d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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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1 N# t& J! S4 g7 B. g# ?3 j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Z/ S& ^% q' E1 q* E% I- N# W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I% y  L: @% r& x. d; a/ Q# j' ~

（第三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四部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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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U1 P* F8 \& y0 F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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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0 t7 I6 t+ N2 g& G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9 L$ U) l% y) U  c! y8 G7 ]  I
; a" P, `- S) m" k
! {. Q" U1 f( @5 j  V3 q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2 f7 I- F2 V( c- F3 e# D6 g- y8 j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 g; x4 n$ z: I$ ?% r4 S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h* b: \) L" s- x
) N4 O& F3 [6 [/ ^$ ]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1 c9 X; T* O1 t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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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6 r9 t; m  Y& r5 F; R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W; U( g  @! ^& S3 Q( Q
) o. {' O: d, J2 m: ?2 h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W+ @% P, X# R; b; i* I+ b) I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s( ^0 P: b# b1 [2 f5 A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4 L4 N* L; N7 N. x2 q. N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Z5 Q" o, X* x( N% }8 i5 l- @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4 s7 a# q+ V8 U& K/ D9 X9 @2 B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8 _  v& w3 d$ J% z5 {- U5 R5 z+ C! M2 l& S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4 C8 ], Q0 X2 D; p( O
) W1 ^5 l% d) _3 \& n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q% }$ y) [% \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P" H1 k$ w  ]: u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 q! p' U8 T3 h" t! f/ ^0 V1 l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R6 d% c" l8 A8 P8 O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5 z- d4 U! G/ I2 x1 v) L; G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 N8 `, ^' }, j5 |* j# Q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y) k; B+ _" I1 f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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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8 o) u2 A8 r& |$ K
6 n" D# ?8 g. M* e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 z& ~# C, H; b1 f! |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6 V1 T" n( y) K5 U- P. h+ v$ F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7 p/ @. ~. |" V! ^0 G( D+ f
, o8 f6 F+ V: Y9 \6 A' [: W3 i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m. I8 J  D1 _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U3 ]1 [5 I% A
。+ \- x0 p# u4 m& I- z& K/ [0 P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 H; D" ]: V7 g: j1 H; d
走路的地獄。: B. C6 M/ q7 N# j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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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 k+ G, w  M  x/ O- ~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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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l$ Y4 {* h0 J# z7 E" Z9 G$ _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Y4 R$ L0 d- e' Z% g
就不是吳大夫了。」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f$ _! T) b2 j# j6 B# U$ O( U
& J1 f' M6 q: w6 C6 @1 u+ _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q# b9 B$ }( p- L0 g3 x6 w
, b) @4 U- i, D* ^: N0 m) u" x0 E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g: K5 v! J' x& V/ x) ~8 g: i2 N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8 ~# W9 r7 O9 T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w" T1 v9 S! ^; O& N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8 `+ J3 p: a; b1 z( O" [
& Z; n( N" G1 G& F2 B6 d7 J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r% D( Q& _& g  L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i4 N6 m: @8 S6 U' ^2 _3 T+ M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X: B' p, a0 z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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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5 r. Y  n5 i' d2 f2 O- {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6 p/ o" \8 {( U" a  Z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V1 N3 m# |# U" u5 F' ~" J7 Y  @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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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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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E1 t% Q' R+ j: g5 P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Q4 R: ?8 o/ u: V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X! S2 r  [2 \: O7 R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b/ v+ W0 J- S% a6 Z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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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3 H* ?1 a. u; h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G' f2 L" j8 y" T  u) Z
( K7 J# e) c2 L" T/ [* c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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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1 z, q1 x% B1 v$ l* B2 L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7 K1 s7 Q* m+ O3 u9 k( n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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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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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0 Z6 L0 o' j2 b' s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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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e* L# J" [, }4 {# J9 I# `, g8 L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K) O7 v, b7 ]# M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1 x; ?' L$ Q+ N1 i2 Q: {9 z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d! F- u) P2 _+ `8 M
