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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打印本頁]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姚夜書

楔子. M* r( L' H# z1 v1 f+ f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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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R  Q+ F/ u' W" @8 E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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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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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z4 O& |* L9 @( o5 s( M# o4 f0 k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i% w, X' P: V# H$ K  v(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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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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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O: V- M5 @, d" S7 s# `9 ]  O& J1 E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Q; S2 s) {' @- o6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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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o* O* @: z. L" Z"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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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4 ~! T& k1 P; S/ X5 N6 r: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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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P9 U" D$ E5 X/ ]0 X. u" p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6 Q( @7 ?( N8 O% C5 D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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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 `6 a/ k: t! w7 v+ B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k$ _' \( @1 C+ P: ^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I4 D* z9 g1 O4 f# V
了。1 r$ R4 c* R( N#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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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9 ?) [& t8 P& j, S
住。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W+ W4 ^. y9 H; H) K, J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 q; R1 Q0 O3 A+ F% i, Y
生人。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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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9 V. K( U- p1 d* c. {' o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 d& N3 B! P# i  X)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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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e  s0 J# ^9 ~" m) {8 C
成現在的我。# @* r+ P" N/ m- C) {# s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1 V* M  p. {, D+ }: d6 ^. g/ ]

第二個變化是…

我遇到了鬼。/ n8 H7 {6 I  W9 R; H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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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第一部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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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 m, u4 v$ t5 F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4 \" p* N/ T9 G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8 o: t/ b8 ]6 f, |7 Y) x4 g8 x/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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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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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I, [1 r9 }8 E' t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 y, Z# \0 u# e8 l0 O2 {' s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f1 x: @  f- ^8 {  W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 \; t1 y; ?* n) z# Q7 A1 _/ r3 F) q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3 k1 r* L' ?1 r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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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R/ h0 H4 Q7 ~" U6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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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o( Q; C0 K9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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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2 ]! k& r' E; ];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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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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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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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c- @3 \0 d1 X+ E+ ^$ J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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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J$ f6 {$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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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K6 G3 q9 V; L* C1 c& `) \- a: c
出來。! b& P: f2 T! G* U*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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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L. E! Q6 X9 c' @- ?$ Z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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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u) t: t, F) ^- b. w% M9 X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0 o- _" Q( \1 `1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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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V2 B% C" U% {% g. T" H5 w# |- s0 m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H2 Y. I6 A: d0 |: v3 A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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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a/ V2 m* g- K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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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l3 }9 a. e0 O& f+ |' b( W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9 W& Z4 g) o$ _- B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g* U0 D7 {1 \1 U, E7 P+ F3 y. |% w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N- t5 ~6 h8 H* Y* u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q7 r5 l% E  b# Q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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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9 _' z) D4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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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5 R3 n9 g) i& P$ j/ O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m1 F( N2 b$ F4 _2 D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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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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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4 u! g, s$ K: l5 ]/ l- y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q! }" }* w! k, B& U' z* y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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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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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U* a: _  q. G7 z+ K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l3 P% N* I9 r+ `" @8 z4 y3 j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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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g$ l* w& H3 \8 n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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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S7 ~/ b" L5 M7 }, h# \! u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F7 G) {% v# l* a! ^' x( @! R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S, j& B: u5 f8 I% t3 x/ ~$ F9 Q) J+ j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M% Y; t8 Y. f. i

我突然清醒過來。0 x7 A8 Y- z9 B  x8 b# h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4 e. t5 N2 t# o4 Z- @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3 ^, q: t8 Q, H9 ?8 o% C1 t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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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2 J* [- S: ?$ z2 [& I; |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7 n5 {, Z: t1 E2 g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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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5 N/ A6 l7 u$ O% Z8 V3 c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m2 |4 O1 o2 @5 |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n5 l/ x9 j( R- c. j$ N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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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u# \2 @" y, E1 ~9 J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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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9 L6 e3 j0 [1 p6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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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m; }) N, c. Q, P# b5 f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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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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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8 ^; c% X$ r4 i5 p% b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_( x- D# ~* T. \: v9 B" |0 {! C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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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N$ R, U+ ?9 P, I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8 I( A/ k. I% t5 |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S& m! J$ _% O: M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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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a: K$ r. U4 N8 N: q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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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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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4 x$ t$ e6 ^6 A* ?- G# m, u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6 ?% Y( _. y. d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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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7 k5 [- H! O2 f. l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2 C. j8 k8 K) U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q6 r& K9 T0 h! d- B7 n- t4 H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7 `: Y% ?  W. t
。6 m$ j& a9 t$ q& p! P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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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1 p$ `) q% h' ]  ?
想念她。: [; E' r: n& S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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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 k5 ?  _, u7 a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x: k% t) v7 l) s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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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8 |# F/ {; }9 u8 {* ?( p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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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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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Z9 ]" y' h8 ^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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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 }; }) t  q7 P  [9 @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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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6 J- q3 u! a# y8 y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8 A& m5 U$ B& G+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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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y( A; t8 k1 h3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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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1 K$ M  H$ l' I, Q! y" n" r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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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f- C, e" e# X9 n7 p(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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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8 e# o: L5 R1 v0 b%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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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e# i1 t6 O- |" k$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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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A( I) C$ s. p; ^$ p$ ]7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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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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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6 j7 P1 m; Q0 T& v3 r) z3 F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7 `3 B& O" H2 K, S# `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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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1 y- X- p8 k; A  ?5 }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7 r$ P' F2 o" ]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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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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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6 R: l3 U9 X+ ?# d( @1 a# t( m4 J/ g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1 q0 a+ M! v5 F+ F8 o!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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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h+ y1 ~% G  z0 K9 l* v* m
我昏了過去。+ o  p/ ^% y% H; u" m& W(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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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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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7 z. }% v5 [: r$ l1 \3 ^7 b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7 g  `3 [1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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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9 C1 ^1 ?: T9 Z" O. A( E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E7 M/ |+ J- m% R& m9 H
記得過程。
- }. |  E: p6 C; J: n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D! G. N. Z5 |# ^
角落都沒有。9 J  k" O) c! K& z* ]- G) @" f
/ ]6 ]  t6 H3 t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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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0 w. z' s1 y; b) Z/ K" C0 ]1 X
1 [; q/ n( t5 w  u4 u' x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g5 S% e  \$ l% t
女鬼。1 a# Q# u& Y9 ]: U4 {2 \; g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 G& q8 S5 Z/ m1 n% o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6 s2 M4 j1 S& Q3 c! |1 ^* s# d-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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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S( h: N, Q$ }' x3 m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N6 X; A$ n3 Z# |" N8 M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 G1 K! ]; N$ {/ \7 o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w* u2 L% [2 E8 i! q, f. E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a% @2 v, l1 j' U
& X4 I" W0 C4 {1 _0 i- x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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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S& o- K. Y: h9 r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H1 l& Y7 ]4 Y2 u" S9 s1 H" |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3 r4 E) U8 B' `0 u+ ~2 r0 k. D( }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g! R3 J4 T0 y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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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9 N# _/ q( {1 c; S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8 V' T+ {, v* v& ~8 g7 q
  g. b$ I  U+ D5 V- a5 F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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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c  z1 I. L  C# R# I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v$ u, [" o4 f1 }8 [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7 Z, i: L6 ?: i( y9 Z( o( [( W

