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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打印本頁]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姚夜書 : K2 q: d2 {% p3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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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6 J+ a  P! i* k$ U! L' a$ d' |
& n, K9 d  g! ^; V3 \$ L+ Z1 S% a7 \* M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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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t5 Q9 ]' {6 ?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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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3 C6 w% X1 ~( t. K3 y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_' Z8 y5 |) g+ x" Y& K9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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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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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b! o2 t# Y$ p0 D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 G* t) ^7 a8 ]3 a! _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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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K+ B( z3 h% G9 X' U) r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w% ?$ d  K4 m) e/ X/ C; g( D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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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l$ H% k+ K/ J' a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3 V2 x- \4 x2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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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8 u! J0 I2 G' E! b% E+ K( W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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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2 R7 w6 q* Z* W/ r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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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3 r( n# X1 r) U& g5 ?. Q
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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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4 O0 R3 P; g( [/ O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c- O$ t: W9 d7 Z$ `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6 s/ n6 a5 A' {8 ~" t5 K. ~+ K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8 |" r& S) {% Q9 t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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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 |5 q* A" l% u  b3 {' |' v

第二個變化是…& r6 q% i; c! r! W; ?

我遇到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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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第一部瘋狂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2 D$ J2 H& q+ W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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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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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4 L" p, A/ O6 L- u6 Z#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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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_1 D7 e0 l/ v7 k) O% x( [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1 g7 M* ]0 y  }, q& P2 T' y2 J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1 H5 r; Q4 g: [% B1 j  \, \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v+ u& Q, D5 ]. g" u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Y( B4 q+ C;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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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 `! D1 J7 u( o) F- z% ~# y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F  @4 ?; Q1 i2 l" Y- `5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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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A  y; c9 B  I% B& ?- h' \; X4 I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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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f6 \1 B# W  Y0 n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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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_$ v% m' _) W: @# |& z
初秋。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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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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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r0 ~, Z) R9 ?+ t2 x( K0 r5 |7 c3 h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7 c4 J' @- t& F: B* t; E8 x7 r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U: h, T" D! ^5 X
出來。( I4 C  A( d;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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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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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f- I" \5 C. e* D7 J8 r; g
4 {+ u, s* p6 ~, u! B6 O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 D' q2 @6 l8 U; @" }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E  m- s( ^. S
也是理所當然的。
8 c" H  C' M6 }, [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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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u% Q# B' \) X3 F6 `, |; ]4 [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j6 E; r: M8 \2 `9 q' Z# l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2 Q- K) b+ ~8 m( T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Q5 a/ \9 E" w6 E! J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T) \- g  |' I3 s% E* _5 P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e( ~: m7 G6 S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5 y* q- q) A4 z) @. S7 f
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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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z1 S% p" m0 v4 D+ w) P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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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P! j2 y3 p0 {+ d( P+ _2 H& \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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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j! V  z. u+ C& s  M  L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7 d6 [9 M# ^, z! O  `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j2 U" F$ W+ O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 u* r. n. C0 y0 h1 ^( x( B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 q0 X' Y5 ~  K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3 M9 ]+ O: i  v' V9 x
的是很大的侮辱。1 K/ \( f. R. B: n) x  d9 \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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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清醒過來。2 ]7 }/ P  i9 ^" E%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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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n3 g2 h- S& u# y; s) H/ u4 m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e/ ]: I5 d0 a  U( ]0 e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a% W+ D# q, m3 J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t8 M+ X& I. g% s5 d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9 o8 _4 @: l0 [4 F7 A5 u2 ^  B$ s2 C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u& D* v+ a, l: |) }7 n. R( _6 m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N8 T+ D) `5 ^5 K" U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0 {, S1 i' G; Z8 W) B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Q3 U6 `3 x1 `2 E0 g5 K$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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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y7 ^, q$ h5 z, U" L* `+ B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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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7 H1 c; ~; Z8 K2 G1 [. \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e$ ~$ v1 @" f& W# w* F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7 k1 E, [$ V1 d5 [9 f2 h5 Q% _/ s5 W
，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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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9 P7 O1 T/ e1 j( K- }' Y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Z4 u4 q" m! \/ Y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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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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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C" N/ N  M  c& p/ {( }! Y% \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1 [3 c, t* ~( S) m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 z, i( B% G" G# a(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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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  ^9 r6 `# {" u- Y; S8 N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u5 X1 Q; J2 `9 N* ]8 I4 l9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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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Y1 B; y9 m- g. l2 J, o
好睡呀？」' w* [! X6 T9 I' s/ s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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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v5 E7 Y, F2 ]! m) {* [-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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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i$ O* I( t8 a8 p9 V% c. ~  ^9 u
，台北壞人多…」' x* ^# }: t( ]1 h4 x: r3 R!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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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9 Q5 n* T& a/ j1 i& l7 _)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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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 ~4 [  Z5 l+ j1 A8 Q9 F1 f& A

