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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 [長篇 ] 珠有淚===作者:Good-night小青 [打印本頁]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5 AM     標題: (轉貼) [長篇 ] 珠有淚===作者:Good-night小青

這是一篇在很多論壇上,bbs的鬼板上都很受歡迎的小說。作者的詞藻華麗不落俗套,故事
8 \0 Q3 M& c: l" B情節動人而總是令人看完不禁讚嘆。雖然不怎麼恐怖,卻真的不容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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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有淚 作者:Good-night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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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 n0 I" O; T7 w: o* s& j$ S( r    傳說珍珠是海底鮫人的眼淚變的。那是人類的傳說。人類從來看不到真相卻不甘寂) C: R; M. W; w: U
寞,白白編造些艷異欺哄自己,假的眼淚哄下真的來,你說這有多可笑。 4 x2 i8 F+ \) J!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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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是珊瑚說的。我問她傳說中的鮫人為什麼要流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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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誰知道,總不過是些白日夢的想頭,說她們愛了陸地上的人就哭了,眼淚+ E$ i' v3 `. c5 m' t) }! o8 l3 b5 {
滴到海裡變成珍珠——這就是人類,他們總以為天下最美最強,不管什麼都要愛上他們,簡
- U0 O6 n0 O4 t0 J$ R8 o5 \直可憐。倘若他們見到真的鮫人,怕是逃命也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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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完全同意她的話。鮫人是海底的活夜叉,他們也愛人,愛的卻是那鮮美的肉與滾; d$ f) G7 S8 R4 w6 m, k  X$ A
燙的血,瓊漿玉液般撕扯開咽喉貪婪地吞嚼,紅水瀰散一股猙獰。從來沒誰見過鮫人掉眼淚,這是天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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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Z" k  m! @$ Z( S: c    鮫人是這深海之底的強者。他們不流眼淚,不造珍珠。 , _5 M4 g( [  ^$ k; C5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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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清楚這個。因為珍珠在我的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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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類喚我們這個種族做珠蚌。可見他們原也曉得珍珠的來處,卻總被艷異蒙住了眼睛不肯承認。珠蚌太平淡了。這便是這個生活在大海之外的族類麼?他們要虛幻的故事,不要真實。那哀美因此令他們覺得自己是天下間最多情的生命,並且世世流傳下去。 + V" `. v' M; x0 k6 v" y+ K4 K)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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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說我們本是屬於蜃族的一支,卻不曾擁有蜃族的法力。在海底,珠蚌是最最無用的一類,蜃族的族人多不屑與我們來往。 " c6 d7 U$ ~0 m2 q3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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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人類最看重的卻是你們呢。珍珠在陸地上是很貴重的。」她又補充道。 + L9 l& ~; M' a

+ d8 g( I4 }4 [2 a  j    那又如何。海裡誰也不在乎這些珍珠,一不能吃,二不能喝,有什麼用?並且我還不曾產過珍珠。聽說那是蚌的病痛,只有不健康的蚌才會長出珍珠來,我活了五百歲,我身體好得很。 ! g0 y7 G$ C5 r( C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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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隻沒有珍珠的珠蚌。這已經是我們這一族所能嚮往的最好結果了。有時我化身裸體女子,背上負著兩扇巨大蚌殼上下嬉游,淺海處有光,微弱地流曳於上,暗紫銀藍幻麗好似海底也有月色。沒有珠的蚌卻有真珠光澤,我攀著白色珊瑚枝浮若飛鳥之時常常被掛罥其間,陰暗處看見潔白的女體,幾乎混淆了那枝椏顏色。 # y7 ]* t& {& ]# n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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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為我取名,叫做夜明。每每看到我幻化人形她便搖動著枝條歎息。她自己卻不要名字,她說那沒有用。 6 N" C5 T" h2 p4 L5 [6 U" w0 K

8 s; A& _2 i& @# B4 \    珊瑚比我老。她已經活了幾千年。白色細沙之上叢生著她的身體,不斷地發出新肌,新生的柔軟而靈活的觸手,隨著海水輕輕擺盪。日子久了就變得堅若金石,是玉樣瑩白雪樣耀眼的丫杈,看去像一些花樹。那是已經死去的軀體,就像寄居蟹丟棄的舊殼,沒用了。珊瑚冷淡地說。因此當偶爾有善能閉氣的人潛下來用鐵鑿撬走它們,她從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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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B6 b# {; T- E9 \    那些死殼就讓他們拿去吧。人類時常珍視死物勝過生命。但她把我藏匿在觸手叢中。人見了珠蚌總要砸碎來看看裡面可有他們所要的,因此夜明,你的蚌殼在黑暗裡發出珠光,這是危險的事情。 + P( l) x3 t4 W& y4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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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珊瑚的叢中度過了五百年。有時也見到日常相見的魚蟹被人撈了去做羹湯,卻雙雙面上泛出無動於衷的冷光彩,像一樹雪掛隱著輪十二三就要圓了的月。我們不哭。忘了告訴你,在海裡沒有任何一種生物會流眼淚,這廣大的鹹水已足夠深,足夠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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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 o& Q" q) a; t6 x0 N+ O    人世間傳說什麼精衛銜得微木以填恨海。卻原來這無愁的大海,哪來的填不幹的恨。總也不過又是個故事,感天動地的哄騙。 ) E) A) H9 a7 A) Y/ H0 ]2 ^

7 D! X' f1 _: H) N+ i    無愁海內無愁。就算要尋也沒有。但我不該那一日浮上水去救了一個人,後來後悔也來不及。 0 i$ r& y: e' L4 f* Y*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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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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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O4 I$ Z5 B  w    那一日好像流星墜海,從遙遠的高崖之上忽就掉下來一個黑點,穿透水面直插而下,汩汩有聲。 ' ]' d  c$ p$ L

9 F& c3 G9 |" O7 S    夜明正幻了人身在水中嬉游。她喜歡人的身體,有腰身與四肢,游曳起來隨心所欲,不比原形的笨拙。無愁海中沒有什麼兇猛海獸,正好自在暢遊。她背上兩扇蚌殼劃一下水便游出幾丈遠,上下翻舞輕盈,做出許多柔軟而繁複的動作,好像誤落水底的一朵蝶,蝶翅上映出清瑩珠光,引得魚蝦紛紛來繞。三四條海鰻穿梭在髮際,似帶纏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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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在這時崖上有重物墜下。嚇得她與那些魚鰻之類一哄而散,各自躲入水藻間觀望。還以為真是流星,那一年有一顆掉下來,著實燙死燙傷了不少生靈。 / j: I  W; m5 u. p(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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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海中沒有沸騰的聲音。夜明在水藻叢中仰起臉,看著那黑影筆直地下沉,下沉,小魚小蝦偃伏不動,無愁海底從來沒有這麼的靜過——寂靜中她忽然扇動背殼,朝上,向著那條影子迎上去。 , \6 J1 X) C$ h. S6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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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纏在頸間的鰻鬆脫了它銀白色的長身子,驚悸溜走。夜明抱著少年沉到海底,兩人靜靜旋轉,那是一穗天青色的花還未開足便萎謝,卻被蝶戀戀糾葛。夜明低頭看著他的臉。 " R& w0 m- h1 I. M

* }) H9 T8 Y6 L    她把他的身子置於細沙之上,然後俯下頭用牙齒咬斷了繫著重石在他腳上的繩。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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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6 r$ N1 g$ t, v/ [; N/ o" @, L$ s    珊瑚默默地看著眼前蒼白著臉色的女子。她裸身修長肌膚如玉,五百年不見天日的白。背後兩扇蚌殼微微翕動若巨大的翼,牽著曳著一些暗光。珊瑚擺動著千萬條觸手,帶起徊環水流,那一叢長髮於是飄蕩如同濃密的黑色水藻。 2 L% ^4 O3 Y4 E, m2 G; t!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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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有五百年的時光她這樣在她面前。但這一次她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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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j  o/ ~$ m$ z' A    夜明站在白色細沙的海底,懷中抱著一大簇玉樣枝椏,像有一捧花從她的心頭開出來。透過昏暗的海水珊瑚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她看到那兩扇巨翼鼓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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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Z9 j3 X8 P( T& P1 l. g    都是那一日。當她咬斷繩索送那青衫的少年返回水面的時候,珊瑚想其實自己料到像夜明這樣的女子總有這一天。她喜歡人的身體,光滑的肌膚美妙的腰身,她不再安於無愁海底萬年的寂寞,這一身腥冷硬殼,她終於要逃離它們。 $ m/ O) n, p2 p

: \7 }( v5 J' A% N    她要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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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2 u% O" q4 [7 Q& r8 M* Z    那又怎樣呢?珊瑚仰望著遙不可及的天光,隔著這般漫長的距離,再是熾烈的艷陽也濛濛地散開來,無法抵達鋪滿細沙的海底。那似有如無的光,令人不能想像上面的世界是如何的一個繁花似錦。而如今這五百年的小蚌她不甘心想像了。她懂得什麼?她才五百歲。珊瑚沒有說話。她知道她不會聽。 ' r; e1 d# q  J5 a6 g5 f7 h% L

8 m  W: h* ]$ ~3 K" }# t9 F    那少年不是流星。他燙不沸海水,卻燙進了夜明的心裡。終於讓她在三個晝夜後決定離開。 ' k# D% A( b# [, N0 H7 B

5 |  x# ?0 y+ ~1 U    在離開之前她問珊瑚要一簇枝條。珊瑚沒有問。她斫下最美的一叢給了她。 - ?3 d. P' A9 P1 V1 G
  
# C& g9 X- Z/ b    巨大的翼鼓動起來,帶起大股水流,她腳下輕輕一蹬浮升而去。珊瑚仰面看著珠光爍爍,越離越遠。那雙翅流光溢彩,投奔她所要的一切,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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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E/ t" v( ~! t* s- W$ T* ]3 r    可是想要的是什麼,怕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當夜明懷抱珊瑚寶樹直衝海面的一刻,恍惚覺得是一隻落入水底的大鳥,如今等不及晾乾羽毛,她要展翅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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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才是她的世界。是麼?珊瑚望著那條蒼白的人影越來越小,巨大的雙翼,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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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向她告別。夜明還會回來的。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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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風不太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可三天前的事情分明是真的。若不是,那片深海跳下去了從來沒人能活著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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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w- b( T  @$ l    其實他不是跳下去的。褚風是個苦命孩子,自幼母亡,父親不顧獨子成日在外胡混,唯靠自個兒照管自個兒。又還知道勤學上進,這片漁村裡頭要算他讀書最用功,恃著水性精熟時常下海捉些鮮魚活蟹拿樹條穿了送與先生享用。先生也憐少年孤苦,半真半假的把來算是束脩,也便一直帶他唸書到了十九歲,更何況從來桃李遍天下,玉樹瓊枝難求。先生歎息,這少年可惜了,若有雙慈父愛母好生供著,何等通天的功\名不在話下。 & K3 z7 J% t5 e$ u% o" f1 i  _/ G

- y" j' P5 F& Y3 `) U4 s$ L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二十歲上,父親忽然死了。說是多年酗飲過度暴亡,褚風家中一貧如洗,倒是四鄰瞧著可憐,幾家湊了副薄棺與他葬了父親。本來十幾年來沒有這個當家的爹也是一樣的過,誰知墳才起好,忽從鄰縣來了幾個凶神惡煞,來收他父親生前狂嫖濫賭欠下的債。褚風哪裡給得出,這破屋便是任他們拆了去也填不了幾個錢。搜了一通,眼看實在沒什麼物件,債務算是泡了湯,死鬼丟下後人偏又是個臭小子,若是女孩兒怕還賣得幾兩銀子,這番無法可想,恨極拿石頭墜了臭小子的腳,拖到村口高崖丟下去。 6 b# J7 b4 `9 u) k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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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子,做了鬼別怨咱們。要怪,就怪你那不成人的爹。那是他在這人世最後聽到的一句話。然後風聲貫耳,身上忽然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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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那越來越深的藍色裡閉上眼去。   c+ h2 R0 [+ }0 p8 t2 ^4 }0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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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間,是再也看不見了。他想。 6 ~! d3 y" m" x. l6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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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不到片刻,他竟重回人世。躺在石頭灘上,認得這地方離村中不過二里,墜落處的高崖不遠可見。他爬起身搜腸倒胃,嘔干了腹中清水,心思中自己這是活過來了。那伙凶神自然以為他這會兒早已做了魚食,離村而去。褚風趴在石上喘息半晌,青衫盡濕,自己也覺得是個夢。可腳上一環粗索分明還繫著,末端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嚙斷了,底下一塊磨盤石不翼而飛。他於晚風中呆坐了多時,解開繩索,自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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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一看,那破家越發凌亂淒慘。好在本來也沒什麼家什,給他留了個屋頂遮風蔽雨已不錯了。當下書也不去讀,自顧往拆了個七零八落的破床板棉絮堆裡一躺,愣愣出神。鄰舍見他居然活著回轉,不免都大驚小怪,前來探頭探腦,有溫言慰問的,有好奇打聽的,褚風只是不理。鄰人只當這孩子新死了父親,又受了這等大驚嚇,少不得有些回不過神來的。幾個好心的大嬸與他送了飯菜來,他也不吃。 1 O- A0 M2 k9 P; ?2 {# V

+ K' L" n: i) |4 w    這樣活屍似的躺了三天。眾鄰舍都搖頭歎息,說可惜這樣一個好孩子,想是嚇瘋了,不中用了。初時還有人常來勸他吃飯,後見他總是那樣,也便各自幹各自的去了。褚風一人窩在爛棉花裡,神思惘惘的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他還那麼年輕。前半世在酒鬼父親的手下、這破敗的村落裡頭,生命等於還未曾開始。如今呢,家是沒有了——其實這個家有沒有原也無甚分別,不過父親在日,總歸這地方是個祖居的根。 - K* b/ s- `' t0 U;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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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家人丁淡薄,到他這一輩村子裡除了幾個極遠的表親,已沒什麼親戚故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留在這裡,一輩子也不過做個漁人,或者,真的如鄰人所說,瘋了,蓬頭垢面,屎尿滾身……靠著村人的憐憫討一口飯度過下半世……可是如果離開這裡,他又能去哪兒?人有兩隻手不怕餓死,但他連出門的盤纏一文也無。 # Y/ y! Q; y*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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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覺月轉西沉。太陽還沒出來,正是凌晨最黑的一刻,從海上吹來鹹風,搖撼著散架的窗欞,嗚嗚的。他似睡非睡,呆呆聽著那風聲。臉上覺得有點潮,蒙了一層濃厚水氣,窒悶的感覺,是海裡特有的腥味。 - I/ `/ _3 I; H2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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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重的氣味。錯覺海潮漲到窗外要淹了這世界。他抬手摸了摸面頰,可會結了鹽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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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1 y0 s+ V, p) y" O7 i* @    霎時間見窗口光彩大盛,千條萬縷變幻,彷彿有寶氣瑞靄,重重漫漫。褚風撐著虛弱的身子瞪大眼睛。 $ F, }$ @# z; T$ ^3 s7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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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當真海水已沒了此地,自己做了水鬼,身臨龍宮了麼?那樣絢麗的異彩,他一生也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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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邊人家淡水得來不易,故家家都有個瓦缸擱在屋門外,等著接雨水。比之尋常村落所用的水缸特別深廣。褚風抱著手臂走到院子裡。那大缸,人家倒沒砸了它。 9 t# d/ |# E. E  u" D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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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彩就在缸底,擋也擋不住地溢出來。 8 J( @6 B9 j6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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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枝玉樣瑩白、雪樣耀眼的珊瑚寶樹,足有半人多高,通體熠熠生輝,剔透絕無半點渣滓。它的寶光照亮了無日無月的黑暗中,從缸口望下來的那張年輕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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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7 D5 |5 F; y: O- j+ a. ]    珊瑚樹緩緩自缸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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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2 j. x) W8 [, S    當褚風看到枝椏間探出那女子的容顏,終於肯相信三天前在海底冰涼而窒息的昏迷之中所見到的,並不是夢。這樣一張沒見過天日的面孔,世上再不會有第二個人。她的臉在寶光籠罩中像是珊瑚枝上斜斜開出來一朵白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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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是人麼?這一刻他忘了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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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q6 b5 w6 U  ~. @6 v    女人看上去比他更膽怯。她默默地瞅著他,似乎不知說什麼才好。然後抬起一隻赤裸的手臂,想把纏繞在枝間的長髮解開。她的頭髮又多又密,透濕得很難解脫。褚風不由伸出手,幫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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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q9 b) x! @7 X, m/ P0 m    他的手指在黑髮與白珊瑚之間遇到了她的手指。涼的。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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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T% {: T4 I: @7 [1 j    夜明嫁與他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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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I0 y' _* N# b1 w    二人合計,這漁村村小人貧,乍見陌生女子恐生議論,珊瑚寶樹非比尋常,平白飛來橫財,只怕鄰里嫉妒。又恐風聲洩露,鄰縣惡人知道褚家兒郎未死,不免回來生事。悄掩房門享了幾日新婚之樂,終是惶惑難安。於是趁夜深人靜,做賊般潛蹤而行。她帶他背井離鄉。 8 S+ f* U* N, w6 F  J(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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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晝伏夜出走了兩日。到得他縣,她方斫下珊瑚一枝與他出去典了,得來盤纏乘車換馬。選了座繁華城市落腳下來,這才把稀世寶樹出賣。世間珊瑚盡多榴花照眼明艷,這般純白略無瑕疵的海藏卻是罕見,且偌大一株,只引得富商大賈高官重爵趨之若鶩。褚風不欲過於招搖,更怕與人爭競價錢,草草議定賣與一位北方胡賈便罷了。饒是如此,那銀兩已足夠夫妻購屋安頓溫飽無虞。下剩的夜明與丈夫商議,恐將來坐食山空,便做本錢兩人開張個甚麼營生,也可度日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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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 v. f7 \4 ]    遂雇匠興建,於鬧市一角開設了一家茶樓。褚風幼識聖賢書,本是個風雅之人,親自督人油漆安置,板壁桌椅皆是本色原木略過一遍清漆,更不飾粉塗朱。碗盞茶碟卻用一色越州細瓷,配以雨前龍井,一旗一槍盞中浮沉,果然雅致非凡。人都說褚老闆年紀輕輕,難得胸中有此丘壑,不是那等市井俗物。文人名士,隱逸巨公,雅集多喜聚在褚家茶樓,唱和過後免不了也揮毫題上一首兩首,漸漸地這茶樓塵囂中一方神仙小洞天,名聲是出去了。不到一載,買賣如日中天,家業整頓得好生興旺。城裡提起褚老闆來,也是有頭有臉有根有蒂正經生意人,他又多所交遊墨客雅士,誰不欽敬?好一個英俊有為的少年人,又討得個美貌妻室,街巷百姓,四鄉八鄰,無不羨慕這般的好運道。 / r3 K3 \) m7 U& n  Y0 Q

! x, N7 G, w# ~3 C: l6 ?+ K/ [; N    生意做得好,逐漸的請了不少人手,選的都是老實清秀、知根知底的青年夥計。褚風親身教導,如何應對茶客,嘴上慇勤,手上乾淨,諸般名茶沏泡法門。再重金聘了城裡一位老師傅,善能製作各樣細巧點心茶果,據聞這師傅原是宮裡膳食司放出來的,手藝皆是上用真傳。茶樓中百事有條,掌櫃日益清閒下來,閒時只是與一班文人走動走動。 ' K$ B9 k8 T% t1 h' p7 v(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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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妻,掌櫃娘子夜明,興業之初得他傳授,亦學一手好茶藝。先時人手不夠,娘子親身執壺遞盞,後來夥計多了不用如此勞碌,每日一清早起也布帕包頭,一身青花衣裳,打扮得清清爽爽整整齊齊,坐於櫃後照管生計。9 d8 z' k: Z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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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說褚家娘子生得美,那肌膚晶瑩猶如明月映雪,是世間難尋的一等一的俏佳人,偏又待人和氣,終日笑顏常在而不失淑靜。雖然偶有市中無賴子前來滋擾以圖得益,一睹掌櫃娘子的真容竟是訥訥無言,三言兩語安撫,偃旗而退。她那美貌裡頭自有一種清幽潔淨,教人不能輕侮。見過的人誰不交口稱譽,這是活世的神仙眷侶呀。到後來慕名而至的茶客倒有一小半是為看掌櫃娘子而來,一傳十,十傳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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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8 V2 T7 a; S5 N; K) ?1 K    黃昏時分,褚風自本地一位告老侍郎員外府中應酬回家。一日將盡,快要打烊了。茶客三兩相攜,紛紛出門。他立於門口,看那幽深的店堂盡處,本色松木櫃台之後坐著的是他溫柔的妻。夜明正俯首整理帳本,一頭青絲發裹著月色帛巾挽成樸素的髻,燭光中唯見紙張習習掀動。柔荑勝雪。她聽到相公歸家,忙起身,微笑著迎出來。 ' a" P$ m! E7 }" L2 O# E& k0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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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風扶著門框,默默看著她。都說世事如月難以長圓,誰料到他竟佔了個月圓花好。這恩情綿延,再無一刻不美滿。 7 \+ J9 F8 p& T) k1 _, z'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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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歲,他背井離鄉,但有了家,有了業,有了這樣靜好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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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 ?# M" P3 E    他有了一切。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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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3 O% S; M) n( u    又三載。茶樓生意穩賺不賠,夜明也已產下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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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e7 p/ h! o  v: d. E; j; e    臨盆那日他還有些擔心,生怕妻子忍疼不住,有何閃失。在門外焦急逡巡,一額細汗。直至穩婆出來,偷覷了覷,只見老婦笑逐顏開並無任何異狀,方才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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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i: V2 l5 L7 }    「大官人,恭喜恭喜,娘子生了個少爺呀!大胖兒子,足有八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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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5 u- ^0 t7 P& d7 N0 F5 l1 k0 A    他暗叫一聲慚愧,摸出預備好的喜封塞在老婦手中。抱了兒子來看,襁褓中那孩兒舒著小臉酣然睡了,悄伸手進去摸摸手腳,幸喜四肢俱如常人,絕無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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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3 Z( z- K8 g. ~, P    「娘子,這番苦了你了。我已命灶上燉了人參雞湯,好好將養身子。」他俯身,拿帕子為她拭去臉上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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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 e9 J4 X# x8 O% U    夜明在枕上微笑。她伸手要嬰兒,攬在身邊瞧著他的小臉又瞧瞧他,她的臉更蒼白,連嘴唇都像一塊脂玉琢成。然而透出歡喜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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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拉著丈夫的手貼在面頰,握住他手指,一根,兩根,輕輕撥開了額上粘著的汗濕的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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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官人還該熬些鮮魚湯給娘子下奶。我有個侄兒在東市販賣水鮮,他那兒有的是上好活跳鯽魚,熬出湯來牛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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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3 h! b' K1 T# ]. D    老婦笑瞇瞇在旁插口。夜明似是倦了,握著他的手閉目睡去。 $ r9 X. {; m/ a1 W#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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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風聞言卻是一驚。輕輕把手自她掌中抽出,她額上細髮已乾,他手心裡卻又出了薄薄一層潮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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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日魚鮮果然送到。他自下廚房,盯著收拾好了,熬出湯果如牛乳一般,濃厚潔白。不要僕人跑腿,他親手盛了在盞中,捧入內院去。家下人等又是竊竊盛讚一番東家與娘
8 \5 N0 r& x2 J. U! J9 y5 Y0 Y3 u子的恩愛,這樣燕婉夫妻,古來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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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捧湯進內院,見人不覺,折返至後門,將那魚湯全傾了陰溝裡去。 2 A- w* ?4 A9 g/ E, u3 D2 D9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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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妻不喝魚湯。她從不食任何水中活物。這是全傢伙計傭僕,沒有一個人知道的秘密。如果給她聞到那氣味,她會吐。 # [, C* h) b! ], d% ]0 b

2 Z  d) t# b# \% x2 p    但她有一個怪癖。同樣沒人知道的,褚家茶樓的掌櫃娘子原來每隔三兩日便要飲一碗海水。那苦鹹、辣澀的液體,割著舌頭留下一層鹽粒,她卻不可或缺。若幾日喝不到,便懨懨的彷彿病魘。 5 H: ?& I6 @, L6 g&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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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風秘密地托了人,自海邊運了水來貯在一隻大甕中。年復一年。 7 g1 Y+ R! b+ m4 p; v

1 `& t' n# ?. O. z5 @    他疼惜他的娘子,無庸置疑。不過他終於雇了一位奶媽來奶孩子。天知道她的奶水是否也是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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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R6 ?" I3 G1 o9 d) n    「娘子,我有一事想與你商議……」那日晚間,他負手在她身畔轉了半晌,終於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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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漱洗已畢,一身水衣,正伏在床邊逗那兩歲大的孩子牙牙學語,聽了便仰起臉來:「相公有何言語只管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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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他是想上京,考取功名去。她靜靜聽著他陳詞,微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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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做了爹爹,還是這麼孩子似的。也難怪,他還小呢。才二十四歲。他們夫妻結縭四載,始終相敬如賓,縱使他酬應廣闊,這會兒在她跟前說起話來仍然帶幾分靦腆,不脫稚氣,看真點,臉上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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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7 p9 R$ L( g( e, j/ Q9 q; w    依稀他還是那個緊閉雙目依在她懷中的青衫少年。無助的,柔弱,而乾淨的,像一穗翠青蘆花。她的手撫摩著兒子細細柔髮的頭頂,一時心底裡不由泛起一股甜美而虛弱的熱流來,幾乎要融化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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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道是什麼事。相公也忒客氣了些,我是你的妻,自然隨你進退。讀書上進也是好事,這又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何至如此吞吞吐吐。」: M( K+ K' O- J6 D+ u- Y

) I! d5 j$ p- I8 a! ^. W4 W她且笑且說,見他越發臉紅,只得斂了笑靨,莊容道,「相公,夜明雖為異類,自嫁了你便一心跟你過日子。你既有此念,早該對我言明,這幾日你輾轉難眠,為妻看在眼裡,只是不敢動問,空教我憂心一場。夜明進了你褚家的門,就是褚家媳婦,你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這是正事,我身為你的妻室自該遵從,沒有個阻撓的理。你卻諸多避忌,總不肯直言,莫非是為妻不賢使你作難……相公這樣,教夜明好生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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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4 K! t6 }* m7 A) Y    他聞言不禁整衣,長揖到地:「娘子言重了。你樣樣賢良,褚某得有今日,皆出你之賜,豈敢忘本。娘子這般說話,分明是使我無地自容。褚某知錯,今後大小事務必與娘子推心置腹,再不敢藏掖。」 , ~) o( O4 y) S(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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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他神情嚴肅,倒像是戲台上伶人做的大戲一般,引得那兩歲孩童伸了手只朝他髻上抓去。她聽了卻撲哧一聲笑出來:「瞧你,兩夫妻好好的說話兒,怎麼忽然做出這等形相!當心唬了孩子——相公,夜明嫁你並無他望,你要做大官也好,做小民也好,我總是隨著你。自從四年前,我心裡便只是你,只盼你心中也真的以我為妻,切莫見外才好。」 7 N6 \: F; p0 N/ X7 u5 ]- R( B

$ a  m1 B9 @8 R    他點頭稱是。在床沿坐下來,攜了她的手。夜明又道:「相公只管安心溫書備考吧。家中與茶樓的生計,我自會打點,不消你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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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偏勞賢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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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側過臉來向他一笑。起身走去,籠了燈火待要吹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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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相公安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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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Z# G- g5 s3 K1 h0 i    他解衣上床。那孩子兀自在旁爬著,小手揪住他的指頭搖晃著,牙牙地喚:「爹爹,爹爹。」 ( |$ c: U1 j0 v  \( @

$ z) ]6 x1 k  m: Q0 z7 ^- a    又揚起臉兒望著夜明咯咯地笑:「娘親,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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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H7 S# F1 ]% D# g    相公,夜明雖為異類。   n- P2 f% ~: W* I%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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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裡他展轉反側。這句話她一定要說出來麼?她不說,他也不會忘記,就像他不會忘記她待他的恩情……是的,褚某得有今日,皆出娘子之賜。他忘不了她的救命之恩、提攜之德,她咬斷繩索在那深海之底全了他的性命,她帶來珊瑚寶樹助他立業成家,四年來她無微不至辛勤打理生計,她還為他生下了兒子接續褚氏香煙……甚至有幾多偶來流連終讓他有機會結識的名士本是被她的美貌名聲兜攬而來……夠了夠了!她待他恩重如山,恩深似海,這些難道他不知道?難道他會忘記? 9 G# ]0 P$ t% a

3 P! p/ U5 Y" N; G8 S: B, U    他但願自己可以忘記。褚某得有今日,皆出娘子之賜。 6 a. B) R5 P) C; J# x3 \1 Q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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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對他的恩,他一生一世也還不起。他也是堂堂七尺男兒呀。二十四歲了,今日能有一些家業,全靠一個女人的憐愛。他是無根的人,就連如今這城中淺薄的根蒂也是這女人替他紮下來……不,她不是女人,她不是人! * m! X$ O8 [, r& y3 x3 L8 }# a% j, k# K

' M; C+ o* }3 W$ X! b% f3 t    你以為我忘了你是什麼東西麼?——暗夜中,他扯動嘴角輕輕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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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9 ]& Q7 x+ ?0 p" c6 d4 W/ D那笑容許是有幾分猙獰,自己也不覺察。對,她不過是一隻蚌。那生著兩扇硬殼的、腥冷難聞的、不入流的精靈。是她把他從祖居的家鄉拔了起來,再栽培在這裡。茶樓裡風雅的褚老闆,年輕有為、嬌妻愛子的褚老闆,這個人不是他。這精靈一手將他製造成一個面目全非的人,他是她的,像一株連根扯出又塞在盆裡的花草,歸她獨自慢慢享用……啊,她來自暗無天日的海底,也要把他拖進她暗無天日的情愛裡永遠地沉溺下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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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p7 a- T' x3 f( ?+ F! @  ?    這是陰謀……一瞬間他幾乎毫不懷疑在她潔白的面貌之下埋藏著的毒心。那兩扇緊閉的硬殼裡,要藏什麼樣的險惡藏不得。才二十四歲,憑什麼他要把一生就這樣賣給了一隻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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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p) C2 ~5 {! t+ M- H. f3 G( }9 p    夜明雖為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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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T/ w: X; H, k' s    他悚然翻身。枕上已是透濕的汗。羅帳裡月光明晰,但見孩子躺在中間熟睡了。胖手捏著被角,小嘴如紅潤的花,夢裡也在嘟嘟噥噥。隔著嬌兒的臉龐是他的妻。夜明側身安詳睡著,一隻手臂攬定了孩子。青絲散落,月色裡她的側面仿似也鍍上一根銀線,自額際以至下頦,十三雁行箏弦撥動般地流麗絕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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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3 Z8 q2 w5 e    褚風又翻回身去,仰面躺著。頸後,枕上的汗水漸漸冷了。他對自己剛才的念頭慚愧不已。他不該疑心娘子,這樣的小肚雞腸、針尖麥芒般的心思,一意鑽了絕路裡去,枉為男人。說到底,她能圖他些什麼?這世上盡多風流瀟灑的少年郎。 : X) g( ^+ A7 v  n+ L9 A+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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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不過是待他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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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想越覺得娘子絕無惡念。她待他好,就是待他好,不求他報答甚麼。唯其如此,這恩德更無了清之時。是筆債,今世裡還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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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 i5 u& E' C  }. I9 k  越想越覺得娘子絕無惡念。她待他好,就是待他好,不求他報答甚麼。唯其如此,這恩德更無了清之時。是筆債,今世裡還不清,或許要用來生接著還。那麼,他賣給她的不止是一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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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s7 l5 y( v8 l( T( I  M2 ^    太重了。像座山壓在他頭上。壓得他儘管春風得意衣履風流,做人卻絲毫沒了快活。臉上的笑都是假的,自己也覺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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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n  }1 K; j9 S1 o- ]6 G    他炯炯地睜著雙眼,睡不著。似兩團燒心的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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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 }8 I0 d  F& W1 A$ v- C1 H羅帳裡有嬰兒的氣息,這是他的家,妻兒兩全,多美滿。說出去沒有人會相信。他看著夜明在睡夢中反手輕輕搔了搔背,那絲料水衣的底下,旁人永遠瞧不見的褚家美貌娘子的秘密。可是他只恨不能忘記。 2 Q' z( q7 g2 {

. z6 z3 \& W( g. i  F- L0 [    是四年前她來奔他的那個夜晚,硬生生斫下了背上的蚌殼。連著筋,血肉模糊。那以後她的脊背留下八字形的兩條疤痕,如同比翼鳥折了翼。 : \7 d- v1 x4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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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蚌殼至今還收在一隻大箱子裡。擱在床底下。每當想到這事,他躺在床上就覺得渾身不自在,牙關裡吱啦啦地酸響,像是聽到極刺耳的聲音那感覺。如同每次與她歡好過後,疲憊地自她玉雕般身上褪下,他總能嗅到香汗之中一縷腥味。腥,而鹹澀,好似眼淚\。他憎惡這氣味。旁人不察,還誇讚褚家娘子蘭麝著人,而他能夠分辨出即使在她泡的茶裡,即使天下佳茗,紫筍蘭芽總掩不住那股腥味。茶裡兌了海水。每次看到他的高朋滿面陶醉地品著夜明手斟的茶,他便偏過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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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難以抑制眼角肌肉的不自覺的一抖。啊……太多了,夠了。 : L: N! N; I  s( z8 t$ N&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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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公,夜明雖為異類。   f1 J+ e7 _6 ?9 ]" m9 w

. j$ w. R/ J5 t3 b5 K8 [1 _    但她對我,恩深似海。 $ `+ O/ v$ t. ^! O* V" p  z

0 I5 r6 o  |' a% o* u    他決不可以負了她……褚風痛苦地咬著嘴唇。一排牙印,仿如對自己無聲的警告。決不可以……她曾經給了他那麼多!他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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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t8 R8 c6 k$ z/ a    或者只要有那麼一點點的愛,便不致如此斤斤計較。 : U( c& U9 I2 y4 `3 j*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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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可惜。嬌妻愛子、神仙眷侶的褚老闆。月如無恨月常圓,他佔盡了世人不敢想的美滿,那月是自顧自地,永遠停留在十五夜。皎皎的無瑕疵的團圓,它不累,但他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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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事便是如此。正所謂: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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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覺得很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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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辛苦,從海底上來人間一趟,要的不就是這個麼?如今她有個家,有相公,兒子,日常打點生意、理賬,逢年過節又送禮回拜、酬應他的朋友及老主顧等,她很忙,晨起晏眠,都是為了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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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u$ V, J9 L" n# f- j1 c0 }. F    還得抽空照看兒子。人世間千絲萬縷的責任把她牢牢栓定在這裡。她很安心。唯有時深夜醒來,渴想一盅海水,那深藍、冰冷、渾濁的腥鹹的液體,像骨中深種的毒,總難抽離。 # H6 o( m' s5 r) P5 b- \

3 R1 C! f/ y, K/ r2 b    無愁海底的日子,似乎是很遠了。她披衣下床,悄悄走去院子,地窖裡許多陳年美酒中間有一壇是她續命的仙丹。相公翻了個身,他好像是醒了,她打擾了他。她輕輕帶上臥房的門。 6 i& R7 }: x' @1 C, r/ v! x4 ?

: W3 g$ e/ N) e/ Q: `1 k    夜明站在空蕩蕩的院子中央,舉起瓷盞,一飲而盡。這苦澀滋味流淌在她的血裡,這才是她的味道。那些名茶的清香不過是過眼的雲煙,繚繞在她身畔卻無從沾染。她覺得渴,張開口深深呼吸潮潤的夜風,一面又想幸好家下人等都睡熟了,不然若看到掌櫃娘子深更半夜站在院子裡,怕又是驚聳。如今她已是一個這麼賢淑的平凡的婦人。   l% w) K2 J/ ^8 X' T& |$ q) C

  ^, _: r" [  |! l1 S8 P    她仰起臉讓月光冰涼地流瀉在面上。 6 x; u" b( W. `5 D1 ~: S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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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下那只箱子裡頭,曾經屬於她身體的一部分。此刻是否正在無人得見的黑暗之中散發著夜明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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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8 m+ z9 L. _6 v- b1 o  J    她抱緊自己的雙肩,覺得有點不安。始終不太習慣沒有蚌殼的日子,五百年來,沒有法力的珠蚌在海底,它們是唯一的保護。而那一日,是她自己親手剝離了它們。背上血痕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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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自己赤裸裸地交給了他。從此後,他就是她的保護。 " Z8 d* n& g( p; [& s
  
+ j. ^9 n# @" F4 N+ X3 A    一年後考期將屆,她收拾了行裝,揀一吉日打發相公上京應試去。此後獨自在家,裡裡外外操持,倒也似模似樣。家人主顧都敬這娘子賢良,誰也看顧三分。一切井井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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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W$ f1 C9 J" m* s  n+ M    夜間她深鎖門戶,哄著兒子睡覺。相公不在家,她便脫去水衣,赤身裸體,依稀如回到最初,大海遨遊的生涯。 5 l2 W; K8 i% B% R$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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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兒三歲了。一次問起娘親背上的傷疤是什麼。 * ]" J% M0 g% w. S# D7 s

9 p- ?; t$ j) B- j. D& J    夜明說:「娘從前是天上的仙女,這裡生著翅膀的。」孩子吮著手指,眨著眼,似信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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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問道:「天上好玩嗎?」 ( q3 ~# q2 T. g* m  W5 i0 H

3 d; U  J* S. F- F* G- E  `    「好玩。但是回不去了。」她拍拍他的頭笑道,「那裡沒有你和爹爹。」 % D/ y' U  \7 Z2 K0 P' }. Y
  
' H5 Y- ~6 ?2 B8 |9 l2 h    又過三個月,相公人還未歸,先派了跟去的小廝快馬兼程回來報信。相公金殿會試,高中了探花。她封了一紅紙包重重的喜錢,打賞了那孩子。第二日,本城官府才鳴鑼打鼓前來報喜,四鄰都來道賀,恭喜茶樓裡出了個探花郎。眾人說,這都是掌櫃的福氣,娶到這麼一位能幹的娘子,才能安心上進去。祖上積德,這回可是光耀了門楣。 " V) ^" S3 O1 d1 B* l" Z0 a- m*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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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換一身喜氣衣裳,抱著孩子,帶笑一一應酬賀客。這一日人世的繁華熱鬧都來她眼前,算是到了頂兒了。可是她一壁說笑,心裡漸漸地恍惚起來。 ! ?) H3 ]: J( O' r5 u+ Z7 ?; Z5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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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發覺相公離家才三月,她已經不記得他的面影。真的,他的眉是什麼樣子的呢?他的眼呢?他的嘴唇……啊,她不記得了。彷彿他在她心底裡從始至終一直是幽暗水中青衫濕透的少年,清逸而面目模糊地,在她懷中旋轉,旋轉,旋轉……旋轉著下沉,如一枝折斷的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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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惶恐著自己。她是愛相公的。她確定。她愛他愛到拋棄五百年故里、拋棄了自身血肉來投奔他。她為他生了孩子,她可以為他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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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l( ~  k( h% f: _    可是……她竟然不記得相公的模樣。人群晃動在眼前成為眩暈的十色,在喧囂沸騰的鑼鼓與爆竹聲中她狠命摟著兒子,手指陷進肉裡攥得那孩子哭叫起來。這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稚嫩的臉上有他父親的影子……她裝作安撫兒子摸著他的臉蛋含淚瞧,彷彿要借助這塊小肉兒來證明這幾年時光的真實。她是愛他的。眼淚\掉在孩子臉上透明地濺開去。人們紛紛起哄,褚家娘子這是喜淚,喜極而泣,這幾年當家,不容易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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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y5 x( _: b: A    這往後就好了。大官人出息了,好日子,都在後頭呢。他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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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T3 O; O$ f+ F    她閉上雙眼。為什麼黑暗裡看到的還是那靜靜旋轉著的單薄的影,那一天水藻拂目,錯以為他是流星。他那麼美,此刻,在她心裡一直沉,一直沉下去。 / X9 N5 o* ], ], p3 |

% C$ y% @7 x" t, @    彷彿五年來的時光都凍住了。 7 }) d) e8 e$ ~& m9 ]% U5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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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後褚風回來。京中一切事務都已畢備,他授了禮部的官職,皇恩特命回家接了家眷,不日到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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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忙碌著關張了茶樓,把宅院托與可靠的家人看守,打點衣物細軟跟他上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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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免也有一點點的惋惜。此地畢竟算是紮下根了的,有許多鄰里故舊。不過也沒什麼,他去哪兒她就去哪兒。說到底,她的根原是紮在他身上。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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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京裡做官,如魚得水。不到兩年升了侍郎。又三載,禮部尚書告老還鄉,他便接了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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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m6 D1 v* I' x2 i$ _- G% @    此時才剛而立。滿朝裡誰有他這樣少年得志,意氣風發處令一干白鬚老兒自慚恨不晚生二十年。春風料峭疾掃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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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況且人生得著實登樣。每逢廟堂大典、外使來朝,放眼龍駕之側群臣最撐場面便是這年青的尚書大人。矯矯青松,冉冉孤竹。那風度體面令蠻夷折腰,愈發敬重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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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E% O8 g" S8 |7 K6 F; n    只有天朝,出得這樣人才,這樣英俊儒穆的伴駕卿家。 . l5 ~, K0 W, K2 [% L

& ^7 ]9 V6 f5 b) n- c5 c    然他散朝回家,仍不免悶悶。如有所失。體面儘管體面,皇恩自是浩蕩,信寵不衰。這位子終究是個花架,迎來送往,外人看著再是堂皇,差事又清閒自在,終無實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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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G# b5 G/ `/ d: b+ R% e    他不是那名利熏心之輩。少時讀書,想著不過是家貧父蕩,伶仃無倚,要想過上好日子非靠自己發奮不可。如今果然晉身公卿之列了,心中方空落落的起來。 ' _' r! F  s2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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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兒來世間一遭,總得做些功績出來。這功\績可不是冠冕穿戴了站在廟堂上做個顯示天朝威儀的擺設就算數的。要做實事,要有功\於黎民社稷,要青史名標,流芳百世。
( l9 I9 R2 Y2 _( d" \8 W; b3 S
; e0 W# e# Q7 v! D4 J, t4 a    但這談何容易。 + M5 c% ^1 H4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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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仍是個知書達禮的、漂亮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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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g1 S  j* ]* Y* W    「相公辛苦了。今日朝中一切可順心?」沒聽見腳步響,陡然聞到一股馨香。他的妻突然出現在身後,捧一碗雪耳湯。她步伐輕盈得就像在水中游泳。 , S" L6 N1 z2 T2 l

" ?) K& M$ t; n. I; ]7 ^( _7 v3 d  C    「很好。皇上又賜我玉帶一圍,寶硯一方。眾同僚也都恭賀,東西是小,這是天大的榮耀。」 & ^' t/ `9 Z, c6 n% E/ f( }