無一人。3 _% R7 x1 U2 u  {2 D! T( i6 d

人呢？' N/ L1 x" y8 v, \!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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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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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K( B5 `/ K/ r: l8 X( x2 E% x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j: T: r$ A+ o) C3 ?8 t9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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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G, p; I3 e, Z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W3 V0 Z) j% h1 ^' O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2 q, ]6 |& ?( J3 R) H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3 V( p1 U, T7 U9 G3 f8 \6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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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b  @2 g; |& R: e% H7 ^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6 u. M* O% q7 G; m2 R) t7 C7 a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Y) k6 G+ p' n9 {' ~" Q& ?; u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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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z2 K! z  S1 R& Y- u2 B" _: C9 W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n. u8 K9 B+ d: O+ c2 c7 Z
揍我。2 O2 G7 V- f, L6 e4 c  Y  v"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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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9 R" F, F% D# B1 B( e' r2 E( J6 {
耳。1 \/ w& L, K5 F: S/ w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1 P, u! l. B, q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5 j& p3 @% v8 Y7 _; o6 b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F; l" W8 g/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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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E% |, w& @: i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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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5 @* H+ r& f, W3 R, h) A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R- r' k: T9 r1 k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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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U0 M9 v0 C% m2 J9 s5 z, o% }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3 T1 k( {% v8 m5 q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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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a- b. o+ Z7 C6 d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e/ V/ v6 I: n/ i2 N8 E
找到的。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3 ~- h4 j) o8 ]  K6 H( H
某些疑問。) {& B1 H' G' x- R: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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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t4 Q" y! Z$ ~8 i/ l* {$ {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1 w, R" Z6 q+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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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5 K' Y8 N: [: P8 h% W: l9 k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Q6 q& @# E* E0 W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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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0 k/ o$ e2 S) d+ U4 E1 [3 d  j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z% a0 O3 ?* e0 W9 P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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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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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L7 N8 {  I. a3 D8 F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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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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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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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G) @& N; C7 N/ @* i. C: q+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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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Z; b0 Q0 s2 q: N) Y1 \9 x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0 d3 u  m6 r% M+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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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k4 Z7 A0 Q5 M7 ?; ?0 V: t) e, I

「魂兮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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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8 C0 X1 U- }; }+ U; C3 Q4 l) e
然如暴雨的悲鳴。6 n8 S8 S+ ]3 h3 H( x"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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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 B5 i+ G, e" N7 `0 c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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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9 V, w0 v% f0 g$ X" ]4 X.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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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s% c4 D1 z; I- c4 j: N9 h* ~#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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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_  p6 V; \! F' a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9 H+ v2 F7 e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5 R; ?# N4 j1 `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s8 D* i' b  D: B, |0 _* t! D0 L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9 Y; @0 v& i% @: u& K& W4 C. K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8 }- q) s/ f, T; C9 K6 ~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j2 J( F: R2 ^" g) y: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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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7 v8 ?4 \$ s  u0 P0 z4 |; d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m5 }# ~! D6 O( w" Q) E1 [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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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4 |4 z. y/ r" O5 i% p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5 ]$ G! I5 T-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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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P6 M( Q$ h) Q* F, @