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  |; V; @* E% Y2 u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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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x$ d9 N3 p$ m& A6 y$ K/ \, o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 r- l0 f$ j" A. m; h

7 a. ]; L) \7 \4 e, f- q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V; }, [* A' R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q0 {) i+ `* n$ M- w# F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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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q5 b- \; A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f. w# R- E1 z- o: x' `4 H$ \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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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h0 w1 k1 ]5 [9 F.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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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6 b6 ~  V/ F. d  u! u2 w! r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J/ a5 x& H  H9 u. d
+ K  ~( j+ B* y; h% {# i0 L  d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 a" [  A' q! f+ l' }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g/ W4 |* v. B! a$ p5 `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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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m# x% K1 ^* M6 J7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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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我早就已經瘋了。4 V- |3 u$ ^1 b0 e+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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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7 P6 U6 `4 S, M
過世而痛苦。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1 k) T& N' s( w2 G
. l% w" j+ H) W- @' i1 V& [2 @
＊＊＊: @: W" A1 z; Z#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 i2 `9 \9 m+ `5 w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V; r; h; R  X  C, A
. g1 X: E5 A6 {5 ?* E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g: @% Z' A; E, I  x6 f2 n; V) K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l9 N; p* |" H5 p+ K  U, ~
# H5 A4 o% `/ E, u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 X. [9 Y* j0 U0 a& o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L+ p" Q5 v8 w7 N+ o

我想也是。/ |5 y& l5 a- g8 g8 j: U

（第一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8 PM

第二部食肉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j! ~9 c8 w. G: Y#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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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b! h' d# _7 n: z. v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4 g& B: D( k9 u.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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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Y: s2 y! L5 Y0 @- D1 r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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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逼真的夢境。3 g* ?2 ~$ y8 A;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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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0 l6 u- w+ j$ G) y2 c% i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s4 j( F7 K* j0 x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T- c* j6 o0 S# b& i  D, u# S
這麼淺顯的推論。* P- l3 h, f3 i( l& ]+ A5 U6 x4 s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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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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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4 |" N% \9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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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1 j$ f" z7 ~" ^+ n, W$ u+ p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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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v. ^2 f+ m# [; U& \$ \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v: X6 |& L+ C7 n- v& X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U: D: p+ W# M4 U& j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b  [9 l" Z5 S3 C0 }+ P.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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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7 D( ?7 W- F. g! }$ o% t3 w

「…吳大夫？」我輕呼。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  X/ Y, g2 I: p: |- n& i1 t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b  y  R7 o. f# n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2 [. X7 S# _7 p7 O7 P: V/ Q; i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w2 }  K4 z7 ]0 C0 z2 B
點什麼？」( y( F0 ~  h. J2 X% v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a1 b$ m# p9 m" s2 q4 Q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L' f1 t' m3 W6 g, ]8 h3 y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3 t, z4 a8 ^  x" k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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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X% v# K) I; l$ X# J& j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J. }; P% H% v2 a9 d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M- o& H- k' H$ P% n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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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4 P: E  [" D5 b2 k" d3 k+ B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 k! u1 C9 R1 K" `! f4 C
………; C: z1 f8 t& I" M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J. N7 Q2 G3 p* E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3 S4 [5 _" }( Q& `, t. h# p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0 L" K8 {% i- G* J, h# Y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3 M4 O. A+ q- m7 E! ?. I7 q# R1 ~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7 g2 f" O* O% ]4 l# [" u1 J#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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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Z0 t0 ^% @. }7 O/ f' Q8 l0 {% ?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Y8 M  I) c* k* T% u
願意信賴。$ @% }* K$ S2 q8 p5 @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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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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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x4 }% ^# a2 {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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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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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0 i4 P- O" }3 C7 @% t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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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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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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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d* W7 z( U; \! E1 S
! q5 N. j7 c9 Q* A; j+ C, Z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7 A$ i0 G0 e) `' E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d$ U9 l! }2 f  l3 z$ c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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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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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 E+ t4 V-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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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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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6 r" C& U5 L0 k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y0 e! j+ w$ F2 @3 e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Z2 p. J) N8 [, F
3 F/ e( a0 p+ l' G1 T3 g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7 l, T6 g' t: a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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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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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f1 X( H9 v$ u% e
在我這兒。3 w0 o  A1 w/ f4 [% N; x; H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3 s1 |7 N7 F) }/ Y  F1 v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8 F; {$ e7 N3 d" W3 O  X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S& I( L" U2 N9 `) L
1 q+ L0 f* K5 O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8 ?3 t" K+ S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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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4 i. c& P+ O; _; y: @% H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8 d$ }0 w- ?  M& R8 f
找誰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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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5 L. a" Y% R3 r
來轉去，搖晃身體。' \: t( U+ x6 x9 P1 l/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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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 L2 n8 b8 }1 |; {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6 ^( I# o) g8 u: _: X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a0 w( U2 ~4 c( l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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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4 ?8 i: z, Y. J$ d- k) v7 Z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6 V# l1 W3 {8 J* s8 i$ H% e/ c"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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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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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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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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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y9 I8 ?6 q' B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1 Y& W$ p3 p/ @: C7 W3 R, O