! V2 y; }0 M1 h" v    「相公聖眷蒙寵,妾身也臉上有光。嫁與相公,夜明真是終身有靠。」 ) J( N: \4 Z4 w"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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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接過碗盞,她又拿一件家常袍子來,與他換下朝服。他忙起身,讓她繞到面前,一個一個解開那些紐袢。冰冷纖細的手指掠過喉部,不由微微一顫。 ( G1 p; x5 c6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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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過譽了。多虧夫人多般照料。」他伸展雙臂讓她脫下朝服,彬彬有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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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A0 n0 a8 j# K# {  E    而後夫妻雙雙在案旁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聖上恩隆,同僚和睦,這仕途平坦,青雲路走得穩——他般般都好,般般都是歡喜。心滿意足。世上再沒像他這麼圓滿的人生了。報喜不報憂。他面上恆常是掛著祥和的微笑,日久像結了一層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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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寬廣的堂屋中有清冷陳舊的香,是那種人口不多的高貴人家的氣味。可笑市井話本演說富貴,什麼玉堂金馬,錦簇花團,不過是寒酸人夢想中的傖俗。真富貴卻是如此,不動聲色,燈火熹微的遙遠樓閣。只有垂地的湘簾偶爾微微一動。 $ N; Y" Z: T4 C( W" m+ k

9 J% @! O! ]$ J( U    空氣中迴響著他的聲音。是深沉動聽的男人嗓音,聖上因最喜聽他頌讀朝典。此時平直寬闊地嗡嗡在屋內蕩著,他不說話便有種不自在的感覺,這房子太空。所以說個沒完,把今日見聞一一述與她聽,又是下月某日誰家壽誕,誰家嫁娶,提醒她準備禮品。夜明靜靜地聽他說了,隨口答應一聲。他的喉嚨像一條自行其是的活物,麻木地扭個不休。 5 x# i9 B( _6 ?' _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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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住嘴。覺得疲乏。乏到骨子裡。對著這美麗嫻靜的女人……他兒子的母親……她肌理晶瑩,此時是穿戴著尚書夫人的緞子衣裙,腕上翠鐲,越襯得賽雪欺霜。她這樣白,嫁了他十年,還是如花似玉,臉上不見半點歲月的痕跡。褚尚書一家子都是天人般的標緻,這在整個京城裡都是出了名的。夫人尤其美,那麼大一個孩子的娘親了,容顏還如二八少艾,簡直是個奇跡。多少王公的寶眷明裡暗裡嘖嘖地嫉妒著。 : p/ Z/ o1 B! J; I) z% a

' \( Z) }/ ^1 X: T- X/ `    她是一朵反常的花,永遠蒼白,永遠不會凋謝。他想,再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們看到她,還會羨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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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a& L: t7 C) a    忽覺自己是這樣的滑稽。對著一隻蚌,把這些事情說個沒完。像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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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w" L# p+ n7 J2 j# U/ a  U    「相公不說了?」她含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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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搖頭:「累了。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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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幾家的事,我都記下了。相公放心。」 5 a. M2 A( M9 Y, \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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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當家我一向是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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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 E0 V. r! g    然後他端起碗,顧自用瓷勺舀著湯裡的雪耳。夜明微笑地望著她的丈夫——他現在不喚她娘子了。他們身份比前不同,況且他也有了點年紀。那麼,她其實也該改口喚他老爺了。只是叫順了口,一時難改。 ' x) ~7 e' G* F0 n& f# h: w7 F

; Y  {. j6 ?8 Q# z    他待她越發尊重。不像戲裡唱的,男子平步青雲便棄了糟糠妻。他做了官,待她只有更好。夜明覺得她應該心滿意足。可不是,她有什麼不足的?從來女人的命再沒像她這麼好的了。可是…… " X, R4 C3 R, B4 z& {: K

: k  D/ C# x4 X$ N    她出神地望著他,其實沒看。茫茫的自己也不知看向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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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i, Z! |" B  f+ ]; P1 M3 H    可是,這就是做人一遭了麼?人間的繁華情分。這不是當初她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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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L) [/ O+ E* d    總應該……還有些什麼的吧?或許人間還有些什麼,是她所未曾體會。但那能是什麼呢。她什麼也不缺。繁華,情分,他都給她了。 , ]+ H& i2 o' z2 b( b!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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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珊瑚。珊瑚此刻不知道怎麼樣了。其實想來也沒什麼不一樣的,無愁海底五百年來的日子都是這般,她離開才自十年。但珊瑚…… 8 Q! M, F3 p3 @( u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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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只當夜明到過人世一趟了。她想。眼裡越發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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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r& N/ |; i8 n/ W, e    因此她沒有看到他一直用小勺撥弄著碗裡的湯水,卻不曾喝上一口。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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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u( L* Q) U. G! ^9 }6 g    赴過了兵馬司大將軍的壽筵,又吃當朝宰相第四子的喜酒。那日他帶著賀禮前去赴席,是一對羊脂玉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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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座中自是嘉賓濟濟,一派屏開孔雀褥設芙蓉。娶的是翰林院夏大學士的女兒,也算是門當戶對。一時新夫婦交拜了天地,新娘仍蒙著紅巾由人牽引入室了,這廂四公子帽插金花,挨席開始輪流敬酒。他今夜做新郎,大家又都是斯文體面人,誰當真去灌他。意思意思而已。故三巡下來,四公子仍神清氣爽,倒是禮部尚書褚大人自多飲了幾杯,酒沉了,心裡
2 e3 G0 a0 ^8 c' f8 r撲撲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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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H( u/ x4 y) ~9 q$ A  B" ~    生怕出醜。他離席,出廳堂,暫去更衣。僕人引他至淨手處。他入內狠狠地吐了起來。事畢,見有預備的薔薇花露浸過的巾帕,拿來擦了把臉。那芬芳濕漉的面巾敷在臉上一陣冰涼,漸感清醒。手扶著牆壁慢慢出來,只覺腳下虛浮不定,方才一場大吐彷彿把心腸都嘔出了,人是空心的,腔子裡百無著落偏又沉悶得很,像吞了千斤重的一個大鉛塊。) Y9 C- ]# d5 E4 k- o/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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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裡好悶。他覺得他要生病了。0 a5 B+ H* G. \: x; [5 G2 [; [

. m, v6 M. O; Z/ q+ [" U    正搖搖晃晃往回走,忽然眼前一花。忙站定,強睜醉眼看時,這一身吉服的嚴妝少女立在面前,脂紅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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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7 v! l1 E; V3 R    她儀態端莊,福了一福:「褚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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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K7 y# q4 I    「姑娘是……」他皺了皺眉。這女子是誰?他怎不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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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兒娶親的是我哥哥。」她抿嘴一笑,「褚大人怕是喝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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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A0 J  b  ]9 r  ?' Y1 j, \7 n8 \    他聞言頓生羞愧,忙理理襟袖,莊容謝道:「原來是府上小姐,下官無知,多有衝撞,望小姐莫要見怪。」$ t) `1 P6 \. H/ H/ z) W. o4 E8 L, b6 J

0 E! x# s) z4 {    「什麼衝撞啊。你是跟我爹爹一殿為臣,我又不是你上司,哪來的下官不下官。」小姐笑得似乎更開懷了,卻用手絹輕掩了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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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 M3 T. N* [  H5 B+ D    迴廊裡掛著一溜大紅燈盞。光色灩灩。隱約聽到遙遠傳來的飲酒絲竹之聲。小姐臉上給燈光映得朦朦朧朧。他陪著笑了兩聲,卻覺頭腦仍是昏昏的,像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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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 L1 k8 I1 s0 w* m% U/ A0 }  R    原也聽說過宰相大人膝下五子,只有最小一個女兒是最疼的。富貴人家獨女跋扈些也是常事,這位小姐已算得謙遜有禮的了。不想今日竟在此碰上。她又如何得知他的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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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著,便脫口問:「不敢動問小姐怎生認得是下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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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大人在全京城都是有名的,別說我,就算那些老百姓們誰又不誇著你褚大人丰神翩翩。舊年我爹爹過壽之時,你來赴宴,我們便早已見過了。要認得你又有何難。」小姐道,「——但褚大人——你怕是不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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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如何應答,便笑道:「今日令兄大喜,小姐如何逃席出來?難道不為你哥嫂高興麼?這是大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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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麼喜?」* g% U- G) D' `( P1 u( [

# z8 }0 U: U# p; Q( S; f* }    她突然反問。他卻怔了怔,方道:「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古來這都是人生的大喜事。夫婦團圓,人之大倫。詩裡又說願做鴛鴦不羨仙,如何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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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  @) b5 J4 o+ Z, N# a2 Y* [    「那也不過是我四哥跟新嫂子的大喜,與我何干?」她笑道,「我上頭五個哥哥,打小就見著哥哥娶嫂子,喜酒擺了一回又一回,終究我這做妹妹的不過是個不相干的人,是看熱鬧的。便再團圓,於我又有何喜。褚大人,你娶親的時候一定歡喜得很吧?是不是也這麼熱鬧?」9 ?9 X7 `" \! ]% }

  E8 B5 c  s" y4 O    他又愣住了。片刻,只得點了點頭。$ O  G/ r- W9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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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彷彿出著神,幽幽地說:「——你定是歡喜得不得了。大家都說,你的夫人是個大美人,跟你正是郎才女貌,再相配也沒有了。褚大人,你一定很疼愛她吧。」' x8 Y  `, `4 _. K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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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妻為人賢良,褚某一生敬重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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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真有福氣。」小姐沉默半晌,歎了一口氣。2 ^3 S8 r8 n' o' E

: |0 ]) [1 ]  K  N9 U/ e( o  ?    他不再答話,匆匆一揖,側身擦過小姐身畔,一逕自回席上去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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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 L4 `& Q* j    不久朝中卻出了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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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7 L9 R! ^" V* |9 O6 v7 ^. B    皇上決定將平安郡王的女兒許嫁海外一島國的王公,以安蠻夷。滿朝裡挑選送親使者,這差事理所當然落在褚尚書身上。再沒異議。除了他,還有誰這樣丰神儒雅又善於應對,不卑不亢,能彰天朝威儀。; y' t9 `8 O6 e' R1 u$ y

9 Q0 @9 I# w7 c' ^7 |2 X  c. _    於是殿上欽點了,著他送郡主出嫁。光陰似箭,轉瞬兩月,諸般妝奩儀仗都已備好,那邊也派海船來接新王妃。天朝自亦預備了船隊一道送去,浩浩蕩蕩,極盡風光。& o+ c4 B9 y( p* d- R6 D/ [

* K! s6 L' x* R' E$ c0 V    褚風散朝回府,行裝早已打點完畢。次日起個絕早,率眾前往平安郡王府迎了郡主出來,一行人送至運河畔,揮淚而別不提。% p6 _  \. E! E& A, N  P

- o3 n: `+ l0 A3 Y5 ~( \- }/ t% _    褚風與郡主之兄同在大船之上隨伴郡主。舟行半日,他在艙房中覺得氣悶,踱到船頭迎著那和風媚日,胸襟為之一爽。看看已過晌午,想起兒子這會兒不知已吃過中飯沒有。; h$ c, s. R4 U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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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子今年八歲,已進學房攻書。如今留在家中由先生及府裡心腹老家人代為照管。這中間有個緣故:原來他的母親、尚書夫人亦隨送親船隊出行。* B2 L" M7 k' l. `

. [- U) G' A9 I, o    自從得知他奉了這趟差,夜明便著手替他打點行裝。她雖默默地不說什麼,眼裡有一種悲傷。掩藏在瞳人深處,是一點黑暗濕潤的光。太黑了,像一個人極力壓抑的嗚咽聲怕人聽見,只管捺下嗓子眼兒裡去,到後來總不免荒腔走板。那黑黑到盡頭恍惚就變成了墨藍,襯著她雪白肌膚,偶爾一瞥卻驚出幾點冷汗來。美得帶幾分詭異。9 L$ w9 `5 }, ^/ f  ]4 R6 l2 J2 M1 {" O

! J. p' C2 E1 D8 J# W1 H; l    他如何不知。她是想家了。一隻上岸的蚌,撂在旱地裡這麼多年……單是想想他也替她難受。可是她不對他講,想到這他有些怨忿。她跟他做夫妻十年,卻什麼都不對他說——從一開始,就是她要的他,然而她要了他做什麼,要的只是他這具軀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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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p; _# l6 e    他這具軀殼,陪在她身邊十年。背地裡未嘗不恨。但他輕描淡寫地說:「夫人也想去麼?我明日向皇上請命看看成不成吧。」# p# Z, v4 ?% ?*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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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理著他的衣裳,手略微停了一停。卻只輕輕點了點頭。% f$ F% ^3 x" i6 q$ S5 ~

, Q/ E5 K+ C5 E9 `* \    結果自然是無不成的。郡主身邊正缺上了點年紀、端重大方的命婦隨行照看、提點一切,那些養尊處優的夫人們沒一個願意遠涉重洋擔這分辛苦的,他這奏議一上,朝廷正是求之不得。當即允了,並賜褚夫人內廷命婦尊號,可隨時出入宮闈面見諸椒房貴人。9 B2 c$ @$ c/ ~2 C! ]3 N; E( g2 Q) G

5 E7 K! `. O, q    她便也拿些自己的隨身衣物,收拾了一口箱子,把兒子安頓好,屆親迎之日跟他同上船去。$ O; W$ R% R, ?' x% Z$ _6 h
  
& u% }: J' E5 {' h( {    行了幾日,經運河至出海口。那國遣來的海船早候著了,眾人遂簇擁著郡主換船,揚帆出海。一路無話。褚風及另幾位送親欽差日裡只與那國來使一處閒談,夫人自去陪伴郡主。說是陪伴,實則並無可陪之處。那郡主去國離鄉遠嫁,自是委屈萬分,從離京那日起便沒停過哭泣。他們拿了所有海外奇珍異物哄她一笑,只是不能。就連那國來接的人也只是初見那天命他們拜了新王妃,此後她總是關起艙門,不肯見人,整日裡只與陪嫁來的幾個丫鬟及貼身奶娘一處愁坐。才上船那幾天,夜明去她房裡問安說話,見她悲泣也撫慰一番。郡主只得收淚,敷衍幾句。後來也淡淡的了。夜明便也不常去見她。想那女孩兒此刻自己難受還顧不過來,哪還有氣力敷衍不相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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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樂得清閒。丈夫接見來使,日長無事,她常常遣開丫鬟,獨自走到船舷無人處憑欄眺望。海船宏偉,高也不過幾丈。夜明把手肘靠在舷上。幾丈的距離之外,下面便嘩嘩漱著翻湧著藍的海水……船頭上飾著異國的金色獸面,那不知名的怪獸吐出獠牙破開海面,沿著舷的流線翻起一溜變幻的花。先頭水還有點髒,近出海口的地方水上人家、商船漁舟密集,朝下望,那顏色泛著黃,褐,說不出的渾濁。可是行了幾日後,海水越來越藍。是那樣一望無際的、霸道的藍,不管不顧,只是一味地藍、藍、藍向深裡去……夜明在鹹濕的風中仰起面,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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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3 X+ y4 z, r7 |" x    往前往後,看去全是一片的藍。嘩嘩的濤聲響在她的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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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b4 O' Y5 T% m: h    海浪聲中忽傳來細細的哭泣。一線極微弱地,或許本來並不微弱,只是被濤聲掩了。偶爾辨得出,斷斷續續,一聲鑽到耳朵裡,細聽卻又沒了。像個做夢做到一半的鬼,墳塋忽被人發掘,那敞露在天光下的骨殖或者便會有這樣的嚶嚶的泣聲吧。滿目是惶惑無措,硬生生陡砸進眼睛裡去的現實。雜亂,天旋地轉。她惘然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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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尊玉貴的郡主娘娘。她仍不能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命運,為此而終日哭泣。命運是這樣叵測,教人在它面前敬畏地涼了肺腑。而這女孩的命運,不過是個異族的隔絕了家山的男子罷了。究底,人世間女子的命運,到頭來總歸是要結局於某一個男人……萬萬人中隨便哪一個男子,長久相守,或中途仳離的。他一出現,便是一切了。呵,命運這樣叵測……為什麼偏偏是他?中間似有某種神秘在,其實可能並沒有。不過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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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N+ F1 C/ n* K3 c) l6 s. f1 i    換了另一個,行不行?假如,甲從來不曾出現過,會不會就把乙當成甲,然後一樣安心地活完一世?……她又閉上雙眼。她並不明白。# n6 E  h# g$ M4 q" z

: Z; m, \- d/ U4 W5 f; d    她本不在這規則中。是她自己選擇了人世女子命運的叵測。某天,偏偏是他。因此她離開海。( d$ T7 T/ A/ q3 l2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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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卻也不過是進了另外一個海而已……人的海,有那麼多的人,她為了厭倦無愁海底的孤獨而離去,可是沒有想到……- w' @/ V! B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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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是黑暗。耳朵裡只有嘩嘩奔湧的海浪聲。+ H' Z5 G( @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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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間轉回艙房,見婢僕一個也不在,卻又有一陣沉悶的泣聲幽幽傳來。她吃了一驚,循聲去看,繞過簾幕,窄窄艙中並無多少迴旋餘地。她便看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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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想得到人前永遠含笑得體風光無限的欽差褚大人竟會把自己關在狹小的艙房中偷泣。她怔了一下,連忙上前。$ U- c4 Q% Z5 c  P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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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公,你怎麼了?可是身上不舒服?」她焦急地忙用雙手扶起他的頭,對著臉上端詳,又試試他的額角。倒不曾發熱,就是面色有些青白。淚痕尚自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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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W/ V+ e, L  N9 L    他堂堂男子,關起門來哭泣不料被妻發覺,登時十分尷尬。咳嗽了兩聲,想要遮掩然而證據確鑿,竟無從遮起。推開她的臂,抬手忙想拭淚,覺得更著痕跡,只得訕訕地又放下手去。他從伏著的床上直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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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x% [- V: x! e4 e8 }    「沒什麼。夫人不必擔心。」0 h/ |- H6 G2 t! g2 q6 W+ T

) U& d' v7 n( o  p    「還說沒什麼。你瞧瞧,眼淚還沒乾呢。相公定然有事瞞我。」她伸手為他擦淚\,被他臉一側躲開了。有點生嗔,見他的模樣,不禁又是心疼。8 e3 \; |  P- n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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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是結親之事出了亂子?——那邊要悔約麼?」尋思眼前除了這樁重大差使,更有何事能令氣定神閒的他像個孩子般地哭起來。想到郡主連日不樂,又問,「還是郡主使性子拒婚了?」3 |9 Z( r* A+ z: T4 L2 S

( h$ W. y' t/ A3 E( t! b    他搖頭:「郡主頗識大體,哪至如此。這門婚事並無波瀾,一切順當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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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6 G) ]+ F+ Y3 v% c    「那——難道是那邊的使者對相公無禮麼?」她皺著眉,猜不透箇中原由。他臉上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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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1 J$ a( q9 u9 t    又直了直腰,正襟危坐:「看夫人說的話。褚某雖不濟,也不至於被那蠻夷之人欺負了關起門來哭吧!夫人真是把我當成小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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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聽了不覺笑起來。怕他著惱,好言慰撫:「既如此,相公到底有什麼不稱心,不妨對我明言,也好為你謀劃——夜明不懂,相公甚得朝廷器重,眼下這趟差,如你所說一切順當的話,等辦妥了回京,皇上一定又有褒賞。相公這些年做官做得一帆風順,家中有我照料也從無風浪,孩兒也聽話,如今不知還有什麼為難事,教你這樣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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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N" Y) D) D: `% N0 B9 h    他十指相絞於一處,彼此橐橐地敲擊著手背,看久了眼花繚亂,那些手指不知道哪根是哪根,倒像是一窩蠕蠕的蟲,各自有著自己的思想與去向,彼此拖著後腿,哪兒也去不了。夜明望著他的手,越覺心亂如麻。他猶疑了許久,方開口道:「夫人說我這些年做官做得一帆風順,何嘗不是。就只是太順了,這些年來從無改變,我做的是個唱禮宣贊、虛文酬應的花架子。天恩器重那是不用說了,但我當年苦讀博取個出身,難道就是為了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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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咬著嘴唇。她不太明白丈夫指的究竟是什麼,只模糊地感到他心中一股不平之意。於是順口問:「那相公為的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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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0 H, j9 y/ B' B$ t4 O  G; |3 X    「我想任個實職。」他悻悻道,「好歹做人一趟,又辛苦中了功名,總得做些功\績出來。不然這一世也是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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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 T" c7 ]& j( p. N    她有些驚異。就為的這個麼?雖然要緊,可也不是火燒眉毛的事。害她還以為出了什麼大紕漏。  h; u. |) t# h6 T!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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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相公就跟皇上說說,改派你個別的職位吧。或是放到州府裡去做官——其實就在京裡,實職也多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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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 n$ K0 R2 w    「你說得倒輕巧!我讓皇上改派我的官,皇上就會聽麼?又不是小孩子辦家家酒!」他怒氣壅心,發作起來。末了又恨恨地一拂袖:「真是婦人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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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K3 e( @+ r+ X) g' l" c& u    夜明呆住了。十年來他還從不曾對她這樣的疾言厲色過。她習慣了一個永遠相敬如賓的丈夫,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心裡木木的,倒也並不難過。他衝她嚷過,反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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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V9 L& V: G0 V2 M" r- a9 g7 ^" l' K, W    「夫人,你不知道,朝中陞遷黜免倒是常事,只有像我這等虛官要想改派實職,卻是難於登天。」停得片刻,許是為了彌補自己的粗暴,他又娓娓地向她解釋起來。聲音裡不免帶有更多抱歉。他動聽的嗓音像清而沉重的流水汩汩淌過這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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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一旦做了虛官,多半是要做到老的。除非能與朝中有力的人物,像宰相、親王之類——攀上交情。有他們保薦,此事方能有望。」他頓了頓,「——只是我又與這些大人物一無瓜葛,無親無舊,看來此生是無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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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夜明思量半晌,瞧著他的臉。他三十歲了。由於保養得好,眼角並沒生出一些細紋。然而這幾日海途勞頓,他又心中煩惱,怕是沒有睡好。眼圈略有點發暗,顯得憔悴。她心裡憐惜起來。+ d: }9 ~+ X9 U/ O7 E1 ?

0 X3 d& }# b* p    「我雖不懂官場之事,只是……」她怯怯地開口,希望能令他稍微寬懷一點,「我們可不可以多送些珍寶與宰相大人、王爺什麼的……或者能夠跟他們攀上點交情。」7 C. T% o9 {) |! }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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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思索片刻,又搖了搖頭:「不行。我們家裡哪有什麼了不得的寶貝。人家高官厚爵,世代相襲,那是什麼樣的家底。什麼稀世奇珍沒見過。我們能送得了何物,人家怎會瞧在眼裡。況且當今吏治甚嚴,萬一為人揭露,這叫賄賂上官、買官沽爵。皇上最惡的。到時反而獲罪。這萬萬是行不通的。除非……除非……」他又把十指緊緊地扣在一起,剎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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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非怎樣?相公若想到什麼法子,儘管告訴我。夜明當為相公盡心竭力,務必達成你的心願才好。」. c' ]2 j$ Q5 t0 y  E  W

) j' ~9 y0 A. O2 ?$ O2 D6 d7 h    她扶住他的手追問,意真情切。像她的手掌,雖然冰涼,卻是那般著實地握著他。攥著,掌心裡傳遞過來沒有溫度的力量。他的十指神經質地顫動了一會兒,終於無力地撒開。+ R8 ?8 h1 P. ^

% m0 ]  ~! u% l    「沒什麼。方纔我想差了。」他頹然道,「這事終究是沒法子的。走一步看一步罷。夜已深了,夫人請安寢吧。」" F7 \5 W7 w2 f# V6 {( L9 o8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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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不待她回答,起身吹滅了燭火,和衣便顧自上床躺倒。$ P9 e6 M$ S; j5 X

- A9 {; D, n* E/ i- h$ Z4 B    夜明站在床邊躊躇了一會,就著月光,解衣卸妝在丈夫身邊躺下。她伸出手,在棉被之外抱住他的肩膀,將臉頰貼在他脊背上。這男人她看不透。或者要看懂別人的心,本來就是件艱難無比的事。她辛酸地想,十年夫妻,原來她始終並不曾比第一眼見到他那日多懂得他一點。她為他卸下了唯一用以防衛自己的蚌殼,他的心卻沒為她敞開過。然而她更緊地抱定了他,如同那天在水底抱住瞑目待死的少年。3 U- T- ^& q+ P: d' f4 {3 |2 K*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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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還是那個人啊。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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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R% E2 v$ H. o( n) C" t    浪濤聲沉悶而遙遠地傳來,如自九泉之底。靜夜中覺得船身起伏搖蕩,可以很分明- [& N  a, |6 M) d1 a
地感覺出它在前行,飄飄浮浮地,一下,飄遠了,一下又飄遠了,飄向只是聽說過卻從來沒有見過的去處。那島國,夜明覺得永遠也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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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彷彿這旅程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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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4 E' ~, |/ h$ c0 A/ L    只有十年的光陰,遠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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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只要是路,終歸有走完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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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F5 \) n1 U" m1 V& O! G    那國家終於要到了。據說還有兩日的海程,便可抵岸。島上王公為了表示對於天朝的敬重,特派官員人等駕船出迎,兩支船隊會合了,一路鼓樂喧天回島去。絲竹細樂與那蠻夷的奇異樂器,就像潮濕炎熱地帶生長的特別巨大而繁多的蟲類,擁擠著爬在折枝綢緞上一齊發出高亢的鳴聲。一路攪沸了天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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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船上一下子多了許多人。都是那島上的,帶著島上特有的海產水果之類,來敬獻新王妃與眾送親來使。又有朝官提前來拜見,川流不息。褚風自是責無旁貸,接待這些人從早忙到晚,夜明嫌船上太吵,獨個兒躲到船尾角落裡去看海,好容易混過了一天。* I1 U8 A: W) H; U

+ H( B; ]2 [! {4 h/ d) w    次日,快要到岸了。她仍自去船尾待著,不想郡主的陪嫁丫鬟忽然來找,說是尋了夫人好久。馬上就要到那島了,郡主想著此後要再見故國的人是千難萬難,故命相請兄長及褚大人等去她艙中敘話,聊表這一路照拂的感激之情。只是一眾送親大臣如今都與那島上來的人混在一處不得脫身,丫鬟終是不出閨門的女兒,想到要去那麼多陌生男人跟前尋人難免膽怯怕羞,故此拐彎抹角來找夫人。3 I6 d  w0 h1 ?1 Z.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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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只得答應了,命那丫鬟先回去覆命,自己便一路尋來,先找到了郡主之兄,他果然正被一群島民纏住聒噪。把郡主相請之事告訴了他,旁邊卻找不見褚風。那郡王世子滿臉流汗,拿著扇子邊扇邊道:「才剛褚大人還在這裡的——奇怪,沒留神他何時離開,想是天氣太熱,回房更衣去了?」* R, P# W* f: X1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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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得又折返自己艙房。到了門口,待要推門,忽然聽到裡頭有人說話。2 E  f3 U7 L0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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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丈夫的聲音,他果然在這裡。她心中一喜,卻又有一陌生聲音響起。夜明不免遲疑了一下,手放在門扇上,便沒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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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是他有要緊的客,竟拋下那一大堆人不去應酬,這不像他的作派。夜明想丈夫在房中會客,她不該站在門外偷聽。正要走開,這片刻的工夫聲音卻不等人,那個陌生男子的話聲早已鑽入耳中。" G& ]8 L3 X  E: l

/ B$ B6 I8 w, r, C! t& y    想必是個島上來的人吧。學說漢話,聲調忽高忽低,十分的生硬刺耳。他壓抑著嗓門嘿嘿地笑了幾聲,說:「那就這麼說定了。日後卑人躋身天朝,還要仰仗大人多多提攜啊。」% S: s, s3 B! [% a
    丈夫猶疑地接口。在那破鑼嗓子之後,越發顯得深沉動聽,如一枚溫潤的玉。他頓了頓,彷彿很是為難似的,不情不願地答道:「——這個好說,一切著落在我身上,包你前程似錦。你放心便是——只是你說的那毒藥,當真效驗如神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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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b( ]# V& B8 @    夜明已轉身走了幾步。嘩啦啦的濤聲中,房裡兩人的對白給淹得模糊不清。然而微弱地,丈夫的嗓音摻在海浪聲中一同湧入耳底,那是她共枕十年的男人的聲音,便是週遭有千軍萬馬,她也能輕易地從中分辨出他來。+ T( Y- {, v5 z1 r+ N. c9 ^/ f

0 o, X$ |9 z# P$ C/ U; O) R    那一句話把她硬生生地釘在甲板上。- z* Q1 T+ F#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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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間心裡變得很靜很靜,彷彿一切都是空白,一切無比清晰。她漠然地站在那裡,腳底下浪濤托著船舶,像一個人熟睡的胸膛,輕微而溫柔地起伏。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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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9 {/ K) b8 u% S& o2 v! o    褚風負著手,背對著那生得矮小黑瘦像隻猴子一般的島人,以此不被察覺臉上的嫌惡。; i  u8 @5 `; T6 k$ M

! S% R5 W2 p% h  k: b+ n; L    那人還在不識相地嘮叨,發出嘰嘰的笑聲,越發像一隻變人沒有變好的獸,畸形而委瑣地,掩不住得意之情誇耀道:「大人儘管放一百個心。這藥是用我們島上特有的七種毒蟲涎沫加上『希摩羅典』花的汁液煉製而成,皆是中土所無的霸道毒物。那『希摩羅典』用漢話說,便是叫做白骨花。是最厲害的,大人,這藥,我擔保不拘誰吃了下去,都得裂膽摧心而死,就是你們怎麼說的來著……大羅金仙也當不起的。並且這藥還有一宗好處,吃了它的人,死後屍身絕無任何中毒的徵象,遺容安詳,看去便似在睡夢中過身的一般模樣。大人,這心膽俱裂嘛,它也是裂在裡頭,人只要面色不變、七竅無血出來,誰會認真追究?況且又是在這他鄉異國的,道路之上,天氣又熱,可不匆匆收斂了就完了?——保管萬無一失的,這下大人可放心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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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背對著他,聽了這番話,抑制不住面上肌肉一陣抖動。昏昏的船艙裡,午後的悶熱,流光帶著近岸的海的黯藍,也是烏塗塗的,彷彿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髒。他對面正擺著一面銅鏡,鑄的靈蛇繞龜紋樣圍出一方模糊,裡頭映著這狹窄船艙,般般的擺\設器物。然而看去總是歪曲而動盪,說不上哪裡有點失真。像是另外的一個世界,像夢境。在那裡面他看到自己的臉,臨窗擺著島上使者送的巨大泥金瓶,影子正投在臉上,蔭得朦朦朧朧瞧不清眉目。他的肩後卻立著那矮人,身高只齊腋下,如同自己身體裡憑空分離出來的一個魂魄。他垂眉低首恭順地站著,忽然抬起頭來咧嘴一笑,那面孔在日光裡可是清楚得很。似人非人的毛茸茸的黑臉……褚風兩手不由捏成了拳,直顫。但他只是點了點頭,簡短地說:「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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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0 q" ~$ G6 e; T  K1 D    矮人聽了這回答,似乎十分不甘心,想要博得更多的褒獎。他望著褚風的背影,露出諂媚笑容,用一種貼心貼肺的、心腹般的耳語,輕輕地說:「……這一來,大人回去便可迎娶相府小姐了,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尊夫人與她風光厚葬,也就是了。日後大人青雲直上,卑人也叨大人的光沾點福氣……」他又從嗓子眼裡笑出聲來,悠悠道,「大人是知道的,卑人自從年輕時去過貴國一次,這些年來一直對天朝風物羨慕不已。只是我們國小人貧,要想指望我們王上派去貴國公幹,別說敝國無此美事,就是天朝也沒個安插卑人這化外之民的位子啊。大人您說是不是?……如今卻好了。大人與卑人,可稱是皆大歡喜、兩全其美。日後卑人依附大人麾下,定當忠誠效命。這藥……大人請收好。不拘用什麼熱湯滾茶,泡化了便是。此物服後立竿見影,尊夫人是不會有什麼痛苦的,這也算是夫妻一場的情分了。」) t$ s2 S! S0 N6 C  n4 o: A

8 s$ t" L1 t# f# U  E    說罷自懷中小心翼翼摸出那朱紅的小盒子,鄭重遞過。褚風伸手接了。象牙雕刻的小盒,染了硃砂,顏色刺目。握在掌心黏膩膩的全是那人身上的汗水,倒像是古久的傳奇中,被海中大魚吞了,隔了許多年又釣到剖取出來的寶物。有那種才從肚腸裡掏出來的不潔的觸感。他捏著這盒子,胃裡一陣翻騰。3 `  J% p, @* W5 g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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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定要這樣麼……她到底是他的妻。生了兒子,賢良溫順地,扶持他一路走到今天。他們是真正的患難夫妻呵……可是宰相的獨女是何等身份,她要什麼,就得拿到手。容不得旁人半點染指。雖然她後來屢屢向他微示其意,也是含羞的女兒情態,然其中自有一股矜貴。金玉之質。她有她骨子裡不能折墮的高傲在。. {' L! n3 x/ J: c& v) D# O* I8 S! U

! _1 t5 B* ]8 @5 b    眾所周知褚大人有個美貌賢德的妻。有她在,就不能有別的女人……或許可以有,但不會是宰相大人的獨養女兒。若是續絃,雖然也跌了身份,恃著父親特別寵愛或者還可撒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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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攥緊了象牙盒子。一定要這樣麼……他不是沒設想過其他可能。她本來只是一隻蚌。一隻蚌而已。離了他,至多也不過是照舊回到海裡去做她的蚌,有什麼大不了?他已經給了她十年的人間夫妻,八年的榮華富貴。夠了,夠了,他已經對得起她。& {1 E9 y3 h3 |4 h

( n# R7 m$ S& i4 T    可是他發現他竟不能。那日,煞費苦心安排了的機會,要把心跡剖明。卻功虧一簣。在最後的關頭他膽怯了,事後切齒憎惡著自己的懦弱,於是更加憎惡她。這蚌精,她一天存在,一天是他頭上沉沉的壓迫,他永遠逃不開她的恩情,這十年的記憶,她脈脈溫柔地注視著他的眼睛……他恨她。1 C5 z: A7 m' }

/ Y: X" p- W& B, D    她的眼睛看著他,他便說不出口。那麼,唯有讓她閉上眼睛。永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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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I1 y% s* G% R5 T3 ~# r    ……; _' }% O0 v2 G  m4 @8 [3 A8 Q!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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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底裡油煎般地痛苦。但他終於打開了那盒子,桌上有僕人才送來的熱茶,倒一杯出來把那同樣朱紅刺眼的小圓丸丟了進去。一霎便化沒了蹤跡。他的動作風急火燎,因為心裡猶豫,手上更快。. h5 N) h2 _5 K' `3 G

* m$ C9 ~3 C) ~' U+ C    要快。一眨眼,一切都將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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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始至終,他們這場姻緣都是她的選擇。他只不過是一個被選擇的結果而已。那麼如今,就讓他也做一次選擇吧!他有自己的人生,不能為了一隻蚌而活著。; {6 N% x2 \9 ]0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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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端起茶杯輕輕晃動,看著一縷紅色,煙雲一般在水中迅速盪開去了。嘴唇緊緊地閉成一條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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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人縮在後面,靜靜地、滿意地注視著他。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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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明白一個人的心,是多麼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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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k- G! v$ }' A  _    與他十年夫妻,原來從來不曾懂得過他……哪怕是一瞬間的瞭解,也沒有。他和她睡在一張床上,倒像是遠在天邊,永遠無法抵達的異域。原來當沒有愛的時候,人遠,天涯近。或許即使愛著,兩個人依然是永不可能徹底明白彼此的……誰知道。反正她沒有機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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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十年,她讓他這麼痛苦麼?……從沒想到過,在他心中她只是一個漫長的磨難。在她的溫存與體貼之下,時間慢慢地腐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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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子,就爛得不可收拾。+ g! T6 L0 t9 w% V

; ~6 o# F7 h7 F4 q# u8 [    原來他始終不曾愛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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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立在甲板上,惘然地笑了。她讓相公活得這麼累。她沒想過會是這樣。+ \4 i# A8 ]0 o9 c$ }
    她已經是他如此沉重的負擔。一個拖累。僅此而已。是麼?這就是,到過人間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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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7 G, |- C( _% a4 h3 k    這就是想像中世上夫妻的情分。她剝離了血肉上來一遭求得的東西。無論如何,他給過她十年的人間夫妻,八年的榮華富貴……他們兩清了。0 X2 f0 l5 o/ N; N; d&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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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與女人之間,無非是你情我願。最好能夠愛恨扯平,兩不相欠……是麼。可惜她明白得太晚。+ o, ?' z$ \+ F9 z+ u( K' k' K

$ w' R# d9 l& D$ k4 @& B    人世間,她來過了。已經無法回去黑暗寂靜的無愁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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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 _. o% ]1 k$ J2 K; F    夜明轉身離開。她清楚她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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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就讓一切,兩不相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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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還他自由。她想要安靜。4 T! S. ]4 j) e7 }( H% E

! G4 h. |& S+ I6 U8 C) U4 `    她只想安靜。對這世界,她已心灰意懶。- n8 z' R9 \6 ^&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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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想到,從第一天開始……她是真的愛他麼?她愛的,真的是他?……這一刻對於自己她陡起疑心。然而這都不重要了。) V* \$ W4 T1 z. t$ T

6 ]5 U4 X* [( y    十年前的少年像顆流星燙進她的心裡。她曾以為他就是她心底的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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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個誤會。結束吧。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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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風在船尾尋到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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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依舊把手肘支在船舷上,靜靜地望著大海。她腳下的海,由於靠近島嶼,已經渾濁。黃昏了,一輪血紅的日頭圓圓地往海裡掉。看起來巨大得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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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W! }9 z- m1 C4 \& Y8 |. D7 N    褚風悄然走近她:「快到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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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 x) P7 E3 T- f6 J    她仍是眼望著海水,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他微有些詫異,又道:「這些日子海途勞頓,夫人辛苦了。再過兩個時辰我們便可靠岸,夫人可得好好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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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2 c0 u' O6 Y    她笑了笑:「還好——我在海上這些日子,很開心。相公忘了我本來是什麼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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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M+ e+ G  }( z3 ?    她忽然回過頭來瞥了他一眼,平淡地,卻教他背上驚出一身冷汗來。手裡那杯熱茶幾乎打翻。他覺得夜明的眼睛裡有種洞徹的神情,毛骨悚然。然而她馬上又轉過頭去。" p1 e6 C" M/ |) p1 g& Z1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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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也許……我是該歇歇了。」她懶洋洋地說。" I/ w; {: N  X. M  f) t,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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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白肌膚映著海波中的夕照,一半沉沒,一半尚奮力吐出奇麗的金紅的光,褚風望著他結縭十載的妻,覺得她從未如此刻這般地嬌美動人。她整個人像一尊貴重的瑯環寶像,已經不是人間所有。是的……塵世間再不得有這樣冰肌玉骨的美人……但他不是好色之徒。  b: P: y6 _1 s5 f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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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茶杯遞過去,舉案齊眉:「夫人在這日頭底下曬了一晌午,想是口渴了。我為夫人斟了茶來,夫人請趁熱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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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2 ~8 t3 I5 `8 D# d    緊張地注視著她。他覺得自己掌中沁出汗來。若她不肯喝,底下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但她毫無防備地又是一笑,隨手便接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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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 Y. h" y' c  f    「多謝相公,我正想杯茶喝。」& T. P8 G( E) m+ w8 @" \8 T! I

; P9 k) N4 m9 ^! l    她微微閉上了那雙黑裡泛著墨藍的眼睛,執杯在手,仰頭便送向唇邊——淡紅的唇,似一朵半開的花——在這最後的一刻他忽然叫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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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不要喝,茶裡有——」% A) m" p1 P+ C' U/ m
    那聲音嘶裂尖銳,幾乎不像是他自己的嗓音。他被自己駭得魂飛魄散。怎麼會?最後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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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永遠是她的手下敗將。啊,這功敗垂成的一剎那……他耳邊發出轟轟的巨聲,只想轉身逃去。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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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聽到她溫柔地重複道:「多謝相公。我的確覺得有點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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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瓷盞被輕輕地擲在甲板上,滴溜溜打了個轉兒,滾到他腳下。裡頭一點褐紅的餘瀝,涓滴猶存。% i3 A, i1 O' I1 [- K- U" F* o+ l/ n

0 f! v1 ?5 f) \# s2 h, |    他睜開眼,呆呆地望著她。在那火熾熾的落日光裡,咫尺的距離之外,他看到妻子微笑著說:「請善待我們的孩兒。相公答應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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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7 H8 L( A$ Y5 r4 D5 A2 b    著了魔似的,他竟麻木地點了點頭。心裡一切的感覺都像是死去了。只聽到她又說了句他所不懂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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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M, x, S# h) l% b0 r: g3 q    「我把你的時間還給你。相公,我們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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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他伸出手,啞號著奔向她去,但她只向他輕蔑地一笑,揮起衣袖,似一片雲霞障目,雲散後什麼都沒有。, T: G1 h) j3 Y: J"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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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一切都是空的。日頭沉到海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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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v  B( O! P" e( @3 w. r    只有潮濕悶熱的異國的風嗚嗚吹過。滿耳是聽不懂的興奮而粗野的異族人的喊叫聲。很熱鬧。! v& H: P: G# D7 g" ?