「好…」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N3 w' {( M" V  V- C$ u
…」0 M1 k$ N$ ], j( J* f4 W% V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5 C" |- o) w; ?& U" U
. r: Y/ x3 K; c1 [4 C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7 p' K9 ]0 u2 x) A
道嗎？弟弟呀…」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D2 U& f) L8 F* O9 L' [$ P
想念她。, y" ]1 m! W) t# p) W/ t
2 Z7 g' s2 y' ?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Z, Z' D1 l) B. A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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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7 N0 _7 p- p3 \, p, f(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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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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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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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8 |6 l  }! r# r: q)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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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I) o2 [# O9 ?# z/ _4 J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1 w; n$ x6 F7 c! |% L% z) ^" d6 |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4 l6 m7 V3 e& d! P  @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t, w8 r# _( V; W/ T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d# Z- j  |; x% n5 a1 L6 o
是，我開始拉肚子。2 u) }) M3 S/ }* I: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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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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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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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5 U9 L; {+ W' k- z3 V# d8 o& t# \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t- r* e1 L) u) S' i) |8 d$ j, S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J9 L; O6 s/ z/ X/ W: m5 S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p7 r# N) Z& g! P2 v; m: l8 @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6 }* g; g9 x. S(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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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4 L- \5 n8 \% @- W! j, v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D7 d0 B$ n1 d6 U6 w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p% q; h  e9 P3 G; d. J2 `7 H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s7 ^. ]! O& K,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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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2 I6 Z, y( S6 `% H: N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z" e. s- o, z0 h+ S
記得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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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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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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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Q! u: u% h' T& E
女鬼。. Q2 q" {1 P: H" V9 R1 K+ z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O' m: ^( b4 i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9 `4 j% [4 h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K0 |6 f0 Z# [. j- y& S8 L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5 S/ s1 ~; I, X$ K3 Q! @, a1 ^- ]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F$ g9 M2 y$ |)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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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5 B+ T/ Y+ k( z! v4 y+ W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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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L, H) }9 m. W9 `, H( f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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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O. u9 W, g8 Z; M: O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g8 y8 \4 m3 ~9 [+ w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9 m' N# W9 a& N  o- E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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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M7 V0 S# L/ |; P3 t5 J- `$ l$ ?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5 ]/ Q  z& U$ \8 |3 l5 u5 z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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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h, O) d2 q) Z3 h5 F. @3 {9 \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w% x- L" `+ d$ Y: h2 \3 W) W9 u
9 e' h0 M1 o. @3 U1 d2 z* Z1 v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 x  H$ B3 d+ q, [; C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4 F' X5 e; @9 f# V3 T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l$ y% Q5 _/ W+ b1 O% z
2 f# F5 J1 X' J0 P+ S  ~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1 N; a/ o, n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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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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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e; Q4 D- n4 g- J% h" f( Z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4 W) e5 X  T2 |9 G* n1 q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D% A  c( B( f: m+ F
1 A% P7 c- l; O2 J6 A5 u  z; b- ]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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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C, t: r5 K! C# N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I$ [) |- s' d/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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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I7 U! Q5 c8 d#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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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1 e; ~: n1 S3 m  y- 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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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m6 {& d* R" d7 V4 O; d% v: n
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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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  p" p1 r! R. @: c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2 w- ]- ?9 L+ G: k3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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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T/ j( r8 A- g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7 T. t1 I, `* F4 r7 K( G8 |. c, |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W+ _0 V3 ~/ }2 S( s& h
" [8 i/ k& }# G( L, _$ T
我早就已經瘋了。8 @7 l  j. T0 `) ^% x+ a9 n8 A,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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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m' B0 ~' |: t  [7 _. v
過世而痛苦。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1 `' ^; }1 y5 n  O8 O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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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w1 u- v8 T# A"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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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 C, D5 D! O' u) }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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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5 y' M' |  Q7 |* x& X! j" e9 t6 r' ]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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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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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7 p% w0 B6 d8 R- t, w- o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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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 i2 ^1 K; h% a
的眾生看。4 ^. D0 Z4 z4 N# O/ {9 S& M0 T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8 }  |; N7 Z6 J  Q( y5 Y9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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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e, _3 G4 s8 Y7 |

我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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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8 PM

第二部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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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6 s+ l9 [9 g1 k8 g3 Z4 m/ ]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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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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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逼真的夢境。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M0 J+ |1 c7 z! R9 n0 {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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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1 C  C3 q6 M2 I+ C! L* M; {: i/ X
這麼淺顯的推論。: a$ j9 ^, p6 A4 a7 m0 V7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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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6 Z( O- {# ^. {* u$ P! v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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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H3 U7 N  D; F0 l2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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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_% [' D# j7 Y  ?) S

剁剁剁，剁剁剁。$ r' p! D3 ~* I6 [7 w3 z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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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6 ^/ o4 W% r' |  t3 ~1 B" }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Z3 P+ I- q) L3 \& N5 f% l7 X; A% p"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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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 f6 Z+ D# |/ n* X; M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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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0 O4 u. `; v9 R0 N!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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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X% Q4 ]( O! O8 e3 [. @
，又詭異的分歧。7 M, V4 C9 b$ t
9 L  t3 c" x" a9 L2 B2 S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7 `4 x; M* E6 t4 f# b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5 y- h7 p$ W+ \" ^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n9 P  z# m8 ^3 A;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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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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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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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H% m( N3 ]( W+ ^8 _! z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F) v4 d& k' @% Q- T# C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P* m" D& \% I( H+ W+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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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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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H" o8 j  K5 ?$ P) q2 A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3 L, L( T2 U3 N- g+ Q!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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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6 d  f: B, x, @8 h' w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 J3 S# ^/ {  z3 z1 H/ D9 H6 m0 q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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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N+ T& h6 {# |% u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U* J) q3 [& X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l/ g: S# u9 U8 b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b* y7 @  ^5 N# W1 {, x+ @  B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6 C7 B9 c- Z" A" p3 O) S4 Y
我的背。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w/ \. k: A; f! S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5 @3 M7 q5 |4 B" p, @6 F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4 m: s/ Q- X) `3 f# |6 ^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K0 Q7 w3 S; K& b2 L/ u$ t9 W; u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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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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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6 H9 n8 ]5 q, J2 r" C8 v! z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Z+ i; L# G8 b3 h7 ~# q4 t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T3 [" `4 y/ \- V1 {( p: E& t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6 o, V' b# a0 ?3 S5 E
強烈的不適感。; y% m- Z$ G/ `, ?
) [( [0 {) }4 {/ w, p1 k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Y. d  C5 ~+ j8 G# h* Q" V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y. `- Y5 G3 O! d
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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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J# I- G5 @3 y;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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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6 D1 \& D$ w  M% p" k9 j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 ~) y& p6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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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 i# Y3 v/ B- ?/ b+ Y3 s)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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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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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C# A/ N, H) a7 M6 L& H9 z"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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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D1 K" m- r+ S2 @9 p
在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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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p! r" g/ F& _2 |1 C1 x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1 F5 m9 g  ~! z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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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I  l8 F% Z/ M. Q/ _* p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y: B3 k/ Q1 e" h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W$ b. l5 v, T% `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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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y3 d, a3 l7 ~3 D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S! U" l1 I: P)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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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x" w: y% N9 x, v8 x! f, c
來轉去，搖晃身體。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G" a, L/ B+ i5 A) |- `7 E
去參觀過。6 N& r: C+ _3 b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l: m" H- K% J# U0 ^! T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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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v( ?; E' C. }3 L9 X: d, s8 a# [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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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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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F, }: x! O* R6 I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w5 I+ I% U7 O( u' E& b. [) r
來。
1 D" ~3 W5 L! y5 q2 @
很巧？$ r4 |7 _. F  \  z7 U