＊＊＊9 }1 q* x5 z: J# v- _) q
5 r+ g1 H8 Y1 i7 l! u1 A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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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3 ^  n3 b4 \7 a$ h/ b, i' o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d5 N- K. h# {- _& n5 q* P, P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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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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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 ^9 o. Y, e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O3 e. B2 z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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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 R" A/ x2 q; T, _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_+ N9 C9 ?& U( |7 {( f9 Z: m
…) ^, J" i7 |' j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0 X9 Z+ k+ d. n# z3 n2 S" {5 i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X+ }& I9 k; K5 B# Z( F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a$ Z) U8 c/ w" o! D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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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0 D5 F* k4 Z, L9 g8 A2 }6 W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7 Y- Y. b0 m) ?
! Q; c' l* k( `  }8 Z+ u4 H. d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D% ]' ~% c/ _
思考。
! _/ n0 \  I& {0 {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T: c6 Z5 m2 ?, W" k% \: e+ H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G3 e  N; e# S9 [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N% q6 P9 U2 W& e+ e, Q7 `
不舒服。" D4 q- A6 A/ b$ ^# n: S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D5 @, R  V2 u/ R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V' z7 P) Q- O&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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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N7 [0 `1 X& K) l. H9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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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F$ v1 Q+ j. s6 f7 D9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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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J1 V; Z% x6 u$ t. K( t' M. [3 x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8 X6 [# O# }! v  `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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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4 E  s! _, a  Y$ f. q8 z2 Q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b$ _9 [5 _6 @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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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G2 `2 C( }" ]( U8 u( A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6 y& L' Y% L0 G4 X; P& m
譽職的地基主啊！9 ]( y' R. B5 g2 c0 n,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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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7 Z: P/ Q: Y- \# c; x. s, j&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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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5 R# [' n7 q% j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4 X& H& Y' T# p/ |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c: K- t$ \7 a9 x; D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y% y* z& q' X8 H5 m% |5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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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d/ N7 L2 C% c4 Q/ t  m6 _1 Q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K3 Y6 p9 c! m3 f  N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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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2 c* A, b; _/ N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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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r9 c! f) K2 h/ J0 R  J!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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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J; u% I) L6 g! B* i
資料。+ E  w, l5 Q  _+ S9 `' }( S; X) H%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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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L: u7 Z; G* q; f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2 P6 Y; L9 N) @1 f3 Y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X, J* `$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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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V% Z- Z$ c0 b* k) V+ ]: B9 v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0 p, \) M7 r% g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2 h3 _9 u# a: n1 ]1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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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j: x$ l, d4 |+ t; g" m, l7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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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1 C0 `1 I* v$ T2 U. z
不大正常。$ S. H3 z6 Z" t9 F4 u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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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5 v7 s6 S* D/ @2 l$ D# }3 L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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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j( I. [7 l8 Y, Q8 U; J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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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O0 I5 }0 i: l9 o% c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7 O9 v/ }  N; W7 ^' c1 p" F5 p8 }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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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1 U9 |6 p% `' m5 A; ]$ c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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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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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u. L. v0 `- a8 U3 ^8 ^; w/ D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3 K$ y. B' |! ]/ p4 e: ^( h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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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5 @3 z4 J" X  ]8 L; O$ L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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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 O: B; x. x8 z0 i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5 Y6 t- I% E. H8 ]# b

「我要他們的名字。」2 n9 O# z$ i' c$ H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a! c5 j# y& e0 z0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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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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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R* ?/ h4 c! ]8 x% U, A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4 u% i! i; H) o5 m( Q
。! k/ r8 A( [2 X9 o' Q1 }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d( G% W+ N' P$ ^( N7 b5 N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9 c. i& F/ p4 s% F' X: h+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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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u" r. _9 {: B, f) W6 q' f, r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3 T' O  A7 n9 Q+ }/ Y, f: ]9 M' h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C4 ?) Z, o& ~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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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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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j) B* m) O( p; d2 E& p" P6 X: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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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5 q9 R' I5 y1 G# h  k;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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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 A# @3 v! }% b, s( g;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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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j' p8 J0 w- c7 u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8 M, [# I( H! C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V) Y0 L$ W! ?7 g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Y6 I  j$ C* u4 Q+ l# X% N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E2 J# ~! k4 t0 j/ j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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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v6 J, s' M! C' P7 x1 p0 L2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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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L8 N% ~& V5 }- d) S; ~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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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1 {" Q- ^- F- L
張的跑過去。$ W3 [0 }- O! O6 H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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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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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2 A, q0 k( R! h* s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6 ]- p+ N$ C' R+ i5 ]  ^) Q7 `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7 A5 N9 [- W# d$ I/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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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8 j3 `" q5 Z4 W; F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6 p4 y) I7 X5 |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i1 T; f: m, x/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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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4 f0 |* ?& O( S,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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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1 m2 v" m8 b; C! ?- K

他在等，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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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c) O0 I, [! i  a' E/ B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6 Z3 ]) z, S! b3 l% I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1 B, k: ^2 Y$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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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5 U7 N) M1 o" [0 I8 t: F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G) o& i; k+ {9 X, I$ x2 q, D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q, L  y" T+ z8 U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i: Z7 S) j& G, P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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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3 F7 Y: r6 B;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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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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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r% u7 K! C7 O- z8 ^+ I1 ]! V) @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O: J( f2 c2 _( J$ q/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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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w: P; ~0 F. i# X/ y: N$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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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 ?1 I: J" M; K: z* Y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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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 H/ u( f$ _3 \- W8 X. W* s6 l8 N/ S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k) R5 h, r- Z# n- w. [- R% }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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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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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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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9 ]  f' H& z( ^% E1 i& Z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 w0 H( `, h. @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4 I4 l5 ?) n/ e7 F  u# t

易牙烹兒。) g& Y. L& i) O% s5 w%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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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2 [! z- V6 }, N) W8 O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3 a' J; ?* {. |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1 H" z8 `# \( I! c3 C( o
。7 J* f7 i  x$ F" C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B9 Z) q3 z4 `, U& G9 ^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3 _1 n& T+ ?# Z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_4 e8 o' s7 ]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q0 G4 |( H3 S/ x/ j* Y" h& h
想想…」0 v( S. n- t, b0 E6 X0 M, @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B* ^' B& ~- \/ U- h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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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L* t9 D- P! f2 g% e" D. t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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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C8 {  n' |' X8 I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1 M- d4 M# E/ H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7 ]. \0 S7 }. D: B" o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1 W2 q/ x: ^, d- i" P!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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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Z6 r9 U0 v2 o9 T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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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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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J  \# T2 B7 w* m4 v
你們看，那不更好。」4 x4 h0 f8 g' {8 u/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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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h8 g& d3 j8 Y* i0 A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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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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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z$ T! M1 I3 I&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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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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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Y. I$ l! {: S" o" N0 W)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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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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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n" D0 w/ O/ E0 ?. [/ q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0 [! e. J1 e. t: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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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1 @+ b( ]& ^) P2 M+ H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R: W5 e7 t, z! [( w- ]
，我管不了那麼遠。6 V! B7 w1 X! H8 B& g3 s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0 {1 e+ z: U) U; k9 t$ F  t% m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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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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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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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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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h6 l; K- p! W. h; r1 h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a+ V6 J/ K3 |7 L2 R1 J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i' R* a, \) v  D; ]# {
! [9 D1 s2 I6 w: L0 Z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9 i. q3 n+ E1 M5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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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 i; V$ I1 |& K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8 ]2 O7 f" Z; P3 ~0 i(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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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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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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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C( n* d6 y. x' l7 Y% \; \4 H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I( k% L" A. i& w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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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L( a: z: d/ D0 h) T

太托大了。% Z$ s' }4 K7 u) l) h
1 p. y$ `# F) P7 }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z. z2 C+ C/ c6 f& B
休克實在沒皮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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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7 {3 I' r2 J* I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h  t! s6 I8 j$ Z  \" y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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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9 b5 b% Q# y. l7 h+ H  J3 j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m! W9 E9 @& Z0 V+ {+ b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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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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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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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0 F. W$ ~& `- w' q