& ?% M) `- V; ~! \    他扶著船舷立著。海上的天,漸漸地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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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船上人很多。馬上就要到岸了,人人都忙亂,沒有人看到一個女人的身影躍出了船舷,向著渾濁的海面直撲下去。她穿著月色綢緞衣裳,像是茫茫滄海之中一輪沉沒的明月。9 Y) O. `: g4 C: e. o( m#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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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更像一枚流星。" Z1 t: P" Y& ]4 s. H" X5 w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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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沸騰地沉下去。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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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沉,一直沉下去。在那漆黑的海水裡,越往下越黑。沒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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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H5 L% N0 G    我閉著眼睛。後來,睜開眼睛。我看到黑暗中發出淡薄的白光,柔和如陰雨前夕的月暈,在水中濛濛地漾開去了,如同很多年以前我在無愁海底仰望到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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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y' ~6 s+ t: l    那光來自我的身上。透過濕濡的綢緞薄薄散發。人間華美的織物無法遮擋這光澤,我是一隻夜明的珠蚌。後來我撕裂那些綢緞,破碎的衣裳隨水漂去,而我下沉,直到海底。, d6 b" j; c, m7 F" X# J

! N- t; j2 x0 {5 S    魚兒在我的身體下驚惶地四散逃去。或許此刻我看上去像是一顆流星,那會得煮沸海水的災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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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水冰涼無聲。我看到女人赤裸的肢體靜靜舒展,頭髮飄搖如一具潔白失血的屍。海水不曾為我沸騰,那沸騰在我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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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B% T9 U: j' j2 K3 h( _$ S( R6 s    灼燙疼痛的流,從咽喉一路流淌到我心裡去停留在那兒。一點一滴,辛辣的味道。像千萬把細小的剜刀,聚集在心頭團轉。我倒在這海域的亂石底上翻滾,扼住自己的喉頭卻喊不出聲。最終我覺得所有臟腑似乎都被割裂了重新組合過一遍,這茫茫的寂靜中,我心膽俱裂。0 x# ]! Q* s7 H( t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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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摩羅典的毒,侵蝕入我心裡。/ Q0 q6 S7 u% E% q% y& k

" X' ?. v) a( M    然而我竟沒有死。不知道為什麼,這白骨花與七種毒蟲煉化的霸道的藥物入了我的口,我卻沒有死。$ q. @( _7 P/ L( H" a$ ]: @: l

- r. U, E6 f* i3 \% b    彷彿這毒質只是把我的心摧毀了再重造一顆。而它佔據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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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熱帶的海底抬起頭來,水很深,看不見上面火辣辣的日光。然後我回無愁海去了。& r( N& a0 \+ \8 x& T+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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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見到我,珊瑚並未表現出任何驚奇。她和我離去時一模一樣,沒有任何的變化。恍惚覺得不過是一場夢,我原來從不曾離開過這裡。" i: {* t( P6 K  _3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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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十年來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吧。所以,我忘記了它們。1 G4 p7 D. G9 s9 v7 L4 q. s

, I3 n1 a3 t7 Z9 O    我只是抱著在亂石間滾得鱗傷的身體,躲入珊瑚那千萬條柔軟飄蕩的手臂叢中。3 f: A" ]' C" s8 V9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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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說:「夜明,你會活下去的。」她語氣淡然並無激動與喜悅,彷彿一切理所當然。再平淡不過的事實。7 W& c4 A4 p" n6 G

3 z0 _; |  z0 f1 N4 Q    於是我理所當然地活下去了。無愁海底萬物依舊,只是我已將我的蚌殼遺失在人間。背上傷痕生長不出新的硬殼。這是我唯一遺憾的事情。! @, S7 @3 w+ G& @7 {5 P

3 ~: T; o! v& F- u/ O8 S; U    我只好躲藏在珊瑚的叢中。這樣過了很多年。我不記得究竟有多少年,時間在無愁海是用來大把浪費的。只是到後來,我看到珊瑚的那些死去了的軀殼、那些珊瑚寶樹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最後就大片地連在一起變成了黑褐色的礁巖。$ Z  O5 `; c9 i(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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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是如此奇異的生命。她一刻不停地在死去,每天都有新的肢體死去變成石頭,而她永遠都不會死去。就像我。經過了這麼多年,海水以外的世界不知道已經變成什麼樣子,我們卻在這裡,一直一直一直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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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不能如從前那般終日嬉游了。時常我跪在珊瑚叢中,兩手捧住心口不能行動。那兒總是隱隱作痛,牽扯著五臟六腑。' L2 G1 Z; c* `: p) f' w9 D0 m,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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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裡有個冰涼的異物。珊瑚說,一顆珍珠正在那裡形成。8 y5 G5 v- S4 k8 b- }' u

/ J, j6 ?5 M% a, R    它連接著你的心脈,所以,就算再痛,你永遠也不可以失去它。她諄諄地叮囑。& e# n& ]4 a0 b; A

8 F$ {; f7 f8 W  Z9 ~7 Z& y    ——如果失去了會如何?; A& {3 }, p4 {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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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會死。珊瑚說。她很少這樣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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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M9 q- |3 A    我只好摀住左胸疼痛的所在,不敢對這顆侵入心房的異物怎樣。它像個得意洋洋的惡客,霸佔了我心脈中的空間,冷而堅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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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u7 [2 t# m/ j    我恨這顆珍珠。它一無用處,它折磨著我卻又令我拿它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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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是我生命中的贅物。一場永不痊癒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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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2 b6 R+ I  j% m    傳說珍珠是海底鮫人的眼淚變的。你說這有多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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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d2 l$ \' m, w$ P5 ?( ~# q9 c/ k0 o    我依然不會流眼淚。我的身體裡沒有眼淚\,只有一顆不曾達成使命的毒藥。這便是夜明寶珠的華麗謊言。被虛構的身世與愛情,假的眼淚哄下真的來。8 L) u! K" a, m1 b( D4 b7 f- J4 P

$ m9 d4 u* P+ r  a0 A- c- Y    其實什麼都沒有。我開始疑心人類的眼淚大約也不過是個類似的訛傳,因為我並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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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 B! ?( y6 g9 U, w% R    珊瑚用她柔軟的手臂撫摩我。她無法幫我解除病痛,但她說:「夜明,你在這裡,我總是可以保護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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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6 M, `( x% g6 }$ f    可是有一天,一群惡人的到來卻粉碎了她的承諾。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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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 v" @) O7 j/ S& C! t    直到很久以後,夜明仍然記得那一天。她毫不懷疑,那是一場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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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體上的傷害比起內心,永遠更為直接,也更加惡形惡狀。. B' C/ W# {/ Y( W: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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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場劫難中她親眼目睹了珊瑚的肢體整叢整叢地被那些人斬斷。鋼刀在他們手中,掠過便是一陣濃重腥氣。從珊瑚破碎的創口裡湧出大股乳白色的黏液,幾乎將海水瀰漫成粘稠陷人的沼澤。2 l' U8 R& c) l- B+ R

7 @. p* e( q0 E% o3 ]7 k, }    很久以後夜明回憶起,明白原來那就是死亡的氣息。曾以為迢迢無盡的生命,死亡從未以這樣猙獰而直白的面貌逼近她們。魚蝦早已潛蹤不見,無愁海內千年來從沒有過如此血腥的情景。8 L2 a& Q  S1 C

% L* Q* J% D! I- O% p8 v4 [4 T1 b& I) q    她沒見過人世間赤裸裸的惡,連掩藏一下也不屑。就像這些一絲不掛只以黑綢包頭、鼻上穿個金環的男人。她本以為他們是來採集珊瑚樹的,如同千多年中水性精熟的沿海居民常常會做的那樣,可珊瑚她大部分的死殼都已結成了岩石。" l( o' b3 B. ?. v+ [1 H0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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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睡在觸手叢中窺望。但那些人沒有去尋找珊瑚樹。他們好似看到獵物的鮫人,舞鋼刀徑直撲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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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身上發出腐爛的殺氣。7 v0 `( o/ h. g.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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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伸展她長長的手臂,擒拿並絞死了其中一些,然而她敵不過更多的明晃晃的刀鋒。最終當無處躲藏的夜明被這些人以漁網縛住並挾持著向上游去的時候,她雙手嵌在堅韌網繩裡,驚惶的眼睛,來得及看到珊瑚慘白地倒伏在海底,觸手間纏繞著被勒死的屍體。) j7 W# |' X- l; Z0 _

8 @8 P1 r; e& R  m    珊瑚就像透過那些繩索的視野一樣支離破碎。她被淹沒在自己體內流出的乳白色黏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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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漸漸地看不見了。夜明蜷縮在網中,越升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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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Y( _0 f) Q3 {    她覺得這地方隱隱熟悉。費了好大氣力才辨認出那是許多許\多年以前她曾去到過的村莊,在那兒她懷抱一枝珊瑚寶樹從巨大的甕中冉冉站起,皎潔若初雪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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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F+ x; y) B! u& @) k8 r    但那裡早已不是村莊。相同的地方,相同的海風吹過鹹澀潮濕的空氣,一切卻已經面目全非。她被捆綁在漁網中抬入一座宏大但破敗的建築,到處堆積著掠奪而來的器物,金猊香爐中生出荒草,雜亂無章的珠玉像隨地乾涸了的痰唾。那兒有件女人褻衣斜斜搭在金身佛祖頭上。世上的高貴富麗全被糟蹋得骯髒,不堪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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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s) C, V& y0 N; m& r# i- H7 s0 F    惡人將她連漁網朝地下一擲。網繩縷縷\陷入肉裡,她卻只以雙手護住心口,那不分時機循環又來的疼。一隻赤足踢在她臀上,夜明咬住長髮,耳邊卻是一陣女子嘈雜放肆的笑。: \) V1 }: T' Y7 e0 J7 o
    她們看去似乎粗俗而快活,身上胡亂披掛綾羅綢緞,穿金戴銀,顏色毫不搭配卻有種潑辣的艷麗。她們不知從哪裡紛紛冒了出來,圍繞住她像看希奇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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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中尤有一個最年輕,生得也美。她口裡正銜一根簪子兩手把頭髮往上挽,此時擠開旁的女人,等不及地要看新鮮。一口把那簪子呸了出去,叮零零滾得老遠,頭髮挽了一半,一半便任它散著。' v7 j% j& M; i; b# m- k# Q& C

8 @& G8 H" Y7 X    「喲~~~~~~~~~這就是你們說的怪物?」她一撩裙子蹲下來,隔著網繩,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夜明的臉,「是這樣一個風吹就倒的美人兒嘛?你們是抓錯了吧,這跟人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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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繩索交錯的間隙,夜明看到一雙好奇地俯視著的大眼。女人半張著紅艷的唇,神情無知而快樂,像一頭母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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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抬著夜明的男人之一圓瞪雙眼,狠狠啐了一口:「大嫂你不知道!千真萬確這就是千年蚌精。你莫看她一副可憐模樣,水裡她身邊有個怪物,惡極了!那千頭怪物,也不知是什麼東西,黏糊糊的噁心死了……它……它把老五、老七、十二子、十六子他們……都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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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挑起眉毛,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早有幾個女人尖聲哭叫起來,不敢相信這死訊,她們紛紛衝上前向倖存者們追問,冀望著一絲僥倖。場面變得越發混亂。內中有一個嗓門特別高亢,她揪住渾身還濕漉漉的男人,捶打著他的胸膛號叫:「我們老七怎麼了?你們一道去的,怎麼他就給怪物害了!……好,便是他死了,死要見屍,老七的屍首呢?你們把他放在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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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k8 |. ]/ v0 P    「留在海底。那怪物被我們砍死了,老七他們的屍身都纏在它的爪子裡,我們拿不出來。何況我們還得抓著這個娘們。」男人木然地用下巴向漁網裡的夜明示意。7 J1 A: A, P  p. E) ]8 V. U5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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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人怔了怔,更加響亮地嚎哭起來,披了頭髮撕打著他:「沒人心的!你們只顧捉這東西回來請賞,哪還記得兄弟!可憐我們老七死了都沒個葬身之地……你們……你們算什麼弟兄!禽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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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閉不了那麼久的氣。若非要把老七他們的屍首都弄回家,只怕我們自己也上不來了。」他仍是木然地、硬邦邦地說,「死的已是死了,總得先顧活的吧?況且捉這娘們是大哥的交代,事關全堂興衰。你做了老七的女人這麼久,怎麼連這點規矩也不懂!」0 s7 k8 j* W2 B- l# m# `( N( R! j; X! |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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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凶悍拚命的女人被他厲色一喝,愣在那兒無言以對。張著嘴,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否該繼續哭號下去。那男人卻忽然話鋒一轉,貼近身去陡然一把將她摟入懷內,笑道:「老七過去了,你還得節哀順變。不如今後就讓我來照顧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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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v3 |* f3 A( R" [    男人們全都狂笑起來,紛紛開始調笑起其他還在哭泣的遺孀。她們像一軸一軸豐滿而又皺巴巴的布匹在男人的懷裡被揉搓著,發出抽泣與呻吟交雜的聲音。老七的女人扭動著她強壯肉感的身子,捏緊拳頭擂鼓般在男人赤裸的胸膛上一陣亂打,打到後來變成了擰。她的手指一下下地扭著他的肉,人纏在他身上像條大蟒蛇。3 \; Y1 X8 I7 {1 j

! {- U. k- A! D+ C    「我也想了你好久了……從老七把你搶來的那天起……早就想著你這小妖精了……」他盡著讓她擰去毫不在意,只顧把臉湊在她脖頸上一路往下拱。. e9 Z4 H) R& z. u8 A: d, Y7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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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者與死亡一起,在瞬間輕易地被遺忘。男男女女公然地追逐起來,尖叫,野獸般的粗喘。踐踏著滿地泥水與華美而污髒的零碎物件。夜明靜靜睜大了眼睛,重重疊疊的繩索割碎了這淫濫腥香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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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3 `# `" E6 u; W9 Y$ U0 I* K    忽然一聲巨響,興奮的男女都停下來。3 {) b8 G2 E$ m  x) i

$ r4 ]# o- {3 B/ V    年紀看起來最輕的那「大嫂」拎起綢緞堆裡一尊小小觀音像,在地上摔得粉碎。藉著這點響亮帶來的暫時的安靜,她發狠叫道:「沒黑沒白的東西!就只知道這點子事麼?貓狗也比你們尊重些!這會兒是幹這個的時候?大哥叫你們去採千年蚌珠,一群人死的死傷的傷,弄回來個女人就算完了?誰知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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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n" P5 \, p4 U! p! C( b, v    她又蹲下身,隔著網繩伸手去捏她的下巴。夜明微微側頭,她被漁網緊緊捆著,無法躲避,這年輕女人的手,乾燥而有力地捏住了她的面頰,迫使她的頭離開地面,張開嘴來。女人俯身湊近細看,眼光中仍有著不可置信。越過那披散了一半的、亂七八糟插滿金翠釵環的頭髮、濃藍大綠朱紫紛呈的俗艷衣裳,夜明在這女人的掌握中眼睜睜望著地上,她腳邊觀音菩薩斷裂的頭顱。冷白,沒有表情的瓷臉。# u: F0 b% g1 w0 j  d8 I

) k# e, |; y! P" S  _- a6 P    這時忽然有人喊了一句:「大嫂小心這東西咬你!」( [* j2 _% m, w/ ~( v! x: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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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她是千年老蚌,我怎麼看她也不過是個女人罷了。」大嫂站起身,輕蔑地瞅了說話的男人一眼,「她會咬人麼?瞧她那一身細皮白肉,倒像個官家小姐似的。我就不信,便是借她一口牙齒,她敢咬人?我說老四,別是你們這趟出去,白死了許多弟兄,大哥交代下來的事也沒辦成,就胡亂抓個女人回來湊數?——這女人別說你,我看了都動心。這回可是交了差,又得了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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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F- G' z% B5 d9 t2 S    她懶洋洋地走到他身旁,斜著眼睛鄙夷地一笑。那男人非但不惱,反涎著臉蹭過來:「大嫂可別不信,跟她一起的那怪物凶極了,我想這娘們雖然長得像人,也不是善類。大嫂還是小心些好,要是真給她咬了,做兄弟的非把她活煮了不可。」( P3 ?- |, s% f; V

* Q1 i+ J: `6 p, ^9 m, v7 ~    「哦?那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吃了她?」) h; ^$ Z% G, v

8 n. D! ]+ e' t6 f9 h, G2 k. H    「這娘們一定腥氣得緊。我倒是想吃了……大嫂……」他越發上臉,竟用自己幾乎全裸的身體濕淋淋地去貼她,像只巨大的海參般蠕動不休。那女人本也漫不經心地聽著這番胡說,忽然不知如何被冒犯了,登時變了臉。她揚起手一個耳光扇在男人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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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Q! y  @6 ?9 S! C! j( r7 {$ M4 l    「下流東西!老七他們死了,你大哥還沒死呢!我一天是你大嫂,你就一天給我夾著尾巴滾遠些!滾!」她氣咻咻地大罵,轉身抽出一人手中的鋼刀,把刀尖貼著夜明的身子一路挑斷了那些繩索。# O6 ]+ L) P: T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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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杵在這兒幹麼?給我滾進去請你大哥出來,叫他來看看你們捉的這『怪物』!」4 j& w+ E. O0 p- N* j7 {* K0 I; U/ m9 T

% A0 e- {, s/ N3 \' w7 @    陡然失去了束縛,夜明竟不知所措。她聽到周圍人們的驚叫聲,生怕她暴起傷人。然而她紋絲不動地伏在地上,雙手緊緊抱住胸前。海藻般濃密的長髮遮不住裸露的身體。滿身繩子勒出的紅痕。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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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9 S' u' D" W    「把你的珠子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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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2 O0 ~- o. H1 {8 ^3 r2 n( ]    這些野獸一般漢子的大哥出來後,這是他所說的第一句話。夜明沒有想到「大哥」已經這麼老。其餘的人至多不過四十出頭,二三十歲的年輕壯漢更比比皆是,而大哥卻已兩鬢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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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男人看去衰邁而陰鷙,他眼裡閃爍著懷疑一切的光,當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來抓住夜明的長髮使她的臉強迫仰起來時,她看到他已開始脫落的稀薄的頭頂。2 u8 P, G: u' n7 C'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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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總有六十多歲了吧。夜明想。她的腦子裡此時一片混亂,並且她對於人類年齡的概念毫不清晰。人類的壽命太短了,在她的眼睛裡,十年與五十年、一百年,都沒有多大分別。相比她自己千年萬年悠悠蕩蕩的生命,人類所佔據的不過是時間中一粒塵埃罷了。3 ]$ J  F6 x# v: K' p8 G+ H' i

- I" f5 v4 [/ l5 G, t    然而她的性命如今掌握在這粒塵埃手中。夜明被他扯著頭髮,她緊緊地閉起雙眼,以此不用看到頭頂上那些灼灼地注視著她的裸體的男人。他們在她身畔環繞成圓,裡三層外三層,擁擠地互相推搡,張大了口呆看恨不得吞了她。夜明盡量把身體蜷縮起來,那些人看起來像是潔白的花蕊週遭耷拉下來嘁嘁嚓嚓頹敗發黑的瓣。腐爛的氣息聞得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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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裝了,我知道你不是人。你是千年蚌精!」那年老的大哥冷冷地打量她片刻,突然伸手卡住了她的脖子,重複道,「把你的珠子交出來!否則別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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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閉目不語。交出珠子同樣別想活。她想。她所憎恨的那顆夜明珠,對人類來說是無價之寶而於她僅僅是贅疣的,此刻就在她黑暗的心室中幽幽發著光。像一個附骨的鬼魂,驅之不去,它用它永恆的存在提醒著她年少時一次失敗,從此性命相連。她要用她的餘生為那些已經遺忘了的人和事懺悔,永不翻身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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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9 l7 A' U* J( E, v9 c    它連接著你的心脈,所以你永遠也不可以失去它。如果失去了,你會死。珊瑚說。啊……她按住了胸口。她裡面疼痛如浪濤襲來,一波又一波。珊瑚死了。) L7 r" I: w% p( w

0 q2 v& Z" I% h: D    珊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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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彷彿她的感覺麻木了它自己,以便在這樣巨大的傷害中獲得保護。直到此刻夜明方才無遮無攔地面對這件事:珊瑚,死了。她睜開眼睛,呆呆地望著這一群凶神惡煞的、淫猥地對她指指點點的男人。: @2 W, C* X0 b0 `% N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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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這娘們聽得懂人話不?」一個男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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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I- Z) [9 M. L& K$ K, Q    旁邊立刻有人接口:「怎麼聽不懂!這可是千年老蚌,媽呀,活了一千歲!都成了精了,什麼話聽不懂!——大哥,她一定在裝傻,不給她點苦頭吃吃她是不會說的!讓我來——」: [" F9 ~6 t6 p2 J* W$ j

5 e1 Q6 O- K- V9 l    這莽漢兩手交互攥了攥,骨節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邁步就要上前。即時被旁人哄笑著拉住,他們用不堪入耳的言語嘲弄著他:「老八,你要幹什麼?這細皮嫩肉的小娘,大哥還沒嘗鮮,莫非你老八倒想先試試新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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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輪不到你哪!」3 r5 q1 [# X$ E: h8 Q2 q.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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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哥別急,哈哈,待會兒大哥先受用了,咱們兄弟人人都有份!急什麼!」0 c; v  z7 Q: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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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緊鎖眉頭盯著手中女人的臉——這身懷寶珠的老蚌,她的生死懸在他的指尖兒上滴溜溜打著轉,然而她直愣愣地望著他,倒像是穿透了他望向遠處,那雙茫然的目光。她蒼白的容顏看來漫不在乎,於呆木之中反生出一種嘲諷來。他突然大吼一聲,制止了眾手下的胡鬧。9 O& h" g, z/ z5 K3 d1 R- z

- Q% N$ S6 m1 g" H* u    「都給我閉嘴!這不是女人,這不是人!知道嗎!」他憤怒地掃視著這些只懂得屠戮與佔有的兄弟,緩緩發話道,「都出去。我要單獨審問她。」; F6 z3 I! V" b' D;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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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噤若寒蟬,一個個拉著自己的女人出去了。只有大嫂還留在屋內。他陰沉地瞥了她一眼:「你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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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咬著嘴唇,挑釁似地與他對瞪著,半步也不挪一下。瞪了許久,她終於在他不動聲色的陰鷙目光中潰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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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都一個樣!說什麼千年怪物,見了漂亮娘們一個個都餓狗撲屎似的,哪還管她是不是人!——裝模作樣的死老頭子,呸!想要她便明說了又打什麼緊,只怕你沒這本事!」她幸災樂禍地故意高聲說給他聽,末了還從鼻子眼裡哼出一聲冷笑。可是畢竟膽寒,一頭說著一頭已快步走了出去,把門帶上。( `4 l- W6 s7 f) I7 h7 t
  那關門聲震得常鰲臉上長年不變的陰沉面色彷彿也抖了一抖。外頭是海邊的正午的白日,腥鹹而火辣辣,如同他那年輕、美貌而橫潑的女人。二十歲的青春,混在這盜匪窩裡她也怡然自得,不受半點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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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鰲腦海裡迴響著那句怨毒的辱罵,幾乎想不起來,第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樣的情景……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雖然至多也不過四五年……在一次夥同另一幫派洗劫海上商隊的械鬥中,他們的盟友、巨鯤幫的龍頭大哥橫死刀下,事後巨鯤幫殘餘的弟兄全部並入了他的長鯨堂,而巨鯤大哥的女兒、那喜歡把掠奪來的金鏈條橫勒在額上的潑野女孩理所當然地被他照顧著,後來就做了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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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鰲記得女孩當晚放聲的哭泣。她是被迫跟他的,他征服了她。然而這以後他漸漸變得力不從心。在夜裡他們兩人彷彿換了地位,這讓他感覺恐懼。她總是貪婪地要,像捲著水沫的暴風在他身上橫掃而過,像那日頭……青春本來就是貪婪的,常鰲很明白,年青健康的女人總會如正午白日一般肆無忌憚,她們舔過哪裡便留下微腥微鹹的鹽粒……這原本是巨大的快活。但她和她的青春一同走了出去,關上了門。 . O3 O7 V: L0 K+ g4 ?% {  l8 \

- V3 L( v( S9 W1 }3 l- }    把他留在陰暗中。留下一句冷冷的譏嘲。死老頭子,只怕你沒這本事!這娘們其實半點也不在乎讓他獨自呆在這屋裡,她就吃定了他不能……常鰲突然轉身,直勾勾盯著陰暗中的另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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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你的珠子交出來。」他第三次重複這句話,低聲在她耳邊,像一個不容反抗的符咒,「我們人間有種說法:千年蚌珠是不老仙藥。我要你的珠子,你把它藏在哪裡了?快給我!」 2 T/ P! O: K$ u! |! w: b& J4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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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抬起頭,望著這蹲在她面前的老人。他全身佝僂成一團暗影,如同地底下游逸出來一縷不甘心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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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了這樣的寶珠,人便可長生不老。那珠子我非要不可。我知道你已千歲有餘,你的體內孕了一顆蚌珠。別想瞞我。我折損了這麼多兄弟,為的就是你這顆珠子——今天你橫豎是逃不過了,把它交出來,或許我還可以放你回海裡去。」 ' L6 S* m" u0 @'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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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調平淡低緩,彷彿無動於衷一般,對著一個同樣無動於衷的女人陳述這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她無動於衷,她的面容潔白無辜,在暗處,脂玉般熠熠通明。但他知道她聽得懂他的話。 / ?. D( X" M! n( c, e; K

7 u, s5 y& p/ b5 {$ @  @/ M    她在裝傻。這是千年的老蚌呵。想著心底裡寒氣上來。不管是什麼生物,活了一千多歲,要多陰險沒有?她的心機絕對可以與他匹敵有餘。長鯨堂的大哥常鰲永遠不急不躁,不露聲色如同磐石。否則怎能橫行海上三十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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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否則,如何能將不老藥的消息瞞得滴水不露。其實也沒什麼意思,手下那些兄弟,都是一幫只知道喝酒打架、爭奪錢與女人的蠢貨——可笑!他們配做他的兄弟麼? 6 i) A' q# W; o" [

+ ]. o' k5 ~5 p1 @- S$ {4 ?    對他們他只說近來結交了一位海外別國的王。那國家最以千年蚌珠為貴,如若他們能弄到一顆,王答允將以一座島嶼作為交換。這些年來長鯨堂令所有海路行商聞風喪膽,好處也著實撈了不少,但若能擁有一座異國的島嶼落腳,以後便再也不用怕官軍前來圍剿了……那些蠢驢懂得什麼?他們想著一座專屬的島,自立為王的快活,命也肯賣。去替他淘弄那顆珠子。他懶得聽他們絮絮地報告死了老五、老七……不過是個數目字,值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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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b2 Z' w6 n* \, g    如今唯一的要務只是取得這仙丹。秘密地。就連他的女人也不知內情。他一個人去找那居住在荒村裡的巫女,重金請她卜得千年老蚌的所在。為了怕女人跟來生事——長鯨堂內唯有她是什麼都不怕的,包括他——他用烈酒灌得她足足睡了三天。當然,事後那巫女的屍體更不會有人發覺。誰還會認得一段焦炭呢。 ; V* f5 {9 y) G# I6 T2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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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得到不老藥。常鰲瞇起眼睛。他一直相信長鯨堂大哥絕非自己所能達到的顛峰……他的顛峰或許是無止境的,更高,更高,俯瞰著整個世界……他一定能上去。只要給他足夠多的時間。這世上能有什麼東西比時間更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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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感覺到那強大的力量就在耳邊催促了。要快……不然來不及。突然間他毫無預兆地抽出短刀,一下子便抵在女人裸露的胸前。 , f( v- u2 N2 A& ]$ Y# F. d%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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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肯交出珠子也無所謂。」常鰲淡淡地說,他平靜地望著那光緻緻的凝脂的小丘,眼底空洞到甚至潔淨。這女子當然美,但她不是人。刀鋒是如此銳利,他手上還沒有任何感覺,它已刺入肌膚半寸,順暢得幾乎像沒入水中……真奇怪,她的血倒也是紅的。 # @/ o* _, r% u8 y& _  T

) t8 Y- y/ J$ ^+ M2 _2 i2 ]7 e# z    常鰲帶著點漠然的遺憾想。本以為蚌精應該擁有藍如海水的血液。她太像一個人了,平凡得令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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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 w& Q0 r5 F$ d/ N    好像自己不過就是殺死了一個女人而已……他對她說,口氣像是友善的商量:「我給過你機會,現在不想再等了。珠子反正是在你的體內,慢慢地找,總是找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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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沒有閉上眼睛。她想原來這就是結局了麼。她終於看見了。那麼……也不錯。 / [4 C5 [8 x# I. R/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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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渾渾噩噩,一千年。能夠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死亡,總比一輩子從來沒明白過的好。她甚至很有點感激這個人,他將要結束她漫長的生命了。結局這東西總是在跟她捉迷藏。許多年前她曾以為它來了,它卻只不過輕輕地與她開了個玩笑便轉身溜走,原來是要等到多年以後,在她料想不到的時刻以這樣倉促而草率的形式出現。簡直不像是真的。恍惚她覺得一切都變得那麼不重要。 7 _3 x+ U% i% [, d% l  W  o-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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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頑童的一場遊戲吧。夜明靜靜睜著眼睛,她看到那男人揚起手,刀刃像一道光在這世界上割開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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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很清澈。映在眼底的血花,純正鮮紅。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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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W: G2 q: ~' [5 W7 X    她感到了心頭尖銳的疼痛,奇怪的是,那好似與自己沒有關係。是清晰的鋼鐵切入身體的感覺,然而她像是站在軀殼之外,默默看著這一切。這就是死麼。鮮血在一瞬間散落,熄滅。夜明的視野變成紅色。離棄了生命的血液帶著餘溫,灑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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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多的血。她迷迷糊糊地抬手抹去,聞到灼熱的腥氣。什麼東西骨碌碌地滾過來碰到了她的腳,夜明驚悸地蜷起雙腿。那個人她認得,是方才調戲死去老七遺孀的男人,他眼裡目空一切的無恥依然鮮活,那雙眼珠子卻僵硬地凸出再也無法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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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倒在血泊裡。胸前被刀刃劃過,傷口中汩汩地噴湧。她的血和人的不同,她的血是涼的。但四面八方的紅流在身下積聚成粘稠湖泊,共一處慢慢變冷,分不清那些血液屬於自己或別人。夜明的耳朵裡嗡嗡迴響,那一片尖利轟鳴的噪音來自她身體深處,是對於失落蚌殼的微弱的代替。以此在恐懼中她消極地保護自己,過了半晌——其實只有一瞬,昏昏然抬眼看見四周橫地的殘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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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h1 {. F; L3 v1 ]    彷彿是一場異常慘烈的廝殺。一日之內她遭遇千年來不曾面對過的赤裸的殺戮。那些鼻翼穿過金環的男人們舞動刀劍,戰鬥的場面極其激烈,她卻聽不到任何聲音。耳中銳響如洪大的蟬鳴,嘈雜到極處反而成為奇異的寂靜。夜明漸漸覺得身體開始漂浮起來,就像在海水中的感覺,她望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忘記了恐懼。但那也許只是因為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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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F6 s. b3 V2 {2 S% t2 f; s+ @    一切荒謬得如同夢境。鼻穿金環的男人們在寂靜中迅速地依次倒下,使她想起曾目睹漁人收割海菜的情景。彎鐮之下齊截截地一切就斷了,沒有聲音。那以後總有大量的魚群蜂擁而至,生命死亡時溢出的汁液豐美了海水。' Z0 q4 k& \/ B! ]
    不斷有液體飛濺到她面上。那紅色之中她看不清屠殺者的面貌。他揮起一柄平淡無光澤的刀,一刀下去一個亡魂。利落得簡直不是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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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收割而已。平淡無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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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w) R! P. g8 c( h7 ~    夜明望向洞開的大門。那個面目模糊的人彷彿從天而降,她不記得他是如何進入這幢建築並開始廝殺的。他手起刀落又砍死了一個敵人,逆光,僅是個剪影。背後遙遠的兩扇門框住一方強烈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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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方當正午高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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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鰲又驚又怒。他來不及害怕。+ P8 B! n% J5 s7 h3 C" @% S/ A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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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鋒已沒入那女人的胸膛,他聽到砰然巨聲,兄弟的頭顱飛來砸脫了掌中刀。他半邊身子濺得一片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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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B$ R# n# L5 Z: w' B    手腕劇痛。常鰲咬牙摸摸腰間九節鋼鞭,那煞神從何而來?長鯨堂縱橫海窟三十年,仇家無數,但他竟完全摸不出他的路數。像個天降的災殃,這廝來得好快!外面那麼多人,沒一個示警,甚至連攔阻搏鬥的聲音也未聽見,他已直闖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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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3 w/ N: |4 o$ A7 \# W    弟兄們砍瓜切菜一般死在他的刀下。常鰲看了這無名災星的身手,根本沒做抵抗或偷襲的打算——誰知道他是衝著誰來的,不管衝著誰,自己身為大哥總脫不了干係。這批蠢貨已不中用了。他們完全是虎口裡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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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鯨堂就毀在今日。但一個長鯨堂算得什麼!他能用三十年興立一個橫行海上的長鯨堂,就能再立一個更強大的——只要給他時間。2 l% @+ H' ?/ k( d6 k7 L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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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鰲當機立斷,捨棄了這已成廢墟的基業與活的死的弟兄。他拾起老四屍身上的鋼刀,轉頭直奔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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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6 A  g) w6 k; W    長鯨堂毀了又怎樣?不老仙丹依然是他的!千年萬代的榮光依然是他的——常鰲更不遲疑,舉起刀對著她便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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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錚!半截斷刃破空飛去。常鰲驚諤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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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煞星不知何時已站在面前。他手中刀架住了他的刀。+ i" B4 r* z, |( T

% O( ^- k7 t; V" T# s    常鰲頹然而立。拋去了手裡的廢鐵。有什麼不對勁。這廳堂裡……怎麼變得這麼靜?9 t5 Y+ r  l  ~3 j9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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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鯨堂的兄弟,竟然已死絕了。& x( w* h& M+ H$ m! U" F( H.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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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人是不會喧嘩的。3 ?/ u* B7 {" Z* Y6 e
  
* |" b; |0 R1 m  ~    「你這是……為了什麼?」常鰲望著眼前的陌生人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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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背光站著,臉上一片模糊。他和他的那柄刀一樣暗淡,看去不像是一個才剛殺了這許多人的人……刀靜靜地被他倒提在手,順腿邊垂落。" F; e" \- f8 x8 r1 r(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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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人開口道:「你是長鯨堂的大哥。」他的聲音很沙啞,叫人聽著也覺得累。( M$ R+ X6 r0 Q3 _* [

, E- c- r+ |, f& ^* s; s* }: L    常鰲很不喜歡他的嗓音,但他必須試圖挑起對話。很少有人一邊說話一邊殺人的——人在說的時候,通常都不喜歡做。他盡量鎮定:「我不知道閣下是哪路高人,和長鯨堂有什麼梁子?這其中難保沒有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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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f" x7 y) g, a4 z5 g    陌生人卻懶得答言。也許他自己也覺得用那樣的嗓子說話是件很吃力的事罷。比起來,殺人輕鬆得多了。他的臉在暗處黑忽忽的,瞧不出眉目。然而常鰲能感覺到他在注視自己手中的刀。這令他膽寒。4 T& J; h6 b: c* J$ X)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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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是為了這女人!常鰲腦中突然閃過這念頭。他兩次阻止他殺她,阻止他剖開她的胸口!即使在戰鬥中,他一直在注意著她?「假如閣下是為這女子而來……」他幾乎想這樣表白,然而不能。以上都是他自己的想頭,這災星未必是為了她。如果不是,絕不能再引起哪怕一絲他對這女人的關注。千年蚌珠不老藥,常鰲不能讓它有半點閃失。只要今天不死,它遲早還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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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陰鬱而飛快地盤算著。陌生人卻彷彿已不耐煩。他道:「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顧德春的人。長鯨堂殺了他全家。」  O1 e/ x7 J1 N- J9 y; b

7 Q) T/ k3 q" n5 H4 ]& c# T1 Q: z    「顧德春?……」常鰲努力地回想。這名字有點熟悉,絕不是武林中人,那麼……他想不起了。長鯨堂這些年中殺死的尋常商旅不計其數,並且大多是整船屠滅,常用的手法是劫掠一空後把人都綁牢,在船底鑿開洞眼。有時將砍去了手足的人拋入海中引鯊魚來食以為笑樂。顧德春是哪年哪月的一個亡魂,長鯨堂大哥這會兒實在無法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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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人道:「你用鋼鞭。拿出來吧。」常鰲看到他握刀那隻手的手背上肌肉微微緊了一緊。他知道自己已無退路。手腕仍然痛徹入骨,但他只剩下這一擊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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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j3 Z% \3 i! I1 H! r- H    他後退幾步,右手緩緩摸上腰間,口裡道:「原來是這樣。閣下誤會了,我敢擔保長鯨堂並沒有殺過你說的那個人,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顧德春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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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W* q, x( M7 c  \2 z: v    突然,陰暗中一道銀光暴起,如毒龍直取站在對面的陌生人的咽喉。他手未動、臂未抬,看似就要來不及抵抗。常鰲嘶聲吼叫,於中途戛止。/ p* o: V2 x% c3 i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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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人安然看著他的眼睛瞪得凸出來。常鰲喉中發出嗬嗬的聲音,聽來倒像是一種滑稽的笑聲。一個老人的寒冷的笑聲。9 Y0 U* p. y9 R& J& g1 o) Q,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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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漆剝落的廳柱後走出那女人來。她慢慢走到常鰲身後,把手撫摸著插在他背心的匕首,象牙柄光滑地在她掌中來來去去,她臉上漾起奇怪的笑容,彷彿竟有一絲憐愛。3 ]' m! ?/ \% W  J* s; E8 w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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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鯨堂的大嫂穿著她那一身亂七八糟的艷麗衣裳,輕輕俯嘴在他耳邊說:「你以為我真不知道我爹爹是怎麼死的麼?我本來想殺了你也沒用,沒想到今天有人替我毀了長鯨堂。我一點也沒想到。長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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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笑了一聲,白手按在匕首柄上,親暱而又輕蔑地半含著他的耳垂道:「你這個老不死的,今天總算是死了,嗯?」; P: J# Y; z( z  l) ]6 h) O" K  \7 |

1 v% S& i' X0 E/ Z9 g  K4 w6 X    她拔出了匕首。一溜細血噴出,在她的面頰劃下弧形痕跡。常鰲瞪著兩眼,把這個僵直的姿勢又保持了片刻,終於向前摔倒。8 Y* Z4 C1 ?: l- I3 p(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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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人似乎皺了皺眉:「你為什麼要殺你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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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嫂聽了笑起來,滿頭珠翠晃動,竟笑得不可自抑,花枝亂顫一般。他沉默地看著她笑,笑完了,她突然朝地下一啐,呸出一塊耳垂上的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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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管得著嗎!」她抹了抹嘴,輕狂地、幾乎是惡狠狠地甩下話來,「我殺的是我丈夫,醜八怪,你算哪根蔥!」3 d* R& U0 \+ ^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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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人又默然片刻,道:「我不殺女人。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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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嫂似乎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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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V1 S( u3 {% Z( i' W    「那謝了。」她斜起眼睛向他一笑,轉身往大門走了。踏過滿地屍體,其他的女人早已逃得無影無蹤,她扭動著腰肢,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是一大塊花紅柳綠扎得人眼睛疼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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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消失在門外的白日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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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人把刀插回身後,他低下頭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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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  ?2 w0 e. c1 H1 w    燕雲覺得口渴。此日,在兩夜未眠跋涉尋至長鯨堂巢穴又殺了他們所有的人後,他
; H& W% c- Z( \7 H迫切地想飲一碗清水。# ~4 L, S/ h+ B! Z$ c

3 |8 N& o2 r2 l. S# p    然而他得先俯低身子,從滿地屍體與血泊中抱起那個垂死的女人。她胸前有傷。當他擊開大門時,長鯨堂的首領正舉刀向她心頭剜下,燕雲隨手擲入的頭顱砸在匕首柄上使她逃過了挖心之災。刀刃拖過之處依然留下長而深的一道口子,汩汩冒著血。女人仰躺在他手裡,身無寸縷,血穢不能污蔑她潔白的身體,那傷口像把素白織錦橫來扯裂,裂帛的清脆決絕。2 ~. H% ?0 z1 ^

" I& w. ~1 a, T7 f1 w! w    鮮血沾染在兩手,涼似觸摸春初解凍的第一層冰。燕雲微微遲疑一下,取出小瓶氣味辛辣的黃色藥粉盡傾她胸前,撕破死人衣裳緊密相裹。女人的血涼了,但她沒死。可怖的傷口張著血紅大嘴,她的嘴唇卻閉成一直線,蒼白得錯認不出在面龐上的分野。她的人從頭到腳都像具屍,如若不是半闔的眼縫裡微微透露一線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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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珠還在轉動。她在看他。燕雲忽然竟有些慍怒了。這個女人的眼睛如此清澈而平靜,不帶一絲恐懼或是死裡逃生的歡喜,它只是透明得彷彿映得出這世上所有的人與鬼。任何被隱藏的面貌都將無所遁形。她的眼睛告訴他,她沒有求他救她的意思。9 \( G2 D* C; N8 [4 j( R% r9 t+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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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來也不是來救她的。一切不過是巧合。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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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睡著了。醒來時頭邊油燈晦暗地照耀著似乎是破敗已久的所在,一點黃光還不如奄奄待斃的螢火蟲,除了尺來遠的徑許一周,她什麼也看不見。黑紅一個小圓圈,空無一物。彷彿是睡在很冷很硬的地方。' X0 Z+ }+ l; @3 _) G1 `8 S  ?