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B0 W1 N' H9 L% p' P, A: F# s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9 M6 N0 E, v5 q- K6 e9 O3 f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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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5 O! D) F0 t, g6 h
2 t- T4 ^: n* B7 z0 {3 z9 Q(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D' o( g' j" a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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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F% M3 D4 A  }" P7 M2 i(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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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A. F3 I7 C" ^. q, j( ^+ u8 F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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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7 _2 {0 m  f/ A' f+ X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3 g/ ~( \4 t0 V, s. J* e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0 i; h- O) q4 R1 R
2 F7 P# Q) ]8 k2 @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z' E0 F" f( c: N: t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z( g! x) `' @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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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0 M* J5 n2 \6 S0 r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2 Q; q( l4 G6 v: P/ ~, F/ n* \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G& l- ~7 @8 O. e! C& R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N/ s; |1 U9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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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8 i) }4 `$ |% w" k. h! H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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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 U$ y3 s, p& C)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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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7 k; [+ F4 U- `3 ^' m
譽職的地基主啊！% s* ~4 n% p0 v0 `3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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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G3 [" W% N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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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6 o( C7 \! E1 ]0 x: I/ t7 T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F; X! m+ ?9 N+ e4 d4 ]7 G9 K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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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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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H# Z& C! @9 i: D)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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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E1 F+ Z5 b6 v! r; m6 k& O2 F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f- N9 y/ h5 x2 U9 }4 \8 y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t& s+ z) @" Y7 W/ [
資料。! ]; N" n& n3 |& M  ]# Y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1 d" O! L1 n6 v6 I1 m) _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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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o. W9 f1 G) ?! e. l; k) u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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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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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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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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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5 e* I6 g1 Z: d: U) S  w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q; f  z, b$ e" `7 J2 n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W: M. u, _9 _7 E.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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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R  ?. G, A# W5 ~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Y6 i( t3 ?5 k( \& t% D

「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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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8 g; n0 |1 V  e* W8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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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B1 k" o! X/ J" T8 k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 C& L1 a* ~( `! N8 l"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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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n9 m4 q1 ?1 d# V+ k# O3 C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H8 P2 R7 {8 v( G! |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c/ L& q' T& D! ~, y$ `  I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r5 ^, f% }- X2 B) H

錚然。' e6 V+ z6 }+ Y  c3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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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A7 Z" W- I2 R, G4 A%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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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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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0 y  I, G3 _6 I* w! h+ g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  g) z: k" @' x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廚師？哦，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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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9 }2 R( q; _% U: X/ J$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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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Q+ ~0 v6 }0 @2 Z$ \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7 d* J' A6 y' Z% S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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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L. P* c; e8 o/ T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9 X* \: B1 n1 n7 u7 ^2 C2 V& N1 a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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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I8 M0 G2 H0 b/ v2 ^" ?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g. A# {& v"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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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C" c2 B7 H+ B.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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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 b0 Z$ V* k+ |/ G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3 V2 J7 N: W- n2 s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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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g5 M$ d5 B) l0 W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P. F! ?( m. G
，更是煉獄。; D" y* Y8 x, j. \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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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 G' E! D1 b! u* ?6 @
小說裡。/ H2 J4 I/ k  y! j7 T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W" }. N, X  e/ a2 b2 N8 l0 Q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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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V- O* x) s; l- N$ J9 S&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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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 S" Y" j7 z*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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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5 [4 h2 F9 a+ ]4 i; }4 q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Y* w$ s" Z9 Q) K  G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B( Z* q# i# h: S9 x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1 o/ }( C9 r% M1 _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或者迷惑「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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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J. U8 q) B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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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e$ [" S& {- `- P7 x1 o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 y2 @* N; G0 W: |/ C9 |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a+ S, I3 ]  ^7 A  K. w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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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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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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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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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f8 U  L9 X& n. N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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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7 r! M4 x1 t& S' O; u& [2 y8 \
。」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L6 d2 X! c1 _* O+ r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b- r9 B) i! q0 g0 e;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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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8 A, t6 ]( o! }8 y; t" _! J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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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R- x. l3 o* {& e9 a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C9 X7 ]3 Y. h4 @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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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9 x& D5 P, V6 ?7 t+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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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T0 Y( ^! Z" l7 c' Q  R- N)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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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9 s" J1 S# D# h' L3 ^# t
奇或誇耀。, K+ w# x# k6 U1 Y* O+ a: p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F9 k2 t! V# ]; ~4 v1 l- z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易牙烹兒。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b9 ~3 b9 \2 W( b* l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9 y6 @3 ]9 d9 }9 P7 ^4 `+ v
負擔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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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2 o6 W! D" e; f" o% \