) o* M7 B" V3 v% x; {
我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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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3 F) M% ~/ e'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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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u4 @* C1 ?0 G$ O: `: \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P% {2 N# J1 ?3 a9 Q! G- I2 C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T6 e5 O6 b+ K6 l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n2 v( T6 L/ ?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5 [0 x" x& J/ V0 W+ l5 C4 T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U# h) {* v7 N0 h9 L' M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9 C9 F0 q4 r; [$ k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8 ?. l5 w, h4 _- G, f5 \* A. T# Q
1 s# X; \. H- p/ ^% j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 g' i2 Z7 ?4 F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U8 L, h6 Y& ]6 j$ b! O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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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C: \) o; f7 A8 c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8 G4 |5 I! l: }) V' y1 t+ n# L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F+ z+ v* g! _' O( C; ]1 `+ @& @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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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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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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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c# o' Q) r/ b) Q3 _1 F; m
的模樣？』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6 R! m" M  ?/ }- ]' r) y$ \
，就是美麗的。』  e9 j: o  D6 J4 y% G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1 X$ f6 R: x+ W, W9 j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2 E( x8 W5 \% Z7 C7 H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A  U! z. T) R1 t7 o- h, w(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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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W* @  q" I; X
. w2 D. ?3 l7 \2 e, ~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4 a2 z0 }* s% Q8 Q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q; T& I8 y2 x, b# |" @! M

+ G* U% K  e" B$ I0 ?8 ~" L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0 b$ \2 M% P; L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B/ u. t; E* w+ V* W( Z; b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s2 Z- v& o6 d: |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G! i% K4 g7 A" f9 C7 J1 a+ I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6 _! i3 i! w# u+ M$ J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6 J6 k0 d7 F8 X( B
症。
( z& ^$ c2 s  c" _) R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p6 C; V& q1 j/ Q; I9 Z
! l9 W9 d  n9 ?$ r, H- T' e' O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L# O8 G% T+ x. N2 a1 F5 z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q% q: P1 W  _) Z* u: E! O/ U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F2 j8 {; T: K) a0 t8 q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4 P5 N. @$ f& Q3 ^# _" I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0 ?, o; h* Y7 j. X5 \1 k. r& }
物。( N1 O5 d* f$ X: ^+ w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f) l6 b% _' e$ T, j. d
，她不會來找我的。
8 a" w5 I' `# s1 \* N, u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 N4 e: x2 m' X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 @1 T9 \& W. t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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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8 ]+ D5 x$ H5 ]$ k$ r5 S' G* [
- I0 B) X8 m6 y% R5 e' N1 [7 k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1 Y  {! |* p# {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6 n1 j' k7 K* X% a( y/ W6 A' C  q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 U( N( ~8 _5 c) Q! ]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W& `0 N; B) l/ B: U& l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9 @5 {) ~$ f& z: c% m" L- P6 Q
「給我。」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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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S' h: |9 |' H4 f5 Q% e
" B, Z# Z- _8 @$ R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 ^* a: n% Y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t2 m0 p# O0 }& K7 T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6 \6 O  ?8 n2 K+ t2 A) O7 L- ~
1 e' s! E' d  v5 k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7 Y  y. ?$ J) C# a- q4 Z/ ?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9 C3 O  S0 q0 b! l9 l) n: D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 A) ], @6 ]# ^  O8 L- R
「妳真的愛她嗎？」
9 U6 A! w  y  o2 y3 F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 w8 c  X* E; _: r3 x) `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0 P+ Y7 B3 J. f- I$ {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1 A% c0 I# p7 ]5 R3 @" V; O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Z5 A0 {4 m7 o6 L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r, A5 [$ @2 F3 x4 [9 e
8 U9 R. F& y& Z4 d0 d: C* X; x" N
儘管來。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X, [' b5 c8 A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6 A- K+ E8 k. k3 s
+ F# @" O! \- l& Y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5 _1 K& T+ b9 X5 ?2 C2 K% i
* t1 w# S  J: Q3 Q5 y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 a& Y" D& Q% v+ \0 W( c
+ \% l* A& y9 }! M# w) t& `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F& V9 y8 R7 |7 b
% C3 c; d# R4 \* r5 B3 b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4 ]$ L, ]7 N# U/ M' J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Z) v, L  ~- S! F! a% ?, p) s
" k6 Y$ D* e5 ?* v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8 J6 C2 q- v; W, ?; [4 n. Z
: y1 g$ \1 u/ o- {4 i! S6 ]6 e& u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a1 c8 D1 O7 ?