# j# m- J3 M+ `  O$ `    好像記得那個人把她橫抱在手裡走了出去。離開長鯨堂,離開那許多死人。都是他殺的,不到一頓飯的工夫。這可怕的人。外面強烈的日光直射下來,令她在瞬間昏睡。7 g. u  Z' {2 E. l5 k

" c; M& n6 `0 e' N5 y" k    她蜷了蜷手指,以此來證明自己還活著。忽聽嚓的一聲,一團光亮在三丈開外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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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可怕的人手持牛油大蠟,一路走近來。動物脂肪燃燒的臭味隨之逼近。夜明閉了閉眼睛。他帶著碩大的一團光,一路走,一路讓她看清楚身處的空間。那是破了面子的鼓,那是倒塌的寶旒華蓋,那是牽著泥馬侍立的缺了頭的人像,衣服顏色都不辨了。那人過來,跟著他一起,整個莊嚴而殘破的人世間來到她眼睛裡。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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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9 V3 X" d7 g$ P! x; _+ _0 o    光停留在她面前。夜明看到自己身下睡著朱漆剝落的神案,長髯紅面的高大神像立於上首,泥塑的胎子卻穿著舊錦袍,他站得比世人都高,極為神氣。恍惚那褪白綠袍的衣角能飄到她臉上。夜明想抬手揉揉眼睛,竟不能。胸腔的疼扯入五臟六腑,使她連吸氣也艱難,每一口帶著牛脂臭味的空氣都直接撞動那潛藏著的痼疾,伐髓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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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左手一隻罈子,揀起鐵扦燭台,把蠟燭插上。在夜明沒來得及說話之前,利落地抓住她身上密密纏裹的布條,連同胡亂蔽體的衣衫一併撕開。他拿起燭台,往她胸前照著躬身來看。夜明看清這張似曾被火灼燒過的臉,五官原本如何,都被糾結的硬疤掩了。它們蠻橫地盤曲在他臉上像一窩死賴不走的蚯蚓,已與人共生共存。6 a9 k- c* J, \# x- x& _4 J5 B/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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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這就是他的本來面目。誰知道……他很醜陋,但並不可怖。滿臉猙獰的傷疤經多年時光褪去了血凝之色,已經模糊得不讓人覺得驚駭了。他面目模糊,年齡模糊,表情模糊,這張臉似乎只是一個面具。在伏魔大帝神像的腳下,更像是一個被鎮住許\多年,已泯去了狂暴之氣的什麼兇惡靈物。夜明不知道這人望著她傷口的眼光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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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膿了。」他簡短地說。突然拎起腳下的罈子,拍開泥封,濃烈的酒氣登時溢了出來。3 n$ I; m# A2 M

' _" k3 m5 w6 c" W% h    「得用烈酒清洗。」他放下燭台,單手提著罈子,把酒向她胸前直傾而下。夜明感到像被巨錘擊中,酒在身上流淌,她整個人就是一條痛楚的黃河奔滅入海裡去。她張開口,嘶喚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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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g2 L7 U- Z1 q* @! E5 d    「是會痛的,忍耐一下。」那人說。夜明根本聽不清他暗啞的喉嚨在發些什麼聲音,她懂得他的意圖,極力忍耐,但仍然發狂般地蹬踢起來,傾側著的酒罈自他手中歪落,帶倒了燭台,轟的一聲大火在神案上延燒起來,朵朵赤紅蓮花包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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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w& `; J; l& @9 f* l: \+ T    夜明躺在火中尚未來得及害怕,那人不假思索,反手脫下布衫便向案上撲打,幾下將火打滅。連那盞半死不活的油燈早不知滾到哪裡去了。關帝廟中霎時一片漆黑,半星燈火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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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4 d* {" i6 g# e6 ^- z    夜明聽到那人近在咫尺的呼吸。蠟燭的氣味還繚繞不散,然而幽暗之中,漸漸發出柔薄淡白的光,氤氳蕩漾。, i3 E, W% x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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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稀見到橫臥案上的女人身體,一層光暈籠罩,寶氣浮動。如一尊白玉觀音的臥像。, X) g! k# |( l( f* l

5 K6 R* ?# X! q$ n2 g  w: ^# V  夜明霎時呆住了。寂靜中聽得兩人的心跳,畢畢,剝剝,極細微地,錯以為有殘火未熄。她一絲不掛、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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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x) [: M5 I( M    唯有把雙腿蜷縮起來,手臂交抱向胸前。然而這掩耳盜鈴的笨拙舉動不但遮不住半點光彩,反恰可可地暴露了她的秘密——團起身軀的女人,多像一顆碩大而溫潤的夜明珍珠。那價值連城的寶物,為什麼偏在這種時候,她的美麗難掩難藏。+ R2 \) W; J  {

7 D7 q% x- T5 r6 ~    心跳聲交錯起落。這廂激烈而輕細的狂奔,和著那廂,沉穩凝重。像一折誤了場子的戲文,生與旦都沒上台,只有後邊鑼鼓不肯欺場,顧自敲打出各式的花點兒來,疾徐有致。 - ^5 X8 ^) M$ o" C! k6 j& {5 t&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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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節拍該是合著傳奇故事的轍。但這兒並沒有故事發生。古廟的黑暗,浪費的空台。辜負了這一番心湧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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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與旦都沒來。他們只是兩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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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V- u" a% J* m! ~) W    不知為何,夜明覺得她自己的驚悸更勝過那男人。面對裸身發出光華的女人,他似乎見怪不怪——誰知道,或許就是因為他本身已經足夠奇詭,所以不把一切反常之事放在眼裡。他篤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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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 N! g; ^    夜明覺得這人比什麼都怪。! M- V3 a/ {9 I% q9 y# }

1 j! n1 f9 H. V) b4 t6 x    他躬身揀起跌落的燭台。蠟燭摔裂了,從鐵扦上掉下來。他從容地把它掰斷,取上頭還完整的一小段重新插回扦子,點燃。淡薄的珠光頓時被火光衝散。男人舉著燭台,光亮映照他看不出喜怒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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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f. O; d+ _% H( D& b0 Q* N    夜明輕輕咳了一聲,道:「大俠,我是……」% q2 V, s% g, L* K)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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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她回到人世之後第一次開口說話。然而只說了四個字便被粗暴地打斷。+ K; ~. A7 v1 D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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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知道你是誰。你不用告訴我。你是什麼人,你是不是人,都跟我沒有關係。我只不過湊巧救了你而已,今後你的事,仍然跟我沒有關係。」那人沙啞地說,「另外,也別叫我大俠。我不是。」# n- C; V0 v2 ~1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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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揀起方才用來撲火的布衫,拋在她身上。夜明雙手拉著衣襟勉強遮住身子,濕淋淋,穿上比不穿更寒。聞到衝鼻的酒氣。她撐著坐起身來。對方已明確地表示了不想與她扯上牽連,她該識相地自行道別才是。  A) z3 {' I4 s: ?* i* A9 x

; f) T. \/ b) v  \$ O    她確信自己是想道別的,和這個怪人在一起也並不是愉快的事。但她張開嘴,說出來的卻是:「你為什麼會去殺那些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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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自己不免也是一驚。這不是她一貫的性格,多口多舌,過問起旁人的事。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死裡逃生,忽然失去了自制力?那人雖看不出臉上神情,目光中也帶出一絲困惑。這女人恁地不懂規矩,自身尚且難保,還有心思打聽人家的私事,天生的長舌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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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猜他一定是這樣想的。開始後悔起來了。正要掙扎下地離開,那人卻開口道:「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壞人,我殺他們有我的理由,別的卻沒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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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頓了頓,又說:「你又怎知他們一定是壞人。因為他們要殺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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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他眼裡的神色彷彿在說「女人都是這樣的,難怪。」夜明裹緊那件空落落的濕布衫掙下神案,便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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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6 {2 ~9 E5 G% F8 ?. |7 i    「是我多事了,先生休怪。您的救命之恩,我一介女流難以報答,如今告辭,不再麻煩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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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步還未邁出,胸口猛地一疼,使她猝然撲倒在地,連強自奮起的最後一絲餘力也失卻,再挪不動半寸。深入肌肉的、化了膿的傷口被酒一潑,那分劇痛無可形容。幾千幾萬把小刀子翻著攪著,呼吸彷彿都汩汩冒著血氣。口鼻裡的腥如此濃烈,甚至連無時無刻折磨著的心底裡的痼疾也暫時分辨不出它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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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緩緩走到身旁,卻沒伸手扶她。醜陋的木刻面具般的臉悠悠俯視著,像是對她,又像是自言自語,輕聲道:「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你知道麼?」: m5 Z. J  u2 I! x& j, o+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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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俯伏於地,全身絞扭。在那巨痛的浪濤裡她的神志依然清醒,那人一句話如同轟雷掣電,劃過心底,一道通明。是啊,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什麼是黑,什麼是白,什麼是愛,什麼又是恨,她知道麼?她知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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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 C! y. j0 |7 u8 ]& r# D8 }    她從來不曾知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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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間哪有愛恨黑白。一切不過是眾生交錯輾轉因緣,七寶樓台,層層生滅,茫茫的大世界,一切都模糊。她心裡久已忘記了的一個影子,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她說得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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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終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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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3 L8 K) o. ?% u6 K; _6 [- Q    那個影子……隔著五百年的歲月,他從模糊的開始流入更模糊裡去,終於澌滅。哪有愛恨。8 m2 u$ i# a( g6 t/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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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隻手拖住肩膊將她扶起。醜臉的陌生人,他在伏魔大帝腳下,也是小小的一尊神祇。神主宰萬物生死,她的命自他手中被撿回,此刻,他就是她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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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V$ M3 X( S; M  b, x0 w: M$ t    神沒有感情。他的職責只是維持世界的平衡,故善神祐人,煞神屠人。這其中,或許並無道理可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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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I5 Z: ~# s/ f9 ]4 @) T    夜明做不了她自己的主。於是痛楚之中,她聽到了神的綸音。# [7 I: l/ R) u& N3 g6 x: x*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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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你現在走出去會死的。先跟著我吧。」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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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帶她向北行走,沿途歇腳在不同的小客棧。 8 R& Z) ?& Q' B2 m

7 y. F! n/ |' V; B/ m3 V8 a* h- k    她知道了他名叫燕雲。除此以外,並不比相遇那天多瞭解他一絲半毫。夜明恪守那日的教訓,再也不肯多口。關於他是誰,他為什麼偏偏那天會去長鯨堂,他要帶她去哪裡,他不說,她便不問。其實,對於這一切她原本也不存好奇之心,無愁海底已經沒有人在等她,那麼無論去哪兒都是一樣。她自己也不明白,何以那一天,她會對他表現出違背本性的關注,並跌倒在關帝廟裡。莫非冥冥中有什麼阻礙著她離去的第一步,上天注定了她這次上來,是要同這個陌生人一起漂泊嗎?世間事總是這麼的沒有意義。他們同行同止,卻始終素未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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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叫燕雲的陌生人似乎來自北方。他的魁梧身架與闊大步伐帶出塞外的氣息,一種筆直豪邁令他的背影不失為一名昂然的好男子,他的嗓音卻聽不出來處,不知是先天的缺陷抑或後天的災殃,他的喉管被什麼東西無情地銼過了,像把廢棄石雕重來打磨,血肉紛紛屑屑,終於辨不出本來面目。 5 `- T/ f; C# Z5 x$ C

9 b0 p0 u7 Q! D# _9 _/ }    每到一處燕雲都與她宿在同一間房,既不徵求她的同意,亦毫無尷尬之色。與其說是磊落,不如看作粗野更為恰當。這個人不懂任何規矩禮儀,也可能是懂而不加理會,他總是任己意而行,夜明想他做任何事大概都是出自感覺而非思考,類似動物的本能。燕雲就像誤入人間的一匹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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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他比起來,她覺得自己更像是一個人。那些世人奉行的繁文縟節,那些輕言淺笑,舉止端莊,她曾經,比誰都更稔熟於心。但,這些如今都沒有用了。世事是奇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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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o$ ?* B8 @9 m/ Y; B    他每天用酒與辛辣的粉末為她治療傷口。除了這兩樣,好像也沒有其他藥物。他甚至不曾為重傷的她要過任何滋補的食物。在他的生活裡,那些大抵是從無必要的多餘之物吧。 - e; ~5 I) o5 x* ]$ o+ H* Q6 H9 s& v: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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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和他一起吃著小客棧準備的簡單的粗糧。能吃到這些其實已經很不錯。夜明發覺她這一次被迫來到的是一個亂世。皇朝的統治搖搖欲墜,一些藩王起兵造反,幾個皇子則勾心鬥角,邊關尚有異族覬覦,不時趁機騷擾。正是內憂外患,到處都有刀兵,大家都想把這中原寶地佔為己有。他們打到哪裡,當地生民無不慘遭屠戮,僥倖活下來的則拖兒帶女四處奔逃,造成泱泱大國遍野哀鴻,盜匪橫行,無法無天,所有的秩序都被打破,一切動盪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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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在殘破的斗室裡告訴她這些事。他說,這是江湖人格外活躍的時候。因為世上許多原本重要的東西都已蕩然無存,於是武力暫時變成最重要的。說完之後,他為她解去衣服,開始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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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在他面前敞露出胸膛,閉上眼睛。必須用烈酒沖洗傷口中前一日的藥粉,及以棉絮和碎布擦拭,直至微溶的黃色粉末與潰爛的血肉全部清除乾淨,露出嫩紅色新鮮的肌理。那是很痛的,每回換藥都不亞於一次刑罰,在那樣的疼痛裡,夜明回想不起上次她來的時候那個雍容悠閒的太平盛世。人人溫文揖讓,處處燈火笙歌。在動亂與飢餓中褪淡成為盲點。她經歷過人間最高雅最體面的大富大貴,但這一切此時只顯得荒謬可笑。朝不保夕的時候沒有人還在乎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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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很快習慣了這瘋狂、粗礪、貧乏的世界,就像習慣了酒水潺潺淌過傷口。當那種疼痛必須逐日接受,她發現也不是那麼不可忍耐。她有一個永恆的疼,在心房暗室內,已如影隨形。 0 N7 ~5 Y: Y4 e. L, ^- O

0 ^8 r8 c6 s7 ]# |0 s    換完藥,夜明吃力地坐起來,讓燕雲用布條為她重新包紮好。她感覺到他的手指掠過她背上八字形的兩條傷痕,一次,兩次,輕輕地反覆。她身子略微一顫,但仍靜靜睜著眼睛,伏在他肩上。 : `* q" z. V- R4 W, u% ^- X; {' ^

% }5 a" L8 k" P3 R# r  |3 j7 a    燕雲的手指同樣鎮定。他從沒問起過關於那兩道可怖傷疤的來歷。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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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來至陝西省境。當地原本苦旱,干喇喇黃土坡上常年龜裂,縫隙裡東一撮西一叢可憐地站立著一些枯草根子。幾隻瘦山羊裹著一身毛髮都粘連在一處、氈子一般的灰皮走來,不甚挑剔地嗅了嗅,連同老樹樁子一起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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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c" d" ~& M: m: t% A    夜明獨自坐在旅舍窗前,手肘依著窗檻,看那灰濛濛天氣裡遠處那幾隻山羊吃草,低著頭用心地咀嚼著,小鬍子一撅一撅。忽然一陣人聲嘈雜地傳來,山羊嘴裡叼著乾草,警覺地支起耳朵聽了聽,像是驚著了似的,陡地尥開蹄子便跑。跟著只聽店家砰砰閂門,幾個人腳步嘰哩骨碌,惶惶地不知忙些什麼。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那穿著同樣趕了氈的老羊皮襖、乍看去也像只山羊的十五六歲小羊倌,本來懶洋洋甩著鞭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在那兒哼著哀怨的小曲:「三十里明沙二十里水,五十里路上貓一貓你。三十三顆蕎麥九十九道稜,妹妹你雖好是人家的人……」   j) g$ S1 r* ?4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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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也只得住了嘴,倒拖著鞭子,一溜煙攆他的羊去了。性急之下在樹樁上扯斷了鞭梢一綹紅纓,孤零零地剩在那裡,成為灰黃天地中唯一一點顏色,飄呀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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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3 d/ }+ u& F" I3 S    莫非是軍隊打過來了?還是土匪呢?夜明躲在窗後,側耳,然而並沒聽到馬蹄聲。似乎有一群人,拖拖拽拽、七零八落地來了,停在店門口。她屏住呼吸,悄悄蹲下身去,寂靜中聽得到外頭那幫人粗重的喘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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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u% h, B( c' L4 s6 F9 ?5 a    歇了片刻,有人上前砸門:「大掌櫃,開門!行行好啊您老,開門啊!」 9 O: P" N, R' s* Y8 q: z/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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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鴉雀無聲,沒有人答茬。那嘶啞的聲音又歇了歇氣,落在門上的拳頭可是沒停,砰砰砰連砸幾下,又叫:「您行行好開個門呀,這兒有人要死了!求您大發慈悲給口稀粥喝,您掌櫃好心好報,大發財源……」 4 g: c  r)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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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掌櫃您就給開個門吧,俺娃他娘要餓死了,眼瞅著要斷氣了,俺們只求您行行好施捨一口熱粥救救娃們和他娘,您行行好,行行好……」隔一時,又哀求起來,對著鉛塊一樣的沉寂。 # y& v2 z6 X% \8 j  M  r

( T2 `& U" u0 K9 n1 O    旁邊有人上前幫著敲門,也幫腔喊:「俺們是從北方逃難來的,那邊打得凶……俺嫂病在道上,好幾天沒米落肚了,求您掌櫃好心人看這幾個娃可憐,救救他娘吧,一口稀粥……掌櫃的您是發財人,積積陰功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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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男人的聲音號哭起來。 " D) B1 |* v1 O) u- }

! A) L. f( ?7 w    夜明輕輕站起來,就著那殘破窗紙看去。粗紙多年風吹雨淋早辨不出顏色,貼了又補,結果破洞也破得層層疊疊。深淺不一的黑與灰,掀動著像死去的蝶。那斑駁裡她看到衣衫襤褸的漢子兩手拽著門環大哭,整個人貼門癱倒下去,黑瘦臉孔上只見一張大嘴,黑洞洞觸目驚心。他兄弟邊哭邊罵,企圖將他暫且拖開,卻哪裡能夠。那雙手如同老樹盤根,嵌在門裡、長在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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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心的!見死不救啊……這樣求你,俺們只要一口稀粥救命……俺一家子都死在你門口罷!橫豎家也沒有了,地也沒有了……俺全家都餓死在你大門口,沒人心的老狗哇!」年輕些的男人見求援無望,豁出去指著店門大罵起來,又叫,「哥!哥,你恁地了?哥!……」 # J8 i) x9 q, W, @+ M) u, R3 @

+ P$ e8 s+ f! R* k" y    癱在門前的漢子給他半抱半拖,掙扎著爬起身來,抬手卻是一巴掌著在兄弟臉上,喘吁吁罵道:「這作禍的東西!快求……求掌櫃的大發慈悲……救救你嫂和娃們,快給俺求……大掌櫃哇,好心的客人,您老都是享福的人啊,救救俺苦命人罷!娃他娘眼瞅著要斷氣了啊……」他死命拉著兄弟一起在門口跪下磕頭,把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哭喊著,磕了幾個頭,忽轉身紅著眼瞪向身後的女人。她披散著頭髮,黃臉瘦成一條,半閉著眼睛,張著嘴躺在地下只顧喘氣,彷彿對這場騷動充耳不聞。五六個孩子團團簇擁著她,個個都睜眼呆望著父親,嚇傻了,骯髒的小臉反顯得一片麻木——從沒見過父親這樣瘋狗般的模樣吧! % D9 q8 m6 b1 ]1 H$ K) Z5 l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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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大些的女孩子把她娘的頭小心地枕在膝上,一隻手護著,另一隻手照管著弟妹。忽見父親在人家門口發了一陣瘋,掉頭向自己走來,不由分說幾個孩子一人頭上給了重重的一巴掌,罵道:「幾個小崽子還不給俺磕頭!快求好心的大爺大娘們救救你娘,娘若有個好歹,你們這幾個崽子俺養活得了哪一個!快給俺磕頭,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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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R+ h! X& Z8 X: o    孩子們不等明白過來,腦袋已被一一撳到地上去。幾個小的嚎哭起來,大姐一個趔趄,懷裡的病人也順勢一歪,摔落在地。她趴著去抱娘,搖一陣,哭叫:「娘!娘恁地了……娘醒醒,好心的大爺大娘救救俺娘呀!」 1 a0 P4 _; h; q5 H) b: J,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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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跟著父親朝門上重重地磕頭。幾個小的學姐姐的樣,也磕了起來,口齒不清嚷成一片。客店門前登時兒啼女哭,震天動地。只有一個最小的才不過兩三歲,不懂爹和兄姐都在幹啥,顧自爬到不省人事的母親身邊,扯著衣服撒嬌:「娘!抱!爹打,娘抱抱!」 $ {2 Y. q7 T7 Y" |(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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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的手指緊緊抓著窗欞,這稚嫩的嗓門猝然入耳,恍如一箭穿心,冰涼涼貫喉入腹。那銳利生了�蛂A刺破重重年月,重重又重重的塵封了的記憶……她整個人被那疼痛刺穿,一瞬間,不能呼吸。冰冷的窒息沒頭沒腦包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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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6 ?7 J  n1 N' ^' c2 I    破窗紙在眼前,被風掀起,呼啦啦地響。死去的蝴蝶,死去的翅膀。灰的,黑的,一層一層。它們紛紛撲到她臉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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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這裡的掌櫃與其他住客何以如此忍心,竟能坐視不理。燕雲今日帶她投店,草草安頓下來便去了,他有時會像這樣短暫地獨自出行,從不告訴她去哪兒,只叮囑她關緊房門,除了他親來叫門誰也不要給開。外頭無論出了什麼事,都別管。 - b$ `- F) n7 z; f5 r, ^

0 \1 N9 Z2 [8 V" B$ f# w/ `; `9 i    這是亂世。他說。 ! v/ b0 S: h. Q

5 _. }0 _$ A1 H+ q    然而她受不了那哭叫著娘親的孩童的聲音。�蛌瑤b頭在心裡攪。一層一層,灰的黑的。腥的冷的鐵�袉岏W地掛滿了心壁,四面的回憶,十面埋伏。她沒地方逃。 & @+ [+ M1 o6 ?# q

% v5 g3 @1 }% D9 O9 P    夜明一隻手蒙住嘴巴,無力地跌坐到地上去。片刻,掙扎著起來,去桌上端了吃剩的飯菜,又忙把包袱裡頭一陣亂翻,將幾個硬麵饃饃盡都拿出來,走到門口想了想,又折返回來,推窗輕喚:「快別哭了,這裡有些吃的,快拿去跟娘一塊兒吃。」4 R( Q2 s" z- h* G. E3 A; W

" V% H, H$ w" m2 Z! p5 Z  孩子和大人哭聲戛止,隔著十來步遠,一齊舉頭望來。嘴巴半張,臉上仍有幾分麻木。除了那最小的仍然專心致志,搖晃著母親呀呀聲喚,頭也不抬。夜明在十幾道目光的注視下勉強笑笑,招手叫那大女孩子:「來呀!拿了去給娘和弟弟妹妹吃,還愣著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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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孩像是剛醒過來,忙的又磕了兩個頭:「謝謝大娘!謝謝!」扭頭欣喜地喊了一聲:「爹!磕頭真的就有人給俺娘吃的了!」 ; ]2 |. d4 f! `# o( f4 i

. m' x' ], `2 R3 u2 m/ m/ ~$ ?3 ?    爬起來便奔來接了食物,抱著,拔腿跑回去,蹲身先把一個大饃塞與最小的弟弟,然後扶著娘,將軟和些的菜蔬掰開嘴餵進去。剩的,幾個弟妹蜂擁而上,霎時搶了一光,各自鼓著腮幫子狼吞虎嚥起來。兩個男人站在那兒,愕然看看孩子又看看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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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臨著那低矮的窗檻望向他們,眼眶裡似有灼熱刺痛的東西生出來。她沒有淚水,心裡卻加倍地難受。食物總共就這麼點,眼下已經分光,兩個大人連同那懂事的女孩子都沒得吃,但她也再沒別的了。待要出房問櫃上再要些,見那病人人事不知,女兒把飯菜填進口中也嚥不下去,遂先回身向桌上把剩的半壺粗茶拿起,轉回窗前道:「來,拿這茶……」 - N3 R: I; b; ^

& Q% Q3 Q! i+ @* r0 Q- C9 i    一句還未說完,腕上突然一緊。只聽到那茶壺嗆啷啷摔碎,人已一頭栽出去。天旋地轉也似,她被從矮窗裡生生拽出,著地處兩掌先是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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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按著滿地碎瓷片撐起身來,聽到孩子們的驚叫與他們爹爹的怒叱:「你這是做甚來?你發了瘋麼,這大娘好心給娃們饃吃,你做甚來跌她一跤?你這惹禍的畜生!」 , R9 O: @% y$ q% O" f8 r

* X2 d$ }6 t2 _5 p) ^    黑瘦漢子揮拳打去,無奈餓得虛了,給他兄弟一架反後退幾步,險些坐倒。 # m0 X' ]0 r. U9 l5 i; W$ Q9 E( u.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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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這荒村野店的,往前去幾十里沒有人家,不吃不喝,你頂得住嗎!」 0 w) ?- f- T! M3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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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愣了愣:「頂得住!只要娃們和他娘吃飽了,俺兩個漢怕什麼。等會歇過來……」 $ k  m/ X$ n( Q' K$ w

. M) ^+ F  B5 B9 H) V" ]# q    「頂得住個屁!」年輕漢子吼道,「你受得了,俺可受不了了!這一道上一口糧沒吃,駱駝也頂不住了!你瞅這老狗掌櫃見死不救,你敢保到了前頭還能有人給俺們飯吃麼?」 7 A0 F7 Q# W+ ^* y-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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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長聞言結舌,他又道:「俺是撐不了幾里路了,過了今兒,不知還有沒有力氣掙命到明兒,俺倆一死,誰管俺嫂,誰管這些娃?他們一個一個的不都餓死麼?」 : p9 G/ Z$ H$ Y-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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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步步緊逼,直問到兄長臉上去。紅了眼,形容可怖。黑瘦漢子又退了兩步,忽然瞪大眼睛叫道:「你想幹甚?你想幹甚?」 : Y% a: U/ Y, ]8 q6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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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你捨得死,你可捨得俺嫂、捨得這些娃麼?這道上多亂,沒了俺倆,他們不叫狼吃了也得叫人吃了!俺家斷了根,絕了後,你忍心?」 9 M8 L. M1 Q' n)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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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手指著地上的女人孩子,臉上筋暴起來,嘶聲吼叫。夜明還未聽懂兄弟倆為何爭吵,臂膀上又是一緊。年輕漢子使出吃奶力氣半拖著她,逕往荒地裡走去。  P8 y3 Y2 L; _" j8 r3 J9 `

+ _; p7 ?& O, u$ s夜明極力掙扎,伸手去掰那鐵箍般箍牢在臂上的粗手,身後做哥哥的早一頭撲了上來,撕打著兄弟:「俺不讓你幹這沒人心的事!畜生,畜生呀!你還是人麼——」雖是拚命,到底不及年輕人力壯,一個踉蹌又被掀翻在地,摔得爬不起身。孩子們大聲號哭起來。 + J1 z8 E3 U8 e7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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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不知這男人要把自己怎樣,惶急中一口咬在他手上,齒間嘗到了腥鹹的味道,但他竟不鬆手,彷彿不知疼痛。她心裡忽然極大地恐懼起來,好似睜著眼走進個荒誕的噩夢,一切都顛倒錯亂,摸不著出去的邊界。這無緣無故拖著她向野地走的漢子,像個瘋子,更像殭屍……皮包骨頭的堅硬的手,麻木的不知疼痛的肌肉……啊,這人世間鬼魅橫生。這是人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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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 K/ A% A  B. O% ?( G    「你還是人麼……」孩子們的父親在後面徒勞地哭喊。大的小的,亂成一片。那漢子突然剎住腳步,回身沖客店叫道:「老狗少管閒事!都是你見死不救,逼得俺沒有法子,俺要活命,哪一個不讓俺活命,俺拉著他一塊兒死!」 0 {% q& y2 Q$ W9 v) c5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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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悄悄打開一條縫的旅舍大門嚇得砰地一聲忙又關上了。那漢子低頭對夜明道:「大嫂,俺知道你是個好心人,你不忍看娃們餓死,你就大發慈悲,救人救到底吧!俺一家子若僥倖得了活命時,日後供起你的長生牌位,一生一世奉養。」說著抽出把刀,將她摜在一叢灌木後頭,俯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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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心裡此時像是魘住了一般,恍惚還與那漢子撕扯著,動作卻如同夢遊,緩慢而且吃力,自己不得作主。她手上的血染在他的爛衫上,眼睜睜看著他彎下腰來,一張臉越湊越近。他對她說話,彷彿極誠懇,老實的莊稼人的口氣,還帶點羞澀……他嘴角泛起一絲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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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X% r- ~" @& \: U/ w! f9 P  d    當!突然一溜紅光,斷手握著刀把,斜斜掠過眼前飛去。漢子倒在地下翻滾,大聲嘶嚎。夜明覺得臉上一熱,水滴灑落,新鮮滾燙的腥味與她口裡的連成一氣。她抬手去擦,一切宛如一次小輪迴。他的出現,總是帶著血光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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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光裡迸現出那高大的人影。這是人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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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一尊掌管殺戮的神魔。 0 B! g5 V/ h$ n" n: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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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舉著她流血的雙手仰望。燕雲站在滿地打滾的漢子旁邊。這一次她看清楚他掌中刀,烏沉沉黯淡無光,刀身闊大平滑。一滴殘血順刀刃流落,所經之處明淨依舊,並不留半點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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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迅速地滑過,滴在枯草上。這刀的末端是平的,沒有刀尖。竟是一柄斷刀。 1 U( g% J4 f7 @9 I1 D' M' Y

4 c, B+ Z) R. x1 U( |) g2 l    黑氣浮動。燕雲揮刀向那漢子頸中砍下。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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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縮在炕角,垂頭自用布條纏裹傷手。她不敢開腔,燕雲遠遠地坐在炕的另一頭,並不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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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晌午她攔住他沒讓殺那斷手的漢子,回房後他就不再跟她說話。回思起來,夜明也不知道當時自己如何能有那麼大的勇氣,膽敢起身去拉他的手。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尊,況且他殺的本是要殺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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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記得他的力氣猛得驚人,猛得已不像是人的手勁,成了一種速度,成了風。她的手堪堪觸碰到他的,那一瞬間燕雲突然低吼出聲,當胸一掌向她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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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 v3 d! v/ \/ q2 V    夜明與刀同時往相反方向跌開。那刀滴溜溜直飛向後去了,無聲無息插入土中,直沒至柄。她摔得渾身骨節都要散開了似的疼痛,雙手抱著肩,爬起又俯倒兩三遭,而燕雲理也不理,返身走開。他腰間革囊骨碌滾出一個東西來,落在地上打了幾個旋兒,又教那趕來救護兄弟的黑瘦漢子驚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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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r* j& K& X- Z: R5 l    夜明搖搖晃晃站在黃土撲面的風裡,燕雲取了刀回來,大步跨過那顆血痕猶濕的人頭,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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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V8 }" _% W3 w$ J    他漠然地看著她。* e3 T$ x) J# c3 R!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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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舉衣袖擋住風沙,擋住他的目光。血像一些小蛇爬在她白皙的臂上,像雪地裡艷紅梅枝。蜿蜒倒流入袖子裡去。她輕聲道:「這家人是逃難的,好些天沒東西吃了,其實……也怪可憐的……你寬宏大量,就饒了他們吧……」" f, o4 B, c7 R4 J4 p

9 ?4 P1 B4 {6 f5 r" s  {! h    她咳嗽起來。沙土一陣一陣,兜頭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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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U2 G9 P2 ?    燕雲冷冷地瞅了她半天。( ]$ K7 I: u6 }" l0 h%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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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你是怎麼活到今天的。」他說,「這人要殺的是你,不是我。你自己來殺他,我不管了。」; Z& M* f7 U- M1 z' v

6 E( c% S8 A: R8 z    他把刀向她遞來。夜明倒退兩步:「……我下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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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s* N& Q& Z  V. K2 \    她低頭囁嚅。風迷了眼,借此不看他的臉與他的刀。燕雲的眼睛卻像是不怕風沙的,堅定而銳利,他掃了一眼夜明的手,收回斷刀,掉頭走入客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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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忙催那黑瘦漢子帶了兄弟妻兒快走。誰知燕雲又大步走回,後頭跟著戰戰兢兢的掌櫃與兩個夥計,各自捧了飯菜湯水。他用衣襟兜著一襟硬饃,手一鬆,嘩啦啦撒在傷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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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v# W' {8 S# e& z" ~    又拋下一個小瓶。孩子們轉動著恐懼的眼睛朝上望著,一聲不敢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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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K- s' u! ~6 ]    「這是止血藥。吃飽了,帶著乾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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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一把拖了夜明回店。掌櫃帶著夥計小心翼翼繞過那人頭,放下飯菜,忙轉身顛顛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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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Q8 n- i; p    「這年月啊人都沒了活路了,人吃人的事哪兒都有,唉……野獸也不如……聽見逃難的來了我們都不敢開門,兵狠,逃難的也狠呵,人沒了活路甚都做得出來,兵是狼,逃難的是蝗蟲。夫人到底不聽勸,心腸忒軟,方才嚇得我們……」掌櫃的一路搖頭,囉囉嗦嗦地歎息,「這年月人跟畜生沒什麼分別,亂世呵……客官爺您心腸恁好,夫人心腸更好,好人有好報呵,夫人日後必有後福的,神明保佑二位大富大貴,百子千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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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u# \5 E! C$ H9 U0 z    燕雲扶著夜明,扭頭看了他一眼。掌櫃嚇得立刻閉嘴,哆嗦著忙關了店門。兩個夥計更不敢言語,風聲嗚嗚,外頭不知哪個孩子又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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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1 n& L; j6 x. n7 M    孩子的哭聲順著風流去。漸漸遠了。0 `: d9 J# P9 }7 ?( a

: f! C3 W8 _+ \8 J' C! R%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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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眼前總是浮動著那雙孩童的眼睛。那樣清澈、明亮、無憂無慮。孩子不懂事,不知道這人間有多苦。浮世悲歡變幻像那海浪,舔過哪兒哪兒就留下蒼白苦鹹的鹽鹼,誰也逃不開。只有孩子的眼裡掛不住任何痕跡,永遠那麼歡喜,如果哭了,眼睛洗得更明亮。多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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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I1 O6 _. E2 q& ^    孩子的眼睛……這世界就是個海,人海,苦海,茫茫無邊,翻著湧著,把眾生吞吐,最終流去了一切。只有孩子的眼睛淹不了。永遠是浮在海面,清澈地發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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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Z& `3 P: X; {+ B( q    歲月也是個海。夜明以為她能忘了所有,一些東西沉沒在黑暗海底,化為泥沙。但五百年前一雙孩子的眼睛卻仍然浮著,浪濤起伏,她能看到它,在那兒發著光,歡喜而信任,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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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掩住了臉。若不是今日,幾乎忘記五百年前她也曾是一個母親……啊……五百年前……五百年前的孩子早已老了,死了,埋在墳裡變成泥土,但他的眼睛怎麼還活著。穿越茫茫歲月,永遠望著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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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7 o0 P! i. g- \' }. L    彷彿又聽到他呀呀喊著娘的聲音。她離開時他八歲了,但在她心裡,他好像始終是那個才剛學會說話的嬰兒,爬在床邊對她嬉笑,粉嫩的小肉團兒,心肝寶貝,柔軟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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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6 E7 `8 P. o- D    她的孩子呢,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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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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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暗淡的天色裡燕雲轉頭望向女人。她縮在牆角,傴僂著脊背,偶爾靜靜地抽搐一下,不出聲。然而他確實知道她是哭了。這瘦弱蒼白的女人這樣安靜,許多時候簡直察覺不到她的存在。她彷彿很小心地不替人添麻煩。他不瞭解今天為何她會如此反常,固執地阻止他殺死那意欲把她當豬羊般果腹的惡徒。想起來後怕——她差點就死在他的刀下!當時不覺得,過後他才發現,背上竟濕透了一重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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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默默地坐著。他的生命裡是斬釘截鐵,刀、劍、血與火,江湖就是殺或被殺,從無二話。豈知今日被迫做出這婆婆媽媽的事來,都是因為她——對這個過分柔善的女人難免有點不耐煩。他覺得自己有些恨她。' L6 ?* O( c. F/ }(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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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像是明白他的感受,也不來招惹他,躲在角落裡一動不動。脊背的弧線單薄流暢,一根,在暗影中格外分明。她看去如同絲綢剪成的一個人形。燕雲看到她掩面的雙手,一隻已包紮好,另一隻卻才裹了一半,餘下長長的布條順著手臂搭拉下來,在暮色裡像根枯死的籐。想必自己給自己裹傷比較吃力,那只已經裹好,再要替另一隻包紮就更不靈便了。但他轉回頭來,並沒有去幫她一把的意思。6 @. w6 ]$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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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晚了,風更大。這兒的天色永遠如同黃昏,白天與黑夜都不分明,像混沌未開的遠古時候。外頭飛沙走石,啪啪打在窗戶上。坐久了身上落了薄薄一層砂粒。燕雲突然起身,點亮了燈,喚小二送一罈酒進來。0 z" D3 |" _7 S8 t# D0 u2 @: E
  
0 y* o2 [3 f/ P' s# s    晌午的事情之後,這店裡的上下人等不免對他越發敬畏。不多時夥計陪笑進房,不單酒,飯菜也一併送到,還慇勤地放下兩隻粗瓷大碗,輕手輕腳掩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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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 P# b& F/ B2 W% v3 i* R    夜明卻有些疑惑。此時她身上的傷已好了大半,每次換藥不須再用烈酒擦拭,可以直接上藥了。燕雲從不喝酒,他的生活簡樸至極,日常只用大碗,一碗一碗地喝白開水。桌上燈盞搖曳著豆大的紅黃的火,窗上破洞裡鑽進股風,倏地吹滅了它。燕雲把燈重新點燃,挪至風吹不到的地方。那火苗仍是忽高忽下,閃爍不定。在明明暗暗的光裡她望著他拍開壇口封泥,滿滿地倒了一碗。她以為他真的要飲酒,但燕雲放下酒罈,忽然挽起褲管,嗤啦一聲撕下塊衣襟,在碗裡蘸了蘸,向膝上塗抹起來。6 f* H4 j- f- Q3 L2 W: g- W

: Z0 z* k7 ~% w% v' k& K! H    夜明不禁問道:「你怎麼了?」) d6 }+ U% K, c; w

% B" F/ d6 q, b+ Q) Z( J/ O    燕雲沒回答,只是埋頭捏著那塊沾了酒的布,用力揉擦著膝蓋。酒氣摩得熱了,越發濃香。他專心致志,不一時腿上皮膚已紅得發亮,看看快要破了,兀自不住把布片去蘸酒,摩之不已。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似乎累了,就那麼把濕布往手心裡一團,仰天倒在炕上。片刻又翻身側躺著,兩腿蜷縮起來。夜明不敢驚擾,心想他大概睡了,但燕雲躺著也不能安穩,不停翻來覆去,似是十分不受用,輾轉難安。; S! u" F7 D8 h) P

6 H7 g: x$ _2 Q1 U5 d% @5 ^    夜明悄悄近前,抖開被子,要替他蓋上。誰知燕雲陡然翻身,她手裡不由一顫,被子掉下去,覆住了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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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怎麼了?」她呆了呆,又問,小心翼翼地,「生病了嗎?」0 s1 A2 n0 T!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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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揮手把棉被掀過一邊。他的臉出現在那大紅大綠的土布被面之下,雖是見慣了,倒叫她由不得愣在當地。眉目斑駁的男人面孔,粗糙而離奇,不是人世風景。如同憑空落下巨大隕石,磅礡呼嘯砸進她的眼裡。他的臉與其說丑,不若詭異。好似天地初開之時他便已存在於另一世界。她半跪半坐在他旁邊,顫聲道:「你身上不舒服,是麼?」# J1 T  K& d, I&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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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她一眼,隨即轉頭,慢慢地說:「要下雪了。」; O) q( n6 w. k2 _7 @4 ~9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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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夜明又怔了怔,為這答非所問的回話。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天已全黑。大風儘管攪著黃土肆虐,卻是一無所見。她隨口問:「你怎麼知道?」9 A' t! m* [$ y"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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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道:「我身上各處的關節在痛。遲則明早,一定會有一場大雪。」3 B2 q& i! z# M7 V-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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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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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q# ~/ c* d6 A3 I: o    她不知如何接口,他瞧著窗子,像是自言自語:「小時候練功落下的。若逢變天,全身的骨節就有點不靈。明早的雪想必特別大。」3 e! V; a1 |2 U2 x7 _( y7 c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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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道:「那……用酒擦擦會不會好些?」頓了頓,又問,「——你痛得很厲害,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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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0 x. {6 D. x4 D6 T1 ~    「也不是很厲害。略微有一點罷了。過幾天自然會好。你莫再招惹那些人了,如今亂得很。」他淡淡地說。然後以肘支炕,把酒碗挪至面前,手中布團沾了沾,又開始擦拭起來。1 H( M, ~( C* s2 D.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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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冷眼瞧著,見他雖然輕描淡寫,行動確實緩慢而吃力了許多,每一抬手彷彿牽動渾身的骨節,吱吱咯咯地�袤腄C他這樣的人,一定是痛得非常厲害,不然不會帶出樣子來。" o( {8 s: C* g8 V' z( Y7 C

$ Q' E- U' \, e; g: f4 h  「讓我來。」她突然伸手去搶那塊布,燕雲手掌一收,緊緊地攥住,掉過臉去,粗聲道:「不用你管。」$ S2 g( J: B5 c

; X! g( F2 k7 d: l    她靜靜望了他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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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H5 W# C8 T. v+ m6 {    「我替你做點事,這不行麼?」她心平氣和地說,然後在自己衣裳上撕下一塊來,向碗中蘸了蘸,不由分說,左手輕輕按住他的腿。燕雲背著臉不看她,那清脆的裂帛聲傳入耳中,跟著腿上一涼。幾根柔軟的手指搭上來,若即若離,輕若無物。她指尖兒冰冷,粗布摩擦在身上,微微的刺痛,烈酒打濕了肌膚,在她的指間來去愈來愈熱,愈來愈熱,一股熾燙淪肌浹髓直燒入骨頭裡去,燒透心腑。像烤紅了鐵烙,烙下無法磨滅的印……但她的手指,卻依舊是涼的……他只是低著頭。火苗呼的一下躥得老高,又暗下去。黃土坡上人家喜歡的花色濃烈的被褥,靛藍底子上翠葉密生,碗口大絳紅牡丹瓣瓣怒放,焰火一般亮在眼底,一剎那。有只蝴蝶停留在花朵邊緣。8 z8 {+ h6 l. c4 w8 \3 f" b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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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指來來回回,掠過他的身體。女人的香,又淡又涼。她手上半褪的布條蘇蘇搔著腳踝,一不留神,纏在上頭。一副天下最柔軟的鎖鐐。夜明俯身細心地將它解開,指尖在腳腕上輕轉一遭。" W: d) p" Q. i& v.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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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兒也痛吧?」2 r" c, \! {4 a+ w. A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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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搭腔。她也不再問,替他除了鞋襪,把兩腳腳踝也抹拭許久。他的足底被她握在掌心,兩下裡一樣冰冷。; d% ?2 L$ I! Q"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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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解開他的衣衫。脖頸、肩膀、肘彎,一處一處地依次擦過來。燕雲赤裸上身坐在炕上,僵僵地任由她擺佈,像具死屍。但覺肢體無處安放。夜明垂著眼,目不斜視,眉睫的影子落在面頰上,絲絲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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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向一側擰著脖子。然而一綹輕淡墨色忽飄蕩到眼前,被他的呼吸吹動,無力地悠了幾下,欲靜不止。似那三月裡百丈游絲,軟煙醉霧,搖漾春如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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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白手自他鼻子底下伸過來挽起了那綹散落的長髮。婦人家盤頭嫻熟之極,一壁還替他擦著,一隻手飛快地捋起頭髮,飛快地繞了幾繞,已將它掖回髮髻裡去。不過一眨眼。但他彷彿頭一遭與這女人肌膚接近到如此的距離,滿室酒香裡嗅到她的氣息,於清淡中帶一絲奇異的味道,微苦微鹹而澀……什麼時候,久已荒廢的記憶。' U) L. i5 K$ ~

! J! s) G) J) ^6 ~9 o    燕雲沉默地與她相對。後來他終於想起來,那味道,很像眼淚。: D5 ]8 a- c! W# ~/ |# ]1 n7 l8 d( g

, N5 x# X. G3 F8 S' L( ^    是多少年不曾相遇過的氣味。在這始終他相信只有血,沒有淚的人間。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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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心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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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2 D  a* I* Z+ Y; }0 T4 e    手一次次地伸到酒碗裡去,時候久了,浸濕了裹著的布。緊貼著傷口,重重層層,緩慢地滲入。今兒晌午才破損的新鮮創口,她可以很分明地體會那疼痛,如慢火熬煎。許多年以前她曾穿著宮緞衣裙,妝成只是熏香坐。竟日用一個五更燈,小小的銅盞,小小的火,慢慢熬。五碗水熬成一碗,人說要熬到五更天,而她從清晨熬到黃昏,不為什麼,只為看著那跳動的火苗可以覺得它燒得比她的時間還要慢。放入人參、茯苓、鹿茸,許\多名貴藥材,看它們在一汪清水中蕩漾,各不相干。最後終於變成乾癟破碎的渣滓。一碗濃褐苦澀的藥,她守著它一整天,好等一個人回家來,給他喝。人說,延年益壽。* I, p' E9 w3 B9 ?8 e% J

- H2 ?$ }+ S' A1 _+ E    她要他延年益壽。那時她竟以為有人可陪著她,直到生命的盡頭。但誰能陪誰一輩子呢。她的一生一世,那麼長,沒人陪得起。5 w. I" d  e1 v3 ~$ {