。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H" u/ H/ E) q3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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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Q) ]$ H7 V* C: y5 o& D. L,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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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1 I3 s  |8 p. M1 s6 l9 x0 q; @(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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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D8 I; O0 L/ `/ r% u
想想…」; K  B- _4 J; ~/ d! J  ?, ]' C4 q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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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t0 J  @6 h3 A# K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0 n  `) u) f6 V$ a9 H$ [2 \, u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4 x0 F  V  H% ~3 r6 }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 ^( }' S$ Y& e* @' ^; O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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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V* a7 l' b& ]+ I5 v2 r1 `, B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2 ?9 U  x8 `" O/ N8 n1 \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n, V* q/ q+ K; {2 l! d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8 |5 a' ?0 A: B- @- ?/ m& V" y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8 w: K6 }9 S7 V# I. K8 f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0 K' C( ~. P6 x& H, Q& V% b* |' o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8 f/ Q0 D9 V9 m) q" H; k% ^! l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6 k: \, }0 f  I- K* g-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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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U  t4 P1 F! u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F: e: k9 M  J4 s6 s3 W%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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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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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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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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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X! F4 l8 X& T  s0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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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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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d; [. X: R  r5 J7 N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l) g) ?; k; v2 W& o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D6 n9 w4 p0 h$ s
睡吧。」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d. {& S3 \, Z. |* I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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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w  p2 ]9 ^5 T; q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0 u- b- T# ^$ P
。他有點怪怪的…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 u* {  p2 N0 m1 o, s/ h
跡。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6 g! u# Y4 p3 s( w1 Q6 P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8 j5 A7 c" E' ]2 x& P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Z% j8 X9 j5 s; m( w4 x6 Y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P1 \; S; X0 W4 v
的惡意看著我。# E0 f' u3 ?# ?6 K$ a: k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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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6 N* u8 p" e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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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9 j4 T# ~& ?# Z9 U# k* w7 u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3 G" N6 y% E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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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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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 b0 ]" j9 X! X: t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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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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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0 b  N/ l  L# J2 s1 R) W, r' {1 D' ?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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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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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8 `- U. s, @2 f" \. n4 y' M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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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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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2 g- c5 v4 {8 k- C8 v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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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9 ^' T" w, X/ P# a& r; t, l&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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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4 X- J2 \0 W1 P$ m1 ]4 ^2 C  c' M0 P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W. J! `9 [7 d  I* x# e1 i0 l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4 o$ }6 \- F/ V7 A2 z4 R' L# {* i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8 t9 ]+ O! h% ^& U5 e$ A' ]8 ^( w. m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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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K: h9 f  P6 y3 Z% P3 X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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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6 S1 j9 u0 T+ M% z! ?) Q& i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我也對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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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2 K2 A# l2 h( S' c6 l/ e"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c, Z/ g# W. Y  a7 K$ a* \: Q0 |: N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A; h8 p% Z0 }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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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G7 y* n/ K3 x1 h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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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8 h' l6 y/ V+ Z. }( k. B* d4 H' g1 m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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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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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4 r8 n. i. m* s. `7 {, R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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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i$ x; r& F* E5 ^4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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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s2 ]# p2 _, v0 e/ d! i% s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0 ?7 k+ b, `" D3 Q( Z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 S2 m0 y' K" I2 e7 e&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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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Z% d3 O3 G5 A6 S% a% }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 h$ A1 J- ^+ D6 @7 z%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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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 t6 m$ L) ]6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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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a9 M# A% z* J7 F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5 t+ h3 Q* N: x$ c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0 `+ `' X. J3 G# p0 I( V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6 y* ^4 M5 `# [$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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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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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4 q, ~3 x5 B1 {6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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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s1 G* C$ v: w. w; a) F( p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_0 ]% R0 L% n  |. N% [2 S/ g1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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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4 X* Z7 @& X; H" T! C3 K) u, d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G6 ?8 I5 G3 `;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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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9 R$ z' j% L. G0 r9 Q, ~
故事給他聽呢？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6 g: @0 t0 @  R! |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N7 l+ E+ ~, S+ `/ p& M5 k0 j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9 ~6 ~. P  n( J$ m0 J% A$ W# ~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i4 ~$ L9 c% {- ]! m( F" c3 l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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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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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c0 J- w8 O4 t6 u' Y! e8 N
的，是他，不是我。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B' R( c) r6 G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1 X8 X9 l7 z+ I/ f" R& D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8 c1 F6 S$ l. s3 e6 N1 X  _: y! W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4 f5 x! _( O7 T9 Q. |# h3 d4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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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d- q' o( ?/ z3 D% G/ P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W  F1 W  Q5 v% [( e) @6 g/ u1 M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5 p$ z7 p/ J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i& k  Q  n2 X/ x1 [$ d7 Y: f7 d" Y
加入混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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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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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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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 E) N( c9 g8 W7 G