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M1 ~! a% ]* D+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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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z1 ]- v% D/ y" e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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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g+ W/ L. \' X1 \5 }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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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S; ~  u3 N% t8 Z% X# I# s. @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H! K* r/ D( c4 a%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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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0 ^+ ?0 w: z/ I) g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K( m: ^) Q- X9 J3 V2 I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6 E" R) Y- J  q2 ]( x* k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5 m+ {% I, t# V+ e3 j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m) q( B" Z. x- m! Q- A' `
，壞了。」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5 N& |) k! C* e: z0 ~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J2 n. U: T& M8 ]$ X6 x,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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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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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0 W9 b+ O! `  W& X1 j8 V# a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8 x& A5 d6 w( t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7 o! h  s; z% ~, i; F8 V( T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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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M9 ]3 I1 X7 t0 O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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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C% N2 D7 Y" s2 r1 A* Z' D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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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H  \$ ~! q5 r7 g; ]$ G0 d1 L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J) L. g; p* u, r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v1 G! a8 N5 K4 a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X$ [% q/ [" n: W! W7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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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r' ]) G# U6 \) S/ v0 G!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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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T# A7 T' |! D1 j) M7 ?, a;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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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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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4 s) i. K; Z  W/ e5 ~& Y! P& ~5 M
故事給他聽呢？. ^3 E" z" j7 }" {" e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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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C: ~7 e3 i" m3 l# `7 k+ g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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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f1 b9 _/ H4 M, w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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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 v0 V8 ^3 ~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7 S* Y+ }+ I8 F( x5 L4 H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6 P9 o1 f4 q2 R4 C! ?8 L+ @
的，是他，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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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0 v/ N$ H9 D8 m% e: ^0 e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t2 u3 b. G" ^; W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2 l* z* j4 s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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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4 P! e$ s7 f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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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4 f2 F" n! S% Q* q/ ?$ h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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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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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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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8 V% y! x# O7 h6 g8 g1 W/ T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b) O! |1 {" E. c8 s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O( X7 n# i5 I% J9 M: l8 u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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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c1 |) g/ M+ H2 U/ h. l. L( N

因為痛，非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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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v* T+ e# M8 {' k! i" r7 u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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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8 R1 m8 T. ]# j2 E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s* d. R* O: i: w
一句的磨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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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2 N0 M  e- I) C( a+ q&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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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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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N4 A# N" U$ _/ o: W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N; X' F# Y( w+ R. e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4 C" t$ F! g( f  c$ y5 B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6 Z- ?/ E' b4 Z0 l  s0 w$ {% A6 z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1 C# l- j' u: Y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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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j4 Y7 I2 X% T0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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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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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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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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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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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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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e6 c6 `- T1 i, D- c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u8 G/ Z!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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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2 _& @  t7 g% q% H; L: ]3 i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e2 {! i  U3 G" ~$ X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v! g- z/ ?# G$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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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3 ^$ R# s& c" R- C9 X- H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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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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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3 S/ T1 e9 Q8 ~' f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e9 {# m: B6 ~. w2 `; n9 y4 o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7 r' c. N. C# t" o* o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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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三部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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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T2 V- k* I/ s& d  {# e) X.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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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6 j6 q$ y5 L- \+ B- B: n1 m, a+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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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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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7 l- C. B9 E% r  J- p% {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d! ^5 R) H; X4 R; n/ n4 e# y0 O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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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B4 S8 o1 G7 n+ [9 q2 \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8 z- B- X0 q4 C, L+ s)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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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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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_, C; s3 V1 Q. n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6 ]; I( e; `) g' w(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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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E0 ~5 H8 @- ~+ f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3 [2 z: Y. }; t*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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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6 m% C/ |/ y- L6 k# m5 k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5 Q& C* Q; \$ v# n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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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C9 B/ k* d& y. s6 c  _' ^' m/ [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O) p8 V4 Z! M# }' _5 X( ~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o1 U, S5 m8 N/ Z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2 S. _* {) M3 r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 _) k. ?% N  w1 s$ k' \8 N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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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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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1 z2 G, I4 L# `! H+ Z7 e( C2 T1 L
指給我看那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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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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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r5 P; w/ b) N- U% j' L/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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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n( k3 o9 t/ j: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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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z  P" f8 C+ p, e, u& y
舅公家裡去了。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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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z  }1 G! F8 l. `5 Y; t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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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8 k* ~& Q- i% U. q! e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0 Q- K/ [4 u; a7 D* }0 J0 h+ c% ?8 g* {; Y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9 F/ w1 ]! P. d: H!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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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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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0 L! ~8 L, Q& y6 s; g; V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 n5 B* M0 L2 B9 P7 F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S4 F2 w: ~. B* `3 A2 M4 X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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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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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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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4 S7 e' g- F3 {" [  E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V. s# q, l3 _# h) f& K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P" c  P0 A8 ~- J# B% @% u. o+ Z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M4 h  t, [/ f7 A.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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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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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8 k: M' w7 [! Z4 v' s6 D# Q" K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2 s  o6 f1 n/ m3 I" X" |8 D$ E5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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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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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W" j* j: A+ `3 n" E0 _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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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z& `# x9 }0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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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j3 j1 k" o5 z8 y.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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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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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9 v7 c; Q  U  B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3 n- H6 _+ z) j' @6 ?% _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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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f3 h; r( r$ `! t" r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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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3 L. I* y7 d) ?1 G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1 {5 f+ |' T" e"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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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6 D: D/ Z! k/ H  {' Z+ T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S" `  _5 S+ @% u1 o0 c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F/ V9 u' j. G+ |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4 ^  n: P9 W, B, r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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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g1 q: w0 c5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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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1 h2 K; u8 V* \$ j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b! _# J7 \6 t0 Q6 E, U$ V5 |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1 W4 p- P2 o) W  x& K$ {/ `2 y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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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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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L9 l! c, U, e' L%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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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W! a( J0 Z) ~0 W7 H7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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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z) G4 |2 ^* T# O/ T& u* J4 m
青山了…! f0 e# d0 q, Z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7 `9 r/ X( j/ Q: s3 ?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 O+ j5 K. n5 V9 w+ w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f# T/ m) a1 ?+ q7 G
的書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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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i% a* O. k8 ]2 |* n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0 A; P. ]  X8 x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6 p  n. _- m4 J+ T1 g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2 d6 a# }7 J8 `5 r4 E5 m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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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9 [/ {) y6 s& @2 }* b& G/ D/ h$ X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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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q3 P/ Z% M: [2 b$ M: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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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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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e$ t) I- f- H! F'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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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n' u; D, ~8 Q8 d1 D4 T% S
頓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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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 }, w1 g9 E/ @' b7 I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 C* e' I- M+ ?1 y( G
煉去。" [- `& _* E- i3 H7 \2 ~) ^* x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g/ J0 N. E,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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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4 j8 D) Y+ ?8 _0 f# k
…我真的狂笑很久。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8 N: }+ `9 A. W: Y" \! L! Y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3 M9 G# z, Y4 x; x9 d; a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c5 m4 x6 f" h!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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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8 k. K! f6 {$ V! z* _1 L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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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Z2 n7 t$ M& Y0 D8 `
什麼魂不守舍？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1 E" b& b6 B8 v  c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5 U7 n+ L& N1 z* `' B7 o. T
什麼關係？」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7 n# m1 e2 W9 E0 l! Y9 Q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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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F) w9 L  }- E- `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p' |: l1 d8 a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S8 D5 C. U6 b, {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9 n: c) N: i, p- a  ?: Z; A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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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5 p# ~; W3 w" P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D+ h( L( j' D- M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l! {4 }% l4 T; T( Q) v* W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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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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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5 A( e9 D( f* l" h& p% w% m% H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G1 A3 q# v5 B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p9 S/ E$ M/ s" T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a. D2 q! U4 F% K  ]. K# ~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P8 O) I3 K: J, a5 Z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T, @- s. d' X# Z% `& z6 G(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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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9 U( K. K. @; J6 @  O; B
住咯咯笑了出來。, y- L# k+ d6 }8 i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 @! I; {9 L+ q#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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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 l! s' d: @3 D3 C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8 W% _/ A4 G6 ]1 b, q& e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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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 I7 v2 m-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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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c- G! m/ T# S) d% A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i8 @$ k* A/ @2 L/ y'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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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 g6 D2 b9 _8 B& u5 k3 e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3 X( X3 w$ @$ {  C: b% K/ i
鬼。5 m! X2 d* m$ Q: C+ Q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3 Y( Z: D; |* @! U0 n! j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3 T5 V: m; M2 B+ F( P
」! {& e* R1 e: K$ d; W" j/ Z7 v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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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d1 x/ Y' r" L" M,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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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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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1 m8 N- L7 Q# P8 Y( ^1 D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k* Q, z7 Y+ ?( \1 a1 V7 \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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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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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0 @9 U- U1 F, @3 R" y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q: W3 ^; a( s: h& e: n/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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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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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E. c( u  V8 u! ^& T)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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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 Q' `& o$ p3 ^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k( E% `8 v1 U+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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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W$ F; E' k# \, E6 Z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F; O1 G2 {8 Q' |, y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4 R% ~7 k+ m% `, _- H9 X8 ^8 B# o" W#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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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2 ?: v7 c, J' T: E% h" ?" N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Y6 N8 m1 V  h. X8 G2 P; i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k* N/ `- r6 d6 F' P& J9 l5 L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B. J/ s5 a# a0 F/ [2 }7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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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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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K3 @0 @/ d4 y) @! @1 X( ?+ Y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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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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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5 Z2 Y' s, G4 b  M2 h/ V/ Z
子而已…」- Q% h5 n+ g4 V. s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3 g/ a" g0 \9 G  t' g' r+ A! i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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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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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U; ~( C: F( {' r) [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1 T/ Z* A# i) k)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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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8 C  s" v* {8 y( C& v0 ]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1 z- Q5 t& P; V; E7 n(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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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m% P9 }5 Q; T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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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D- p0 d9 }& R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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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I: f6 n- L8 I) G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p1 j; z' L" n6 i1 Y4 {+ ]4 O
難道暗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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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_4 ^  }0 i% {6 D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L! t- h& F6 S( ?) V' J! j, r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2 }7 V' Y5 D* i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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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S" \! k& f& [8 p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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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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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6 k' O. Z+ i7 ~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5 R! B$ T0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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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k& Y1 [1 t' x