; u( U/ i7 @$ e    都死了。啊……生命中的人一個一個地死去,而她活著。連珊瑚也死了。她還活著。: v9 o; E' H3 Z

/ \, \' g% H2 S. t3 z) w# y; l    長生,是一碗慢火煎熬的苦藥。從清晨,到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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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出神地看著自己的手。蔥枝纖指,機械地一來一回,在男人裸露的肌膚上摩弄。他身上也儘是疤,跟臉上一樣,處處凹凸不平,瞧來可怕又可憫……這男人不知經過什麼樣的磨難,人之初,想他也曾是十月懷胎,三朝哺乳,父母手心裡捧著一掬新雪般光潔柔軟的小小嬰兒啊……在時光與往事的顛簸裡,終於面目全非。他整個人就像這世上的滄海桑田,已不堪重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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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風呼嘯著盤旋。天地間除了那永恆的風,彷彿也沒有別的。不知不覺,壇中酒只剩下一半。夜明並未沾唇過一滴,然而她覺得頭暈,深夜是一段奇異的辰光,人容易醺醺如醉。最近她好像總是生存在酒的氣息裡,自從遇到名叫燕雲的男子,他帶給她烈酒與血的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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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滲入她遍體的鱗傷。疼痛一絲一縷,慢慢熬進去,熬進去。卻不致命。呵總是不致命……這樣的百折千回……不知不覺,好些天。3 O9 ]7 [9 j; `* T

9 c" J8 M; a: o& L4 x: a    「白天想哥哥大門上站,到夜晚想哥哥胡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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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I$ K) `- `9 _    號叫的風裡傳來了悠長哀傷的歌聲。是睡在廚房的夥計,學著女人的聲音,把嗓子吊起來唱那黃土坡上世代相傳的女子心事。酸曲兒,這兒的人都有條嘹亮的好喉嚨,在狂風沙的深夜裡聽起來卻是淒厲而寂寞的。他哎了一聲,拖長了嗓門幽幽唱道:「……頭枕胳膊腕腕面迫牆,人家睡覺我盤腸。腳蹬住炕欄頭頂牆,翻一翻身子好夜長。刮起一陣大風點起一盞燈,忘了哥哥的臉臉忘不了心……」: ^) a* _- d2 @+ ^7 W5 r'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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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聽著那曲兒,不由瞥了一眼燈火。夜過了大半了吧?不知道如今是幾時幾刻,那彷彿也是極不重要的事情,她覺得天永遠亮不起來了。只有燈盞裡的油越熬越淺,火焰漸昏下去。窗戶眼裡賊風吱溜溜吹著,隨時搖搖欲熄。刮起一陣大風點起一盞燈……可要是沒燈可點呢?她癡想著,迷迷糊糊地向那燈伸了伸手,想看看油還剩多少。陡然發覺燕雲坐在炕上,身子朝前傾著,倚在她胸前竟睡著了。他雙手還環在她身上不曾撂下。她很瘦,背上凸出的兩塊蝴蝶骨,他十指輕輕搭在上頭,似一群倦來歇息的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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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跪在他身前。不知道為什麼,心底裡一股酸而熱的氣流直衝上來。她替他擦拭著頸後的骨節,擦著擦著突然兩臂一緊,把他的頭顱攬在懷裡。他是否醒了,她不知道,也不想管。這一刻,只是想抱他在懷中,緊緊地。她無聲地哽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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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沒有動彈。他的手還搭在她背後,指尖微微一顫,似是要抬起來,然而終於又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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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慢慢地撫摸過她背上八字形的兩條疤痕。教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孩兒總是摸著它們,嘻笑問起娘背上這是什麼。2 Z( X- @6 E( g4 K  X  ~2 ~

: P3 u4 q! J8 @) t2 t1 ^4 O    娘親,你從前是天上的仙女嗎?這裡生著翅膀?6 Y1 p8 R: P. `

6 x" r, V6 A. o- f( V7 m    他軟軟的童音在耳邊響起,如此清晰。彷彿從來沒有過幾百年的歲月,深海的黑暗,生死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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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親,天上好玩嗎?) l/ V* Z1 ?; l2 c-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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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伸出手,就能摸到他的小手小腳,在膝上癢酥酥地爬……啊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暖暖的奶香味。他在她身邊,一直地。永遠不長大。3 b7 @" \( h5 A% u, ]0 Y' P- n

. j  Q. K" z$ L' ^7 a) Y    夜明悚然一驚。不。他早死了。她的兒子,她的丈夫,她在這世上一切的留戀,珊瑚,他們都死了。他們早已拋下她一個人在這裡,一無所有……她一陣痙攣。手指抓著懷裡男人粗硬的頭髮。她一定扯痛了他,但燕雲仍然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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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入的!大半夜裡號什麼喪!你叫春呢?明兒滾回家叫你娘趕緊替你討個婆姨來,莫在我這裡日日的號喪,我還要開店做買賣呢,野狗子野狼都給你招來了!」- t. `5 @: i+ [( R-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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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櫃的破鑼嗓子大罵起來。那夥計登時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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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7 I+ G! F  P$ l) t) M    夜明啞著聲音問:「痛得可好些了?」4 i7 H; C: z' u4 K: ^4 O# G4 @

, H# d1 {  m' E) K7 Z6 O    燕雲沒有出聲。他把臉深深地埋在她胸前。靜默的時間裡只有狂風咆哮。須臾,那夥計似乎偏要搗亂,故意拉開嗓子咳嗽一兩聲,又唱起來。這一次是支情人相會的荒唐曲兒,他興高采烈,不顧掌櫃叫他回家的威脅,快活地盡力高唱,喜樂無限,顛狂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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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叫聲妹妹開開門,東北風刮得人涼森森。滿天星星月不亮,你小心走在狗身上。白脖子狗搗眼窩,不咬別人專咬我。半夜來了雞叫走,哥哥好比那偷吃的狗。米湯放在鍋蓋上,大紅被子伙蓋\上。你明天要來早點來,來的遲了門難開……」  T/ c* z+ Y. [& `" B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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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絮絮叨叨,捏著嗓子,和著掌櫃的罵聲從頭唱到尾。夜明靜靜聽著,不知何時,天就亮了。窗屜子上一片雪白,耀得人眼花。) F( B$ L- P9 b2 q9 q- K4 u6 x# N

& N. r% c' C1 v! h$ ^    燕雲真的睡著了。她把他的頭輕輕放在枕上,替他蓋好被子。跪坐了一夜,腿有些麻。她下炕來走到窗邊,揭開窗戶。冷冽的風直吹到臉上,撲散一夜宿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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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果然下了大雪。外頭一片銀裝素裹,放眼望不到邊。這荒涼破敗的黃土坡一夜之間變作瓊宮玉宇。雪還在下,紛紛揚揚,雪片有鵝毛大。一天一地,晶光閃耀。7 J+ [# O. I& T( e. k; l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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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胳膊伸出窗外。雪花像傳說裡仙禽剔落的殘羽,從天上落下來。一片一片旋轉著落在手心。那樣柔軟,那樣冷。" W6 S2 C% S$ C: S3 w. c

4 B# `5 K/ e0 t: h/ P: e    片刻間融化成水。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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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 G" M, F* N, A% d    過後倒還好,兩人相對,也並沒窘到怎樣。夜明不覺得燕雲待她的態度有什麼改變。日常他仍然淡淡的,不愛說話,也不大搭理她。又住了兩日,待雪化了些,便帶她起身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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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回改道向東。他向一戶農家買了頭騾子,不知從哪裡又弄了輛破舊的大車來,套上牲口趕路。夜明想那車八成是人家棄了不要的,殘破已極,一走起來到處亂晃,隨時都要散架的樣子,幾乎完全不能用。燕雲自己挖來樹樁,削了些木楔子,把破車重行釘固。夜明卻有幾分意外。沒想到他還有這手藝。她站在一旁,低頭看著他蹲在地下,倒轉那柄斷刀,用刀把專注地將木楔砸進去。她手裡也握著一把楔子,有時幫著遞遞拿拿,讓他幹活能方便些。待修好了大車,他便讓她坐上去,親自跳上車轅,揮鞭趕著騾子前行。$ \2 s: h' f6 @+ t) O. r8 Q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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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準備了足夠的乾糧與清水,此番動身不似先前,竟是日夜兼程。西北道上人煙稀少,往往走上兩三日也只見茫茫黃土,偶有幾個窯洞,可憐地散佈於亙古荒蕪之中,不像住人的所在,倒似一些大號蝸殼,沉默的生物天地風雨裡沉默地存活,彷彿一生也沒有別的目的。能夠存活下來,便是全部。夜明初時不禁疑惑,想著這裡這樣過活著的人們,如何能唱出那麼些濃烈、狂放、赤裸裸火辣辣的曲子來。男女間的情事,無論是歡好抑或別離,都可以用聲聞十里的嗓門直白地吼出來,便是相思也別無宛轉幽愁,想親親就是想親親,想得要死了,多咱見了情郎的面脫了紅兜肚任他耍玩到天亮……那是聽了教人耳根也發熱的葷曲。在一馬平川荒原上衝著天盡力一喊,有多遠便傳得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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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L3 y" g5 `' K# }* O: k$ m: y    或者正因這荒蕪,才有這樣格外癲狂的歌謠吧。祖祖輩輩的人們,一生一世守著昏暗的窯洞,出了門走上十幾二十里許也碰不見一個人……人的溫度,血的熱,只從這最原始的慾望裡方得釋放……愛一個人幾乎是惡狠狠的,什麼情緒都是烈火乾柴,不留餘地。那粗獷高亢的喉嚨,狂喜簡直喊成悲哀。夜明坐在車裡,搖搖晃晃,揭起骯髒厚重的藍布棉簾子。看不見唱歌的人,也許\他在老遠的地方,一嗓子扔向天際,聲嘶力竭地絞著沙土呼一下捲過她面前……那干冷的大風裡她只看見燕雲的背影。他坐在轅上趕車,一天也不回頭看她一眼。  ?- {. V% ?3 c. V

4 P4 ?+ ~: C5 {- S* A, O, v% }    歌裡的愛與恨,活生生,血淋淋。她沒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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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P1 F/ z' R% D; @5 q4 l    觸目所及,生命只是空虛的蒼涼。她回憶著一千年,黑的海,藍的海……風沙滿面,閉上雙眼……這乾旱的沒有一滴水的土黃色的海。3 d, I4 x* R7 g* a$ c&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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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背後。女人潔白的手臂悄悄自簾縫裡探出來,一枝白花的菟絲。猶猶疑疑,柔弱飄搖,緩緩地往他爬去。啊……什麼都看不見,黃天土海裡只有他的背影,如一方磐石,那般堅定。他在,能替她鎮住漫天風沙,然而……! x3 w, V$ t5 ~: c

0 D5 G' P. a# V# q( w    手臂在風中停留一會,終於縮回。藍布簾子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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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7 k2 P" O, S0 V    燕雲目視遙遠天邊,趕著車,一心直奔前路。他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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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究竟要帶她去哪裡?夜明一無所知。前些時像是沒有目的的遊蕩,走走停停,隨處住上幾日不等。他有時會把她留在住處,獨自出去辦一些她所不瞭解的事,也不像是計劃周詳,這一路更似心血來潮,想到哪兒便走到哪兒,然後順手殺上幾個人。這是一種她從來沒想像過的生涯。若在從前,不敢相信竟有人這樣過活。" T& \% |9 t  e4 i

$ }7 H! D& v/ m* u$ N    而現在他不再隨心行止。帶著她,向著東北方向一徑直插下去。車輪轆轆,曉行夜宿,起先所經之處人家稀少,他們常常就宿在道上,掖緊了車簾,裡頭鋪有三層厚棉被,是臨行他向掌櫃買來的。狹窄的車廂裡他緊挨著她,如同從前無數次地在許多旅棧裡同房而宿,同被共枕,各不相擾。他總是背對著她。黑暗裡夜明睜著眼睛,有熒熒珠光蕩漾。是的,他們仍是陌生人。這經驗如此怪誕,與一個始終陌路的男人夜夜睡在一起……但不久她便合上眼,安心地睡去。她已習慣他身上的氣味,就像他習慣了她的夜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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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知道你是誰。你不用告訴我。你是什麼人,你是不是人,都跟我沒有關係。我只不過湊巧救了你而已,今後你的事,仍然跟我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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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5 h, B9 I7 E- l/ C* o    她想起初相遇,他冷然的言語。他對她的一切毫不關心,甚至不在乎她是否人類。他說,今後你的事,仍然跟我沒有關係。然後他把她帶在身邊,形影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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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把她帶到什麼地方?夜明雙手交叉扣於胸前,仰望著車頂。她也翻了個身,與他背對背,中間短不過一寸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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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b2 G* z  q7 H$ [0 e8 [1 D+ }3 n    有時夜裡醒來,他並不在身邊。風聲裡得得蹄聲響得疾,顛簸動盪,他睡不著,索性出去連夜趕著路。夜明掀開簾子看看,他總是回頭,簡短地告訴她沒有事,叫她回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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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樣的趕路,可是為了什麼重大原由?她相信一定有事,也許有仇家在找他,但她從不向他問起。只是跟著他走,海角天涯。雖然始終,他們不是彼此的任何人。9 @0 W- P& A: d2 a. j1 P# r9 |' l

+ i% D: ]- @  q# ?7 V2 d) |1 F) O! [    他的背影在夜裡越發高大。荒原上雖然遍野黃沙,到了夜間天空卻是漆黑純淨,星群滿天密撒,又低又明亮,像玻璃做的一般。細看,原來不都是銀白的,每一顆星都帶有自己的顏色,或暗紅,或揉藍,或灰綠……極薄極淡,一層迷離光暈。需要長時間安靜地注視,才能夠分辨出來。這樣清澈的黑暗教她想起海底,那些半透明的水母也是如此發著幻彩朦朧的光,似有如無,浮浮沉沉……在海裡大半的生命都是這樣隨波逐浪,只跟著海流遷徙,一生無有定准。大海教會人接受安排。夜明看著星光遍灑於莽莽平野,似乎覺得車轅上這個一心奔前路的男人就是大海對她的又一次安排。大海叫她離開它,遇到他,他的前路就是她的路。她躺回車廂,準備接受這安排。說到底,又有誰能夠作自己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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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4 r( C& X' l' d. i5 Y8 [6 j    那麼,跟他去吧。不問禍福。: k+ m: w3 K) p' B  Q

7 T7 U3 O" F: l1 \% W0 p) Q    她決定跟隨燕雲。但是她一天一天地憔悴下去。雖然越往東走,沿途景色越漸溫潤起來,逐日遠離黃土飛揚的隴西之地,空氣也不再乾燥得能在人臉上裂出口來。夜明捧著水囊貪婪地吞嚥,自從這次橫遭災殃,她在陸地上已漂流了不少時日,像一條上岸的魚,她可以感覺到自己日漸乾枯,肌膚內裡水分一天天流失,正在變成一具僵萎的屍。) R: |+ R5 Y/ Q. {0 v3 m

5 O6 O. H8 x- }$ T. F    她在緩慢地死去。正午時分燕雲歇下大車,掀開簾子,在強烈的日光裡瞇起眼睛,默默看著陰暗中女人熟睡的臉。似一朵白茶花,於盛放之後睏倦地在合攏了。她一天比一天精神短少,總是懨懨睡著。燕雲長久地望著她。0 T' }! k$ ~5 g+ ^3 U. n

8 p9 n/ q+ r% ]5 g+ `5 C. Z    此時他們已出陝西,過了晉、魯,進入幽燕地界。這邊更亂,時時遇到潰敗的殘兵與搶奪糧食的災民,然而人煙到底比西北稠密些。燕雲雖不敢離了大車,千方百計竟也弄了不少食物來,甚至還有肉。有一次不知自何處得來一盞燕窩,盛於描金薄胎細瓷小碗中,面上點綴幾粒鮮紅杞子,還漾著熱氣。他捧著這碗精緻到造作的東西,神情極不自在。一生都不曾碰過這種既無聊又無用的食物,他與那些需靠進補保持精力與容顏的公子小姐們全然是兩個世界裡的人。但他喚醒夜明,把燕窩趁熱遞到她嘴邊。0 i4 e1 b( K# [6 J0 P

9 Q/ h! E; ]' t) V+ I( ]% E1 R    可是她卻只想喝水。她越來越瘦。燕雲從井裡打來的清甜的水對她沒有用。全身的皮膚,每個毛孔都在乾渴中發出無聲的嘶喊。) k8 B! o, f7 _+ |% f8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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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為什麼,她不對他透露真正能起她沉疴的藥。她病體不勝,心裡卻清醒得很,只是連自己也不很明白,如何,便是不想告訴他她渴望著什麼,為了什麼,生命點滴地流逝。像中了毒的人,求不到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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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推開燕雲送到口邊的雞湯,轉過頭去。她只是不想對他說。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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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日夜夜,在車廂裡昏睡著。也不知過了幾時,忽覺身上火灼般的溫度降低了些。一股清涼像自九天之外抑或九泉之底神秘地潛入,無形的冰龍,週身環繞飛舞熨貼。那寒氣絲綢般在全身滑落,輕輕褪下帶去了難耐的燥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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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z" r- F  e! b    夜明睜開眼睛。聽到騾子低叫一聲,車身吱吱作響,晃了幾下然後止步。悶熱的黑暗中透進一線流光,濕風吹進來。難以言喻的疲倦像潮水湧上來,突然淹沒了她。& B0 R8 B3 _. x: d2 W/ \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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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厚的水氣。鹹的,清澀的微腥,帶著觸摸新鮮傷口般的甘美,無數白銀刀片,纖薄細小,遍體相割。彷彿所有的毛孔於一剎那間全部敞開,生命的汁液倒流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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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O& p! |& a+ O/ L    夜明覺得自己像個冰雪人兒一般,就這樣嘩地一下,碎裂了。變成晶瑩的流體,融融洩洩。這一刻,她只想睡去,不再醒來。" s9 `- h' C" E! c" _1 }

/ A/ Q7 j, {3 I+ a    流光裡浮現燕雲的臉。他搴起車帷,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道:「你願意跟我一起出海麼?」  n2 o& |5 P8 j! y6 n%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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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抬手擋住車外排山倒海湧進來的清晨。淡綠色晨光輕柔縹緲,於她卻似當頭傾碎琉璃寶殿,煌煌光華燦爛,劈頭蓋臉地扎來。她一扭身伏在角落,如同鬼魂,見不得天光。' _0 i& T' A, R! F% n) f; I( \7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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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這是到哪兒了?」她顫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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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Q/ J! h$ m5 U    「過了幽州。快到渤海灣了。這裡叫楊花鎮,我才剛打聽過,離海邊還有十里。」他探身入內,兩臂穿過她身子底下,輕輕橫抱起來,一面簡短地說,「我要出海辦些事,你可願意跟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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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g) p0 B7 U! \( p) p& y    她由著他抱出車去,那些話聽在耳裡,倒像是夢魘住了,清醒白醒地躺在床上,週遭人走來走去,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再動不得一個手指頭、說不得一句話。他已將她抱在手裡,站在小鎮一條背靜的街上。這時分天剛濛濛亮,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鳥兒撲喇喇拍翅,衝破濕寒空氣飛去了。偶爾鳴叫一聲,如夢如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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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Z) ]+ R  r    ……是的,那是近海才有的空氣。風裡彷彿挾著半干的鹽粒,掠過皮膚,留下終日微黏的潮氣。0 ^& N" x4 I2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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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一縷返魂香過。夜明雙手攀在他脖子上,轉動著眼珠。裡頭,湛黑深處一點墨藍的瞳人,漸漸恢復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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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X1 A/ Y) h: V/ h% t    她的魂魄回來了。她無言地望著男人,點了點頭。一陣濕風吹過,長頭髮呼呼地飄揚起來。" }7 N& L- W- H$ ?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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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日。他將她救出熔岩火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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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累不累?該進去歇歇了。」他看著前方,揚起手,鞭梢兒在空中虛虛一抖,爆出清脆聲響。如雪地裡枝條上輕坼第一朵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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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O: V" R  @5 b% z7 G* V& ?2 B    她微笑著搖頭。才不過半個時辰。自從來到這小鎮,她的精神迅速健旺起來,簡直像服了仙丹。她不肯再躺在裡頭,執意要和他同坐在車轅,讓那鹹濕的風暢快地通過她。燕雲擔心她久病未癒,難以支持,然而她一定要,攀著車轅,輕輕地向一邊推他,叫他騰出個座兒來。燕雲略帶驚諤地望著擰起眉毛,似乎有點不耐煩的女人,一時她又轉到前頭,伸手拍拍那匹騾子的腦袋,認真地盯著它溫順的大眼睛彷彿頭一遭看到它。從沒見過她這樣輕快的神態。這憂鬱、隱忍、弱不禁風的婦人,怎麼忽然間年輕了十歲,她的眉眼、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舒展開來,濛濛透露出橘色暖暈。像一座冰冷絕美石像,被仙人點化,她手牽裙袂從座子上走下來,一個旋身,活了,呼吸吹動著髮絲……啊,她向他走過來……燕雲側過頭,身邊的女人瞳孔裡閃爍著明亮濕潤的光點。此刻,她與他同駕而驅,並肩而坐。春風鬢影,楊柳如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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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2 ?8 T  |8 U, T% D5 ~  燕雲盡量向邊上挪挪,讓她坐得舒服些。他甩起鞭子,勁風掠開迤儷纏繞到眼前的柳條。水氣濕潤之地,雖是塞北,萬物生發得早。道旁高樹,那枝條上葉尚未萌,卻已隱約透露一點青意,千條萬條,繚亂飛舞。人與車馬,彷彿穿行於細細密密雙絡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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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9 S- K- v! d$ q( `    他們在道邊一個飯鋪停佇片刻。這鎮子雖小,因偏安海隅,反而略略平靖一些。今日天氣晴朗,鎮上有人裹著棉襖,兩手筒在袖管裡,三三兩兩踱出來吃早點。老人要碗漿粥爛飯,就鹹菜,瞇起眼睛,緩慢而安閒地咀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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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8 G7 d& Q) N$ b/ K" e    燕雲要了壺熱茶與兩個饅頭。店家遞過缺了口的粗碗。夜明此時雖吃不下什麼,他命她多少喝一點茶擋擋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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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6 u0 a2 ]* b; _2 o6 x. |3 g% i    夜明把手攏在碗上取暖,遊目望去,見門外走來兩人。年輕的女子荊釵布裙,衣上還打了幾個補丁,卻是十分乾淨,神態亦端然安詳。滿頭烏髮一絲不苟齊整地梳挽好,青絹相裹。她低垂著眼簾款款走進鋪子,向眾人福了一福。身後跟著的老婦人取下背上一長條布囊。# R0 ]+ c0 G1 G; M%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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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是賣唱的。夜明想著,只見老婦打開層層舊布,取出一張七絃琴。顏色黯淡陳舊,夜明不禁多看了兩眼。音律之道她雖不通,不懂這琴是否什麼焦尾斷紋的稀世名器,但當年也曾聽說,尋常流離於娼家酒樓的賣唱女子所彈多是琵琶,偶有銀甲按箏者,已被視為風雅、幽嫻、非同於一般庸脂俗粉的名花。這七弦古琴她卻只在內室,隔帷聽一位士大夫撫過一曲《流水》,於某次雅集之會……那是「他」的朋友。她還記得當時一曲既終,滿室文人墨客,拈鬚稱賞。難道如今時移世易,這樣的琴也可用來佐酒伴座、為民間的俚歌陪襯了嗎?5 k; O  D! l& Z

( J/ z3 K# P4 V3 n    「各位客官,小女子漂泊到此,今日有緣,願為眾位獻上一曲。如今春回,萬物萌生,小女子便應景唱一支前朝舊謠《楊柳枝》,有辱清聽,切莫見笑。」  D0 k3 _) H( x& g

  h6 _) I' t2 \3 v; Q6 n' m    那女子尋一個空座,待老婦先將裹琴布在桌上鋪好,這才橫過琴來放於其上,又向眾人行了一禮,文文靜靜地說道。卻無人理會於她,寥寥幾個食客,都埋頭專心地吃著各自那份茶飯,把粥喝得呼嚕呼嚕直響,眼皮也沒抬一下。女子卻似不以為意,顧自斂衣裙落坐,端端正正,輕抬手撥動琴弦。只聽她啟朱唇、髮皓齒,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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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A3 j# r3 h& Z' V    「一樹春風千萬枝,嫩於黃金軟於絲。永豐西角荒園裡,盡日無人屬阿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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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韻泠泠,似水石叮冬,歌聲悠長宛轉,其中更帶一絲淡淡的淒清之意,然而點染輒止,哀而不傷。這女子所唱出乎她的意料,竟不是繡鴛鴦、怨春風之類相思私情小曲。夜明並不熟知詩書,然而似乎隱隱記得她唱的是從前誰人做過的一首詩,曾被許多人誦念著……她沒想到會在這地方聽到這樣的歌聲。那雍容端莊,平和中正的音韻……隔世的一種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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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i: H- d& K    夜明有點恍惚。忽然間她像是做了鬼又回來,什麼都不一樣了,但這萍水相逢的賣唱女子把前世的空氣與聲音一一封存起來,於意想不到的時刻陡然釋放。不知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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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W/ G6 S9 \+ T    她唱完了,仍是無人理會。各人依然目不斜視、漠然地盯著面前的一小塊桌子,把茶飯往口裡送,彷彿世上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女子坐了片刻,默默地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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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婦上前,把琴重新裹好。她謙恭地讓開道路,讓年輕女子先行,然後將琴負在背上,低著頭跟隨於她身後,往門口踽踽走去。她們走得就像來時一般無聲無息,她們的人、那美妙的琴韻與歌聲好像從來不曾出現在這間小飯鋪裡。對於這裡的人們,她們只是幻影而已……夜明望著二人,心裡突然恐慌起來。其他人的平靜令她疑心是否只有自己看到了這些……難道她們真的只是個幻影,是她自己的記憶?死去的記憶也會變成鬼魂回來嗎?……她不安地在凳上動了幾下,捧著茶碗的手輕輕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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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夜明微微一悸,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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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仍專注地把臉埋在巨大的茶碗上啃著饅頭。他喝一口茶,道:「去吧。」* z+ D, [- E% p4 v( C

4 }3 P+ d4 y1 s) m* f    夜明猶豫地撿起桌上的幾枚銅板,看了他一眼。( |) d' l. c: n: g9 z

  {  `" M8 X% H! R( C    「你這個心軟的毛病,是改不了的。」燕雲沒看她,淡淡地說。他好像歎了口氣,但夜明並不留意,她拿了銅板便起身追去,在門口喚住那兩個女人,把錢遞給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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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a: U0 Y+ y# f' ^; s    老婦伸手接了。那年輕女子轉過身,低低謝了一聲,便又向外走去。夜明看著她們,她幾乎能猜到這女子的身世……是哪城哪家的閨秀,金尊玉貴,慣養嬌生,如今卻漂流在外,以琴曲謀生。家人星散,唯有一個舊日僕婦,仍忠心耿耿地跟隨著、服侍著她的小姐。即使她淪落到賣唱,她替她背著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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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D% R, Q# E+ U2 D2 I( f+ z    那是曾經深閨中撥動遲遲長日的心愛的琴吧?春江花月夜,秋窗風雨夕。當時只道是尋常,誰知似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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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a* ?/ F4 b    夜明看著女子單薄而嫻雅的背影,禁不住輕道:「姑娘,你的琴……很好聽。」' G8 N* U4 k$ ?, r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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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謝夫人。若非別無他途,小女子也不願令此琴隨我蒙塵,辱沒了它。世事多不如意,有夫人這一句稱許,小女子已然銘感於心。」她剎住腳,並沒回頭,只答謝一句,聲音安然溫和,並無辛酸之意。遂攜老婦出門,一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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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B# Y, e: \1 ^    夜明站在門口,倒發了一回呆。亂世中,每個人都有傷心的故事。每個人的故事,總是不為人知。甘苦冷暖,除了自己,又有誰能夠瞭解呢。* w. v6 M( }7 ^2 ~2 H4 G- e- D

- K4 a5 `" ~. `( M6 @$ z    她回到座上。燕雲已喝完茶,望著空碗,似乎在出神。見她回來,忽然說道:「方纔那個女人在唱些什麼?」0 b6 I- z$ X) N) V

4 h. O- P: L6 Z: ]9 b% P: ]    夜明怔了一怔,答道:「那是一支關於柳樹的曲子。是從前的人做的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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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樹?」他皺了皺眉,「不知在唱什麼,沒有聽到柳樹。是很久以前的人做的詩麼?」9 `' G; d# c) \" t1 p3 A

6 P6 L, H7 z4 ~2 w# `    夜明望著門外天光,緩緩點頭:「是的……很久以前了……很久以前,有一個人寫了這支曲子……我從前,好像曾聽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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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認得那個人麼?」燕雲道,「——那個做這曲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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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搖搖頭:「不認得。我——只是聽到過。這首詩——曾經很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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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9 f* x* _2 I3 V5 r    燕雲若有所思地望著她,夜明有點心慌意亂起來。她從千年以前走來,背後是一長串黑洞洞望不到頭的隧道。時間的死去的屍體,沉沉背在她背上。對於燕雲,那是可怕的。她背負著超過他承受與想像的時間的秘密。她不願再提起五百年前在她的記憶裡,街巷間曾經風行過的一首詩,於是笑向他道:「你不喜歡這曲子嗎?我還記得另外一支,也是講柳樹的,比這個好,我念給你聽,好麼?」2 X: d( u) X1 ~$ U+ F$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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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點頭,於是她念道:「上馬不捉鞭,反拗楊柳枝。下馬吹橫笛,愁殺行客兒。」: U! a' I- ]  u" t$ N) c: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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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遙遠的北國胡歌,鼓角橫吹之曲。雖然她的嗓音柔軟,一股蒼涼豪邁之氣仍不免自辭句間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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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F/ G3 p5 p" u- C/ D3 K    她惴惴地瞥他。燕雲很仔細地側耳傾聽著,然後說:「嗯,這個好些。你念得比那個女人唱得還要好聽得多。」* s. o2 H% Q" E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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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由不得笑了。她從沒想過他口裡竟然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燕雲卻是一臉肅然,直直地坐著,隔了許久,忽問:「你懂得許\多詩麼?你從前讀過很多書的,是麼?」3 Z. |( e$ f# Q: b9 [+ H, m  j8 p

3 H$ d4 i" o" C  T    夜明愣了一會,搖頭道:「不,我沒有讀過書。這些……是聽別人說過,我碰巧記住了而已。其實我也不懂它在講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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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你從前一定是一個尊貴的千金小姐。」他突然脫口而出。聽在夜明耳裡,又是一怔。這些時日以來,他們彷彿始終遵守著某種默契,從不曾向彼此問起關於過去的任何事情。包括那日在長鯨堂的相遇,她既不問他何以會去斬殺那盜窟的滿門,他亦無一字追究她落入那批人手中的原因。他與她,只是帶著一片空白背景出現在對方眼前的陌生人。4 L7 ^9 y+ @) x

$ I7 o2 ?0 k( ~1 W' b    然而今日,他對她提起「從前」。夜明呆呆地看著他滿佈傷疤的臉,嘴唇動了動,卻沒有一字出口。! K2 ~1 c0 ?  }

( O& V# i( X% V/ W7 H    燕雲倏地起身,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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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他在前,大步先走出門去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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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x* L8 K9 Z# g9 v( Y( O    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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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4 M4 X5 K2 R% U/ W    它就在她眼前。夜明跳下車來,訥訥地望著海。此地並沒有她所熟悉的綿亙柔軟鋪滿細沙的海灘。北方的海,黑色礁巖嶙峋矗立,怒濤翻湧如萬馬奔騰,高高地拍打在岩石之上,驚天動地。碎裂的水沫隨風亂飛,迎面撲來。夜明閉上雙眼,深深呼吸那氣味,想要流淚,想要放開喉嚨在這風裡盡情喊叫,然而她只是輕輕地張開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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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h# Y1 i2 f) i    燕雲負手站在她身旁。片刻,說道:「想喊,就大聲喊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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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訝異地望著他。男人的臉孔在那天地搖撼的巨聲之中,不知為什麼,顯得有點縹緲。海浪聲太響了,恍惚覺得腳下的岩石也在顫動,忽然間,她有種幻覺。整個世界、這看似廣袤的陸地其實只不過是一塊漂流在海上的浮石,晃晃蕩蕩,一切都不確定。只有海……啊,海是無邊無際的,海是全部,海是永恆。; D) ]  W1 L, ?% U"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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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是一切生命的根源、一切死亡的歸宿。她不懷疑,倘若有一日這世界毀滅了,所有灰燼必然也將流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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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的臉在水影中蕩漾。他遙望海面,好像在說給自己聽:「每次我看到這樣的海,總是想大聲地喊叫出來。心裡會舒服很多。你如果想叫,就叫出來吧。」* X, ]; t& k* [7 z5 P& n

) @$ ?% C9 j0 H7 L+ m; A/ Q    夜明看著他。這個滿身傷疤、沒有容顏沒有來處、手持著一柄斷刀殺人不眨眼的沉默而神秘的男人……他心裡會有許多積鬱麼?究竟他背負著什麼樣的秘密,像他這樣只用刀鋒與鮮血說話的人,也會有許\多傷心事麼……什麼樣的故事……她轉頭向下望去。早春的寒冷海水,不太藍,灰茫茫直到天邊。黑巖白浪相激,這樣的海不美,然而氣勢壯麗,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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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 h/ ]* ^3 `+ g& u    夜明突然仰起頭,尖銳纖細的喊聲像一根絲線從她胸中吐出,拋向天際。她似乎用盡全身的氣與力,胸中重重纏繞的亂麻,在暗黑陰濕之地霉爛了千年……順著那根線頭直溜溜遠拋出去,長到眼望不見……啊那些過去死亡的過去,潮濕的心事,腐朽的寂寞,萬語千言,如何能夠從頭說起……她只是盡力尖叫著,嘶裂喉頭,身子向前傴僂,喊聲變成了號叫,整個姿勢看上去倒像是在嘔吐。這情景頗有幾分可笑,但燕雲不笑,他靜靜負著手,低頭看著腰越彎越低的女人——蒼白嫻靜、風致楚楚的女人——無論多麼狼狽,她似乎總保持著一分淡漠與疏離,彷彿世間萬事於她只是擦身而過。他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拋棄了莊容雅色好皮囊,如一隻瀕死的獸。她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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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C& l5 o& w# L! \* c3 ?    夜明跪在地上大聲號哭起來。她沒有眼淚,嗓子也啞了,那號哭只是乾號。淒厲地,不忍卒聽,遠遠傳揚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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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刻,她像是要喊盡一千年的孤寂與別離——每一個人,漫長的、沒有救贖的隔絕。生於這世上,誰是誰的誰,誰,又能夠陪誰走多遠……父母子女,至親至愛,唯有別離等在盡頭,是恆久的結局。2 b# ^7 P7 v  H3 Z& ?0 T" B4 K* V

+ Q! n) x. \1 B0 {/ }0 R. W/ g; b    沒有人知道永遠在哪裡。3 l& f, g  W" @$ ]0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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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水彷彿也激起更高的浪頭,嘩嘩地在巉巖上碎裂。雲生浪湧,四面相和,似一個母親,傾聽著兒女痛切的哭泣,不由歎息。天色似乎陰暗下來,鉛灰雲朵層層流動,遠處一隻鷗鳥滑翔而過,劃出傾斜的弧線,迅速沒入雲層,留下一兩聲短促的嘹嚦。' _" x" _( }0 {( \7 [1 H. a$ o

+ ^. A2 S  B; f, h4 |# \- J' T    燕雲微微仰面,望著這寒冷的海與天。陰霾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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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x& J, |1 w2 g9 }: |  她的嗓子徹底瘖啞了。在一場盡情嘶喊之後,終於伏在石上,一動不動。嵯峨的礁巖連成一片,沿海邊巍巍鋪展開去,女人纖細的身體在其上不過是極渺小不起眼的一星碎屑,灰白色,又單又薄,偃臥著像只死去的海鳥。只有一蓬頭髮在風裡烈烈飛舞,彷彿她所有的生命都流失到它裡面,她空了,它卻成為活物,疼痛地跳動著想要逃離開去。 5 l% w: w7 m* S# U2 i

2 V( C8 f1 P2 ^, J, i- l. e8 l    風吹得太劇烈。它像是隨時會自她頭顱之上掙脫,躍入天空,或是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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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z) z7 _7 i0 ?& x    燕雲直挺挺地站著,伸出的雙手僵在半空。這一刻,他發現竟然無法彎腰去扶她。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她是人家砧板上的肉,在這個亂世中沒有任何自保的能力——他記得,第一眼見到她,那潔白赤裸的屠刀之下的羔羊——這個世界上荊棘叢生、人已成獸,有些人是虎狼,生有強悍爪齒;有些人是狐,靠著天生的狡詐穿行於鋸齒般險惡夾縫之中,得以不傷皮毛;有些人是毒蛇,見血封喉,生人勿近。他比誰都更明白,活著不容易。尤其在如今,人間便是片密林,撕去了一切溫飽的閒情與太平的矯飾,人人還原回那最原始的面貌,能夠活下來簡直便是成就。刀山劍樹,血雨腥風,十八般的武藝,用來抵擋十八層地獄嚴酷的考驗。每個人都有維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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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她荏弱得甚至沒有片絲寸縷來保護自己。一株嫩秧秧嬌滴滴寄生植物,浮香掠影,纖塵不染,這樣奢侈的閒愁。只合呵護在盛世,碾冰為土玉為盆。 + v8 x( _$ X% e/ C# n) c. V

* ^4 f7 F6 n8 C    從一開始他便知道,她會是他卸不下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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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一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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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都是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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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G3 W7 e* e! y    他保護她,他照料她,他讓她跟隨他,其實,是他在跟隨她……啊,這一切再清楚不過。在心底,她看不見而他自己從來不去看的幽暗角落。當此際,潮聲沖刷盡一切煙塵血漬,他終於不得不面對這一切。想不到的,不敢想的,一片空茫之中,忽然明淨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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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必須如此,也只能如此。這樣柔軟的女人。需得捧在掌心,待她好。愛不愛倒在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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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金縷玉衣內貼肉緊裹著的明珠。必於秘密的黑暗之中,幽幽發著光。體溫與氣味蒸騰。恍惚是殉葬的靈物,教人不由誤會,以為那就是天長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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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予身邊人以終結的感覺。她是最後一個。最後的一個女人,溫柔潔淨賢惠脆弱。你不能離開她,因為她沒你不行。是的。她便是一切了。無論曾經多麼跌宕。所有的塵埃,在她身上慢慢慢慢地落定。 : E; Q8 F5 k/ j8 W# k/ G, I" x7 |

, n" u' Q0 `6 u% ?9 b* M    但此刻他發現無法伸手去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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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v, V% t9 M. E8 V# Z    偃伏在海礁上的女人身體,脆薄得成為可以忽略的存在。只有那一把頭髮……啊,那把跳動的漆黑無光的火焰,如自岩石內裡直接生長出來……若此強大與天然。風吹不散,浪撲不滅。他從來沒想到過,她那一頭碩大、馴良、一絲不苟的髮髻,一旦打開之後,會是這樣的情景。三千丈銀河中了毒,呼嘯著自天際傾瀉下來。它有多燦爛,就有多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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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乎如誤入妖魅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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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W& g8 R- l9 ?- M    一瞬間他覺得她實在不需要他的扶持。她自己,不知道多有力量。那是連根也拔不去的、血肉骨髓裡頭的、與這天地溶為一氣的奇詭力量。像今天的海一樣凶野。 ' }6 }( s4 U% z% e

+ p3 r. Q8 o+ l3 _- h: i0 R) b9 Z7 w    他只是張著兩手,默默瞧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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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緩慢地抬起頭來。她有點羞澀,不知為自己逾矩的舉止或者別的什麼。黑髮飄搖之間,薄唇牽動,露出惘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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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x) z- r8 a  O% F$ v    她把一隻柔若無骨的白手向他遞來。燕雲冷著臉,夢遊般伸手相挽。她攀在他臂上站起身,啞著嗓子道:「我們下去看看海,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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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寒的海面,望下去似乎有數十丈遠。其實並不很高。巖礁雖險,層層疊疊,處處有踏腳的地方。她不待他回答,把一隻穿著玄色土布鞋子的腳伸下去試了試,踩著石稜一步步爬下去。   S+ ]  W) O5 r6 R. g/ r

0 j+ `2 w) ^/ I1 H0 B    「你小心啊!留神腳下,別滑了!」燕雲低頭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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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u( ?- V0 I5 J    「不會的!我踩得很穩。」片刻間她已爬下兩人多高距離,手攀岩石,仰面對他笑喊回來。大風把她的長髮與裙袂掀成黑的白的翅膀,鼓蓬蓬在身後。海天之間,她是潑墨寫意的畫圖。他不由自主,跟著她攀石下去。心裡有點恐慌。要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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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怕她會飛去。高處不勝寒。 / L/ ?3 U3 J8 k' m

6 }7 P3 F5 n. b' x    「下來啊!」她大聲喚他,「燕雲,陪我來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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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3 K+ r: h* h& t' x  l    鞋子像兩隻黑蝴蝶,被她甩向腦後。一正一反,落在他眼前。她赤著腳,踏在嶙峋突兀碎石灘上,像是不怕疼,直跑到海水裡去。怒潮捲到近前,已是強弩之末,翻著白沫的淺浪溫馴地舔著小腿,嘩啦嘩啦,裙子濕了粘附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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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似餓馬投槽,向著水面彎腰下去。忽然硬生生止住。她回過頭來,尷尬地對他笑笑,解釋似地說:「我想試試春天的海水有多冷——你要一起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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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站在海浪舔不到的地方,輕輕搖頭:「不了。你當心不要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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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是一笑,一蹲身,把臉深深扎進水中。不知過了幾時,直教他擔心她可會淹死,她慢慢抬起頭來道:「——海水——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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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i+ j9 u  }# _    聲音輕飄遊移。他正待叫她上岸來,高處一陣鏗鏘音韻傳來。 9 T' M0 z4 K0 s: ^; P: h3 _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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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有兵刃相擊,在那連綿巍峨礁巖之上,由遠及近。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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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I- ^. }2 o% i    燕雲飛快地把她一扯,動如脫兔。6 O4 q- M8 M8 ]+ I$ Q) D5 U*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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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藏身於一方礁石後,海水半淹過脛。聽那刀劍相交,叮叮噹噹,在高巖上一路過來了。間或有人呼喝。2 z0 e& R+ K# Z. y: e7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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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娘的,老子與你崑崙派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如此相逼?」一把尖利、微微帶點女音的嗓子慍怒地叫道,尾聲直刺上天去,繼而陡低下來,含著威脅,「小娃兒,老子忍你到現在,是看在你師長面上。勸你莫再不識好歹——以為老子好欺負麼?」# j; L0 s7 E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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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對手不答,只是手裡越發攻得緊。金屬的聲音自高處急急灑落,如夏夜裡一陣密雨。夜明縮身石後,伸手挽住她飄飛的頭髮,感覺一顆心跟著那拍子狂跳,愈來愈烈,就要從口裡蹦出來——  @8 O( ~1 ]" a* x4 U%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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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偷眼看身邊的男人。燕雲面上看不出是何神色,這等凶險事體於他有如等閒。惟目光堅定而專注,似能穿透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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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3 X& }8 X- B4 e6 O    手心裡攥著豐厚的一把頭髮。那麼粗,幾乎攥不過來。她能夠覺得,髮絲漸漸地濕了。那不是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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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劍聲越來越近。有人從高巖上縱落。兩人的腳步聲,輕輕幾個起伏,一先一後,腳踏實地。  P$ Y' i0 L5 ?8 l, N0 g' X: ?