因為痛，非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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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K6 r* e* e) r8 V. D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y2 s2 w  C8 V1 q* c8 C& _
一句的磨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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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R! Z, c% m( }7 X- Y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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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9 Q$ [; s' v2 y( n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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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b) d8 |2 M% n- j: ]& x8 M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J" L) z4 g0 m* B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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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 U) F9 H1 R( s6 a: K- V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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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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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E4 C& e0 E7 u'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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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z1 K% {( t* ]4 P* [# l.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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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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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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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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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6 g! Y4 J! Q8 x! [, R6 c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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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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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1 R- q' i1 e0 q#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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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9 Y( Z, B; d% M4 V: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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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7 ]' k: c  R5 P4 ~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3 v, x  e- ]6 L" F/ j, q' M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三部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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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  K/ h& I6 O! A% m' x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1 r! b' Z3 }# K! h$ w. g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B' J5 X; h  n3 ~" V0 l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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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_4 H' T7 W3 T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O" D8 k, `' z  @7 S4 c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6 n' N/ D" _* Q. @( Q* R* q- g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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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k0 i' A- Q( I0 L3 |& K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5 W$ P( b6 k+ W; a" Q3 A/ K; R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t& \6 Z6 t. \; p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3 ?0 t; K& c* m, p2 l- c( I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e7 Q" G$ ^, ~
鍊的聲音？( x. p4 O& m$ @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j7 A" y) x- G% I- Q6 h% Q$ a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5 o+ a, d; n( B+ U1 r' k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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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C4 ]+ V' o8 Z  k1 l& W
的吹著狗螺。4 `; ]: L4 }8 K8 P! n(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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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X- I8 [. X+ n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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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0 G$ ]( z0 c5 [" M6 Y; D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b4 k: ^3 O& L" m6 }3 f5 n2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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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 h4 p) G( o.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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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 W- @  W! \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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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6 N0 ~4 F; F3 E/ \+ M
指給我看那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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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0 K& k/ s- p" ?2 I. a$ _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z: N3 o' x. f! E: v7 H9 T
這一行。$ [. l  H0 K3 w% c" s1 Q2 {$ Z4 _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5 H2 a5 w4 Y: p  U/ x' z0 |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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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Q0 h& X8 d% h.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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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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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5 Y7 O8 g; ^1 {) G0 ?: v0 N9 H% r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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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 c% |! L!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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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6 U4 c) A7 L' ]) F' Z3 g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  _0 K! P' o! Z7 o/ Y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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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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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B) f, }3 A6 g, u( u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T( a4 X9 _6 f( w6 G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 s% y8 F0 u; z1 c, B
& B* H0 z# n  o$ F% ^! H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9 A% R7 @6 E2 k* _/ v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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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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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8 h( {6 p.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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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7 Q8 n) @! a" h' q* v/ n, ~5 i/ q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4 f8 Q5 r2 J, x5 d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q2 i4 @/ X9 B* T. ]% ?
卒年二十五歲」。% N4 q$ Y' d( Y) z% A*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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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w- c* r2 Q2 q" p" k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8 B: O' B% B/ z.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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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H7 X% }  e'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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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3 F; \6 N3 z4 a2 y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1 I$ M" Z) W4 i! `, Q
% l0 G9 S4 }3 e+ @9 U+ z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7 N3 |, a8 q/ U" n* h+ o: C( p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A, n' Z( x# n- k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P* k& ]0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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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n7 ^2 s" G* t' @" c  N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2 P, u/ K* y, q) J" J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8 D9 H( n* B& O' x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5 s' u; ~7 A- b; z$ F+ Y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8 r: S( c2 y2 y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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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5 P/ \8 r' R! m  _4 o+ f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1 ?2 B8 n' r2 f5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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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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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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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B) w/ [5 G: M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8 `  E+ S& D3 L$ T. K* E1 T# c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3 k9 K' W$ _. ~6 H7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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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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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z6 }5 j! Z$ d* r) l" b: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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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h8 x. Z& A7 }9 Y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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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Q) w# s5 G. C8 C; Z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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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l2 B6 ]* X$ y5 Y. A$ x/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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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Y* U( x) Q: p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1 c* d; v1 s5 Q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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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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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Y+ Z) J3 r+ z0 J8 n' H
頓官腔。$ N) D: J; v2 j1 i( X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5 {; s7 V1 l# k3 E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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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5 R5 s0 l- y/ X* l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2 b9 d& a7 K2 t' W. T% H$ i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3 k3 }  D4 o" }  |: q. Y3 }- ^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l% {8 I# t: u+ B$ s% J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Q& H) n8 W$ S8 G: u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 @$ m) g0 r  P7 Y( H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h$ {+ S- V( D- w" U0 G, f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L( H0 W3 ~, C) ]% S  M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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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R: W, q  y: ~0 ]7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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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1 X$ H" p: c' {; d9 E3 ?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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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f( S' B( f/ C
什麼關係？」4 ]" V9 N1 J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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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9 O4 q; I( Q& D' {0 T5 W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Q% I$ F, ]1 F4 @5 f# U
見過陰差？」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7 b# i7 w- W, i& g$ F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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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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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O; T) @2 o& j% g;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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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e% v/ T. C) l. P
。」8 \# t0 G+ K1 J7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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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w. \+ e9 p7 b8 ^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h2 x, }6 M  |" P7 g; T5 [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H2 L+ I* O4 w9 `% ]6 b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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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m% o1 B, O6 F- M: r8 A/ w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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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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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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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 Q! Y4 D) F9 g1 D$ M$ }# o'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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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3 `) b; J; c( N- i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0 {  l/ u' m" T5 i) |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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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4 m6 A. x* D& t
住咯咯笑了出來。6 [1 T. Z/ g0 V' x) l( I1 G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8 W$ T1 u& w( K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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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r0 C1 O7 L' G. `3 U" [# r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Z# P+ E$ f& h1 Q2 D9 r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9 U$ T* C* q' s
起來。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Y+ D8 d+ S- S( \; h* m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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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I. m4 Z0 o( E, Z9 H) ?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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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5 T1 V/ b' E6 c2 ]0 s# u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3 u8 c8 `  B0 A- E1 a8 a4 M9 H
口水，停了下來。& w! W2 i) ?  g$ d$ o4 h0 Q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7 n+ ~' C& @# `! c5 ^1 i
忘我的陰差。) T3 Q( }+ V# ~" M5 F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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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O8 G: f) S. Z
」7 U6 c: q2 E2 @) {  e5 O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 X& |( V5 Q0 q' P' x" k-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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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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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 g9 e" P& l( g. ]. ]4 {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P( D: r, d% C" `4 y$ U% Z# d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7 A" f/ {- E) d8 }, i& u
能。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_) c" G* Q, x2 D# `8 o' f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 r0 f. ^# X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4 x6 V" v" l, D; _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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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0 V/ ~8 ?$ |% K2 c9 U9 ]* p5 Q" p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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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X# r  G7 V' R9 N$ B; C& J0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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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1 a, n$ `- j) {& w- {; Q& G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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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0 o; h0 i( R& x/ x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0 ^! B5 Q5 D/ o' l% F, m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b5 y: Y# r" {( H6 v) M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r1 J8 _1 C% }7 \. v9 q9 N, n
也寫給他看看。0 F( S& D6 D0 m7 }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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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1 g  I, I3 T. u. e- h* Y1 {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l/ ?/ ^0 [% A4 y1 h4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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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2 D: T$ |( o1 ^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_6 a( |" t6 R* Y' q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 D0 y0 s+ ?5 o4 \+ n#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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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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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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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0 |- m# H% u5 N3 |, f+ P- N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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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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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r; |, y' `- i) P5 l
子而已…」5 f" P$ ^9 N" A/ l6 |, Z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8 i3 q2 u' K& Z' F) a7 p; \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O; ?7 F; J. b' |)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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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s8 i7 X' \8 Z$ m! s, h2 u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p  K9 s4 K+ B
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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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8 r! U" _, D* D) }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J/ W4 a. Q% d  `: \' L, \! P& N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K! ]. S- D+ v2 c! b6 N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M: q4 S; n# _" h) R5 c*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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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 s& ?: [: Q4 u; D