請他們來找我。) l: k" U/ c4 z6 ]' `
4 j6 O) O0 E8 z2 y7 G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T  W# i4 O! A* _
保密的。
; M* Y# R/ U" g" V8 [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C- R  G. D7 J* n3 G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a: E$ ?& T" y2 r; z
…" i+ H9 G& J, m: t# ?/ k" t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0 p- W' H7 E" b6 k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C% v) `5 L! L+ A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V( P9 |: s! k6 N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1 `7 O( ^; s: }; Y
5 A4 ?6 A* N7 c1 J- C8 ~' c% C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4 \8 Z: ]' s' m% f8 S5 g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1 j3 l/ [' ~& ]9 I; }
# C( D$ T+ X; w) J: S) k0 A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N* I7 x, T1 y" p, J* C% t! r. S5 I4 Q
: P7 f, J3 P5 |5 J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2 w! }6 _  Z* l3 ?6 D. j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 Z5 z; I* n2 ]; c7 @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1 b: Y9 s* _- E) }/ B" L" O* M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5 D$ c) b1 t5 t. c$ u4 T; g, [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1 r* C% Z1 a& K3 G4 ]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 {: F) h; o3 D- f3 A5 e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k3 L% h/ E' m& I/ A; `7 p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2 V2 T- E% Q0 R2 q4 b, Y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4 a+ K9 y3 s) p$ t! R1 _
* L! ^& C7 J! a" r, Q* v6 @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8 w$ @% b/ [! n# E# i9 z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 R8 a% {+ j1 v7 p. G( }
因為我害怕。& o9 e$ p  m& x
& x: r# t. u  h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l. N) M4 g' p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R) K" i: |- {* O( t2 `* c
4 }$ Z& \) _( R9 v: l5 U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a: b8 d/ F3 e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9 e. T+ N9 |: r" t" {5 N
2 \" d' F% t+ F3 {9 |! ]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k( g" |/ A, Z, a4 w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4 p9 x3 l- S. C6 {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x; X: C! T7 o9 Y+ Z4 T  z+ k( \
4 W. ?/ b0 C9 F4 z/ C0 R; ~$ T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m6 V4 l' p: U  @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7 V7 x# p. k, r, u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r/ W' O- E, d) c2 ~1 N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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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3 K9 D2 Z+ q$ k+ A- c0 o! R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k: d5 R8 W% |8 i/ ]; C8 @! q1 Y2 h
: {/ J7 Z( |9 R5 P- y
＊＊＊0 Y* N' \! k5 O) E& X* R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 }. W2 h, Z" L+ f* o; H2 X
( Z+ X, W) H" @+ W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7 l7 S. L9 m0 X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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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V( E- p1 K& u3 ^. K0 i
+ T1 c3 Y1 p/ x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 R) }. e- Q7 A; f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 ^0 J* R# E. c. u8 O7 r
8 b$ ]# s0 _' J- W8 n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7 ?/ D5 M5 l: m* y8 t2 A8 X
（第四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30 PM

第五部回家/ v) F( J8 I8 I;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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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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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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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0 _9 K' O/ d9 L" p1 \0 B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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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R+ t4 ^: C! I2 b$ ]! j
3 b+ O" X" G0 o- a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a( |0 w2 X: f7 P) t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A6 q2 Q# ?0 C! o5 e
也不會知道。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E, C* Y$ u' J, B; x+ Z: B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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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2 l6 D, J% E6 P. ?8 l)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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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8 D. D4 P, I# `/ @. S3 o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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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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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  |# @/ Q8 Y. O& Y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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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9 h& c1 d- J# R6 q0 I0 O1 E% N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f& v) j' z: t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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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9 |. g- E/ x) t+ z7 P: `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a, `+ T! Q8 x' A0 B# x  n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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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S0 X2 T9 m' P* i) ?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7 P9 d' r" T8 Z( [/ ?- I. m) e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9 ^  O! o) [/ v: r/ K" [9 ~
( B% q$ e' t  s% m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 R4 O6 y7 G, h( q& v/ X9 X; f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g% D3 V2 V( }0 A3 W'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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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N8 o) o( Z' C+ c& `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8 x2 s# _" M6 O  W1 @# A
  E! g  F5 c2 N& s) F+ E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 B4 f. Q2 S+ p$ H5 h* q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L7 o5 g" G" q5 y8 L7 T6 I+ d' R7 a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h: X3 k, O. u, i/ ?