9 E; d6 _9 q- M    又一輪急攻,先前說話那人似乎支持不住了,腳下踉蹌,往這邊直退過來,咬牙恨道:「小娃兒,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兒是渤海邊,你崑崙派管得也太寬了吧!老子又沒在你地盤上幹過事!」- e, C( `! r* n6 z8 a, p8 e( e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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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時又道:「停手,停手!好罷,最多兩下裡罷手,老子終生不過陝甘半步就是了!算是我怕了你,認栽了,如何?」8 H. D) E+ O: i8 [0 D1 m3 w

) S5 E# t7 D0 U2 |* `; L2 F' S, l    對戰的那邊只是一味猛攻,並不理睬他大呼小叫。交手幾合,這人忽然啊的一聲慘呼,似中了招,撲通一聲摔倒在近岸淺水中,距他們藏身處不過丈許。夜明輕輕捂著耳朵,聽他嘶聲叫道:「你……你……姓邵的,崑崙派欺人太甚!我又沒惹著你,這麼苦苦追我一千里地究竟是為了什麼!這兒可是渤海邊,便是殺了我,又有甚好處到你頭上!你想仔細!」& M( E7 G! |- P#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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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輾轉呻吟,痛楚不克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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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J6 ~' |; L  s, _/ p    「我當然知道這是渤海邊,賀長嶺,你什麼時候入了海鹽幫?我從遼東一路追你至此,早已料到你要來投奔你的新主子。『賽五通』不是一向獨來獨往的麼?海鹽幫給了個什麼你做,香主?還是堂主?」一個年輕些的聲音響起,語含譏刺,然而口氣聽來頗為溫厚,好像只不過是開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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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知道還不罷手,你崑崙派便算勢大,可知強龍不壓地頭蛇。你們人多,老子可也有兄弟!小娃兒,你給我當心……」賀長嶺喘吁吁道,色厲內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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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e, Q6 T( d& d' r5 m. Z    「你這惡徒輕功果然不錯——可惜逃到家門口,還是免不了一死。」年輕人的聲音突然一凜,寒意逼人,「賀長嶺,你犯案纍纍,惡貫滿盈,今日才死,已然便宜你了!」8 v: L# ?2 A, S4 u

6 V0 `, t5 O6 q& |    海浪聲中,劍發龍吟。夜明輕輕拉住燕雲的衣服,躲向他背後——雖然看不見,她知道那姓賀之人立時便要血濺當場。她按著胸口,心驚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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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長嶺大吼:「老子犯案關你屁事!崑崙派不是公差,姓邵的,你今日殺我,老子做鬼也不服——」4 {) g' E0 l- Z%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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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人冷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我崑崙派斬妖除魔,天下惡賊的狗命,個個都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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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刃破空。夜明拚命塞緊耳朵,她聽到了預計之中的長聲慘叫。; V9 k9 g/ ?, J( S6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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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那聲音憤怒、低沉、清朗。帶著不可置信與不甘心,隨身體重重摔在水中。$ V/ F; |) s& x' c# N+ b

& V( c/ a$ J* f5 g$ A    夜明驚呆了。不知不覺,手從耳朵上放下來。她扯扯燕雲的袖口,皺眉望著他。2 b7 @6 T6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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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燕雲置若罔聞。他沉著臉一動不動,像與礁石連結一體。* K5 ~1 B6 f# j3 Y% ?1 P!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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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長嶺掙扎著自水中站起,哈哈大笑:「小娃兒!想殺老子,你還嫩了點!怎樣?這黃蜂針的滋味好受麼?哈哈哈哈!」; V3 [% h/ l& W+ f1 f- P$ o& U

( Y( k! J9 R8 B8 r+ Q    「無恥……惡賊,你暗箭傷……」那年輕人尚還未死,怒極罵道。無奈身中毒針,一口中氣不繼,只罵了半句便耐不住呻喚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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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老子是暗箭傷了你了,怎麼樣?」賀長嶺似乎頗為得意,磔磔笑了一陣,那尖細喉嚨飄蕩在風中,其中惡毒之意令人毛骨悚然,「嘿嘿,老子又不是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無恥又怎樣?小娃兒,你卻有恥,只是馬上就要沒命了——媽的臨死還捅老子一劍——瞪我做什麼?你想我一刀殺了你?呸!老子偏要把你四肢先斬下來,看看名門弟子做個葫蘆在水裡打滾的模樣……哈哈哈哈!你要找老子報仇,記住了,『賽五通』姓賀的,下輩子莫找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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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齒縫間迸出這些話,夜明但覺一顆心即刻就從嗓子眼裡跳出來,胸中氣血翻湧得難受。燕雲——啊,他如何能夠袖手旁觀?4 J  i% _) a2 X) O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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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仍如岩石般巍然不動。夜明急把兩手抓住他肩頭,輕輕搖撼。一陣風來,滿頭長髮忽然直捲上去。措手不及。( d3 [# E1 ]; _0 J8 B6 |

0 x% B3 K. n; |5 d6 P  I    似海中起火,水底生煙,一把漆黑自礁巖後飄舉。萬縷千絲,高高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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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 V9 u) I2 C- i5 h9 ?    夜明攀著燕雲的肩膀,還來不及伸手相挽,耳中已聽賀長嶺驚叫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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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手中陡然一空。; t/ H# g9 _0 {( C6 _: o

3 S! y  u9 F6 o% W2 N    眼前的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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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呆呆地蹲在冰涼海水中,抱住自己。看不清燕雲是否縱躍而出,他的身影在她眼前一晃,人已不見。3 K# d" m  a3 x. ^6 a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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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個廢物……方纔那兩人的對話聽得驚心動魄,世間如此凶險,她對他來說,完全是一個拖累。枉活了一千年,眼力甚至趕不上任何一個尋常的習過武藝的人類。3 j6 W( U, d$ C'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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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可是出手去救那個姓邵的年輕人了嗎?那孩子聽來不是壞人。為何聽不到搏鬥的聲音?他一躍出,一切了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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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賀長嶺的險詐與陰毒……- R: V) O# X. R% V/ K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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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扶著礁石,顫抖著站起身來。幾乎用盡全身氣力。- h& b7 g0 I" `6 M: f* k#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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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縷煙絲仍然獵獵飛舞,越升越高。女人膽怯的眼睛如深海中懼光的生物,緩緩從黑褐色巖礁之後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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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g1 \0 h. X    就在那同時她聽到年輕人強忍苦楚的聲音,含混低啞地說道:「在下……在下崑崙派第二十八代弟子邵秋空,多謝前輩仗義出手,誅此惡徒。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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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衫盡濕的女人,似傳說中化身人形的鮫女,於天陰欲雨時刻悄然自海水中站起。冷風吹不動她緊貼肌膚的裙裳。不見天日的瓷白容顏,濃髮凌亂半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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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8 S2 G, d( ]7 m' k$ G( y    邵秋空躺在淺水中,胸前被拋下一隻小瓶。他的救命恩人低頭說道:「賀長嶺的黃蜂針毒性不烈,只怕拖得久了,將來手腳會不靈便。這是那廝身上搜到的,應該便是解藥。拿去速速服下。我還有事,這便告辭。」" ?4 m! ?( [) Q/ ^% e9 V9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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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轉身便行。邵秋空接了解藥。這位前輩似不喜多話,江湖中這等身手高強然卻孤僻的怪人原是有的,雖問不出他的姓名,然身為崑崙派弟子,豈可失了禮數?8 \/ n" J3 H# `( J$ L3 w! G1 s

& T: P  j# d- V/ F5 E+ b    他本該掙扎著起身,說什麼也該執後輩之禮相謝才是。 但邵秋空的眼睛越過恩人離去的高大背影,怔怔定於兩丈之外某一點。% e3 y8 f: u3 z. m" _

  h4 d0 I$ e" I" N9 [    那塊礁石後面,濕淋淋地浮升起蒼白的女人。潑墨般天色,密雲湧動,在她背後低低壓下來,如襯出一朵海水裡開出的白蓮花,妖嬈而靜默。# i; u! v# m0 g" n  @4 {$ Y

3 H3 ]' l% d2 Y& G7 A    仗義出手、誅殺了賽五通的前輩筆直向她走去。5 x* u8 d0 U5 z7 Y8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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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慘呼竟屬於「崑崙派」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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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怯怯地從石後轉出來,粗布衣服貼體勾勒出輕盈線條,她是紙剪的,白描的,飄飄欲舉,不勝風力。燕雲大步迎上,一面脫下外衣,手腕一抖,飛快地與她披上,同時攬住肩膀,已將人轉過身去。不讓她看到賀長嶺身首異處的屍體,橫於海水中,染紅了週遭一片。他的大手落在她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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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依在他肩下,眼不見物,然而安心地由他帶領著離開了。8 q5 D, \% y/ S+ U4 n8 P' L6 A

% z; Q7 v# {8 _% p0 S    他們慢慢走遠。% L5 G( ]2 |) f3 P6 B5 [

7 X( ?2 \3 p2 \0 @& K8 ?0 _5 a    「前輩,且請留步!在下有一言相進。」# {% \- l4 m: q4 K, n+ L

) E' `% @( X/ T    身後忽然傳來年輕人的聲音。燕雲並沒停步,頭也不回,只攙著女人,一心一意,引她涉水而過,踏上石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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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輩!」邵秋空趴在水中,又喚。咬牙撐著爬起,幾度摔跌,踉蹌趕上。  P, U) ?1 O& d" V8 y+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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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輩——在下想問,這位——是您的夫人嗎?」. e$ ^/ L* m& p' p/ D;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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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剎住腳步,並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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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他淡淡說道。0 {7 o+ P( D* O#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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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秋空緊握兩手,黃蜂針的毒尚在體內肆虐,全身經脈但覺又麻又痛,如千萬蟲豸鑽在血肉裡噬咬。全仗一口氣支持著,他面若白紙,汗珠沿額角滾落。要撐住,不能倒。5 z. \% q: i8 K

; i) l& t' b, Z% W! @/ S    此時一倒,怕是再也站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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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崑崙派的年青弟子強忍著非人的苦楚,竭力令聲音連貫下去:「……前輩不肯見賜尊姓大名,在下未敢冒撞。但不知前輩與本門尊長可曾相識?崑崙派雖僻處西域,論起淵源卻也是中原武林正道一脈……本門弟子在家師教導之下,除刀劍外門招數外,倒是更為注重煉氣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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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b: o0 M  K+ C: d) C' _" o; Y9 R5 Q    還沒說出個頭緒,眼見兩人不再理會,背對著自己,又已相攜行遠。男人脫下的外衣披在女人身上,又長又大,不過一件短衫,下擺已堪堪拖至膝蓋\。寬大的衣裳底下,她的身體似乎不存在。飄飄緲緲,我見猶憐。: k, o, V*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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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男人黑壓壓的背影。像一座山,投影在蕩漾淺水中。他把她緊緊地攬在懷裡。% T& [1 w) n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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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在細意呵護著她。看得出來。這個無名無姓、形容古怪、絕無一句多餘廢話的陌生人待這女人如何。好像她是個玻璃人,碰一碰就怕碎了。刀過處人頭落地,乾淨利落,賽五通連驚叫也沒來得及。他用握刀的手輕輕遮住她雙眼,隔絕自己帶來的殺戮與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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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無聲的誓言。他殺人。然而給她穩妥黑暗的世界,是手心肌膚蒙在眼睛上的觸感。6 `) E& l4 V1 j: n

7 x( G/ J6 j1 ~% Z* u! c4 G    他帶她向海灘上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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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秋空突然大聲叫道:「前輩,你要當心這女人——她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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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6 D( |5 o3 J8 w9 p; a( r    夜明回頭的時候,看到頎長白皙的少年站在沒膝水中,湖藍衣袍透濕,滿濺著賀長嶺的頸血。他如此狼狽,年輕的臉孔不知因疼痛抑或憤怒而扭曲,目中似有一股火焰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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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了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他在海水之中,昂首瞪向她。她看得清少年手中的劍。- _3 e4 [! N+ k6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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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聲如石破天驚。崑崙派的弟子自幼先習定力,即使身受暗器毒傷,聲音依然凝聚,海風也吹不散。. V. Z- t& d: m  _$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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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柄明晃晃硬锃锃飛燕銀梭,筆直地擲入她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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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K! \' u3 K; s) q0 i. K  g$ ~- e    夜明似被釘在了地上,沒法再前行一步。她在他的懷抱裡,緩緩轉過身來。心裡頭竟像是做夢一般,不知有何滋味。臉上反而平靜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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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覺得赤足踏在碎石子上,實在是痛。這兒灘上的石塊都稜稜角角,一片黯淡地鋪到天邊。奇怪,千年萬載的海浪,怎麼還是磨不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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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k. G: k3 B" M# _7 |3 K    心裡儘是些麻木、模糊、奇奇怪怪的念頭。走馬燈一般,不相干的,荒謬地摻雜進來。2 I. _+ o  A/ L3 R6 l

& Q0 r7 U- L% m' |; H    燕雲的手臂環繞著她。他的溫度與氣味。這時風更大了,好像冬天早晨睜眼看見簷下結了一溜冰凌,就要起床的時候,被窩裡感到特別溫暖,分外地留戀——但她輕輕地把他的手從眼睛上拿開。' z' o8 z; ~: X, {

4 \5 [3 m/ r% _6 z    她推開他。轉身。: g7 U% J, B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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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遙對十數丈外,挺劍怒視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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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j. u9 y& P& K6 p    「在下功力淺薄,但幼稟家師訓誨,崑崙心法以誠心正意為先,我看出此女身上有股陰寒之氣,恐非善類。前輩武功\卓絕,世所罕見,倘被妖邪迷惑,不但於己身不利,日後且必為禍世間。此事非同尋常,在下不得不說,請前輩務必留步聽我一句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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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H& m0 x. H/ H2 o/ ^- q. g    他直衝著他們,一口氣高聲說道。8 Y4 t* w$ x; i3 M1 n' O2 K5 C

5 A/ x6 Q+ N4 O' `0 K. b  燕雲漠然地望著少年。風捲著水沫吹在只穿單衫的肩膀上,他屹然不動,邵秋空拼盡殘存氣力喊出來的言語,像是根本未曾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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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他快步向海中走去,踏著水,直走到少年面前。/ ~! a2 N: r* p+ \# S* R

, [" c# y; j/ _* t: E8 R8 X, A; ^/ o    邵秋空昂起頭顱。十九歲的年輕劍客、崑崙派後起之秀,近兩年在江湖中也是聲名鵲起。所作所為,行俠仗義,正道中人提起崑崙小邵,沒有不豎起大拇指讚一聲好後生的。當今之世,天道混沌,妖孽橫行,黑白正邪多所淆亂——因此更要站穩腳跟,大是大非之際,一定要守得住。$ `7 e! G; ~% x3 E7 |* S0 |

1 W9 N5 `8 q% d8 ]    這是第一次得到准許攜劍下山時,師父的教誨。他一直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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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0 i( r7 R4 Z0 h    闊大的黑影投在眼前。崑崙小邵玉樹臨風,這個疤臉陌生人似乎也並不比他高出多少。然而此際只覺得強大的壓迫力,好似王屋太行橫空飛來,呼吸為之逼仄。% r# {) r  R% L5 I$ Y%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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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努力地昂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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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輩,在下句句肺腑之言,絕非有意侮辱寶眷。倘若前輩覺得在下年輕識淺,不妨攜這女子隨我同上崑崙山走一遭,由在下師尊及派中眾位長老法眼鑒認。若是在下信口開河——」  e  j6 f6 {+ @/ l4 T% Z

& M1 [+ P) ~4 o9 a    他看了看海灘上的那女人。惘惘然做夢未醒似地立在那裡,像隨時都會給風吹跑,一副薄命相。安靜,認命的模樣。但一頭長髮張牙舞爪地印在墨灰天空上,一個十六隻指爪的大蜘蛛。鐵證如山——她再裝也沒有用,她不是人,錯不了的。骨子裡透出的森冷陰媚出賣了她。那股妖氣他嗅得到。7 i4 z  ^) @2 s

$ {6 A- w/ v& }7 A0 {* H# C3 X  ~# L    「——在下願當場自裁於二位之前,以謝唐突之罪。」咬咬牙,他道,「崑崙派門規嚴明。如果前輩還信不過,可公請江湖同道以為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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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5 A+ }) c1 S# h: n6 m6 [    燕雲打斷他,道:「你氣息紊亂,面色轉紅,黃蜂針之毒此刻已走心脈。此毒雖微,若你再在這裡多管閒事,不及時拔除的話,武功恐將不保。」/ w, s7 q/ u& z

1 \( k$ o& H1 q, [9 s3 E+ ]  U    他聲音平板地說完,彷彿毫不關心這年輕人的功夫是否會廢掉,只把一件事實機械地陳述出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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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秋空全身控制不住地顫抖,勉力站穩,頭髮零亂飄飛,但一雙眼神清亮地透過發間,直視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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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輩如不答允在下此請,令天下蒼生受妖孽荼毒吞噬,在下情願毒發身死,又何惜區區武功!」他斬釘截鐵道。, G; r9 [+ R  l; ]2 p( e" h

6 E8 j5 e, R, a5 T* [) V; o# s    燕雲愕然片刻,隨即道:「那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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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掉頭欲走。邵秋空叫道:「前輩,想不到你一身絕學,卻是個是非不明正邪不分之人!這妖孽此刻假作可憐欺哄於你,他日若她用不著你了,翻臉無情,反噬於你,你也不後悔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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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 }: ~0 m# m    燕雲頭也不回:「那是我的事。」3 p6 D* b- e- F9 K9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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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秋空追了兩步,四肢百骸漸失知覺,實在無法趕上燕雲,身子晃了兩下,只得站定,憤然吼道:「你不愛惜自己的性命,世上這許多善良無辜之人的性命在你心中也半文不值麼!你的父母師長、兄弟姐妹,他們的性命加在一起也抵不過這一個妖精!你算什麼英雄好漢!王八蛋,你是人養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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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怒極,口不擇言,竟爾違背崑崙門規,穢語謾罵起來。然無論如何辱罵,不能激得燕雲回頭。他闊步邁過一層又一層細浪,白色的蔓枝花朵溫柔地破碎在腳底下……越走越快。* h7 t. A) u+ B0 U, M% b0 u8 }

& B2 V6 y( e6 _3 y1 P2 U7 m    女人在那邊等他。廣闊無邊的灰茫茫海天之中,他的衣裳她穿著,她是唯一的細節。可追尋的線索,她的身影那樣熟悉,如同從他自身分離出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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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聽不見他們的對話。沒有焦急表情。她像是準備接受任何可能的結局——假的!假的!心機陰深的妖孽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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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秋空喝道:「妖孽!你等著——邪不勝正,別以為人人都能由你擺佈!天理並沒有消亡,你得意吧!你的死期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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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0 g- A6 v' E: J5 i; ^    他顫著雙手,扭開解藥瓶子倒入口中。1 c+ }6 i  J# @7 g-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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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忽然一花。$ A, E" |! ^7 c. E! i

" l9 y) m" e) w% @6 d" J" u1 K    空瓶墜入水中,逐浪漂遠。' v* L2 `. W6 m0 z* W& B' a

- w1 W: N! s+ A8 P7 b  Z) q1 }    燕雲又回到面前。他疤痕密佈的臉龐陰如這雨前天空。目光如兩道冷電,直射顏面。邵秋空身子又是一晃,但他倔強地一抖手腕,長劍斜斜挑起向著對手咽喉。* B* m& N8 f  a. s  J# F( g5 Q

/ B9 A1 q! H- d9 N+ @0 L, B    「不錯!要麼你今日便殺了我滅口,否則只要我活著一天,你想護著那妖孽養虎貽患,便是做夢!江湖正道不孤,你便有本事殺了我,殺了崑崙全派,須殺不盡天下滔滔眾生。你這黑白不分的糊塗蟲,枉學了一身武功!你和那妖精沒有好日子過,你等著吧!」- [/ B! a7 Y! ?) x( s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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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冷冷瞧著面前的十九歲少年。他俊秀的臉面漲得通紅,眼神也漸漸在渙散了。奇癢難熬的蜂毒鑽入心脈,已隨血行開。只有右手手腕雖顫得厲害,仍如風雨青松,傾立不倒。是個有骨氣的少年。一身理直氣壯的堅持,不計後果,毫不懷疑——啊,這樣的人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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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S5 U; P( t# R5 |/ M: [( _    他忽然意氣蕭索,道:「你一定要這樣麼。」1 B" W; y, \0 ^

0 a1 @& q- h% E3 A% m    邵秋空昂然挺立,望著面前強大到可怕的敵人——一轉眼,恩人變成敵人。師父說,男兒漢行走世間,當恩仇分明。還來不及相報他的救命之恩,已被迫不共戴天。正邪不兩立……江湖,它這樣叵測。像一隻巨掌雲雨翻覆把萬千英雄玩弄。任你豪雄蓋世,一樣莫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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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d0 F- P( J. A* ?$ J  N    師父沒有教過他倘若恩仇並立,該當如何。但師父說過,大義為先,末節為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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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 P. Q0 g2 [    他望著燕雲不動聲色的臉。十九歲初入江湖的少年,他是多麼欽佩這個如海邊巨岩般粗礪滄桑,一身刻滿歲月痕跡的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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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可以,真想與他把臂入林,擊節痛飲上一壇幽燕古鎮新釀的燒刀子……門規嚴明的崑崙劍客,他並沒有機會瞭解過書上所寫的英雄俠士,那烈馬長刀、快意恩仇的生涯,究竟是怎樣的……. u; a) Z/ K. ]5 Q. H

  b' L; T/ W8 T+ x% x+ X% I    他知道他再沒機會瞭解了。" `0 o% h3 Z5 j% P2 D

3 |) }9 ^: S% K    邵秋空抬起頭來,面對那雙目光,道:「我必須這樣。」* j' N0 W; q/ E, x

/ M( s0 ?. n8 T/ Z8 Y# K/ \    他的拇指輕輕地上下錯落,撫過劍柄。渙散的眼神裡,蠢動著一點不屬於臥雪爬冰訓練出來的崑崙弟子的柔暖回憶。手中劍,自從師父賜下,跟了他十二年……十二年春秋輪轉,他身邊,貼寒著熱,只有它。5 k3 p1 [7 f6 u. P" u

& _) L0 h9 i  W$ w# h- c    劍柄上金絲纏著兩個字。秋空。琅琅的少年的名,意氣風發。他的未婚妻、濟南府金刀夏家的大小姐,用她習練七十二式羲和東海刀的雙手,盤金巧篆為他纏了這兩個字……再是剛強不讓鬚眉,她是個十七八歲女兒家,深閨裡,夫君的名,劍上的字,江湖兒女的心事,似乎,也就只有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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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這金翠輝煌的劍柄,師兄弟們還曾取笑過的……他曾經說:「誰要她?我只練劍,還怕不夠用。孬種才討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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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猶在耳。# m+ x$ n% J: e( f& b

% C. d8 \% _8 g. |2 j    人說,夏大小姐生得很美,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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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i& l# M) e3 B* T    啊……在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他還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將要成為他妻子的女孩……那個讓他在師兄弟中間口口聲聲討厭她的女孩子,他的口風輾轉傳到夏家,人說,她打了丫鬟,她哭了一場。少年心事,永遠來不及向她分說。  H) p! N2 l1 e. ~& n1 K

7 J6 t4 V1 J  [1 w5 b# ~1 T9 t    邵秋空閉上了眼睛。手指戀戀地撫摸過劍柄上的字。直到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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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留戀的只是這柄劍。7 v" U% Q3 t0 r7 f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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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年來,唯一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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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麼都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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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覺得痛。他聽到了血液噴出的聲音,是一種奇特的風聲,又薄又鋒利,即使在海風中也分得很清楚……天地間亙古的浪濤,它來來又去去百十萬年,也遮掩不了一個人生命拍翅離去的聲音。像鳥群盤旋飛遠,凜冽直刺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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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6 r% h$ `; Y; z" y4 _9 i    這風聲……會一直飛到風日明媚的大明湖邊嗎?% ], i' Q& P& n# A3 a/ c+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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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說,她的閨房外有一池深紅色的荷花。在夏天,燦爛奪目。所以她的名字,叫作夏紅蓮。' H/ N4 V+ V, B) O* r0 W
  
3 F- o: u$ Z) i  w& i4 R7 i: u) m    深紅色的水珠一行拋灑,像夏日最後的花瓣傾斜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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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伸著雙臂,如同一竿潔淨翠竹橫來摧折,仰天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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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 [! ?& h! ]4 k    燕雲低頭默默站著。他聽到了遙遠處女人的尖叫聲,然而海浪嘩嘩淹上來,一層又一層。白色的花,此開彼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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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B$ D1 H9 G/ m- e9 n0 c    一隻修長的手臂被浪花掩了。手裡緊緊攥著長劍,密雲裡日光忽而一閃,照見劍柄上金黃閃耀的兩個篆字,沒等人看清楚,又一層浪濤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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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化歸烏有。5 B; T! X  R'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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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7 E9 _5 z4 d7 u8 H! v1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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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赤足狂奔過來。她的衣袂與頭髮在風裡翻飛,她的腳底刺出了血,一絲絲游開去在海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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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遠地看見燕雲肩膀一動,她便失聲驚叫出來。她太熟悉他身上那種黑沉沉的殺氣,好像自內心瀰漫,一念既動,天地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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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最快的速度飛奔向他。可是甚麼都已來不及。/ @# u0 f1 f# X. V( V- x

, }& [8 W, K' C! L. W+ Y    夜明撲到男人身上,幾乎整個人貼在他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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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叫:「燕雲——你為什麼又要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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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垂首無語。半晌,像是解釋給自己聽,低聲道:「姓賀的是個採花淫賊,這些年在北邊做了不少案子。他壞人名節,濫殺無辜婦孺,死有餘辜。他是個壞人。倒是沒聽說,他什麼時候入了海鹽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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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B' Z+ r9 v/ ~; M    夜明胸膛起伏,打斷他,劈頭問道:「那個姓邵的少年呢?他也是壞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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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Q/ ~: N% q: c8 @4 u' ~6 |    咫尺相對,她的髮梢冰涼地吹拂到他唇上。鹹的海水滲入舌尖。燕雲轉了轉臉,不看她。張狂亂舞的黑髮那麼長,將他,將他們兩個團團包圍。前無去路。' r! B3 Z( J% v) u$ o/ y" u

0 Z  B, h) J. j3 {2 B    他不答言。忽然一伸手,將她抱起來走到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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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這裡等我。我要離開一下,等不到衣服晾乾,我就回來了。5 K+ g/ m/ J3 k) V7 ]

5 I" |5 w1 [) A. ]8 s    走出約摸二里許遠,他把她放在一塊乾燥的大石背後,丟下兩句話,轉身便走。5 K& z3 {) j-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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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驚愕地接住他擲下來的東西。一雙玄色土布鞋子,不偏不倚落在她面前。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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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衣裳乾透,要三個時辰。等到鞋子乾透,卻只要一個時辰就夠了。- h% f9 W' Q  b/ P6 X,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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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鞋子沾了一點水,略微有些發潮。夜明坐在石後,撫著粗布鞋面默默出神。天色依然陰沉,風聲迴旋,看不出是否已近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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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拍了拍鞋子,將它們穿上。就在那時她聽到了海灘上雜沓人聲,燕雲回來了。7 @; F9 k  M1 g; h1 x  T3 q

% g! c7 F5 c; m& {) _! C    身後跟著七八個人,個個愁眉苦臉,唉聲歎氣。夜明半傾著身子張望,驚疑不定,不知他又要做什麼。3 T% P1 ^/ m* c' E' r$ l$ S

, M9 H1 Q: D: N2 u. ~    他帶著那些漢子走過來,伸手捻了捻她身上的衣服,道:「還是濕的。把這個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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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h4 S* N. ^7 o5 F    說著遞來一疊東西。夜明伸手接過,是一套男人衣衫,青布制的棉襖棉褲,又肥又大,顯然是幹粗活之人所著。然而十分乾淨,穿上亦可保暖。* M+ u3 G$ e( J6 R

# B7 y1 c3 y2 M% b" E    「這衣服是哪裡來的?」她不禁問道,「這些……這些是什麼人?」" m: u1 ~. B9 r$ H" M% D6 {$ P

/ @! q3 P$ d7 R; a% _! V    那幾個漢子垂頭喪氣地站在他身後。不過偶爾抬起眼皮,飛快地偷偷睃她一眼。他們身上穿的,與自己手中這套衣服差相彷彿。夜明緊緊地抓著那粗糙的布料,手指陷入棉絮。
- ^3 h. s- C' ]+ A0 N    他……該不會是恃強搶劫平民了吧?# @- q1 r8 e2 |: X" r#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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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把這些人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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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0 S" j8 o/ P5 [4 P  d6 t! U    她覺得雙手微微痙攣。無論如何,天性中的柔善與怯懦令她永遠見不得屠殺流血的場面,那刺目的紅,衝鼻的腥,總是直直衝擊心室深處的痼疾,掀起隱痛。即使,那些都是不相干的人,或許僅僅是感官上的刺激,已足令這沒有硬殼保護的軟體生物顫抖不已。她就像一顆被從胸腔裡剝離出來的心臟,在這每天都有人慘死,每天都發生著欺騙、背叛與殘酷的世上,無遮無攔,被迫以新鮮淋漓的鮮紅血肉接受任何人類已視作等閒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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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8 r  z, s8 f1 W/ K7 p    她見不得血。珠蚌是以海中浮游泥塵草屑為食的,與世無爭的卑微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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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和燕雲在一起,卻隨時隨刻都得準備著面對死亡。( x6 t5 o% Y1 b" Z% @1 C, t

, A9 H' R- C7 U: `1 N- M% z; N    他像他的斷刀一樣鋒利。掠過之處,陰影呼嘯。) U4 L2 U  b5 v) X. K6 T- U# A

2 `$ z0 g5 z/ r0 \+ Q! \% P    她靜靜瞧著那些漢子。他們臉上有傷,身上有血跡。, G# s1 H! c(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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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你方才究竟做什麼去了?你要把這些人怎麼樣?」9 F7 N4 `' f) a+ n  g8 Z

1 k- O( F: h, H9 G. E& a% K6 n  她再次固執地發問,面上有種堅決神情。一如那日在陝西阻止他斬殺意欲食人的流民。她站在他面前,仰臉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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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的容顏仿如透明。長而纖弱的睫毛,像是隨時會在風裡折斷。她這麼白,雪娃娃一般——雪忽然變成玉。可以打碎,但堅不可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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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4 J: u5 A) W1 l. X. O% i    燕雲只盯著那些他捉回來的男子,目光如鷹隼。並沒低頭看一眼這美得不似人間所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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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q8 x3 g9 H    「把衣服換了。水氣侵得久了會生病。」他越過她的頭頂平視前方,字音咬得很重。同時不容分說,伸手將她推回大石背後,「現在就在這裡換上。我等你。」然後把刀一橫,擋在那些男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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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踉蹌幾步,跌入一小方暗影。手扶著巨石站穩。不,換不換衣服對她來說其實無謂,她不怕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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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來不怕海水。但——1 n- W. V" z"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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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一定逼她換上乾衣。崑崙派那少年的話,他分明聽在耳中。她不知道後來他二人又說了些什麼。可他故意如此小心地待她,好像她是個嬌弱不堪、沾不得海水的真正的女人。5 F1 [6 v* R6 M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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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思潮不定,不清楚燕雲心裡此時究竟作何想頭。他真的從來不曾疑心過她一分一毫嗎?他的話重得多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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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0 [: z- L  I3 D    ——如同逼迫自己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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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指,冰冷潮濕,慢慢移至喉頭解開第一粒紐襻。6 v# c& M$ c. f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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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都是海鹽幫的鹽梟,賀長嶺的同黨。」燕雲的聲音忽在暗影之外響起。頓了頓,又道:「——我不想殺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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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了一個時辰殺入海鹽幫在渤海邊的總舵,適值幫主帶著五堂中的三名堂主到外地做一筆大買賣,舵中只留兩堂堂主鎮守,處置幫中日常事務。8 o' r) b# b6 V+ k

$ P# ~8 ^& \% I  ~    燕雲將海市、海圖兩名堂主制伏,又擒住幾個香主,迫他們點選出幫中水性精熟、慣能駕駛船舶的八名幫眾,點了死穴,帶回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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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鹽幫向以販賣私鹽為生,坐鎮渤海,幾乎壟斷北方的私鹽生意。間或若趕上了機緣,也做幾票殺人越貨的勾當。卻只是偶一為之,較之黑道各大幫派及當日長鯨堂那樣的亡命之徒,終究實力薄弱,幫內也乏高手,不敢明目張膽,只仗著耳目眾多消息靈通,多數時候不過勾結其他門派助拳獻策,以圖分一杯羹而已。幫眾有許多也非地道江湖中人,只因官鹽昂貴,朝廷層層重稅剝削,這年月天下大亂,貧苦漢子給逼得沒了活路,不得不鋌而走險,幹這提心吊膽的生涯。百姓吃不起鹽,這些鹽梟雖然橫暴不法,比起官府來卻又好得多了。兩害相權取其輕,故海鹽幫武林中說起來雖無甚地位,在江北的勢力卻著實不小。算得上是江湖中的土財主。近來想是慮及樹大招風,恐怕有財卻無強手守護,遂不惜重金結納身手高明的江湖人士,連賀長嶺這等聲名狼藉的淫賊亦招入幫中。論起來,海鹽幫名頭不佳,其實惡行倒也不著,大部分不過是些不欲坐以待斃的苦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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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j% B8 y9 X5 o. c% K2 J9 A    但這些不必對她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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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是江湖中人。啊——江湖。人間就是個大江湖,處處勾心鬥角,步步九死一生。料不到江湖之中還有江湖。2 ~$ P$ _  u& O* C2 L

3 b3 j4 p# O4 w) G# Q; b    刀劍無眼。( S* D2 s/ R!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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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了江湖人,過的便是刀頭舐血的日子。今日斬了旁人,明日自己的頭顱說不定便提在旁人手中。每一次睡下,都不知道眼睛還能不能再睜開。: \% O1 H5 z) D7 Q" k! g- h# h

. O4 F7 ~7 z* ^* b% s/ O    她不是這劫數里的人。就算和他在一起,也不是。( i; s" z& D: `) V

. Q9 }9 ^1 t' X9 W9 x    他不准她進入這個血腥煉獄的世界。那兒萬千困於武力與殺機的靈魂,黑暗中永無出路,自相吞噬是唯一的宿命。她不能來。9 t. c& T' R7 R, w9 e5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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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出不去了。, E5 `7 R* a! K/ z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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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血液與塵沙之中滅頂。暗紅色沼澤緩緩旋轉,他看得見自己下沉的樣子。6 ~( N/ T' m6 ~! N& U+ S% o  Q2 `) A# Y

" J. N) C2 N3 ]; T6 ]0 O    他以威懾的目光鎮著海鹽幫眾。他們萎靡不振,在這天降的災星面前全失了素日氣焰。忽然,他們的眼神一飄,不自主地,被什麼牽引向他背後,像夏日熱風提前昏昏欲睡地到來。; `" Y( `2 J$ m1 o*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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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側過臉。女人穿著海鹽幫眾的衣服,長髮塞進狗皮暖帽,素淨利落,沒一綹飄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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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B  S8 S  O: h- a& \    肥大而剽悍的青布衣褲籠著她。越發襯得臉龐瘦削,眼睛裡閃著兩點墨藍水光,明亮得懾人。這雙眼睛與她的人並不匹配。燕雲陡然發現她整個人似乎處處與自己背悖,看似柔和的外表,其實處處矛盾,無法言說。一如此日他第一次見到男裝的她,棉的襖褲顯得人臃腫可笑,使她像個年輕的小鹽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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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T. P$ U1 B' M: q5 O    但她沒有了長髮護著脖頸。依然很分明地看得出,是個女子。夜明表情平靜地從大石背後走出來,甚至帶著一絲勇敢,彷彿告訴他她能接受他安排的一切未來。, R5 S7 C' Q' |9 w9 s' a* N) Z

! g& V2 v( z' c! _5 P    她立在那身男人的衣服裡面,無依無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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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M3 C5 `( x- W    當日天黑前,燕雲帶著一行人與被迫前去調動海船的兩名堂主會合,上了海鹽幫的船隻。/ i; F6 d$ b, g& X6 f

$ r  Y% F, S; t: e& r8 @' x    命兩個堂主分執傳令守望之職,其餘幫眾各司掌舵、操帆、擔任水手。這些人被他點了死穴,功力相差太遠,無力自行解開。為顧性命要緊,只得聽從擺\佈。1 c. I, a: d: q- y6 e) A&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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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人都是出慣海的,奉命安排,船上一應事務井井有條。淡水食糧倒也充足。於是趁此時風波平靖,向著東北方向,揚帆出海。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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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舶一徑地駛下去,舟中日夜易度,夜明坐在艙房裡,每天看著太陽在西邊窗外升起,又在東邊窗外落下。2 T" J* y' X% r7 ]/ w0 U7 C

' Q* X$ M; V. H: ]0 ]! U+ Z0 m8 y    不知不覺,已近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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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鹽幫眾人兢兢業業地行船,不敢有何異動。這些往日裡粗野蠻暴、一言不合便即拔刃相向的漢子在茫茫大海之中受制於人,也只得終日悶頭幹活,好像他們都是天生的老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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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一日三餐也是由他們中看起來最精幹剽悍卻最寡言的一個親手烹製,恭恭敬敬地端到面前。船上備有大批米面、乾菜、醃臘的風雞火腿等等,甚至還有酒。燕雲不喝,卻也不禁他們飲酒。久在海上漂泊的水手們大多好酒。大海茫茫,風波無情,若不痛飲沉醉,何以解釋憂悶?那些人沒來由地遭此無妄之災,又不知這船駛向何方,幾時能夠平安回家,自然更加愁苦。每日縱飲不已,醺然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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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曾擔心他們如此酩酊會令船隻遭遇危險。但燕雲只淡淡道:「放心。他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8 \4 L) J9 v) ^1 b. ?) B

: B  T# C( N5 ]9 _1 L    送飯菜的男人低著頭,雙手將托盤放在小几上,聽了這話並不敢接口,只躬身唯唯地退下。刀削斧鑿般稜角分明的面孔,垂眉順目。他一直倒退,直走到艙口方轉身帶上門離開,恭順如臣子侍奉主上。+ _3 S7 E6 b) A+ U; T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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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走一股酒氣。( i3 A- P. u3 S0 y; n* E

* X5 z" h' v& H2 G+ H    越向北行越覺得冷。天氣正漸入陽春,中原大地此時想來已是草長鶯飛,柳眼花笑。舷窗外的大海卻依然一片蒼茫。無邊無際,只有那永恆的蔚藍色,遠離了人煙囂塵,清澈得使人錯覺,似可一眼直看至海底白沙,若憑舷望去卻只是深深深不可測。如一隻埋藏萬年心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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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G8 n3 [( t) z: M    無論多麼清的海水,若深至千仞,都變成噬人的淵。一個失足,波瀾不起,屍骨無存。大海……啊,大海並不兇惡,它只是寂寞。+ V9 p* \4 P4 l! O, f

- d6 ^) o. L0 r2 u    寂寞到世上一切生命盡情傾入也激不起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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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u7 V! z- Z! r  J7 ~! w    夜明立在船頭,把手臂放在舷上垂首望著下面。沒有人比她更懂得大海的寂寞。$ Q" |$ t5 a$ l# k

. z* L7 `- q8 k! P. U4 v  o) j7 \1 e    燕雲仍與她同室而居。兩人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少,不知道為什麼,到了海上,人似乎也變得更沉默。像那千年萬載,碧海藍天相對,卻從來不曾接近過一寸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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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天之間吹過的風聲,是永遠無法被聽到的傾訴。許多情節,當那些繾綣、哭泣、輾轉、擁抱與背離……都只發生在心裡。誰知道,在大海深處,在天空盡頭,每天各自湧動著多少風雲暗流……多少的激烈亙古無聲。滾滾紅塵廝殺而過,而遙相對望,依然只有這一副相同的蔚藍寂靜的容顏……+ G7 l6 [+ n9 C* n5 P! g( j- Y$ l

7 b6 K* l  D; i; S: r1 ]; U    彷彿,也就沒有別的了。- z4 {; _. L1 Q3 {/ B. I5 C6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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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從來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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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g" K7 Q/ u0 j1 I1 A( d    沒有比藍色更寂寞的顏色了。- {5 {3 m& u- O! ]! a9 Z# c

/ Z" l( d0 y5 A8 m1 m) x    夜明迎著海風閉上眼睛。她想起很多年以前,一次這樣的航行。一艘船,兩個人……大海。回憶永不重現,沒有人能夠把時光倒流……那是一個陰謀,或只是一段玩笑……都沒機會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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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1 o3 c7 R+ I" P    無法再去證明。# K7 g: n/ ?. a; w; D0 {( s# R&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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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顆毒藥,還是,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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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那艘船那個人那段生命都不復存在。失蹤在時間裡,灰飛煙滅。可是大海,它依然沒有改變。它的容顏永生不老,一直一直一直活下去。' j* ]; k9 d, ~4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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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什麼都已完結。/ b$ X4 Q; x8 k. r; R7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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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那黑暗沉寂,曾極欲逃離的大海。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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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以為自己可以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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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Y2 i; A9 h$ D    或許都錯了。她才是海的寵兒。最不捨的一個,它要她永永遠遠,陪著它。逃不出它深不見底的愛戀,她在它心臟深處,一顆連結著心脈的珠,永無天日。! ^, u0 x1 Q" F8 j- Y9 ]. K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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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走上甲板。她聽到他的腳步聲。* Y" C( a2 K! I9 J) C: H; H

8 L8 O% a5 j& e$ Z    他佇留在一臂的距離之外,不再走近。夜明突然轉身,說道:「燕雲,你有沒有想過找個地方住下來?」# D4 J8 V: L' F7 s, J/ I

$ V! O! _5 ^  R* w    他不答。她靜靜聽著自己的呼吸。' Z) u* T; }7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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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找一個地方,住下來——你喜歡在哪裡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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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v4 ~' L    她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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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轉身,自舷梯而下,走回艙房。她看著他的身影在甲板上一點點矮下去,終於消失。. t' N6 P; o3 \* d4 f5 _* W8 f

4 N# X& c# C# l9 j9 E* n) y    像被吞沒。0 r* J4 O: b( T; s2 K

3 W+ `7 B  x9 t6 k    夜明輕輕地向後靠在舷上。海風在她的面頰來去,溫柔往復,似一隻手愛憐地撩撥,永不厭倦。風裡纏綿著海潮的聲音,在耳邊,柔柔細訴。7 O4 @# H8 Z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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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不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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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m7 R9 B1 j# ^- ]9 J    她掩臉蹲下去。蜷縮在船頭的角落裡,然而躲不開那帶著水氣的風,像一群依戀著人的白鴿,拍翅環繞在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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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7 L2 p7 P# i9 z" f* F) f    大海不准她背棄它。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離,都是枉費。她那麼渺小,拼了命也游不出它的心房。' b3 I3 Y# S( r, g( c/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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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還在吹。如含蓄的威脅,說著誰才是她忠誠的愛人。地老天荒。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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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2 K/ C1 s- r, W! D: V    「燕大俠,鄭六來報,您要去的地方已經望見了。」凌晨時分,海市堂堂主來艙房外敲門,輕聲傳報,「燕大俠?您醒了嗎……聽您的示下,是現在靠岸還是——」- l+ v1 w  L% G9 t- Q