這也是一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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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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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1 a8 D( s5 M# l0 y1 O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0 @9 q6 v# b- @5 p1 ^7 E0 Y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9 C: s, A6 q" ~( z# C$ p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7 J% p! l2 Z9 T' Z) u- b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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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7 E! A+ m9 l$ o*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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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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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d7 p- T- j# t6 {$ i2 N6 R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 {/ K2 a; y( g; k6 B0 X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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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b+ y5 k  [$ t; w. _
探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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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4 ^6 e7 _# ^. b( q/ p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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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6 d3 S0 O% A) P  `$ L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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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3 c* m2 }3 o( a; h$ N( G%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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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2 H9 E; p6 j/ I' e, |  s7 ?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4 p, M/ C9 [- T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Z/ Y/ m5 F+ U) a8 A+ Y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2 }! b" ?1 w!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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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M5 h3 l( D3 h/ g( x3 ]3 C9 i1 d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 Z3 F1 D6 W7 V. D$ G* ~: N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7 i' B) J1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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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 n9 M6 \3 p( y( ]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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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4 M4 t& A% Y" _2 a" c6 Z% N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r9 |/ ?4 C$ J0 `' X& |2 b: J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z; z4 Y4 t)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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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y) X: Y) d0 z2 K/ _
沒有邊際的故事』？」! ?# `" m7 j2 g' w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 d$ S% c1 c4 L3 V  f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N' G  @) D3 j1 M5 f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K* b0 Q, n6 e0 R: R, z# Z2 M2 r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0 C0 Z) @. b* X1 H7 Z& P- J2 B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0 |: `  R& E& \  |: p4 ]
! o1 I6 ^& T) r# [5 V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 C% c# D3 \4 S# o
7 \, c6 ^6 F$ C6 `0 Z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6 f" s9 T/ Z4 r: D3 _! z
3 q/ R* P# n0 v% F4 z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 t6 f2 w+ {0 ~) b( O. y

（第三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四部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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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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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2 u% F( ^, d1 v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l) J+ k$ M8 g8 A# P% k6 N
  @* D4 N( z5 o3 t2 U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Z4 W$ A( I) G- `- j/ Q! m$ F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M. m3 E3 X1 F' k2 K, h" s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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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d$ ?6 k+ O  h# }. y" Q9 G5 v& o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u5 X% q! Q- q; w! J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7 X4 E3 k! o' ]- r1 w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M8 q! h6 G0 U) b5 X, n5 x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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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9 y5 W9 f2 i/ \8 y/ j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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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S' t0 y' k9 _8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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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L1 _" |" r1 J4 ]1 j) A7 i  g) ]% z" f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2 K9 y; O* s0 a) E
: E0 d: y  a$ T% Y" T/ y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D9 b& f1 Z# M4 c% o1 a' a
& l  U6 `! ]# @) F" d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R- \' @9 e( v( A+ J5 e0 s% L
! `6 }4 [3 V6 {5 v8 l2 {9 s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7 I6 E& q- [6 r$ g8 N+ {  B( q
* D& @9 _: H, m& L& ?8 u1 L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p5 @6 Q+ |9 F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b; a/ ~2 y. d) w4 f% |
7 `* Y; z3 W+ i4 y6 L' L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B, m) j; l3 H8 R0 ]: d- C
因為鬼氣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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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j- R( G6 G/ C) l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  @; d1 O$ |6 F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7 G1 ?0 h% `1 `) E/ R- [! @
& ]. |+ g% P; e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3 a/ ^( U. U1 B# K$ t0 z$ V) |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3 D- b8 P; k/ ~  E2 ~/ S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6 `* r3 w# G! T: C' I( `1 _+ K
4 O) ^. b6 d# z" T( a4 s% g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1 I  ^9 A8 [* |& F, v1 H7 H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K7 ^4 p% ?% z9 d# `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8 D: l$ B6 B% _2 d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 i5 ]1 K" O* B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8 L( W. k3 A! R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6 j/ f" ^' @+ J6 }1 p
就不是吳大夫了。」6 i9 C% J/ Y( ^- }8 Q/ U- I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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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h4 [- B' {$ T7 \6 p) X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a: _. M5 E+ v, \6 H$ j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 O9 A2 @: c; u; t4 P% H6 y# @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X0 m- c) e) l! [* a# ?6 [4 K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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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0 R: l$ I: E6 m2 o; _
4 J* ~4 {  y, \9 x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U" \+ g+ P7 w$ m% Z
& E  ~/ l& k8 U! c- H2 |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R+ H$ |! h  f' y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8 U1 p7 _6 p  j8 X- Q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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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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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B" ]& c3 K! R6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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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7 `6 ?) \' c# X.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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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h, n# P: c  r9 J