3 L+ r9 N( o2 j$ a$ W) J3 u8 z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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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_2 _) W$ t/ I6 X4 o5 S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E- s) y' v7 v2 T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W" E% _5 F7 e$ y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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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7 e2 O9 m: R7 k. d+ x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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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j% N: I- n* o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V4 }3 c, A0 E2 l)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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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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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滿感慨的。4 W& L4 @5 z0 O# O5 d* x5 N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7 L( v' E+ Y2 X4 j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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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T5 Q) [# D* R& Q. f* E
台。  t1 r' t4 V- c; d0 L2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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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8 m0 }  e* ~: i8 z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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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3 ^2 t9 ]# R! u- }  H* s. A3 E$ y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z* E% g8 ?  J- `3 k5 T9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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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A0 D$ H$ g! a& l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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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I$ X1 I  l6 _* r' c'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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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d4 t* U9 C, k! v/ S3 u
」% \5 j- H6 T  o2 e+ p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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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9 m; R' u1 D8 U# j# o+ n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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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6 @; Y* r/ R3 E' @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3 K  G) ~$ S3 a# u- V  v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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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R0 e  |+ m7 I+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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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H7 j  q% |# k: a8 L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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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B- {/ J$ f' Z5 \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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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t: i! Q3 s+ {6 q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0 b& ?' K. ]+ O/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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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4 C' Q2 t% S% a$ `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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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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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S9 H9 k, p+ R7 ?$ k7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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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j0 t/ J' _$ Z; m( P% v;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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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X2 X# N, @" M) i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n- L. X# j" g8 N7 N: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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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g/ ?. u* X0 B7 y& w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 l" T: S# N0 t, R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I- J7 }0 a% Y1 ~5 C$ A6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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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5 [2 K! S- I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h% F" l- l1 i, e# j. j5 W) |1 M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T0 `3 A3 N4 j9 P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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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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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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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D3 m2 }1 f# V4 V
會笑的。」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4 P5 e, R- e1 w+ n- y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8 ?$ u2 E3 L5 d% s(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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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9 {  Y" `- x* r- T$ E" j9 \4 C6 e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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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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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的看著我。! W6 {  }4 M5 Q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k+ q/ k0 \1 @  ]. k' l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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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Y2 p! S- n! f/ }  s, O7 [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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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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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  n+ G& z. E1 q)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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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q, s3 v$ y# w, [0 g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e& V/ U, T6 ^' N' A# a% i% P8 U( N7 F
爪痕。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D/ [+ h5 b* T& f8 a8 V8 P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2 D! x8 O; N3 B  e- z6 t. K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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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z) X9 a/ I% ^: m. Y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o  T9 E/ m3 H1 R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M0 L' L  u0 ?0 y# I; d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0 b9 z- J9 g: r, c0 o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g. _  g& H) w: P# W

「一定會的。」我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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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  _9 y4 _( C; X" |% I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X' q+ D! M1 `# I6 j' \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S. m3 E% i( H9 B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4 a0 ]- @! y& H0 I+ c2 Q, b/ D% u8 A( V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3 i8 d* l' ^" z% Y1 F  f: D" l+ z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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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g1 \* F6 ]5 Q* u9 ^% T6 p4 O8 |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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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W! I" F5 n" \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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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J6 ?8 y2 C% r. ~9 G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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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 l% Q* ]( ]! m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s3 U+ [/ v3 X: y" p/ o: V! E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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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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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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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o! [5 [; P3 g9 ^9 