; B' x8 K& ?  |: n& C2 F    燕雲和衣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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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I1 D. `: B$ ?- S    「靠岸。」他斬釘截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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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在他身畔睜開眼睛。男人的身影黑黢黢地坐在床邊,彎下腰去著鞋襪。她翻了個身,面對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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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上的早晨,往往是突然降臨的。此時卻還沒有。為了掩飾夜明身上的珠光,艙中逐夜點著一根細蠟,直至天明燈火不熄。窗外漆黑一片,月亮已沉入海平面,太陽還沒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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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 k) Q  o; k    燕雲輕手輕腳地站起,拿了刀,正待出艙,衣擺忽被扯住。他沒回頭,逕自道:「你再睡一會兒,到岸還有些時候呢。靠了岸,我來叫你。」9 l; ^' b; [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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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甩脫她的手,走出艙去,關上了門。夜明半支著身體在枕上,還沒來得及躺下,他倒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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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是跟我一起上甲板吧。」他拎起棉衣丟給她,「穿好衣服,外面風大。」- v! X: h4 o1 h5 C6 M/ ~

) n  Y. d9 y/ v0 Q1 F" f    夜明側頭瞧著他,一邊穿衣:「你擔心那些人耍花樣,是不是?馬上就要靠岸,若出了什麼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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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5 E- K0 v) d) N    「沒有意外。」他打斷她,冷淡地,「有我燕雲在你身邊,什麼意外也不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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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的手握著衣襟,驚諤地望著他忘記了繫上。他的武功高強,她是知道的——在她心中,他幾乎是不可戰勝的,他在神魔之間,凜然不可一世,將其他舞刀弄劍的人們遠遠拋在泥塗。; |2 S, E8 p5 P. c& w* }- D1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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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是如此晦暗無光,像他的刀一樣不起眼。; N, ?4 _- j* N! z# z' n! V

* M/ G5 k/ O8 C' x. {8 l    她只見他手起刀落,斃強敵如切瓜菜,何嘗聽過這樣豪氣干雲的言語。一時間,彷彿整個大海都在他羽翼下。3 j  G3 d6 S( N# y4 b3 A

! V  q2 I% h$ H9 l    有我燕雲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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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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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C( x$ T. }3 H; b9 ?, v1 R    蠟燭燃至末端,燭淚融為一灘,在簡陋的白鐵盤中蔓延成一朵紅花。半殘的,但癱軟嬌媚。是純用胭脂畫出的沒骨花。火苗快要走到盡頭,分外地長,突突吐著紅舌跳動。夜明怔怔地抬頭看著男人,雙手如被定住,衣衫半敞,胸前一痕雪色,滴粉搓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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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白苧衣、冰綃裙、紅抹胸。獷悍素樸的男人衣裳裹著她,反倒顯出一種奇異的妖野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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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看著她穿衣,並不迴避。目光平靜毫無尷尬之色,甚至沒有感情。他曾無數次地為她換藥,她的身體對他而言,已沒有任何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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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有我燕雲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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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a6 N, D% S6 J& G, u    她披散著頭髮,敞露胸襟在他面前。那一刀的傷痕猶存,是他的手指走熟了的一條路。眼神中有種悲哀之色,不自覺地,或許還有股不顧一切的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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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漠然瞧著女人。她眼裡那種渴望的神色他熟悉。在陝甘道上她病得快要死掉的時候,眼睛裡也曾流露出這麼一種神情。與那柔弱外表絕不相稱,似無聲的吶喊,研丹擘石。他知道她不甘心,她想要,她想要……2 }0 H8 v5 v/ B3 m6 x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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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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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艱難地吐出一字。在同一瞬間,她在被子裡,猛地向他撲來。棉衣從她肩上滑落,她不管了,只用兩手緊緊地抓住他的手,他從不曾想過她也會有那麼大的氣力。3 `4 d3 g# L! v# g

- E. j4 E* B9 G0 v& k, y5 s% c    蠟燭就要熄了。火焰呼地一下竄得老高,她一雙深黑的眼裡陡騰起沖天光亮,瞧來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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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別拋下……」& \; A/ v8 b& y/ F  T

- ?) H( F5 ~9 \; b4 x3 W    她喊道。長久的壓抑,一旦的爆發反而暗啞,不由自主,她喉嚨裡發出的只是一些嘶嘶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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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的一聲輕響,燭芯爆出一個絢爛火花,終於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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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N, s! ~& [    「我們上甲板。」他突然說,伸手替她一緊衣襟,提臂一抱將人攬下床來。在黑暗中濛濛珠光蕩漾開來的那一刻,幾乎是挾持,他把她帶上舷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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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1 n- q# _- [$ a- i* n. W$ K# X    甲板上火把晃動。夜明立腳不穩,像從夢中強行給人喚醒,或被推入噩夢深淵,她覺得自己無法承受這嘈雜興奮的、準備靠岸的種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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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倚在他懷中,她看到海盡頭金光萬道,奇麗如海底妖蛇一窩都浮出水面,爭相亂舞。跟著海水似乎一拱一拱,一個巨大的日頭,一跳跳出來。" |7 e+ |2 B0 x9 |. Q9 c. A

2 c, A1 g. I" }( Z* z! l# w    她沒有注意過剛升起的太陽幾乎是沒有顏色的。它說不上紅,也說不上黃。它只是燦爛。$ ]# W, v! `& m# L

# _/ Y. |, P! Q( l0 H" a7 T    燦爛到沒有心肺。一個呼風喚雨的空殼。4 B) |. F+ W  `  D6 K/ V

; r" Q' @2 g$ k  h4 z    那光華璀璨之中,猶如傳說中海外仙山,凡人不能涉足的異境,她看到了那個島嶼。+ z7 j2 H( D$ n2 [7 V0 f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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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島嶼遍生著蕭蕭翠竹。儘管當船隻近岸,已逐漸看得清島上景象,但雙腳踏上土地的一剎那,夜明仍與海鹽幫眾人一樣,陷入極度的迷惘與驚駭之中,仰首四望,不知身在何方。* @* O& _1 m% ~& z8 o

, J- _9 s% R! v/ D    失去任何移動與開口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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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夢境,不是真的。$ f1 c# ?' n* d, d: {9 }  h

& R9 Y/ {3 `8 r; P0 S* T5 Q    倘若不是做夢,那一定是自己已經死了。人世間,由渤海灣出發向北行駛一月有餘,在極北之海,傳說即將接近那終年黑暗酷寒、靠名為燭陰的巨龍眼目開合控制晝夜的從極之淵的所在,不可能存在這樣生滿翠竹的島嶼。0 v9 X  e( L* K' I9 n: e& J

6 d1 @: d$ @6 z" a    那些竹子粗壯茂盛,比在江南溫暖濕潤之地生長得更為繁密。初升的太陽晶明照耀,竹林中遍灑光線,清新如水。竹葉森森飄搖,風過處發出宛如龍吟的音韻。+ e, K! V) i1 d6 M: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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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拈起一片竹葉。綠得冷,翠生生沒有溫度。若不是指尖紋理的觸感,錯認翡翠琢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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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夜的露水沁著。竹的冷香破喉入肺,幾乎是一種毒。她緩緩揉碎了那片竹葉,指上忽然一痛。+ q& h- c! V6 ~0 S

; v+ n9 G, _2 x! P$ |    被那鋒利邊緣割了一條細口,血線,鮮紅的一縷浮起。夜明把指尖兒放入口裡含著。
. Q" ?  G( {$ P2 y) G    海鹽幫眾團團擠在一堆,像群無辜面對屠宰的綿羊。他們被這世外奇景驚呆,半晌無力做出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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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海市堂堂主竭力鎮定心神,走上前來,雙手捏著帽子,陪笑道:「燕大俠,總算把您和寶眷送到地頭了。小的們算是不辱使命……您看……這如今……」, u; r9 Q9 J, d!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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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同伴挨挨擠擠在他身後,十雙眼睛惶恐地注視著這比自己更橫蠻的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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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6 ~8 f- U2 ?; ]6 E    燕雲左手把女人向後一推,右手抽出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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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1 m4 O( `& Y1 l' O    斷刀的黑影橫在滿目琳琅碧光中。攔腰截斷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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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市堂主變色:「燕大俠,您可是江湖中的一位人物。您親口答應過只要小的們老老實實送您到島上,絕不傷我等性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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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d, k+ M' X6 {+ ~8 b$ H5 o9 A    燕雲橫刀不動,道:「世上沒人知道這個島在什麼地方。今後我也不想再有人坐著海船,上這裡來。」& T) n) O( B"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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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不說!絕不會洩露出去的!」海市堂主嚇得大叫起來,「都是在道上混了這些年的兄弟,誰還能不懂這規矩!我們活得膩味了,敢亂傳這口風!……燕大俠,您是大英雄,小的們這一路上安安分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可不能……可不能……」  |- f0 D* K) d& V

5 }% g8 l" q- F( `7 _  M! e    他滿頭滾下豆大汗珠,結巴著不敢說出「殺人滅口」的那四個字來。燕雲卻冷笑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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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堂堂海鹽幫幫主竟甘心做起這水手的賤役來。你也太不長進了。說的不錯,這一路上,果然是安安分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倒是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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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市堂主臉色更白,極力把一副笑容掛在面上,哆哆嗦嗦道:「燕大俠,您還真會說笑話……小的只不過是區區一名堂主,這裡的兄弟們都可做證……我們幫主……幫主他老人家早在燕大俠您大駕降臨前就出去做買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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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又做出狎熟模樣,想緩和一下滿林的肅殺氣氛,只見他小心翼翼湊近兩步,擠眉弄眼:「我就知道……嘿嘿燕大俠您是在跟我們弟兄開玩笑呢……嘿嘿……可您這玩笑開得忒大啦,江湖上誰都知道我們幫主他老人家最是個精細人,眼裡揉不得一粒沙子的,您這麼隨口一說不打緊,趕明兒小的們回去了,萬一弟兄中哪個睡覺說夢話不小心吐了出來,倒教旁人還以為是小的有什麼逾越的想頭……這將來傳到幫主耳朵裡,您讓小的以後怎麼在幫裡混吶,您說是不是這個理……」0 N2 V8 e- Y) h2 l. t# L. T

+ [, S2 ^9 z8 u. @    後面一群幫眾忙跟著他扯動面皮,一一發出乾笑聲,如鋼絲相鋸,煞是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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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P  Z1 B: f! K  [    「海鹽幫的規矩就是這麼當面詆毀幫主麼?我倒是頭一遭聽見。」燕雲瞧著他們,卻不笑,「——白昊天,說起來我該對你道聲辛苦。這一路上,你燒的飯菜好吃得很啊。」- g/ I+ I* x7 r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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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越過海市堂主的頭頂,直直落在人群中一個漢子的臉上。2 m* d0 I% g: S% k4 W  S, \

- j  \+ n5 c! M. u( r, m    「我真的沒想到,白幫主還有這一手手藝。」燕雲悠悠道。5 S4 x0 w% F# M! {8 t3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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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漢子抬起頭來。一張額窄顴高的棗核臉,刀削斧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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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U  _# M4 o/ w; w5 h    那種麻木癡呆的笑容像被大手抹過,瞬間從他臉上消失。因連日熬夜而滿佈紅絲的眼睛裡,閃現出一種狼一樣的光芒。然而他的嘴角依然平平上挑,好脾氣地,彷彿隨時準備接受人家對他所燒菜餚的挑剔。, J7 g  m' C' _$ S2 V%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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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大俠,承您過譽,在下愧不敢當。客途之中,粗茶淡飯,該說受委屈的是您和這位美人兒才對。」那漢子也笑了笑,以同樣悠然的口氣說道,「不過總算在下款客之心頗誠,花了大氣力,終於不辱嘉賓,這一路的茶飯還配得上您的身份——燕大俠,『聚窟百香露』的味道,您還吃得慣麼?」2 J- c/ @* z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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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緩緩點頭:「原來叫做聚窟百香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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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燕大俠,您怕是沒坐慣海船吧?唉,不能跟我們這些粗人相比。」白昊天和藹地笑著,卻把這古怪的露名拋過一邊,扯開話題,「您知道,弟兄們沒別的本事,就靠著這海討生活。雖然這一個多月以來風波勞頓,弟兄們仗著皮粗肉厚,怕還是能夠伏侍您老人家的。燕大俠,您吃了一個多月在下這不上台面的手藝,這會兒是不是覺著有些乏了?」# t( h. f1 a' \1 \9 ~

1 g6 M( E: e8 q/ M( @: ^3 h    十雙眼睛緊緊盯住燕雲手中的刀。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3 AM

燕雲如同看不見海鹽幫眾嚴神戒備之狀,垂下頭去,也看著自己的手,木然道:「是覺得有點頭暈……這些時日以來,心裡總是很慌……想必坐船坐得久了,眼下站在地上,腳下竟還是虛浮不穩。」6 l  g$ ]9 A  J, S( z# ^

& V) J, \& t7 M; \7 s( ^& E. b    白昊天與身旁一人對望一眼,微笑道:「若果如此,在下等罪過總算還不是太重。除了頭暈腳軟,您沒什麼別的不舒服吧?唉,倒是令在下擔足了一路的心。燕大俠您是鐵打的漢子,這區區聚窟百香露自是奈何不了您的。但若萬一這位娘子有何頭疼腦熱、發燒肚痛的,在下就萬死莫贖了。」+ p. [& V! ~; c: A6 d$ i- X

& g6 s8 v2 X. o    「你放心。聚窟百香露只會令人失去內力吧。並無其他毒性。」燕雲抬起頭來,看著白昊天旁邊那人道,「公孫泰,你家的獨門秘方,你應該知道得比我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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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矮小粗壯的漢子微微一驚,隨即笑道:「燕大俠好眼力,果然是老江湖。我們若知道早晚瞞不過您的法眼,這一路上倒不用這般煞費苦心地做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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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冷冷道:「那也未必。若不是各位做功高明,又怎能讓燕某舒舒服服地吃了一個多月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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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昊天與公孫泰又相視而笑,面上頗有得意之色。只見燕雲將海鹽幫十人從左至右,慢慢地掃視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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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嶺南公孫世家泰三先生、斷門刀袁十五、『大漠獨狼』張亮、『鬼影子』劉應天、陰陽先生丁四平、『藍鯊』趙剛、『花蝴蝶』汪偉旦……白昊天,難為你找得到這許多高手來對付燕某。海鹽幫這回下的本錢可不小啊。只是燕某身無長物,恐怕要令眾位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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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O4 _. J$ M! z. W& \/ }    公孫泰輕輕鼓掌:「燕大俠,厲害厲害!這裡除了海鹽幫的三位朋友,在下等都是無門無派的孤魂野鬼,便是少林方丈、武當掌門至此,怕是也不能將我們的匪號說得這麼清楚。想不到燕大俠您雖然俠蹤少現於江湖,對我等這些無名小卒的動靜卻瞭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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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W) g8 u* [* Y0 B! D    燕雲道:「毒門正宗公孫家的唯一傳人,豈可說是無名小卒。泰三先生過謙了。如若燕某所料不差,解藥該當是混在酒中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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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昊天點頭:「燕大俠師承青靈子前輩,無名島一派嚴禁飲酒——貴門中的這個規矩,江湖中所知者雖然不多,我等這些烏合之眾人多眼雜,消息勉強倒還算是靈通,讓您見笑了。燕大俠,您還有什麼要說的麼?」7 v4 d9 ]+ @& e# W+ n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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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名島一派……這島豈止無名,如今除了我,要找第二個人也再沒有了……」燕雲似是想起了什麼,仰首出了一回神,終於頹然低下頭來,長長地歎了口氣,「只有一事未明,要請泰三先生指教。故老相傳海外聚窟洲有返魂之香,能使死者復生。你這殺人的毒藥為何也以此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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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3 y, u9 _. Z    「不敢當。世上都說毒藥殺人,在下卻以為有時候殺人跟救人分得不是那麼清楚的。譬如今日,倘若我輩運氣好,殺了燕大俠這樣的人,其實不就等於是救了許多人麼?」' Z( ?5 Y1 c$ b' ?# ^

' M9 C+ Z+ e* H  [. i- S. q6 `    公孫泰獰笑道。「大俠」二字咬得特別重些,譏刺之意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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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沉默地搖了搖頭。  V: m* o7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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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確,殺過許多人……」他低低說道,語聲幾不可聞。腳下忽一踉蹌,身子站立不穩,往後一靠,撞在一根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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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8 q$ Q1 X% M# k/ q5 w    竹身簌簌晃動,半空中灑下一陣露水來,映著初生日光,盛大如雨。, y8 n6 e2 Y  w  g2 J*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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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鹽幫眾人之中,瘦長條子『花蝴蝶』汪偉旦腳尖點地,飄飄而起,率先向燕雲撲來。一把銀鏢穿過竹露,繚亂光閃,迎面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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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站在燕雲身後,只覺一股勁風當胸推至,人已向後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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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 T, y1 l2 s    在那之前她來得及看到黝黑刀鋒一動,將一滴正在落下的露水劈為兩半。如此真切,一切如同生在眼膜上的花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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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分開的細小水珠向相反方向疾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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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 M9 ]- c" R/ |% r5 K  p! s    燕雲一聲長嘯,人與刀都消失在她的視野中。只見一團黑氣,滿天竹葉和著露水飛旋灑落。夜明的身體在空中不由自主,若離弦之箭平平向後直飛。她閉上眼睛。, |7 T4 h;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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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一瞬間聽到男人的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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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6 a+ W" j) v% r8 P$ ?' l, w% C    她不知道要被這強勁的力道推到什麼地方去,腳底忽然一沉,背後像有什麼無形之物擋住,阻了直飛之勢,人卻硬生生落下來。夜明立足不穩,腰肢一斜,和身撲倒在地。- o  ^5 |3 I5 ?8 |

( x. ^( O8 R: @5 p8 j" R9 o/ w    男人的叫聲愈發慘烈。7 M' A( D2 D: b, h$ f2 W. ~

7 w. T, R/ @5 h; V    夜明抬起頭來。她伏在距先前位置三丈之處。2 k# `" @9 L* j$ ^" A3 g9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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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鏢擊到面門之時,燕雲右手刀起,左手袍袖反揮,借內力把女人向後送去。只一剎的工夫,隨即力道往回一圈,將夜明飛跌的勢頭打住,止於三丈開外。: _" |; \: @/ T# V

7 v: t5 U) ]/ Z! p- R- n1 a    斷刀收回。黑氣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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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_) d4 t9 D% j# b; z' ?    他仍倒提著刀,順腿邊垂落,彷彿從來沒有出過手。輕輕向後縱躍,倒退至女人身邊。$ l' ^3 \0 U# m+ V7 ^9 O) \2 y

: H; N. b+ a9 [% v    夜明眼前伸下一隻滿佈疤痕的大手。她攀著燕雲的左臂站起,看到三丈之外汪偉旦被從腰胯間斜斜劈開的屍體。一地竹葉染為赤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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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3 D- @% Q% B' J! w) Z0 `    這人一招還未交手,甚至沒來得及叫一聲,便已斃命。5 Z/ Q& H( M) P+ E, U9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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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慘呼聲發自海鹽幫中的兩名堂主。餘人一見情勢不妙,皆已遠遠散開,只有這兩人功夫稍差,躲避不及,此刻滿地打滾,長聲嘶號,聽來極是驚心。' {: c9 W4 x* ?# e

" I' o" c3 B" \0 Z    燕雲瞧著地上被反激回去的銀鏢,枚枚斬為兩半。/ T7 I9 K* z( h9 Q% X9 z$ ?8 K: q$ }( u

; Y/ {1 ?7 C" |( a    「花蝴蝶的鏢上,你們自然是早已淬了劇毒的。」他搖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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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不可能,我親眼見你吃了飯菜的!」白昊天又驚又怒,遠遠罵道,「你怎麼可能還有內力……姓燕的,你會妖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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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y! f) W; y( I1 \9 w- j    燕雲不答,白昊天張皇四顧,忽然撲向公孫泰:「你這藥他媽的到底管不管用!雜種,你敢騙老子——」, k" X# V% [& l3 s1 I! [

: R: F1 r+ v0 e2 `9 X& j6 }  ?7 Y9 H    「莫非我拿自己性命開玩笑麼!」公孫泰也急了,兩人廝打在一處,「聚窟百香露是我家家傳的秘藥,怎麼不靈!」5 L. W5 v$ I%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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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這廝吃了怎的屁事沒有!」: B' y$ P+ h* }, G- `' n' ]5 h) B

9 E# o) Q5 _9 ]& H3 d3 Q  V    白昊天雙眼血紅,咆哮連連。公孫泰一面抵擋他的拳腳,一面叫道:「這姓燕的定然……定然有妖術……他和這妖女做一路,他……他一定會妖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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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鹽幫兩個堂主還在地上翻滾,慘呼聲越來越低,終於寂然。& k, m' {- `! M0 _7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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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昊天兀自與公孫泰扭打不休。餘下六人眼見事已不諧,燕雲若不中毒,這裡自己一群誰是他的對手。這當兒性命要緊,各自掉頭奔泊在近岸水中的海船逃去。# F" F8 W  V5 X. q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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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轉頭道:「從此刻起,你不可離開我身邊三步之外。」9 d0 S" z! z2 o' t+ D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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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還未答話,腰上一緊,已被他左臂攬住,跟著身子猶如騰雲駕霧一般,拔地飛起。! h  b3 V' r5 B8 M
    耳中聽到燕雲的喝聲:「我說過世上是沒有人知道這個島的所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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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想無論再活多少年,她將永遠不能忘記這一天。在仙境般生滿修竹的島嶼上,目睹一場酷烈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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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x1 O- s- K9 a/ [% W    不僅僅是目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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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5 w% {$ U6 W1 l4 ?" l, D    他將她緊緊攬住,如影隨形,令她隨著他的身體起落騰挪,一切感同身受。. X/ h$ y6 B7 W* W6 V' O, N6 W

- N1 V6 Y% M# l6 R    好似她也參與了這一場力量懸殊的殺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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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u# K/ f0 M; Q6 ~& F+ X- h    風聲、刀聲、人臨死的號叫聲在她耳中攪混成天地玄黃的一團。鐵折扇、流星錘、精鋼水刺……在咫尺相貼的距離她看著一件又一件奇奇怪怪的兵刃連同它們的主人一起,在他的刀下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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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2 x+ J9 [% `9 t% @# f. H. n    烈風摧折,竹吟若哭。2 ^& L8 y5 S" p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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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天翠竹在她眼裡旋轉。如萬柄碧玉飛刀,竹葉蕭蕭直刺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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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 \3 A* Z& A; w- @9 L    又一個人體跌出去,帶著一溜紅光。喀啦啦撞折了好幾棵竹子,碗口粗的竹身當頭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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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大睜著眼睛。她已經失去闔攏眼皮的能力。全身骨骼都在這速度中鬆散如泥,她覺得自己隨時會從腰肢處一折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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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0 `; x# x/ i& Q" V    燕雲的嘯聲聽在耳裡,似乎很遙遠。她的感官在這殺戮場景中麻木。* \% y2 c  t+ d' T& n, ]0 w

9 e& @  F1 P- T  B    燕雲右手刀出,一刀把公孫泰穿心而過。同時左肘微抬,讓臂彎裡的女人身體略站直些。她像一條飄帶搭在他手上。' u% B$ Q! R; j2 U) e9 S# m  [! N# Y

. P% c5 C& k9 a: g; n8 [3 t( x, S9 \    他輕輕躍起,旋身半周,落地站定。在滿天血雨之中,他彷彿帶著她,跳一場死亡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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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2 X" ~, E, v9 P  白昊天蒼白著一張臉,站在遍地同伴的殘屍之中。' B" F9 m" _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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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奪命的煞神就在對面。白昊天全身顫抖不已,卻勉力抬起頭來,狠狠瞪向燕雲。那眼神又虛弱又凶狠,他的眼睛本來生得白多黑少,似一頭狼,此刻便如同瀕死的狼。9 F( r3 }6 _) t" I! a- n# n" c0 q

; g# w8 y: W% Z- u    「我知道我今天逃不過了。姓白的這樁買賣辦砸了,我認栽。」片刻,他終於寧定下來,開口道,「我只想知道聚窟百香露你到底吃了沒有。你得讓我死得明白。」- i% v/ |6 a) J1 z2 b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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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點點頭:「師父曾經傳授於我以內力逼出體內毒素的法門。我早已察覺你們的身份,那日在總舵,鄭六他們兩個分明是故意點了你們八人出來。你們早就盯上我了。頭一日你送飯菜來,雖然此毒無味,我便覺得內中諒必做了手腳。每日飯後即行運功將毒逼出——我知道這藥只是令人喪失內力,藥性雖強,發作卻慢。你們又怕我察覺,每頓飯菜裡用量極微,所以還不妨事。若我毫不提防,不曾運功\的話,當真一個多月累積下來,此刻我也只有任你們宰割的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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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昊天直瞪瞪地站著,苦笑一聲:「這是命。」; r, T4 v+ R! `- a4 z2 R' z*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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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道:「公孫家的烈性毒藥也是有的。倘若你們用的是百步散之類,我就未必抵受得住。」
4 l( h; x- @2 d" v9 U    白昊天忽然激動起來,嘶聲叫道:「你明知道我們不敢用劇毒——你這龜孫子,這時來奚落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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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靜靜瞧著他,不置一詞。白昊天頹然住口,望著他懷中攬著的女人,低聲道:「你當真不知,這娘們是什麼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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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C6 C- W$ u' R" {/ w7 p: s    「我不想知道。」燕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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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v# `; d7 c. ]8 |    白昊天又瞪他片刻。8 ?- l7 B- ?9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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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信得過你是當真不知。你也不知道,我們為什麼犯這麼大的險,衝著她來——」他搖了搖頭,「笑話,真是笑話。若我今天不死,說出去誰會相信,你燕雲居然真的對一個娘們動了心……江湖中都說,人,在你眼裡就是用來殺的……」# _4 M8 b" _5 `5 S.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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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兩步,歎道:「我也有個女人。我也捨不得她……你相信麼?新娶沒多久,漂亮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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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面無表情,握刀的手卻緊了一緊,似乎有些不耐煩了。白昊天轉身,向海邊來時的方向遙望一會,惘然道:「唉……她這會兒在家,等我回來呢……」% Y/ T/ ^: y4 M, ~6 H

9 ~; q' K5 C+ v. a    他的目光觸到那艘海船,突然啐了一口,大聲罵道:「呸!說的比唱的好聽!什麼齊心協力,狗娘養的王八蛋,臉上正經,一肚子下作!我操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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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H. ?; W1 L    罵聲戛然而止。白昊天一手猶指向大海,直挺挺地仰天倒了下去。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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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蹲下身去,二指用力,拔出插在白昊天心口上的那柄柳葉飛刀。他微皺眉頭,拈著小刀,翻來覆去打量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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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_: S$ y) ?: D$ z6 h( O) u5 j! ~5 q    「事已至此,你們也該現身了吧!」燕雲站起來,隨手把飛刀向地下一丟,遙對大海喊道。2 `* m; ]" _/ E& c% ~* s6 h( I3 i9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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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驚愕地瞧著直直插在沙中的那把柳葉刀。纖薄的刀身只有二指來寬,此刻只露出銀色刀柄,上頭似乎雕鏤著一些花紋,頗為精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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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昊天不是燕雲殺的。他被這柄銀刀一擊而中心臟,乾脆利落地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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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A% @- j- H) K6 x& w1 a, O2 y! U* Z    但,這自海中而來的飛刀究竟是誰人射出?9 {. X1 j5 V5 c) \  R, L

( d1 `$ I+ B' s8 j1 E    不由自主地,她隨他的目光望向茫茫大海。海水很冷,泛著寒帶海域特有的冰藍,空靈透澈而毫無暖意,與這綠竹猗猗的島嶼並不和諧。然而如此靜美,宛如瀛洲蓬壺,五色雲朵結作樓閣的世外仙山。叫人不能想像從這樣的海水中會有任何殺人的金屬之物迸現。6 B2 u# A# m/ o7 J  x  w( L+ n

6 ]# ]4 I, w: {/ z4 n  F4 R    海船的跳板上,遠遠現出兩個人影。在冰藍海面上方,慢慢走近。衣袂飄然飛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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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遙看去,也像仙人一般綽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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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忍不住叫出聲來。短短一個早晨,她已見到太多江湖中的爾虞我詐、風雲突變。這些刀劍叢中的尋常事,於她件件都是無從想像的叵測與奇詭。) B1 I5 a9 {; c8 {

3 o; G" v& @( s% b    然此際當她看到在楊花鎮小飯鋪中曾有過一面之緣的賣唱女子與她的僕婦踏上島嶼的時候,仍不禁用力抓住燕雲的手腕,彷彿要借助這男人堅實的筋骨來證明眼前發生的一切並不是夢。! N# S# ^8 |4 L# F

% J# h+ @" N4 ]    只有噩夢才會有這樣的突兀與離奇。2 z; S  B* R8 `+ ^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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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道:「很好。天山三秀來了兩位,尊師當真瞧得起燕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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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1 N; q: ?7 @    那女子仍是一身青布衣裙,頭上裹著帕子。穿過叢叢翠竹走來,步子平穩安詳。如同一個真正的千金小姐在自家花園內游春釋悶,總是端淑珍重好女兒儀態,竹的影子依序一根一根,輕輕拂過她的臉,無限低回。( g0 T2 G  V8 V)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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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僕婦與她並肩而行。看真點,臉上那恭順柔懦的下人模樣一掃而空。四十歲上下的婦人,眉目間亦自有一股勃勃英氣。2 r9 ^& A! R9 Y* d: G& H5 S# Y; D7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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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雕乳燕二位都到了,但不知為何不見孤鶴女俠?天山三秀,不是向來同進退的麼?」3 H2 C* ]+ S/ X! ^&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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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悠悠說道。她們停在對面三尺之處。年輕女子道:「二師姐一月前於長江畔盡誅妖人巫山九猿,已力戰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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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W. b) q& G. S* l: }    燕雲點頭:「果然其中有此緣故。在楊花鎮那日,我還差點疑心自己認錯了人。」7 _) e8 M0 {+ o& w" p

9 d; r* v* q3 H9 p. @% S2 s( y    「燕大俠的消息不是最靈通的麼?方才揭穿公孫泰那批人,何等漂亮。如何這等大事反而不知。天山派於閣下而言,只怕一向是眼中釘。我二師妹為人最是嫉惡如仇,如今不幸犧牲,閣下該當早有耳聞才是啊。」那中年婦人雪雕接口道,語含譏刺。5 v( v* K) x5 R7 T' e

: Q- f: G7 L! ^. Y6 s    「在下前段時日只在西北一帶奔波,足跡未至長江,江湖中近來發生的大事多有疏漏。孤鶴女俠素有膽氣,乃巾幗中的偉丈夫,在下心中是很敬佩她的。想不到巫家九兄弟終於為她所誅,也算是惡貫滿盈。」燕雲歎道,「只可惜孤鶴女俠英年早逝。」! _% t/ L; O0 X0 ]- i%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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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雕冷笑道:「你不用貓哭耗子假慈悲。天山派注意你這惡徒已久,想來你也早有覺察。二師妹身遭不幸,你心中不暗自歡喜已是好的了,何悲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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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 ?: G- W, e$ b+ U  燕雲笑了笑:「在下的心意是真是假,既然雪女俠不信,多說也是無益。只不過說句得罪的話,便是孤鶴女俠無恙,天山三秀聯袂至此,燕某也沒放在眼裡。我敬重你們的乃是人品,並非武功。」% G+ p8 H  c, ~% q! S1 O6 B1 E* V* `

" y2 I" y* _, _1 `& ?  W% z    雪雕怒道:「你……」$ D$ P. C9 q1 m+ i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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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雖上了點年紀,火氣卻絲毫不減。當下踏前一步,便欲動手。燕雲只靜靜看著,不動聲色。: ?) w$ o% Y, d. H4 R, y

: \7 N$ g% o6 \9 u    誰知卻被一隻素手阻住。那隻手蔥指纖柔,瘦不露骨,指甲光滑盈潤若五片粉紅桃花,正合深閨撥動七弦,一曲流水,點點落花浮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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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U2 s- S: U$ e/ w+ m# P    她的師妹乳燕櫻口輕啟,斯斯文文說道:「大師姐,依小妹看來,燕前輩卻不是那等口是心非之人,他說敬重二師姐,想必是真的。」6 z9 A4 `: t( F' P(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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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妹,你竟然幫這惡徒說話?」雪雕火氣更盛,「你出來行走也有這些時了,怎麼還當天下人都是好的?這姓燕的生性嗜殺,手上人命無數,武當木虛前輩就是死在他刀下的,十年前你白鷹師哥的一雙眼睛也是他毀的,你忘了麼?這人根本是個惡魔,你以為他會對天山派惺惺相惜嗎!師父叫咱們做什麼來的,你也忘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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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Y7 u6 Z! N: D; |; B( S1 J* n% k    乳燕道:「師姐請稍安毋躁。師父的叮囑,小妹不敢一刻或忘。燕前輩的所作所為雖然咱們在江湖上聽正派同道談論得多了,但直至今日,方才親眼目睹燕前輩的身手。小妹以為,便是我們同門三人聯袂至此也奈何不了燕前輩這句話,並非誇口。」) L& }% C# B7 ]( n" d' q( I7 O

) \$ Z3 u& Q; D! s    雪雕頓足嗐道:「你真是長旁人志氣……」忽然收聲,呆呆地向地下的屍首瞪了一會,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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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妹說的沒錯。今日但憑我們兩人,斷不是這惡魔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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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S8 @* o: g" J) {' Z+ }    雪雕頹喪地垂下頭去。燕雲卻接道:「所以你們不惜和白昊天那些黑道人物勾結,以圖對付燕某,是麼?你們躲在艙底堆放食物之處,單等上了岸,聚窟百香露奏效,你們就可以黑白兩道聯手,把燕某亂刀分屍,然後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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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0 |; ]+ t6 v    最後四字說得特別重。雪雕倏然抬頭,大聲道:「不錯!是又怎麼樣?像你這樣的殺人惡魔,無論黑道白道,江湖中人人得而誅之!白昊天他們要你身邊這個女人,她是什麼來頭,這跟我們天山派可半點關係也沒有,我們也懶得管……」3 L+ ^8 M/ |0 d6 ~  z8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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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你們要的是玄澹心法。」6 [, J/ q* `( T& X0 X- b# q'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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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淡淡說來,雪雕聽在耳中,如聞驚雷,不由得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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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l, a$ p$ [: X$ ~) K    燕雲望著折斷的竹子。碧竿紅血相沾狼籍。世上最潔淨的植物,可棲鳳翔鸞的,終於也混在遍地血肉臟腑中死滅,無從回復生機。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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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澹心法。從幾百年前開始,這個世上為它死了多少人。到今天……值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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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會愛惜人命?」雪雕又冷笑起來,「別叫我噁心了!姓燕的,你自己想想,從二十年前你師父不知所蹤、你踏入江湖算起,到今天喪在你刀下的性命有多少!難道那些都不是人嗎!」5 R1 ^# j9 L9 l# q2 V.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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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彷彿被激怒了,她不顧師妹乳燕的阻攔,昂然上前兩步,直視燕雲,一口氣說道:「你師父青靈子身為一代劍仙,與世無爭,誰知竟教出你這麼個不分黑白一味好殺的魔頭!難怪他沒有把玄澹心法傳給你,想必也早看出你豺狼之性,不可教化。青靈子前輩如今一定已不在人世了,否則絕不會放你離開無名島半步為害武林的!我想他在九泉之下一定十分懊悔,為什麼當日看走了眼,千挑萬選挑中了你這魔頭做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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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冷然道:「我師父他老人家活得好好的,你若再咒他,休怪燕某無情。還有,你既知師父並未將心法傳授於我,又何必干冒奇險跟我上無名島來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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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m% C( }( @: c9 S    「謝了,今日事已至此,天山三秀早就沒打算活著回去。」雪雕挺胸道,「能與你這惡魔一戰,已不枉天山派教養我們姐妹一場。人活百歲,誰無一死。二師妹力誅妖邪而亡,你當雪雕和乳燕是貪生怕死之輩麼?你說的不錯,天山三秀一生同進退,今日拼了我們兩條命,好歹也要廢你一隻招子為師哥報仇,我們到了地下才有臉見我師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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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z8 i4 g8 E7 [! R3 }" n* }    海風將滿島修竹吹得嘩啦啦一片聲響。雪雕的髮髻散落了一半,鬢邊微微幾縷花白,平直地被風掠向腦後。四十歲的婦人面頰泛起紅暈,雙目炯炯閃亮。她單手提起背上負著的包裹一抖,七絃琴跌了出來,在半空中翻了幾轉落在她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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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D' I4 b9 @) J  Q& t. U$ B    嗆啷啷兩聲,雪雕自琴身中抽出兩柄劍來。劍身極窄極長,不知以何柔軟金屬鍛造,平時捲成幾折藏在琴中,此時一被拔出,立時彈開。4 e& U6 [+ K, ]; J

7 q5 N& H$ s" k: D% z    劍尖亂顫,直指燕雲。& U0 F2 z7 T2 F; r( i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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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雕遞了一柄給乳燕,將琴向地下一丟。琴弦猶自顫動不已,清音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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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瞧著她,突然右腕一翻,反手將斷刀向自己肩上砍去。( Z9 h) }+ c9 k. X1 Y+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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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女人的尖叫響起。夜明與乳燕瞧見這變故,都不禁失聲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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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你這是做什麼!」夜明撲到他身上。黝黑的刀刃猶嵌在左肩之中,刀身沒入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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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8 D3 q( B5 B2 C3 a: E- r3 {    鮮血沿刀鋒流下,將燕雲半邊衣衫染得紅了。夜明摸了兩手血,惶恐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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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是跟隨著他,殺生害命視作尋常,她從來沒見過血從他身上流下來。沒有人能讓他流血。他的身體像金剛岩石,只有他自己手中刀砍得進。; }' }4 }$ l9 l2 F4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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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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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不看她。面不改色,輕輕拔出斷刀,對雪雕說:「雪女俠不愧是磊落英雄。此刻燕某有事未了,招子恕我不能相送。請以自身鮮血略表在下對三位俠女的敬佩之意,天山三秀,同生共死,這份同門之義男子中也是難得,燕某好生相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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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f, s2 d* Z: m% d    刀一離身,鮮血嘶嘶急噴。雪雕面上濺了幾點,也自動容。但仍強作淡漠,啐道:「呸!同門手足,同生共死那是份內之事,什麼義不義的——你瞧不起女人麼?我告訴你,你沒見過,那是因為你們男人中背信棄義之輩太多。背叛同門,臨難退縮,那還叫人麼?」* a/ ~: i6 B( n; N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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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門手足,同生共死那是份內之事。」燕雲仰面望著頭頂竹葉,喃喃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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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 y; P  f' I& S$ @    「……可是,我並沒機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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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天空發呆,似乎想入了神。雪雕與乳燕對望一眼,雙雙出劍,一取雙目,一取心口,兩道銀光如白虹落自天外,急急攻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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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x4 e! J6 k9 v0 n& T; l    夜明聽到喀的一聲,那卻不是天山二秀佩劍折斷之聲。! [3 R* r& n4 V8 u4 G

% Q& K0 O! u4 x) Y    乳燕的手腕被燕雲左手抓住,長劍滴溜溜脫手飛出,劃過一條弧線,直沒入海。+ ?& R* n,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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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雕長劍仍然在手,劍尖斜斜擦過敵人額角,不過半寸距離,卻再也無法刺到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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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m2 m3 x- o* z+ `& F. X, ]    燕雲跨前一步,斷刀刀鋒橫在兩個女人的喉頭,雪白肌膚各自割裂一條細口,紅線般附在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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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0 n) B2 u1 R! d    三人形成靜止的石雕。8 \$ S) d: k) A- B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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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腳下,那具陳舊古琴被踩得碎裂。從此,七弦再無聲息。
6 C( d" N9 ^* i) g+ p8 Y: `- ]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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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u! E' c; Z1 @* z2 D! P  幽幽一聲輕歎,發自乳燕口中。
6 z7 e! j1 L1 k  }
, g! w( N1 p7 `5 l! w, O    她的頸間被刀刃架住,無法低頭。但一雙黑葡萄也似的眼珠微微轉動,瞧向地下被踩裂的琴,眼光黯然。- N* c' c2 w& c/ D8 O2 n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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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師琴劍雙絕,這具古琴定是大呂先生賜給姑娘的心愛之物了。燕某手腳粗莽,今日將此琴毀了,真是對不住姑娘。」3 c% O# [7 `4 |$ N7 J: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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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掌中刀並未離開二女頸間半寸,口裡卻心平氣和,若不知內情之人在旁閉目聽來,定以為是嘉賓對答,彬彬有禮。. R8 [, d* R+ F; w9 E, M1 G