2 H" K# h6 t9 u8 d& X; A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9 C) X- e+ a0 S1 H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1 V$ C# U1 C& y0 D. \2 ^2 ]! u8 @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Q% @8 K3 k# P  d: J6 i! g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 ]) ~0 n/ j, `4 Z0 c* Y, y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C+ b0 g% P' B9 R# \  N+ T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c' B- [. f. O+ J* D5 L& h! c" e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 [* j; K/ q" Q  W2 r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k) M& }% i% J2 d, Q& {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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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4 [& ^* t8 q- _9 c3 B6 t
2 l2 f' X' r: G% h2 l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B2 {- ]" K0 t1 v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T+ M6 T: J5 b( }"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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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4 o1 r1 C% ~) `7 V. @7 Y& D. V9 B; {

＊＊＊
+ f6 D( T- Z2 Y; l* e+ F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2 y" ]2 a+ c* ~1 B) ?' z7 A2 E# v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_6 W5 W& G+ E) a* {/ \: q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E  ?% V7 A. U0 L$ Q5 v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9 [) V, q& J9 j$ h, ?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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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5 I. x$ g# v) |
無一人。$ w; i; h; S"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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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 j; n7 }9 T# g9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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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E  c) |$ [' [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6 e3 ]& a: s* L# P; M5 }
6 B1 K& u% w$ n, F7 h0 s# [; {8 {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f$ c* U- j0 x' h
# [3 j7 B' ~) K4 d$ E7 U! Y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L" F7 ~- L3 h) b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9 ?, a  V# M& f$ C, z# I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d4 A* T/ U6 J4 c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G1 Y- |) a6 `4 x- B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8 j! u+ r# X, d
…是外面、外面…」+ Z* f2 k' }" k+ u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M: ~$ y# S. z) s: {! R: x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7 q0 x6 W" k6 h4 Z& ]. f7 f2 S2 `0 M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 e/ q/ u. v& m- M4 S$ q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s) z( _& {6 L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8 i% D+ X+ L8 h7 _
耳。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g# F2 D( B) t- ?) A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_6 u( ?. i6 K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6 v2 @# S, w0 l
6 B& P- }- w: o; \4 E5 O& T4 O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j0 P/ b4 R# E+ x3 M; {
) y- @& u  g) ?5 c& @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A1 i* {" o# |: y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8 A& {. Y# o  _" A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  p+ T, l4 u; \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6 W' K$ X+ F; {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B5 I% k; K, b+ D4 H' r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8 Q, x0 u4 f/ a( W7 D! E6 W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Z7 S9 k3 k1 c) M* \& w%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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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0 h/ Z$ x4 w, |( y/ a! b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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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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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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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7 }" Y+ b4 u3 D$ H; X9 g*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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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9 L& |2 v; N3 T5 j1 x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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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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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Z- H5 O9 M. T5 c! u& d6 i: C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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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 ?8 p+ @8 p4 |3 p% K&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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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m. Y1 L/ I& g
然如暴雨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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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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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8 D/ C5 M- S1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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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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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5 C' U& K1 e3 O$ d" o6 Y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G) X4 v; |9 t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b' H2 ?) L4 G. \8 ]) P$ S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5 O1 R  Z$ y7 C& l0 I5 R6 Z$ `9 \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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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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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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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 `+ ~0 ^5 R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x2 |$ r- v8 T' h' P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o3 `. b2 t% V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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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p" Q$ m) S5 ]. _* E* X9 ^+ B)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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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我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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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q& w/ g4 O0 w( D' q& c  r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B5 y, L$ c) F' Z' X8 i( f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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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1 h! ~. d  ^3 T  X$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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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2 w( L* }+ l! ^3 v, N  m, `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0 V+ ^2 H/ Y; T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X7 y- |& e8 g) m* h  {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K  O6 |  ^8 D, W7 [1 H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5 Y# @  x) W/ Y+ J& l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m. T3 D1 l; B0 z: U" \3 R+ {
) M4 i0 m+ @% U& M  E  ^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1 W8 \( b0 k+ e& J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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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Y# Y+ o8 D0 |+ @/ Z% u7 L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l2 r! e$ x: j- ?+ Z" I4 s9 y
6 I/ d% Z, ], z0 }' ?$ \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9 Z9 N, P8 e) @+ N; f! G  }
# s" K( y2 h, [2 ?( }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J% {. w( ]* o6 v- }! t
/ J0 K. {9 L1 ^. R1 c! K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W6 W% I9 m* [7 x, w' i: r  p% a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 g; \) H  U; T1 x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4 l+ R' A9 @& x" g+ \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q; }( @) B" b; R) o3 W+ a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j* S& m! m. H% |9 v
，就是美麗的。』5 o' b( D; N* J$ v- c; {- G! m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7 W! L6 o* r; z' P6 n9 X4 V8 |
! V: M/ \) N3 X' ?! U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 R0 t) L$ ^' F5 W5 k6 U* a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G0 z1 A" O( G4 j% H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1 q1 g/ l% V) [4 g! q
『陽光好美啊…』
0 i7 ]) V, c, `6 n! u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4 k% {2 ^, \) P0 |
! S" \1 ^' v& M' _  [0 c% W0 i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S  N1 `9 [; h& S1 O; N
的骨灰。- K  k* V& j% q' a; ]
6 U) a2 A! j% g9 O" N; E# x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3 ?$ r) p: {; m7 ?; _6 g

% ?7 q) m0 S- q6 x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3 d7 _) @: l) c' a$ u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b4 M+ u& g( ?1 G# @
+ y6 {' q, B/ @# x9 x4 Y7 f7 ?  R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8 a+ h5 @! T8 o! x7 ]" J' J
症。
: w8 F, N/ W; p5 `+ T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4 Y& K  t* [# E; X& G. l6 H# k9 p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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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q8 @1 F: O6 Y+ `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a4 I% I5 X% K/ W9 l, H! t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0 h+ [9 v$ D0 n" H6 Z: o& V, V
，她不會來找我的。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g5 l5 X# v0 s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R) @# `5 [$ K9 s% i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8 S2 Q. E3 ]. U
2 [0 h$ K, D0 y1 w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1 `$ Q, k$ {' q, k3 a4 H. m/ l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t6 |0 @1 ~5 E3 T0 ^. k  }1 P) ?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w% m* w5 d* a  n! V  l% T- n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X( p4 o; O4 Z% p
" N, K# ?# z2 t' x! i) d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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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y9 |+ L; s. N6 V% s9 ?