其實，我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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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B; y! J6 O  e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U" X, v: j5 W" ^9 N1 i& x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9 e) R  C2 t% h1 r3 W+ s2 p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A2 P" F/ h5 a! |9 j6 z0 D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_4 ]0 M1 k1 b! G& u8 t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9 _4 Z& j* I: D* D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2 p; s6 E3 f: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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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p. ^6 _; k4 s0 w  c( N* C8 J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S( E9 z. S9 P! P0 I7 E6 s, T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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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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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l& L8 ^% C8 C5 ~' m4 }) B%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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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8 i; r- b5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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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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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5 b. D1 C; Z* T6 ^/ f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1 h+ k0 x6 n- a* Z3 z7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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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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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D" j, S3 L$ T; Z: X. l; {0 c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3 h; h; ?& }2 d% E. ~+ ]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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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d* b9 _$ ?9 U2 }  `; t0 Z/ D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2 p1 [- U4 m! g) X6 J! x6 X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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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q7 Q* e# U2 n7 z+ i5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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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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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y& S+ o6 t: B6 D& f( U2 Q0 m1 I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 s+ Z& [3 ]$ M! T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1 y; G8 v! S: N2 _/ d  C  ?8 c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8 ]: W6 G* L' j7 G$ @/ c+ c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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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r3 {; ~4 C( ?. }* b6 `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1 H* {. }- J: u4 v"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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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b: I3 Z$ K: f$ R8 E3 F8 {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2 I4 _5 h% a# H9 ?( H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2 s+ F4 n# ]5 y3 ]9 _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n$ @+ v* Q2 S% Y3 O3 B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 @8 s/ _- i+ k2 H) }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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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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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 m2 Q5 V, w* D1 [3 @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i6 P( j6 _* ^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1 A/ j8 C7 u1 E/ }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_& r& C# d( v0 f1 @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四部訪客/ q: n6 t2 G$ R0 s, A* L& s2 B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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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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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5 J3 y1 }9 ~- x8 R" I2 ]* F3 k2 o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8 H- N( _" u" r" l+ S! f,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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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7 q5 M6 h% L0 i/ W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X' Z) Z! I! L: x( x' \7 L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5 d; v2 n) \5 }4 z( U: D
自費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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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 e: A, }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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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1 y8 `# `& j/ z2 o2 a' p& y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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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3 \. @* j0 ]( |+ j: Y! D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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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3 t# _* D4 ~- i9 F" x3 K6 E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d  n, p; D7 M# Q% l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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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 s6 `1 b# F( E  {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W" }- [4 `& X0 D1 H% a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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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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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v* m  S9 j" _( P- x+ y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 V8 M7 a+ r  {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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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1 X$ i4 s: U8 P1 ^4 a+ @
對是我的天敵。- B+ v0 f. d- T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_  \, v( I, @$ C
…」/ k0 Y3 Y3 A. j$ K: C" @! B& G-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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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9 q; B, S! W, g, A8 t6 M9 o# S. i1 V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2 ^1 B$ Y  d. {& [8 @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I# e, K; t6 H5 u' n  h& Z# |; a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6 h4 }0 {( V- F* a8 z2 n- Q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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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3 k$ _( w- K! ^! y1 E%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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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 {9 D* R+ [0 {' b8 f9 j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2 N& m9 D4 O* T4 i2 z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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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3 {/ g% k) H1 \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R* n' K+ Z( j0 q* G8 [8 b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1 q  m4 c; s% U3 `4 }  N: g* q- `0 K5 [
。  k8 n# w& U! K- l,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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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8 o- F+ I  D2 K6 X! i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z0 J: R9 |5 E1 n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8 g6 p) a; i# u6 n9 N$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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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2 W- m3 g# {: O7 R# x& m% K$ _
就不是吳大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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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k6 _$ ]! j! {- M/ ~) _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7 [) e& o# ?, j  f0 V' r' X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r. [4 ^) R  w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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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6 Q& \# H' N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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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1 |9 P6 c5 x1 V) x8 s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S6 h( ^' |/ H2 _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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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9 L+ P+ y6 c0 g1 v# |' B( Y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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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8 O' S. t4 y. K3 {# K/ g. F$ U# w- B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X" R. W  W+ J" h& J% C4 F' B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8 m# B7 d+ `+ P, W0 h  _$ }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0 M' Z, m3 @/ R4 }
沒聽過這種事情。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9 X: f0 M% t  C- k( ]
0 E% [' M/ Q- _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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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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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7 l% o! r$ p( k1 ^: s& g3 i. D& ?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 }0 c5 n! g: i6 U$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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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0 e7 r+ k$ a/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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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R8 S. g4 k3 ?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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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R. a: o3 d2 {; Z+ C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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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M6 w1 r/ U! M' |" w6 g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s" p. W+ a' x0 l6 I'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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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6 ^* ?) }. O0 [+ A% M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f$ m  @: m( u' C7 v" |#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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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Y. t; N2 A1 m5 N* ?  S7 O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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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t# }! \1 e5 }5 L* f  M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_, Z+ p) {+ t0 S1 I! T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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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8 n& Q0 p; n0 H+ \) @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3 T; \+ u8 p1 `! F, O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U' }! m0 o# m
異照片…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1 W6 n* k/ M* E2 }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B; `3 G4 r0 M- K
無一人。' |- ~4 r* X. P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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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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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9 c% M8 l4 V0 b7 y& R$ T  y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D" L6 B" n;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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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n) f" M0 R0 R7 f1 D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 v. g  g- S5 m* C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h2 s3 l0 |' [: L+ F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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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3 U/ J+ ?: U3 B/ `
…是外面、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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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3 R" G  [  v$ `4 v-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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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t5 D3 r2 R: l) f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C+ B; {0 X+ j3 n" K" V% y
耳。) ^) V- C- I* t+ x7 @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8 O* D1 C2 g3 u3 _$ l8 y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9 I( }2 K  D/ _0 v4 m: _7 l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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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E; a, V& f- j( X+ D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B3 {; d$ z1 ^; Z+ U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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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y  g# Z0 Y$ z7 |, E8 z; g'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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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O" H# C* [: X% M7 H5 u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q& E2 |+ a& p* K/ M' B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V  a  B& W) E' O9 s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t! Z& u- O; w" W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5 }" N6 w- w# D
某些疑問。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3 U" @# ?) ^4 O8 h1 i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1 A8 b6 S7 O" p$ a(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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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0 A+ d3 l; V. m' G- @/ z+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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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W' R5 f9 H! E# L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 b" s, U( }* ?' E6 l( u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8 A+ N1 w4 l6 b& L'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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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3 a( X$ [' N# z1 E" Y1 y! H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D" `1 q1 V& n* w/ g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7 E* a. o+ d" r+ i7 E0 S.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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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1 M0 |. f1 @3 T$ b2 O& i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F9 ~( }8 z. t6 l! ?1 B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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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b4 w' v" l7 U& m9 n& U3 J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2 L# ~; l# R" g6 P+ }1 s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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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 S6 |. x! }4 M: \
「魂兮歸來。」. S4 E; Y% E( r0 c+ b, E8 y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k; r$ l* J; u( V$ L