E; K% l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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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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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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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z$ L+ _# e4 ^6 u7 f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e" J/ u- i  |- q8 A&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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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D0 N  s0 m6 |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4 P4 V4 ~6 J' {$ R3 d$ C. o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0 x  Q7 {( |" A$ ^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r7 W$ A6 U$ }" z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1 v  h) C: z5 G# h! S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6 d8 A/ b4 k4 F0 e7 u&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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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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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0 ~5 n; s! P/ b2 [# U4 f+ ^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i5 F7 i" Q5 k% ^& ]4 E. N( z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0 F3 Z* z) o" H$ l( U, h$ S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3 T1 H! E' K) B$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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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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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2 r# I8 D9 Z0 i. d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g+ [: l" i, ^
盯著我。. X. |: @; f6 F% O9 u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D7 x; z0 m+ O3 D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O0 E- H8 L* u* ]- W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7 z9 o3 h& w4 {# q5 M; o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8 Z; N- N& J/ Z6 K5 e2 Q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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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9 \( \3 r$ L" i) C7 W! M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y; }$ L' q( x'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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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f' F2 U, b, Z' l/ y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5 R' F* _7 T: `8 K9 R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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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W8 ~% Z% F4 s7 [- W6 I9 [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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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3 f7 _9 D# N$ Q; @$ D+ \' n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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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 Y; A) a1 m2 W: S  m3 E- n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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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U1 i" {9 H; m
苦笑。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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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8 J$ a8 x7 ?$ r! n  [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4 S% r; {; P" J; n& U0 e) p0 U! P1 }

她掩著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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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1 u5 ?+ @9 \# v& X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Z7 k  M8 @! K, y- ~: a* ]0 e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6 k# p: i4 r% }9 \( B% R3 R
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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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S9 p- P! u3 i/ G" V5 j" g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Y9 X7 A9 K3 {& |( u3 G#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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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7 Z' y/ G& ~% N! L  O: t
沒有流一滴眼淚。1 j! S# V3 {: z! ~3 w% }! o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7 C! o3 l/ e+ n& D/ R. s* n8 g!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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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8 {7 Y4 ^: A6 q9 x6 V. p/ `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2 `" O) W8 ~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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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s- W$ @* Z# Q3 `- N3 U/ K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4 |4 ?7 J3 C. F1 ?3 l
聲又一聲。2 M- l- e6 b/ Z$ l' f- Q0 `3 J; a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2 a; Z* x; S! e. ?3 K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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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6 P- n0 V: A' ^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3 s! b* _# U  I  ?  _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6 y5 G7 H; f2 d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r# k; \0 h. d% u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1 e  v) Z& \! o/ J% m$ X+ [, e8 _$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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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0 t. Z/ R' N& ?6 ?; T, h
的讀者。」2 H# r1 k$ w6 g. V" k) j6 u: C3 Y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7 v* j4 `( }& T- W8 l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C# E3 o" i3 r# c7 A2 X,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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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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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m3 [: a( c: I#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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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3 J& b7 Q6 b2 A6 N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l7 E8 u/ R8 f0 C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W, ^# z  \- V5 F8 L7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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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Y6 p: H3 p% X8 s7 C! i8 F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9 f3 B+ u  k/ f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i- p* Q3 i. s1 V9 P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h. Y* k* M# a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9 M0 [. E! M7 n3 W; _5 G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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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W( D' ~4 Y: m. u  f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我又吃了人了。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y+ s' U; e$ B! `
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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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7 N% h7 b- R* @& u' p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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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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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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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y, j8 p2 c" @+ y$ T4 z-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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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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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Q9 V. Z- S  B6 A1 }+ ~  m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m; E4 Z" ~* q
？為什麼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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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6 w2 F( ]1 m8 l1 |1 c: S& G3 c.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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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5 @1 W- s, [" [1 G# I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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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9 [5 A1 X1 L/ F4 r( [0 n, q5 ~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l' v2 V5 `2 _5 E& Z;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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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0 N& g/ {9 w$ c7 @+ R. n7 _0 y$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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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2 u5 j, u( W. h$ a8 ~9 r* g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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