「給我。」我向她伸手。
) e% j& `% V& ~8 f# G8 |' N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U5 m% @# b; O, k$ w- c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_& }/ g- Y, k! B) Z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1 y9 O0 y( o& K$ {, B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1 x% W! w8 X4 S0 _& Z
著淚，一步步的爬。. H2 y( B9 r2 m. v! v
# {& x' N: }, R' Q+ i& J' W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8 Z' f7 i" J3 d
- A; W5 T0 h% [# u3 X
「妳真的愛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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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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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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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h/ j: T0 K/ A: ~! ^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儘管來。# y* I; L- k/ |: d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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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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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7 T' C1 t  W+ g8 Z+ J+ S: L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5 d- f* F* [! {+ u- S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3 A1 z5 p& Q4 `+ e, Q; d/ Z
+ \8 z' J5 D' j' |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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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r( f1 Q5 A0 A, c/ i; c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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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1 X. p$ L$ u0 f0 Y: P, p. Y) Y2 C7 I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7 M8 n" g; G# }: y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2 O* h2 M' Z: ~& Q
+ B1 a7 d5 B$ t2 Q8 _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3 L6 k5 q" i! M: a& @: l2 \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5 S3 u% w, S7 `6 b$ c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D+ X& E3 |# J' t& O) u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B  v# t$ o! Q) A4 ~/ z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 L, L% f+ b; C' f5 T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o& @- f% o( u3 o! Z; ^3 f' r* B2 G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N" C; W) \. E
" q! }  M. T6 N0 Y3 T
5 x8 Z" b; G) D/ o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Z& [2 S9 T4 z" a( ~- i8 t4 i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0 M6 V6 b) s# \- r5 P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b5 W( x3 m! J( \+ o0 C4 ^
3 E& n, g  {# S. I8 R4 H5 J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 g5 o  Z  H6 a  u9 |. U) X& o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x/ V' [, O" Z/ k  y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F* T; z8 }. z5 Z6 ~! r, u3 y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7 m/ b, s. G1 q# [7 \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 F& Y0 |1 X. `3 `% |6 a, X& N. R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B& ^8 N9 d+ k$ C& f( {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 ^1 G6 b2 T: w6 J& W2 G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w; S3 w6 v  M5 X9 q$ ^3 a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8 }  q* N+ D# R  ~4 L" b2 }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Q4 y3 O9 _( ?! j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V, f  |0 |9 g  R( A1 i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 E& O5 _6 L2 @3 \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7 J' X5 J9 O; Z, A3 z: b% W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4 `: e2 o. @+ [0 I$ K: G  T
! R1 A0 I4 l7 E) C8 I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l! B: Z) }! B9 J
% R. W" \6 D, T! C3 d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L* d+ n- _' g+ ~( Z& t, w  o4 @8 }
3 P+ ~+ A* I/ N. n' u
因為我害怕。3 ^5 j; e. u8 K$ v; I: Y" i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0 G2 s+ c1 f+ R5 R; z% l0 }
, t8 d+ v/ ?( ~* T0 ]$ B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 O( a1 g; z) M' [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F$ V# h: C+ q3 A& f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a5 |7 W/ h( Q
，想要寫…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7 c! p3 @/ o7 I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 t/ ^2 F$ s. u, b% x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9 \( m# J) P6 F) ~7 A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6 ?2 g. T& v2 k6 |$ \- O8 D' x2 l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 N9 A, ?  w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5 Z: t" j, o" p0 a, z# S' [% ]) q( x
% }& _* o) z- M$ G  @
＊＊＊0 a0 D" a& d* E# ~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0 {  B8 M1 a' u* i
4 \( ?& u8 @* T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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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3 w; r1 P  {- b2 k6 V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 A/ Z* F+ c3 f2 ?2 ]7 K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y3 w! N" W# V1 y" ~8 T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7 U9 ]) m- Q; h7 c9 Z
。
6 u) H( V$ ?  F& D* r/ L: i2 q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第四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30 PM