交融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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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 k7 r" s5 [( z5 Z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1 Z! N+ O- |' C+ P% ]% v/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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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5 W6 m+ ?5 X, m8 g5 y  R  F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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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h( s( L8 D5 i! ~8 u4 u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2 [! B. O. Z7 ^& S) E" F; M; A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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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3 F+ N2 y, n" C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a$ B6 R. O9 Y. Z
% \& E) H' \3 }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5 P! ?' }% `3 H( C. b4 z" x
猛烈的力道。蹦。% y* d  G4 r% V9 j' u;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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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5 E) ?/ }$ j. u( L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7 p2 s/ G/ v2 `8 A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i* W$ p  D% X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j7 F- V7 W& z  d;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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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P$ S# x' i/ Q5 f- u
% `) v. v6 Z  {4 G* H# H7 w. B1 y
我打開門。4 W0 x+ T/ H1 [( o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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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6 K6 p' d1 c2 S! X# M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J4 M7 r6 n/ `! g+ `  @  c; X3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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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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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2 U$ `9 m; W* `. H8 }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L" n$ a# ^2 s0 w( t9 o% \4 {/ R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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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v) n2 ]5 z  ^" C0 V& f) A/ x1 O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0 J) X$ P. J/ g, f  Z: L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 t1 o: {7 t9 Z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o9 E; Z$ X" Q5 h* S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y! r% b( x$ |6 h*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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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U. b% v1 x! A2 B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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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1 e0 S  ?7 t( s4 k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T: g1 p$ b( q)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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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J/ {6 ]' v/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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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 w( x9 M% ~+ ]8 u( n
難就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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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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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5 U  m7 {2 _2 @9 ~5 F) R
的模樣？』  x1 Q3 f" M2 \* v.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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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8 a% d( _* d. m9 C% s4 \
，就是美麗的。』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j" @4 o. H0 H8 h; J( T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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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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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6 P* W( `) l& o" L4 K2 G) |! M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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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a  l! B' [+ e; |  |- X
『陽光好美啊…』$ V" V; Y. n: ]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7 N3 n& P4 S7 D- U4 X! Y% ]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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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0 x7 Q" q" \! V9 N'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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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 I* N2 j% O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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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9 f& Z% j; J! h2 N+ s1 r. Q; \8 [
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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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8 q, S1 b4 L( U- N4 y: l5 Y7 Q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a3 H; D2 L! n. X  ?7 }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3 H  ^) F+ E4 w4 P8 r. O( ~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W* [; x7 _1 U/ ]: n0 Z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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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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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L' M5 r$ H0 |3 u% h! P9 Y+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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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1 v( ~6 ~, a0 q- E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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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Z  {9 D% L8 c
聽妳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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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I! h& G$ D; C. c& d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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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z: _, X4 l+ h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E3 Q  H; R# G- c( s, n, m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1 f" ^$ O$ X+ V! _. s( F0 ?, z( g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o+ Y. d3 j/ j3 r. x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j  n! r% o' T1 p; w+ {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7 A) J5 E3 G, n" R  o" \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x  g! J& e/ U# O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9 q; C+ _1 S& A+ G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n) Q7 d, q( L" V& O8 f. E  `' D1 n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c' l* s8 Y5 |3 W" ~
著淚，一步步的爬。( S$ M4 ~- A: {" E4 ~& Z2 U' z/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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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5 P; ]" r5 d; R& t$ m0 Y) n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S6 c5 O7 m) Q+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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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愛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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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8 v9 o7 k& ~# \, `! p3 \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J! h! K. l* h9 o' ?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p% ^5 x) s% v3 Y$ G( k5 m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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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z7 T0 J( k- B) b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3 I6 U+ X: J3 ^. A. l(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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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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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2 E$ N9 j( z9 L1 [- Q. P. S3 E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4 Z! {$ s! X1 N3 }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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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R. P; g' w$ F8 d+ _( r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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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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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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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F3 |7 |4 _" {2 J1 s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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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Q3 \6 H& W+ y& `; R( D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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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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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v2 [: Y; R0 r" L7 n( E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 Z% ?5 V& f: h$ u3 u9 s( \) I,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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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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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 E9 p8 G2 P0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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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Y; a! c0 N5 N+ ]2 S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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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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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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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e& E) p+ o4 k# e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J" a9 O5 _& M3 R& r9 T. Y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g. ^& x" {# B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9 T7 x8 n( y( ]- Z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j7 I; Q) u( [" u/ p' J$ N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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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9 \# a0 w& |( d* X; T
都毀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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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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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K9 f) |! n3 w: V% K4 m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F( x8 ~. R$ n( B$ _; i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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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6 x& r; r! i, N+ p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Y4 w2 |9 r)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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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 u6 t2 `6 J+ N: O! _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H) v4 b* L; p. W' [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D1 O- P' T+ x, F4 M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3 d8 e+ B0 _& q# Q/ q
，我知道，我知道…* E8 g# Q& s; L3 N7 z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4 U7 m6 M# w& z) k/ _9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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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4 Q" V) Q, A, [( G5 t" v)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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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害怕。& U3 b  K( Z: k, o' l! M! L+ b.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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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d, [8 V7 H! A' Q- G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b( Z( f6 P% g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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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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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8 c3 ]. X1 S7 G, X$ e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4 D( W) f5 F% I: d- o" ^. e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m- n% A' M6 f7 ~4 u/ y
，想要寫…- ]% C/ {( j" P1 W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Q; k. c: ~5 ^4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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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0 h: v; x( E- R) X  M. S  c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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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7 }7 ^9 v4 d7 ?/ P- n1 e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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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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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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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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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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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P7 ]3 H# j$ N: z* d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h7 @2 ]3 |; T* k/ B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L: J- B% k2 C& r' Y
。」* R) E5 M* d5 f/ R! P- Q0 c$ G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B* U6 _: }. z% ~: w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r- I7 B# a) l" r8 V# P' V6 p4 r
。' e3 @4 ]1 O# L; y, f6 i8 D/ v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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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30 PM