第五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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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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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r, F" J  f/ a; @9 m2 A$ |1 q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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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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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N7 {- Q: K) W, k1 y3 Y& s% u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O$ |4 z5 Z. i8 S" `, `& L+ r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l2 Y+ C0 f. I) J8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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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6 ~& n1 \9 N) y0 g) o, B* s7 {7 h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3 X8 W/ i2 u0 T. P; m; n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9 h4 v( H& M" [& r- h# ~3 a)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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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3 S2 p0 }+ N4 X( e2 g" A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4 D& }- {  }2 @) x7 z& y: h9 N8 L
去辦好了。- c, `; A' \  y( p/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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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1 ^4 X( `) \4 y% n1 a& I' S5 `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0 A7 h3 Y) B( \: t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7 I- }) S" ?& ^% l6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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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_. N# z9 [( c7 g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f# i: i7 M7 G: h9 Z- K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z. u' g- @9 \' L# F+ q) p# Z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 V: h7 m, a! a; V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4 S1 z" n: n% s3 p" Q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 ?! a# Y+ e  R+ W8 R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k3 t& w6 q6 U$ g1 \3 _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3 x+ W. r. m4 d, ]/ g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 R2 N7 T$ o/ F' b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C) n+ ^& k. n, @
) A3 f; q+ \6 Z! C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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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a, p$ M( k  K+ v2 q'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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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0 i8 f* y: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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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L) i6 o: Y+ ?9 e( A, L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m  ?; i6 f! _! N% z7 x, z; r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q) Q- {# ?2 [0 m. E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7 I& ]+ t/ d- b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v6 p% O)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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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1 O5 o) ]) n6 j1 F- i* d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 u# Y6 B# R! h& M9 S  U9 T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f# E$ @* m. V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w& r1 k/ U+ {" c: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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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M  o5 Q$ V. A  y: x$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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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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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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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滿感慨的。& l  q! C: t( w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3 |6 m1 V; ^7 r0 c$ o) n* \
一個。6 _2 Y$ l$ h( N8 |& J& X* a0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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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b( Y. |4 O3 Z" F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s. k9 h, Z2 {- g% @" \/ V
台。$ H0 A1 b" l7 T$ d6 U8 u
$ @1 m& q: F0 R+ [/ s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P/ D" z- A& S; u!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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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3 k6 E' `4 ?$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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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2 }: H/ d! x5 I- t2 T+ _7 j% N! h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M/ ~0 r/ Q+ v2 Y( N+ V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b" E5 o0 _6 C6 t)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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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G  y2 r+ Y! h5 C. d. k9 @9 n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b+ i2 z5 Y9 ]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2 m& ^8 T! S* I  y7 I, m) w&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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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6 i7 }3 w7 N3 i5 M, G" S8 R(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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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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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3 i) n3 z+ e* D- Q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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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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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  r  B1 \$ l: v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y1 e4 {- X9 `0 M0 [! Y, M7 w
眼光。& U- ?# b" J1 L( j9 H) X: G1 \1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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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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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2 I8 |) e2 A; C. a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c( \& s1 u) X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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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O9 {! c  Z! ?, J-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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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v/ g2 b4 O6 ~. F4 ^! i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b, z) P2 y) R+ k' ^1 Z; t; Z1 K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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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 v9 ?5 B6 |' V!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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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N" Q; \; f6 o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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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6 ?0 c' [9 m* P1 n5 q% F5 {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1 K$ r2 w+ @, y, {! v: o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p1 Z& k9 |& W3 v; F1 E$ @5 y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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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t2 j, A. C( P6 y2 M( Q! E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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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q4 N3 l# q  L5 k& e)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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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5 z$ H7 v; y8 {, E" u6 G4 T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n9 H9 o) Z2 H! z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i9 ?4 o% r. b(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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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9 l0 U3 [2 o* Z8 g1 G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S$ A+ ]5 h: u  \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Q. ~7 q! k$ C$ H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0 Y% z6 [/ T1 R, v.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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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e6 X& B' H& h0 F6 C5 G. j& ~- a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 q4 e# }/ ]( n/ g- @/ r$ Y)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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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她愣愣的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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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2 }0 L0 C! ~0 m1 o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L; r6 ^0 v* j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I  Y2 v% h" v: w8 B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E$ Q4 t' ], H" U3 E4 [7 |& T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v% E0 N8 O%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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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7 s2 u! t* C,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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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E+ n; ^+ g) _/ n; z/ O.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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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F/ e# u% o2 ?, Z: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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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4 y, ?$ m8 @) l. `6 y; T# M1 l
爪痕。: s# b* v  j& {6 o3 E+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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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E. q, ~; I" m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d  u* ?2 j% [  h, V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9 w  @3 y% P# @: S! K2 |& z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5 [( Z  ~/ K2 k+ K* M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D+ Q% `) k7 N# S2 Z, g, J9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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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的。」我肯定。; J( e5 B* j# r% _' K$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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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2 b( h1 g+ x8 h& a1 W. m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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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 {8 e. ~6 w) V9 r' d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c4 O6 e- L+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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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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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_+ h7 |, [- B/ {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0 c* E6 o6 A. G& f&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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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 [/ Y4 l* i- a% v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5 {# I1 c. a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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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l% y6 G1 I4 I0 I( Z5 n$ z
沒有。) c8 M0 o8 D$ t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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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P$ ], s& Y- n$ b9 g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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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D4 q' O, k( b! {. w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9 `/ u7 ?( S$ Q* N/ Y1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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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K$ E! S- O6 R: c) o# e+ d9 S  U
…」6 J; Z1 d& J9 C% E7 @7 }" k(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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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T& V( h2 p1 b/ \' L  A2 a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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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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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I! @+ ^3 q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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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p. J: z. n- F- L! [+ G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G( q$ h+ `8 d
海報…」! ?8 ~) Q6 N% w- }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 x' c  q/ ^# t9 j*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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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Q! Y( T' O3 {) J! x# {* ^* A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_: Y* B# D3 B! k& p4 M3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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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9 T" k  v6 p) l# j* s" l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 C& _! D% ]5 Q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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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a" @5 p9 h9 H0 k& H0 m5 Y: s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P3 l, |& O" L9 J/ J  v  @' G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t/ d" w: x% E) w7 [; e% g$ s1 R6 f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t' M8 U, E& c2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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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c' E( a* a5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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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e( A& g" A( N/ g' d8 L: b2 V, i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W( }5 `! g, G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N  r# }* A0 j6 _9 \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8 X& S" d3 T' {3 P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2 H  m: n0 i5 U& ]9 y.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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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9 d9 X0 {- |; N* z3 G+ J# J( x7 b
媽媽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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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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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7 d0 x& Q8 V* |  d/ m
嗎？2 _, U3 V% u0 p  c4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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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v8 X+ y7 _# m9 r) y( j: s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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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q8 O" _8 i; y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7 h3 e8 K) q  z0 x0 D, u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2 w, Y* y5 \  b(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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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8 @7 u  O8 q9 ~( p! `1 O-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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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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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I9 R; y, j" g
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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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3 h! W$ i+ h' B5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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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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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1 p" O: i3 r1 N7 D5 t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z6 A/ K; M+ \8 _4 v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Y+ X% o/ t$ p. R! N. ^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G1 \& E  s4 K, a" \$ h9 \3 G
聲又一聲。( V0 {% k. w3 f;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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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4 E! L0 _' u5 `% a! ?0 \' j2 h/ Y- j- Y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a8 B- H1 m. X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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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3 R$ x5 e- p- O% M- a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a4 M4 j5 S.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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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6 k1 {, H! ]* P% a0 G- d% ]: V
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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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1 }( M& e5 b(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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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8 z- n/ a5 b, Y; c2 J  x* A) @  R2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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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X: Y2 U9 ?0 z1 H: d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 c6 W& ?2 D* ?5 @# i/ ^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9 m4 X7 m1 D, l; T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s! }8 E& X3 _% t! O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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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Y7 S! a7 d6 O# ?
」. U5 |8 ]1 r3 X2 U3 Y6 g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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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9 @  ^8 q" U/ h0 X! I$ ~+ W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b, g1 [% w* D  v! f  r; X& d+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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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3 U  Y4 ?9 X, W6 g! L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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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K( v' h( }0 s7 v7 I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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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P# F8 L/ Z6 a  X* L1 k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n8 }6 ]& I& F% n9 u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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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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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 S$ d4 r8 [4 j& ?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 L7 |& T. J& M9 i. f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9 ?" @" ], C9 ~8 U. R4 Q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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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0 e  U& z( h( N4 ?$ D; Q( {+ X6 F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c% O, }. b6 N! X0 _+ K* J$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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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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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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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j3 V* h9 o2 ^6 W. |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t- `- V/ E, ?9 z8 u7 Y8 S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o& q8 |5 D2 h1 e
他，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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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6 M, u6 _" b4 [4 T/ L  e& v- S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_/ k* `' t& Y4 U( a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7 H9 l5 F3 s" ?( j

咯咯咯咯。$ Z, j* A+ M. p; t5 |5 l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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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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