第五部回家9 }7 v8 }& ^0 R/ F% m& O5 x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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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0 V- ?% x, G: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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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D* R2 e% d4 r) v

2 a( ]- _% G' l- B: U' \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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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N, l4 B7 C2 c$ l5 N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l5 K7 o5 b, k$ y* Q
扔了。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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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5 \- I- D5 \) H7 m8 t( F: u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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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1 e  b2 U8 P& \4 y3 s5 `1 z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o" W* o' t$ Y4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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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4 Z9 r& r. v% z6 W6 N3 m1 _8 t
去辦好了。

「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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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0 ^' V* J8 z: Z; q, x0 o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_8 T+ A0 C0 I9 ~! @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Y  i7 ?8 K! S5 }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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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9 S! l- g1 ^0 u2 j1 u) d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d5 W* R( P7 Z. C% ^0 C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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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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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D' T! Y) J3 p' A% q5 r" p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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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L. C: b/ F" Z$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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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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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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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5 W3 x, m! p3 b! e. y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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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4 E9 i: O9 C5 [3 P' [, {. z8 k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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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q. g  {: v$ M1 {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k' w' C7 h' f/ ]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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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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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D( N" D$ f& d" {* b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3 a7 v9 ?! T3 C% q# [% ]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7 v9 B) \1 o; {0 V5 i6 _'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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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C. K* ?% h2 U2 A0 v2 V5 y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3 F+ u4 K( E- S* F* N8 q8 v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J" _/ ~. R0 j- p9 b6 y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E7 C9 t) v5 s+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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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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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 r2 N3 J0 a# M. p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D! E- C( p' e* F! J*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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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滿感慨的。$ J  G: h3 u5 _( @; M+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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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2 {& m+ b- }$ l# z
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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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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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3 g2 d+ H" T% C) O; M& g
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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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2 P. \5 X! D. J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9 r; e+ l! F8 u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_) R' V' K; z9 U$ f1 [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h; {  O1 K3 E: k/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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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6 S# W( O- g1 a. ^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0 \1 w  r* p4 q5 e+ t+ _1 Q, d( F) ~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R, B7 l& v* v$ y4 k  h
5 K. U: I2 c! y1 a: k" W- N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u+ x5 I. X* j; O" ?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 [: I0 w7 i) Z/ J2 [
眼光。! ?( O# O1 `$ F0 D4 J' ]( T+ n( p" M/ L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C; m" l, v3 Y$ N% J8 Q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Q& p4 V# \* E, p5 j9 f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w- r# ?: _$ q$ @) _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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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6 O  ^8 G% ]" F! a7 ?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u. ?* O' ^3 E3 o8 o( ^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j" E2 Y4 }9 u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8 x5 B6 h: _% \$ ?: p. c$ b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n( ], \, Y- S9 U. L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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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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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m9 b0 B% |" e3 V  a- f: H' G, L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 i( N4 M0 i  {" _+ K# ]& b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9 ]' l0 U) B. u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h4 Y- F( G9 B+ @4 c" S; F4 J
, e7 \: K* x! K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s. [' U' M# f3 Y/ ?( Z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L4 A* Z# d' R6 C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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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8 \% T0 B- x% C2 }2 i4 T6 q) g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g, |) ^9 X1 Q0 |  d. }2 [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m2 B( e# J# _+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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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7 K2 @8 q2 w( Q( }- _4 m" x2 J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7 X; T3 ]5 P; ?/ E/ [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9 L! C# ~+ B0 |* |
有嬰靈嗎…？」) g& k8 p9 C2 Z2 ~% T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4 k; d' v8 |  ^, k/ w
會笑的。」1 p2 ]' o) ~! P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1 W) G9 K3 ~& z/ q; J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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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2 B0 a  [$ I. h8 F6 P+ A1 b, n  |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8 Q4 e9 Z4 b' J, W% |4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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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T  ~+ ]1 L& j: P! ]' i6 @5 _' b  I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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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的看著我。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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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I8 ~0 r- H  O6 `5 C# C$ [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P8 w1 e! a; o, h2 X9 B0 J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k' Z# G9 t# j* @/ K/ x( b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J+ P- y0 C) t& n8 s8 y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3 z: a( O% r$ H- l: L6 D
去。, V8 T2 x" v2 [( }/ H1 s4 P) `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U/ U) f6 U) a$ F8 `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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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4 U9 H" y* ]1 {. l2 U7 h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V) Q! L  ?- f" c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 t* x# O/ b! I# `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j1 ~. c# ~( e' A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q! @+ @* V& W8 a8 s4 X: M9 N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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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A' Y' U2 Q3 a. L% ^1 w% {5 v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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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的。」我肯定。! ]/ n+ Q7 @9 r1 {, E2 z# Q. Q' o4 {) z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P( @5 J& ?9 C+ |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5 m; t/ |5 N" A)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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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f6 i2 ]9 u2 f7 x2 }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o3 ]6 i9 N) T$ y: H% Q) {- C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3 u; @+ N) S/ z* }9 T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L$ O+ s8 S$ a2 [  \+ c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S/ r; x! ^6 T7 \* A4 Q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7 G8 l$ v, z5 s0 E! Q$ q
的照片！」6 j5 b5 m7 _5 m9 }0 P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S- J8 i# i1 v, F6 w+ b9 r9 u5 L9 V/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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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6 p6 |' t, ]1 H; r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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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8 @4 n% R. G  H, _# u1 ]" z  E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4 Q* u  w$ `- n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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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b8 W- N' F- ?1 H) Q8 i  r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q! v: F* N" r9 _! P0 d, k+ _4 _/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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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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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b& N5 N/ u, ?  Q8 n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4 j3 F# k7 F- @  g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l4 f" r" |2 j9 j( s! q9 C+ Y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4 H% @8 m( a  e& l
名字？」0 L) ?  P" o, T% o: ^5 }9 R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4 E1 `4 ~) v' p. u4 |' h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K# {9 U8 A% Q! E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4 N* Z: f0 }/ g! m' M: a: v" v' W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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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w; f, m! Z. v3 m; }: Z
盯著我。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u* @  S+ v% J1 R+ P" ]2 d/ D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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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y" |9 [7 s7 l: G,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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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9 ~( m( d( Q0 ]- @5 G: h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3 ?8 G% t' h' m0 _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4 c% |! v, o! q8 e5 |3 ~) y6 }5 Z
字，叫做「草船借箭」。. n- u! A% r. F3 V) d% W)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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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8 n: _9 t! G* [4 F) B4 ?0 V%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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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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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p% C: d' L/ S0 [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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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8 V$ f- H8 `1 p8 h, \' s% e& T
。: g; }, h4 J3 D, i6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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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0 p; x& B" m' D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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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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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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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o; g/ X6 U5 X9 ]2 b+ y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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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她掩著臉消失了。9 f9 m! P5 z3 u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8 @* H8 n' @- V& o4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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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 p* w; _: O+ r3 J
」" x# ^- z; G& q% N' K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E. i( [; u9 M! m7 k# z  |- a
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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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 E- A6 K3 i! R7 F$ a& {3 G
沒有流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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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1 c! Z7 x, _4 [6 f7 T4 Q! \/ Y6 s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4 ]: g; S& Z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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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 J- \4 {$ k# q9 l" d- D" e+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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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H% c% t( ^+ t- W0 f2 ~! S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R! ~3 Q6 W' c; H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c3 @9 X7 {; I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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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1 p/ d- I. y/ a  {, P- I5 K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O) G' q3 ^8 U$ o- b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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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w. |$ S' I1 B) r: [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J: j7 J5 c! a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v1 H* S! {4 b; s5 b! {" _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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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0 I6 |5 F8 F, [( s/ I1 H8 l0 |: m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2 C. \/ G* `5 ?) ^* R" [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E: }, c3 r#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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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2 F+ N: {5 B( u- Q3 v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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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n* R) X' c5 u" r( \* l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k' H; w$ Q. k5 T# R" U- a& A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9 D5 Z2 J: Y$ i* v: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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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B1 a$ Q2 f8 v% S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我又吃了人了。) i1 p0 h; \* R- o, z, p$ j% C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Q: c( l' o! _7 m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2 A4 v' Y  @# Q; |3 f+ Y. z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q1 ^$ G4 L5 L6 D7 M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5 j1 ]2 z) s# D: t, q" \# @1 K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2 w3 J  V2 E8 p# j. N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I/ {0 Y: r2 }% R; s( q2 W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2 Y: T! J5 i+ o5 `/ l;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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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a" B) ~! n# F  V6 I# E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6 q# M; ^# \; }+ n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d+ r0 n; `+ d: p! D, e+ Y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r; a5 @  N! q
他，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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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8 u4 {9 O0 J4 R1 |* a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J  H6 I8 X& T  t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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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D" F* d" t. z4 d3 U

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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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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