$ B, ?0 l1 ^. P- T# n8 F    乳燕不能搖頭或點頭來表示她的意思,水紅菱一般又薄又彎的嘴角卻略一挑動,面上神情也不知是歡喜、是悲傷、是憤怒抑或遺憾。她雖境況如此狼狽,那一分端莊雅致的閨秀風度絲毫未損,在隨時輕輕一推便能取了她性命的強敵刀口下,兀自斯斯文文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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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輩所言甚是。此琴名為引鳳,是家師幼時學撫的第一具琴。在我十五歲生日那天賜給我的,這六年來,我走到哪兒,就把它帶到哪兒。我吃飯時帶著它,睡覺時帶著它,甚至,在練劍時心裡頭想的也都是它……唉,我真的不是師父的好徒弟,我這一生,就喜歡彈琴。只要讓我的手指放在琴弦上,心裡便說不出的歡喜。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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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妹!」雪雕怒喝,「你瘋了嗎,跟這魔頭說這些廢話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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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n* ?3 G7 O    「大師姐,我曉得,其實我這些年來都沒有專心練劍。師父一定很後悔把引鳳給了我。他老人家和你,還有二師姐,你們都對我很失望。我是知道的。」乳燕微笑地望著她的師姐,溫柔而抱歉地說,「可是,我們現在很快就要死了。我希望你能原諒我,好嗎?」, e' |. J4 J( p' ~

  r( z1 \/ C6 U# H1 D    「師妹……」雪雕訥訥望著她,竟啞口無言。, H2 N/ D5 p, K0 O+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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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收回斷刀,把腳從碎琴之上移開。半已陷入沙中。任是曾經高山流水,彈動世間仙音,琴是個死物,就像死去的人。一旦破碎,傾城風華也便滔滔東去。化為絕響。伯牙子期,驚世的相知與傳奇,那琴終究也是摔了。這些典故燕雲並不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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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d1 e% V' l6 e5 |    他只是望著沙地裡被毀掉的引鳳琴,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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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Y* c/ n' i0 f" j9 E5 a, P    「乳燕姑娘,也許你的確不應該學劍。可惜了。」他的聲音裡有真誠的歎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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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雕唰地再抖一下腕子,仍然指劍向他,毫不管頸上傷口涔涔地細滲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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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燕的,休說這些沒用的話。我們藝不如人,今天橫豎是死在你手裡,沒什麼可惜。我只恨殺不了你,讓玄澹心法流落在此島上,他日倘若不幸被你找到,武林中大禍難逃。一切罪孽由我雪雕在陰司裡領受罷了。你動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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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以見得……玄澹心法若真落在我手,江湖中便一定會有血光之災呢。我只殺我所憎恨的人……」燕雲失神道,「就為這個,天山派一定要先我而奪取心法麼?哪怕賠上座下最出色的天山三秀的性命……你們這些武林正道,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我真的不明白。好歹燕雲也算是無名島嫡派傳人、湘妃竹劍唯一的再傳弟子。玄澹心法是她老人家傳於我師,莫說我實未窺得其中隻言片字,便是這心法我拿了、練了,那也是竹劍門下自己的事,幾時輪到旁人過問?你們如此不惜代價志在必得,難道就不怕江湖公議,說一句天山派強奪別派武功秘訣,與那些黑道盜匪有何分別。天山派百年清譽,傳到大呂先生手上,如何竟不顧了,燕某著實難解。再者說——派遣你們兩個女弟子交結邪派人物,幾千里海路同行同止,其中更有汪偉旦這等淫賊——大呂先生就算不顧惜天山派的令名,莫非連座下女弟子的名節也捨得賠上嗎。江湖中眾口攸攸,真是令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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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i7 W$ G: E9 p    一番話還未說完,雪雕早氣得滿臉通紅,連連喝止,偏又想不出話來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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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3 X4 |8 b. x0 Z    反倒是乳燕,不急不躁,待他說完了,慢慢地說道:「燕前輩,你我都是為人子弟,方纔我師姐言語中略有差錯,對青靈子前輩有所不敬,承您心胸開闊未予追究。將心比心,我們也不願聽到半句詆毀我天山派尊長的話。還望您能夠體諒。乳燕與師姐自幼由師父教養成人,師父的恩德天高海深,便是拼此殘生,也自難報萬一。燕前輩二十年來縱橫江湖,刀下所誅奸惡之人自是不少,可武林正道的血債,您手上也卻也欠下無數。無論少林、武當、峨嵋以至天山本派,晚輩從小聽正道同門提起燕前輩的大名,無不惴惴。此番我與師姐下山,正是奉師命尋訪燕前輩,並設法取得貴派竹劍祖師遺下的玄澹心法。師父說您一身武功令人聞風喪膽,實則只不過學到了青靈子前輩在遇到湘妃竹劍受其點化之前的刀法,縱然厲害,終是俗世的快刀,還有招數可以克制。真正玄澹宮的劍仙心法,燕前輩您是不會的。師父說,青靈子前輩的武功\驚世駭俗,世間無人能敵。倘若萬一被那魔頭……」說到這裡,她臉上微微一紅,聲音低了下去道,「……被那魔頭先得了手,學到了劍仙御劍之術,江湖中將無人可以倖存。故此師姐與晚輩身負的實是事關萬千同道存亡的重任,無論用何手段,只要取得了玄澹心法,師姐與晚輩雖死猶榮。」6 B! R& \! n7 [

( d, L7 w+ p+ ^    燕雲無聲地歎息,聽乳燕繼續說下去道:「師姐和我在下山之前已經想好了。師父教誨我們,人之毀譽本來便是眾口不一,就算蓋世英雄,又有誰能一生不被臧否。一旦拿到玄澹心法,天山派立時將其毀去,從此不令天下人再為它而紛爭,相互斫殺。只要能保後世江湖和平,莫說我們幾個弱女子的名節,便是天山派給人罵成貪圖至寶無恥小人,一時的非議又算得了什麼。一百年、兩百年之後,世上豈止天山派,現今武林中黑白兩道的人物,大家都化作泥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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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雕道:「師妹說得不錯。姓燕的,你若是條漢子,就給我們一個痛快!你找不到心法,最多不過多活幾十年,又有什麼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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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棄了手中劍,仰起頭顱,瞑目待死。8 c0 r+ }' Q! K+ l

$ N6 ~" \% ^: L; `: I4 S    燕雲低頭注視斷刀,刃口流落一滴紅,是他自己的鮮血。他的手掌緊了緊,卻並沒有揮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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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方纔我殺公孫泰那批人之時,你們本是有機會逃走的,不是麼?」他道,「海船上除了你們,沒有別人。你們有時間駕船離開。如果,不是那柄飛刀——」% e# q" }/ l9 T' ]9 S

2 A* i7 g+ W* _5 `    「你說的什麼屁話!」雪雕大聲道,「那姓白的辱及我師尊門派,我豈能容他說出口!那飛刀是我發的。實告訴你,從那刻起我就沒想活了,我師妹也是一樣。你動手吧!」; w/ W  `# G- }1 h1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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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點頭:「原來是這樣。那麼你們可得留下頭來。這是無名島的規矩。雙腳踏過這片土的,就不能帶頭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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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_7 z8 H( K5 s, P    雪雕哼了一聲,不答。燕雲陡然抬臂,刀鋒呼嘯。2 H" ?& g& t6 ^' H1 x  }$ n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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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蒙住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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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L9 l0 y! F5 {8 h3 Y& J( M" l: I. A    指縫裡卻沒有紅光迸射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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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縷縷\,黑的,柔軟的,逐對成毬,在風裡紛紛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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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i+ F& ~' u- Z; d, k8 c( R    夜明捉住一團撲到她臉上的物事,輕微酥癢,聞得到淡淡的茉莉花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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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山雙秀呆呆地站著,乳燕頭上裹的布帕像只青鳥,撲撲拍翅飛去。0 K' V0 w. [' f7 f, B

4 j& ?7 U( Q3 H% m    兩人的髮髻都散了。亂髮披了下來半遮面頰。被削斷的長髮簌簌落滿一身,似一場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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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 g$ ^4 i3 ^$ f+ f    燕雲道:「我要殺的人,已經殺了。你們走吧。回去上復大呂先生,玄澹心法不在無名島,莫再白費心力。以後無論是誰,要心法,只到我燕雲身上來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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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雕面色蒼白,掠開散發,連嘴唇都是白的。這一回死裡逃生,當真是閻王殿檻外轉了一遭回來,鐵打的人兒也禁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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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慢慢回復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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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A9 x$ C3 I" ]6 M; S& a8 y7 u    「你說在你身上便在麼?心法若是真在你手中,這麼多年貼身而藏,你會不看?不學?」她咬牙道。' B& E1 D; u& V7 @6 y1 j) ^  J! R0 e7 P

, A  I& L# q. u/ I. a5 k& J/ _    「你也知道我師父沒把心法傳給我。只是命我妥善收藏,畢竟這是竹劍祖師的心血。師父沒讓我看的東西,你覺得燕某會偷看麼。倘若不信,我可以當著師父手植的寒竹起誓。若燕雲騙了你們,日後心膽俱裂而死。」燕雲背過身去,不再看她們,「我言盡於此。海船上有小艇,你們自己坐了回中原。能不能回去,全看你們的造化。那些糧食淡水,儘管取用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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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攜了夜明,大步向竹林深處走去。' |9 V! |; t) M& S' {* u/ U# F

, i! x! r( ~4 S5 J: Y9 j; e0 r+ z    天山雙秀彼此對望,都覺身上止不住地寒冷。一種顫抖,彷彿自骨髓深處索索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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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遙遠地聽到那粗獷沙啞的男人聲音:「記得把酒也帶上兩壇。公孫家的百香露,除了他的獨門解藥,是無方可解的。」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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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4 T2 m! _, o2 O4 F    「這是……你從前住的地方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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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h$ |1 p- D; d$ o3 l    女人的手緩緩撫過竹床。空蕩蕩的床上沒有衾枕,竹的碧色,冷冷逼人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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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摸上去也是一樣的冷。指尖彷彿觸到冰塊,那溫度直鎮到心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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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 L4 a6 |    夜明回頭看著他。手很冰,然而不由自主似的,仍在竹床上往復游動。綠玉白玉,明艷無匹。3 y+ ^. q5 j+ g9 F/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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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點了點頭。1 W! R' G1 J# c9 p' y5 t2 w! Z# V1 q

7 @1 ~; q  ?! I# k# Q    「我在這間屋子裡住過十三年。但已有二十年未曾回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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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0 `. }, Q% C- h- h    他的眼光逐一掃過竹床、竹案、竹椅,寥寥幾件器具,清一色全是以島上的翠竹所制,清一色永不凋敝的綠。不像尋常的竹,被截下來做了器物,日子長了便失去生氣,漸漸變成柔和的淡黃。越舊就越光滑,色澤也更淳厚。人說,這樣的竹方為雅物,上品。3 Y% B* w" q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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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些生長在極北海島上的竹,無論死去多久依然保持那冰澈的寒綠顏色,存儲在虛節內裡的某種東西,彷彿面對死亡宣告,不肯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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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一些固執地留在世間的屍。為著什麼沒人知道的原因,不願離去。絕色、冰涼的死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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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抬起手。指端仍舊潔白,並沒沾上半點塵土。這出乎她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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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e. |2 l* f/ @. ~2 d    「你方才說,這島上已經二十年沒有人居住了,是嗎?」她微微訝異地問。! X! M8 Q; c8 m2 m/ x

' W) z% d. ]: D4 s! d+ U5 S    「這裡的竹子是我師父青靈子親手種的,叫做寒竹。不怕冷,越冷顏色越翠。在沙地裡也能活。用寒竹製的東西,無論放置多久也不會生塵。我從小便在這張床上睡覺。」燕雲立在屋子中央,並不靠近竹床。頓了頓,慢慢說道,「——這島上,的確二十年沒人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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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用雙手抱住肩膀。這屋裡寒氣沁人。1 y+ B) P9 v( {- l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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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燕雲把她帶到以竹搭建的小屋內,一桌一床,無不散發著骨子裡的涼意。3 s/ Y) U2 ]! R; B+ {, `) L/ O3 l  P

, k4 X! g6 o% v7 I3 J& l    滿島寒竹沙沙作響。四面八方,如海浪一波又一波向人推湧而至。夜明覺得牙關輕微地相叩,然而這寒意並不酷烈,它抽絲剝繭,以頭髮絲兒那樣的距離逼近,一寸,一毫,慢慢蝕入臟腑。似一生說不出口的心事,那心裡的灰只是綿綿無絕。她靜靜坐在竹床上,沒半點顫抖。1 e/ d, P  y" l2 L) T$ j

$ a0 F  {  h; X$ }6 Z: @    她體內的水分比常人更多一半不止。5 @/ L; X- z# F( {- U4 ?

7 X/ L! E1 z" E' o% \7 C    她感覺自己在緩慢地凍結。眼睛看到任何什物,那目光彷彿也墜落成一地冰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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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0 ?; H9 g! P+ U# K$ r    「你師父……」夜明訥訥地開口,小心翼翼。燕雲是「江湖人」。她不懂江湖人的規矩,他們的戒條,他們心中神聖不可觸犯的東西,為了什麼,一越雷池,不惜生死相報。那界限在哪裡。5 g. s8 H4 c; {4 P8 w( [/ p& Y*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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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群用鐵與烈火鑄成的人。她進不去他們的世界。( U+ `$ a8 K$ \1 g

* s! l% y7 b+ Q& S( D    她努力地斟酌著措辭:「青靈子……前輩……他早已不在島上了麼?」" X8 |* b! ^! H& a8 _5 m) [$ z8 n

% c7 P, R  V8 N' b+ q& Q* |    燕雲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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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用不著這樣稱呼。你不是江湖中人,也不必去學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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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W# ~. c1 `% h+ i, i& i    他的言語像千鈞鉛塊堵在她面前。刻意地,他把她剔除在他的世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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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放下雙臂,十指輕輕地絞扭在一處。4 \3 y, }9 A1 _/ h"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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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在七歲上被師父收養的。他帶我到無名島,教我學刀。十三年來我和師父沒有離開此地半步,他是隱居在島上的劍仙,不問世事。」燕雲的聲音低沉,看著窗外,好似自言自語,把遙遠的前塵慢慢重拾。- [1 S3 @0 P-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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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濤聲此起彼伏,一陣高了,一陣低了。如低語,如細訴,沒個止息。2 ^  j; c$ }+ x2 ]! ^- U5 w' K,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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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二十歲那年,師父前往中原,去剷除洞庭湖為害生靈的水怪。那怪物兇惡得很,它口腹之中不知葬送了多少性命。師父不准我跟去,他留下一條船,但是我要等到半年之後才能拿到它。; S$ @+ _+ F$ I8 D8 Y4 q

, |: ?- p  \' ^9 v    我在島上一個人過了半年。然後我找到了船,帶著師父給我的刀,去了洞庭湖。」  ]9 n& w6 a) i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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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搖頭:「沒有。水怪已在半年前被師父殺死,但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見到他。師父是劍仙,並不是尋常的武林中人,所以那一役雖然驚天動地,江湖各大門派知道的卻不多,只有居住在洞庭湖附近、深受那怪物荼毒的居民目睹了事件的始末。我詢問過許多人,他們說,那位大英雄用飛劍刺穿了水妖的頭顱,它的血染紅了湖水,七日七夜,血色不散。可是沒人看到那位英雄去了哪裡,也沒人發現他的……遺體。」; f! G( ?; b1 a

9 X4 y8 C2 O- t: @    夜明垂首不語。6 z4 a& O' h; B/ I2 S) J# P: q

7 j' d/ r- K- q6 ]1 C5 _0 |9 @    燕雲接道:「我知道師父一定尚在人間。」3 q/ c9 h; k& p( O( E

1 m4 h7 Q+ r2 ]: e( a: c    他的語氣極為肯定。沒有一絲自我安慰的意味。她不禁又抬眼望著他,微皺眉頭,帶點疑惑的目光。- ?5 O4 b# s& h# z5 @

3 B/ m, U. f8 C' m; o" E) m2 x3 f    燕雲走到窗邊,以手輕撫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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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寒竹長得很好。你知道,世上原本沒有這麼一種竹子,是師父把它們種出來。我自七歲來到無名島,島上便生滿了寒竹,和現在一模一樣。師父在島上種著這些寒竹,不知已有多少年了,他說植竹用來紀念竹劍祖師。他永遠不會忘記湘妃竹劍,這些竹子就是他的心血。你看寒竹顏色不改,師父一定還活著。他只是不願回來吧。」) T5 H4 X+ e. A; C7 v- @' M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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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道:「湘妃竹劍……這名字……她是女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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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A+ ]4 w; b# d; v    她心中一直有個疑團未解。方才聽他與天山雙秀的對答,雖然懵懵懂懂,大致聽得出這個奇怪的名字是傳授什麼心法給燕雲師父青靈子的人。而燕雲的功夫,實際上只學了他師父的一半還不到。青靈子一身劍術驚世駭俗,都自湘妃竹劍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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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敢相信,世上會有這樣厲害的女人。燕雲在她心中已是「武林中人」的顛峰,再不可能有誰逾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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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不過是一個沒能學到湘妃竹劍真傳的徒孫?/ c/ j( N7 V+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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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相信。除非那個竹劍……不是人。9 N$ x* m" r1 a

- I. v9 Y, `) }4 N4 j) W  p- e* Z    「我聽到他們說你的師父,青靈子,是一位神仙,是麼?」她衝口而出,「那湘妃竹劍一定也是了。」% X* p3 i4 k4 d6 Y9 r  V,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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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卻笑了起來:「劍仙不是神仙。他們是經過修行的凡人,能夠以心馭劍……你不會懂的。湘妃竹劍——我師父人到中年才遇到她,因此而得玄澹心法。在那之前,他不叫青靈子,也不使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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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 N1 n2 O" g    他的聲音又沉下去。背對著她,說道:「——他是江湖中排名第一的刀客。」4 Y2 n( S( F: `1 j3 I, M. O$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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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低聲問:「所以湘妃竹劍是你們……是無名島這一派的祖師麼……這島上她當初也曾住過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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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名島不過是旁人這麼叫的。從始至終,師父和我都沒替它取過名字。世上其實並沒有無名島這一個門派,師父只是在這島上養大我。我們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一派。」他道,「在湘妃竹劍死後,師父找到這座島嶼,從此與世隔絕。竹劍祖師究竟是怎樣的人,我並沒見過。只曾聽師父說起,很多年前武林中有個神秘的地方叫做玄澹宮,它位於高山之巔,人類幾乎不可能到達的所在。但每年仍有許多人冒死前去攀爬,因為江湖相傳,修習這個門派的武功\心法可以獲得永生……」) k$ ~$ v. j1 \" |*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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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唰地抬起頭來。短短兩字自他唇間吐出,似一石激起千重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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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底裡翻攪著不辨滋味的波瀾。* b  M1 ^3 |: Z: m" O+ P1 z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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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生,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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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人類,永生是這樣不惜一切也要求得的恩賜麼?在時間的洪流裡獨自做一塊永不融化的冰,千年萬載,屹立在滄海桑田之中不倒的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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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4 U9 Y) t  e6 d% y( s    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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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沙啞的聲音也像一塊冰。冷冷地、沒有感情的敘述:「……但是玄澹宮挑選弟子的方式極為嚴苛,大多數的人只是徒送了性命,而僥倖被選中入宮的人,也沒有一個再回來。究竟玄澹宮是否真的有不死心法,沒人可以證明,只有江湖上的一些傳聞,人說宮內的弟子不知更換了幾批,但玄澹宮主仍是同一個人,沒有誰可以見到她的真面目。0 W& l+ e" K. J3 f) n

; H7 B5 W, z, u    湘妃竹劍是宮主的師妹,也是世上唯一一個與她同輩而功力亦可齊肩的人。但她從不插手宮中事務,終年只在山林之中浪跡逍遙,飲酒擊竹而歌。她沒有任何神兵利器,所使兵刃只是一柄湘妃竹。這便是她名字的來歷。世上沒人知道她的真名叫什麼。+ a( k7 N% B9 a, T+ v- i2 M8 Z! t

* y, U: a. p6 T2 V    傳說玄澹宮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更換一位大弟子,被選中的人可以擁有宮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榮,有權處理宮中大事。有一年湘妃竹劍回山參加選立大弟子的大典,並在宮中逗留了一段時間。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竟遭到那位新立大弟子、她的師侄的驅逐。據說那人的功力遠遠在她之下,然而湘妃竹劍竟走了,這其中的原因至今成謎。3 [( G: \# U5 y1 l6 z1 U" G( J!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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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她流落江湖,遇到了我師父。師父說,當時他使刀,與湘妃竹劍有過一場搏殺,不敵遭擒。竹劍卻沒有殺他,反而把天下人人欲得而不可的玄澹心法傳了給他。師父從此棄刀用劍,名字也改為青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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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呆呆地聽著這些神奇而迷離、如夢幻般不真實的事情,忽然想起一事:「玄澹心法真的能令人永生嗎?但是你剛剛說過,竹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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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9 W8 J* ~8 X1 X( r  c* H    燕雲搖了搖頭:「那是騙局。」0 k' S" w$ @: C

9 `% v( J2 b' N, _4 K9 O    「騙局?」她大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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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G/ S6 c$ p. J1 l, M" [* i# U    「世界上沒有永生不死的秘訣。玄澹心法只是以心馭劍的法門罷了,並沒有傳說中那樣的離奇。當年竹劍祖師傳授心法給我師父時,就告訴過他了。修習這門功夫的人可以延年益壽,如玄澹宮主那般,甚至容顏可長保青春,但不老並非不死。湘妃竹劍傳了心法給師父之後,玄澹宮有兩名女弟子前來報信,說宮中遭到魔教的大舉進襲,宮主閉關無法迎戰,眾弟子傷亡慘重。於是竹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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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o1 b3 x: ~3 S- z; `% W  F    「回去……她這麼厲害,一定可以挽救玄澹宮的,是麼?」! Q/ a' }: U' S2 s5 R/ e9 y.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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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道:「竹劍是玄澹宮的人。她必須與宮共存亡,無論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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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張了張嘴,卻沒聲音發出來。她無從體會這樣決絕剔透的烈性女子,這樣風雲激湧、生死相托的人生,是她平庸而暗淡的千年歲月裡,所不曾有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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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能瞭解,當湘妃竹劍回到那個將她驅逐出門的地方,與它共存亡的時候,面對她的師侄,將會是怎樣一番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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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r; M% X$ q    放浪形骸、任性而義烈的竹劍,與她是天地般遙遠的兩個世界。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她對這個已死去多年的陌生女子有種奇異的熟悉的感覺,彷彿隔著極透澈的一層薄冰,在水下照到自己的影子。2 ~- X7 a  I5 j2 s9 h& e$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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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來攻的魔教共有六個首領。湘妃竹劍回到高山之巔,那裡已是血流成河,玄澹宮岌岌可危。她將她的湘妃竹拋向天空,那柄竹自她的頭顱插入,一劍分為六柄血刃,從她的身體穿出,與六個魔首同歸與盡。」/ X# e5 }3 O& Q: Q+ R5 B" C

; X7 N0 A% M4 A+ z    慘烈血腥的死亡,自他口中淡漠地被講述出來。夜明把手揪著心口,說不出完整的字句。- B* U% T, D/ J/ Z3 |' `" s1 w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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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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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6 \! S3 d5 o3 k, S1 ^. i* F8 X    「是湘妃竹劍血氣所化。傳說她的肉身裂為霰雪,四散飄逝。」& v! H9 Z9 l* o# c

/ E5 J" B. F5 W" e$ F# _, |( s    燕雲木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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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 R( [; P. x8 e# Z    夜明低聲地說:「那麼玄澹宮至今還是有的了。」9 S  r, t" [4 D- l

3 P+ G- N# x6 @5 u. L    燕雲望著窗外的竹林:「沒有了。在那之後又百年,西域吐火羅與丹羯兩國聯兵進攻,玄澹宮主坐化,其餘弟子據說全部被殺。玄澹心法從此絕跡人間。」$ A# L) v4 Y* h

6 b; ^- C8 p& g0 X  「但是……你……」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4 AM

 燕雲推門出去,留下一句話:「玄澹心法不在我身上。師父沒把它留給我。也許已經毀了。」. f0 a2 M( @7 @7 z( D

" h: e  p- q$ L; F0 v) v9 [, a* Y    正午的陽光穿過竹林照射進來,滿屋綠晃晃的影子,明的暗的,亂紛紛似敲碎了翡翠樓,尖利的、燦爛的、然而冷硬的光輝一片撒進眼睛裡去。夜明但只覺得睜不開眼。( n* l2 ^! K0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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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磕磕碰碰,追著他的背影奔到門口。( @3 }8 B/ h1 i1 _" q& E

+ r& ^( E) l9 w5 T; X# z    他已經走入竹林。叢生的竹搖搖曳曳,分分又合合吞沒了那個男人的身形。: O8 U8 |' ?0 T: r  v

, d. S  o( ?( M3 f# E/ w& V$ |: l    她在門檻上絆了一跤。爬起來,扶著門框,又把兩手攏在嘴上,竭力對著他的方向喊道:「那你對天山派那兩個女人說的——燕雲——!」* n- S, }. k2 W0 t7 J)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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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覺得渾身發冷。比在寒竹製成的床上坐了半日還要冷。一種模模糊糊的寒意似乎
0 i8 b0 {% I  [+ D* A; T侵蝕了五臟六腑,使得她眼睛裡看出去一切事物都成為一波又一波動盪著的、浩大的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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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機盎然的綠。也可以這樣的寒剎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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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6 z4 i9 m! H! u" g9 _- V8 y  T% p# H    「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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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 N. e+ E9 {    她的聲音聽起來已像是哭喊。: h" E, C5 M. w; M

8 r" {: U* R7 F6 D' d/ r% F# C5 L    「我是騙她們的——你在這裡好生等我,不要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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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得好快。一眨眼,回答從遙遠的竹林深處傳來,漫不在乎的聲氣。( G5 Y. t, U# Z$ Y/ C  P# {

! l1 d( V7 A+ x- T    她依舊兩手攏在嘴上,呆立在那裡似具木雕。許久,身子一軟,靠在門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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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的寒氣自後心通透至前胸。夜明倚門又站了一會,雙臂凌空架著,彷彿不知道該放在哪裡。0 M; X% }4 ]* }: B. S- c0 N

  u/ T  H3 V  y6 }4 r. s& y$ p    她慢慢地,慢慢地順著門蹲下身去。如身陷沼澤的人,宛轉沉沒。那姿態有種絕望的頹與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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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臉埋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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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A5 X/ Q+ T7 N+ ^; Q0 D- v    終年,這座不合常理的島嶼沒有四季。萬古長青,將人團團圍困的,只有這霸道地清冷著的綠色。一層層,一片片,無慾無求,無邊無際。外頭就是海。, b& g/ x& T; X2 a-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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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送來似有若無的香氣。竹的芬芳,不張揚,要細意體會方能品出那一縷雅淡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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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A4 \* R8 P7 C! U& f: w    但她只覺這氣味迫得人要發瘋。3 u. l$ T3 K% a: g* z
  
9 [: h' _4 H4 O$ `2 r. x; ~    不知過了多久,她看到竹林彼處游移著升起一股白煙。在這摒絕了七情六慾的異境,一點點煙火,特別的觸目。$ s5 ]# s" O5 q; B

7 {3 a" y: Y/ @, h9 W3 m    夜明一動不動,看了那煙一眼,又埋頭下去,直到他的手放在腋下,把她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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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m* I3 n) x" e& y$ U0 ?    她閉住呼吸。鮮而腥的焦香竄入鼻端,勾人饞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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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拉著她回入屋中,在竹床上坐下。拉過小几。一隻碗被放在面前。粗糙碗沿尚滲出青汁,混合煙熏火燎之氣,那一種竹的清香反被盡逼出來。& E4 X/ n2 `0 E. x! x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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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用粗大竹節砍削成的新碗。碗中橫臥兩尾半尺多長烤魚,雖不甚肥大,但通身烤得金黃,外皮焦脆,尚自燙手,發出甘香的氣味。2 h  ]9 E  ]) W/ x7 v7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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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一雙竹枝做的筷子放在碗側。推到她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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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垂眼瞧了那魚片刻,突然一轉頭,乾嘔起來。喉嚨裡噎著氣,脊背一聳一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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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默默繞過小几,替她拍著背。她咳嗽著,努力直起脖子,已是臉紅頭脹,眼皮也微微的有些腫。& T4 D' |0 }0 L; o4 f

# Y/ [8 j8 Z# H1 P7 V    「對不起……我……我胸口發悶,有點噁心……」她仍是扭著頭,避開小几,上氣不接下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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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w- f; n& }/ u4 v! o2 u% H    燕雲拿起她的手按了按脈,也沒細問。只道:「那麼不吃了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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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這會兒實在噁心得緊,不想吃葷腥……多謝你的好意。」她硬著頭皮,支吾道。; s. P6 t1 t( u* r& k

1 a  M0 _; ~) M# w/ f. y! g# t, K    燕雲沒再說別的。拿起碗來,連魚一起反手擲出窗外。夜明一手撐在床上,忽聞一聲輕響,驚詫地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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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不好,你別生氣好嗎?」她望著空空如也的幾面,眼圈一紅,垂下頭去,竟不敢與他目光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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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x0 ?* P; W0 Q" A" ]  ^# N  g    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些話,終於不能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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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若無其事,他的表情並不曾有過一絲改變:「我沒生氣。我是怕你吃了一個月的臘肉乾菜吃得膩了,所以捉兩條魚,換換口味。本來就是燒給你吃的,你不想吃,我就倒了它。我去船上取些乾糧來吧,你歇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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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1 s1 U- a- ]' ^  他又去了片時,果真抱來許多干筍之類,連鍋釜也帶了來。下了素面兩人吃,粗麵條上寥寥散著筍片,煮得略過了點,麵條微有些軟爛。顯然他除了燒烤野味,對於烹飪並不在行。她大口大口地吃著。確實餓得很了。  z- k: P. I1 P# E

& m7 X% j" a2 G, X- e. r    他用竹枝把筍一片片地夾到她碗裡。  |4 q8 D2 ]" _

& D: O" n7 \: m0 r1 p, v4 Z    甚至還拿來一罈酒。倒在竹盞裡強迫她喝。他說這裡冷,須得借酒驅驅寒氣,此外也可順便解了她體內的聚窟百香露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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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這毒藥只是令人喪失內力,對你應該無礙,但還是小心些為妙。畢竟這不是什麼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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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H6 M/ o. H+ ^( ~    蕩漾著縠紋的劣質土酒有點混濁,透出盞底竹的生翠,罩了層暗黃,越發刺目。酒氣沖沖灌入她鼻中。/ t+ ^* m' `3 h* \* J

' v" N: v+ m; s) z3 D" x    夜明皺了皺眉,習慣性地轉開頭去,那碗酒卻始終不離口鼻之間。她咳嗽兩聲,哀告似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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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喝不下……」. t2 b2 k+ k. ]% u5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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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板著臉,絲毫不為女人的眼光所動:「當藥喝。不喝,這兒的冷你抵受不住。我們還要在這裡住呢。」, ^( c* @% h7 [; |*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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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雙手接過酒碗,輕輕觸於唇際。一個上午沒有滴水入口,又目睹一場緊張激鬥,此刻雙唇早已乾裂。毛毛的邊沿磨擦在細小裂口上,微有點痛。她輕舐著嘴唇,把碗舉高。2 E: F; S% F# _5 ?- O" E%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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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越過碗沿,晃晃蕩蕩酒光,一線翠色如天邊迢遙的山峰輪廓。越過那山際她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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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v0 C; }  ?% o    坐在二尺見方几案對面的男人。她早已熟悉的那張面孔上沒有任何波瀾,一方被熔了又重新澆鑄起來、不成模樣的生鐵。鐵的硬,鐵的沉,生生推開她於咫尺之外。* R& S- W7 o) b6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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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我們還要在這裡住呢。; t# |3 m) r+ h. H

; @" _! k' t  f    我們還要……在這裡住呢……/ G  w  P3 @2 x" t, C

5 E9 Q" x& @1 v9 @2 e6 l. ?    我們在這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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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6 K2 e  w# v" W8 l    簡短而平淡的言語在她心裡放大成無限回音。四壁震盪,去了又再回來,每一個回波如雲朵做的暗器撞到她身上,軟綿綿扎進心裡頭。她的眼神悄悄移動,彷彿在每一件物事上看到無形的聲音。% ?, x, v9 V/ x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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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嗓音。6 w4 \$ H7 ^' n; k9 C3 u# L!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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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板著臉。不看她。他從不對她承諾什麼,總是,永遠不肯對她承諾……但沒關係。那門窗、床凳,每一件青翠奪目而毫無感情的東西……從小陪他到大的寒竹。它們的顏色從此不那麼純粹,因為一個男人的一句話,草木中孤清如竹,摻了雜質。8 L! h, M" G* d" |  u. ~! y)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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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間。煙火。+ T2 ~- S2 z& z: t5 r$ Q

: n6 K. M8 M3 ?    寒竹的冷,酒的熱,捧在她掌中。冰與火絞扭著一股勁兒往心裡直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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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l/ t$ s9 T8 \: N" i9 ?% h# f9 T    她不知道這會兒心頭是何等滋味。裝作漫不經心,自酒盞上方輕飄飄把這屋子掃視一遍,終又勾留在他臉上。, x: ]$ Y- g/ O

9 O) H8 F( `+ F) ~. Q) m7 j    啊越過遠青的山際線……這張臉……咫尺對坐的人,他的心,究竟是在如何的千山萬水以外?……不過沒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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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沒關係了。他說了,我們要在這裡住。( m, v' r7 G" q4 g2 M. H. l) P# I

& h* I# B" w; g& L& A! x0 I2 W    海底,岸上,一千年。她的漂泊,終將結束在這個島嶼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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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抑著翻騰的五內,做出不在意的神情,笑道:「是嗎?那我就聽你的話,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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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 l& {% S4 d( V6 a    她端起竹盞,將滿滿一碗烈酒仰頭一飲而盡。, i4 R* i% A2 i& a  |

7 X# H$ R3 e/ L; p1 \( S    碗被重新放到桌上的時候,那響聲似乎令隔座的他,臉上起了一種不被覺察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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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臨睡之前,他又命她喝了一碗酒。 : h, N; u% a4 K+ f-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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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得沒錯,島上實在太冷。雖然地處極北海域,這兒的溫度卻完全是另外一種奇異的冷,彷彿脫離了三千世界,自成一個封閉的天地,進不去,出不來。島外是鉛灰的寒帶天空,陽光終年虛弱乏力衝不出厚厚的雲層。在島上仰望卻可以看到最為艷麗的燦爛藍天,挾著冰霰的猛風呼嘯掠過海面,吹入竹林就變得輕淡,一如江南三月,催生春筍的濕潤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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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遍地的寒竹,它們是這座島嶼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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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它們至為潔淨的秉性,令這個世界裡的一切都被賦予斬釘截鐵的純粹色彩。白的沙,藍的天,綠的竹。明媚如溫暖南國的景色,凍結血液的低溫。有種荒謬的錯位氣氛。張口說話也像是不會發出聲音。 ( F) s0 x- k3 P

5 O) P7 H/ F+ m: B    生命不過是一場顛倒亂夢。   A; x( z9 a0 D: @: R9 U( v# ]

- A# p) |5 @9 X* U" Z    這裡的一切好像都被凝凍於冰般透明的固體中。然而不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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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B. e( J, p9 G7 g$ w, G8 r    四季被取消了。天地被隔離了。時間不會走了。寒竹才是無名島真正的主人。 . f: k* B, g' p- g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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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為何,她開始抗拒這島嶼。總有種莫名而來的感覺,她覺得整個的這地方便是一場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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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8 v$ |0 j3 v" C' c    ……把什麼,獻給什麼…… $ g3 B0 n, e" \* l: m3 }

0 h. E1 }: z+ d& X( f6 m3 m$ U5 x    她閉起雙眼,辛辣的熱流汩汩自咽喉淌過。腹中一團火,熊熊燃燒著。那令人軟弱的百香露之毒,被火一點點地燒溶了。她覺得自己從未像此刻這般充滿力量,置身她並不喜歡的島嶼,心中卻安定得很。 ; P  A3 \  R) q  `/ s6 F7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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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什麼都不再害怕了。 - {4 P( K* N' K' M" @! b: ^' l"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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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的熱力由腹中燒到面頰上來。她臉上騰起兩朵紅霞,眼睛更明亮。水汪汪地瞅著他。 , F+ j. \& M- l, d

: c6 {3 x9 r4 J    燕雲仍不喝酒。他說他的門規嚴禁飲酒,師父青靈子在傳授他武功的時候,入門第一日便要他牢記這規矩。 $ t8 e% r. K: I# ^5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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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練的是師父學劍之前的功夫,師父說,如果喝了酒,內息至少在一年之內將會紊亂,武功\大打折扣,需要花很多時間慢慢恢復。」他拒絕醉顏醺紅的女人要他同飲的要求,「我從小在這兒長大,和你不一樣,這裡的寒氣我受得住。睡吧,別再多話了。」 # G6 Y) o4 @* u. s7 R* g9 N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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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背過身,脫掉棉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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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屋無燈火。但窗子大開著,月光銀亮亮地游了滿屋。一切無比地清晰。 7 r8 E1 i& ]6 W%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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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浸於一杯冷卻了的茶水中。碧沉香泛。 8 S5 ~0 {& o9 `( S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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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倚靠在几案,看著他把棉的襖褲鋪在寒竹床上。黝黑、佈滿傷疤的男人的身1 p+ M! {3 d0 m  ]  @
體。骨骼雄壯如同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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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面前,解開她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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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G9 W1 X3 y, ~    夜明咬著嘴唇,呆呆地任他把全身厚重的衣服都脫去。背後便是竹海,發出盛大的5 H2 j5 U/ g+ q* H7 ^5 n2 t  T5 r
沙沙聲,如歌如吟。 / y0 e: B: B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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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仰臉浴於月光,微微迷惘地望著男人的臉——他的頸,筆直鎖骨,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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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夜,她與他赤裸相對。 : F; \6 n# f. J

* U' N  X9 b) N- ^    竹海仍在吟唱。無所不在。今夜是十三,一輪巨大的月亮自竹海中冉冉升起,還差著一點兒,待圓不圓。比滿月更顯得飽脹,鼓蓬蓬的一枚白玉蘭花苞,清烈的香氣滿滿憋在裡頭,隨時會啪地一聲爆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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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掛在竹梢上,窗子裡看到整片竹林起伏偃仰。   i/ R8 l& H/ E9 {

! o. ~8 y" z) i# ^, j3 ~) A    她伸出雙手,先是猶豫著,兩條白手臂緩緩向他游去。突然地,像是下了決心,重重地環上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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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整個人貼上他的身體。酒熱的面頰在他胸膛揉搓,燕雲感覺到那小小的臉龐,滾燙,如一印火烙。 0 g$ v0 }+ p! z- O& f: |

! U/ B2 }4 I% Z: \+ g    他撫摸著女人的頭髮。她在他懷中微顫,纖細無骨的腰肢有如靈蛇,不自覺地輕輕扭動。 / n8 S, Q, k6 P5 D" @
    他用力攥住滿把長髮。兩束冰涼漆黑的絲流瀉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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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腳底忽然一空。她被橫抱起來,放置在竹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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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v# H& @7 u. k5 o    身上被蓋上她脫下的棉襖。然後全身一熱,男人與她並頭躺著,擠在狹窄的床榻上,他讓她的頭枕在自己手臂,把她緊緊地攬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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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自己赤裸的身體環擁住她。 / @+ R0 e5 ~) u. `4 h% z&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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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被抱得那麼緊,幾乎透不過氣。她的臉貼在男人脖子上,聞到他的氣味。她已經有五百年不曾與任何一個凡人,如此裸裎相見,肌膚相親。 2 Z; O4 [# h9 h! j

  ?$ I  I3 n; t1 T; f% V    人說,百年修得同舟,千年修得共枕。她的千年道行,是為了修得這一夜麼? 4 c/ s0 r/ ]$ x  N'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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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眼前這個人。燕雲。他才是她用永生的歲月去等待的那一個人。 : @- o: v: N/ `, l. {: u. y1 s2 j

/ l. P) k7 ]  l( K/ U& j    她的睫毛輕觸著他的皮膚。蝶翅般撲簌扇動,落下看不見的微塵。 # q3 \$ r7 A' ^& X% X, f% S1 C$ g

6 k4 R6 q, x. w) C/ j    她聽到他說:「你要在這裡活下去,我必須運功幫你抵禦寒氣。你不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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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身體漸漸熱起來,滾燙過她為烈酒所醉的溫度。夜明睜開眼睛,看到他頸上的一小塊肌膚。黝黑的顏色並未改變,然而她覺得他變成火紅的熾炭,燃燒著自己來溫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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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F: w  k; B    他赤裸的身體……那麼燙。 " ]/ [7 N3 J4 W) q!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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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燙過任何為情慾所激發的溫度。
& g- u( W0 V" I. P9 ~4 B) J- N
" K0 H- ]" [6 @7 m$ R    他與她貼胸交股,就這樣抱她在赤裸滾燙的懷裡。 , q) Q( c1 B  R%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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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夜未曾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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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s: w  G7 K) k* C    夜明靜靜地睜著眼睛,聽那竹海濤聲直至天明。後來,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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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O0 A. s5 I% N  ?8 M    她聽他的呼吸。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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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到火。 9 `! @  i$ z; O$ v+ r

$ I4 a5 j$ g: r, p9 w    發出畢畢剝剝的響聲,無數條紅手臂舞動著,直指天空……逼人的熱浪……頭髮枯焦,根根捲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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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k1 ^+ u# F- I. i+ }& t! X    四面八方的烈火。逃到哪裡,都有張狂的紅手臂在前頭等待,伸縮扭轉,惡毒地嘶嘶獰笑著,等著他…… 6 k1 W  k1 @: h/ t  T0 J1 [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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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巨大章魚觸手的叢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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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 Q6 j! i    血紅灼目。
9 o+ d) H: N6 I& R3 W    逃不出去了。轟然巨響,房檁捲著火光墜落,如一條遍身伸出紅舌的惡龍吞噬了爹娘的影子。 5 N  _' X; H" E# R% v

4 }- o" V3 x2 K! d1 q    孩童的哭聲尖利地刺穿了重重火幕。戛然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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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色手臂伸出指爪,朝他臉上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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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陡地驚醒。 0 C4 I. W, E/ B' k  m
  
3 j8 @1 S' m1 i    窗外月已西墜,幽綠光影更為深沉。他愣怔半晌,低頭看著懷裡的女人。她的臉埋在他頸間一動不動,兩手輕輕合抱在他身上,似乎安然熟睡。為陽剛的內力所溫暖,她踢掉了棉衣。潔白裸體靜靜橫陳,他注視竹的影子一根根掃過她的身體,似披上水墨渲染的織羽輕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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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P, C& v0 A- }    他不敢伸手去拭額上冷汗,怕驚醒了她。夢裡的烈火在醒時熄滅,然而很多事情是無法抹去的。 : E9 c5 g. G7 r7 [1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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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遠燃燒在心底裡。那些過往的歲月,人生是一場醒不來的大夢。 * N7 t* z3 I2 f, n8 D  I

4 O& j- r# M* {2 e7 M3 [7 e' h    這個名叫燕雲的男人的生命。 - U2 L3 q: M8 x)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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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夜,他第一次像看待陌生人那樣,以一種平靜與淡漠的心情去審視這個名叫燕雲的人。懷裡的女人是潔白寂靜的距離,將他與四十年的生命隔絕開來。她的白如新雪的原野,不能,不可以被哪怕一個腳印踐踏。 / C* H) c5 v" f0 X2 ?9 j) T: E

' o% F( h+ N* J; O' _9 ?' H    孩童的哭聲彷彿還在耳邊繚繞。他聽到他的哭聲在一段長久的沉寂之後又響起,變得啞了。五歲男童突然地失聲,在那個家破人亡的血紅色的夜晚之後,除了哭,他說不出任何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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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恐懼地緊閉著嘴,彷彿一開口就會湧出火焰。那場燒死了父母兄姐的大火在他心裡一直不滅。一夜間,全家七口,只剩這個最小的幼童。 & D' }$ h6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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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上德春堂的顧郎中收養了他,悉心治好孩子全身的燒傷。在顧家床上他躺了三個月,滿身滿臉裹滿白布,顧夫人親自為他換藥餵食。好了之後,他們讓他留在德春堂,因為不肯說話,他被改名喚作顧啞兒,是顧德春郎中的義子。 $ c2 }5 T3 f1 I0 X8 J! G

+ x. w0 g6 P8 N0 z7 ^& d" {    顧啞兒不會說話。但他會聽。他聽到養父母夜間嗟歎,說起燕福壽的脾氣太耿直,好好的去惹那地頭蛇做什麼呢,不過為了一口閒氣,他們要買燕家祖屋,賣給他們換個地方住也就是了,總好過如今落得個屍骨不全家毀人亡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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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9 ~0 k5 H! l" V! F    那房子給他們燒了,一家子也死了,如今鎮上誰還敢說什麼。那塊地皮還不是照樣歸了他們,白賠上六條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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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6 }* E- E+ D& O. G    燕家太慘了。太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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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 a6 T& \# M3 H    好歹得把這個孩子養大。 + S! z/ n7 J1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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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命中無子,只有兩個丫頭。就把他當兒子養吧。雖然是個啞巴,總是燕家一條後代根。也是咱們家的…… # w7 o; B6 R2 T. z! c

. s! P$ r  m; R8 p# k( I$ M    顧啞兒坐在藥鋪後門門檻上出神。小小身子像一撮被棄的藥渣,黯淡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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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e# t* Q* }; g# y7 z    「醜八怪!醜八怪!剋死爹娘的醜八怪,鬼頭鬼腦小啞巴!快快帶著這張醜臉滾回屋裡去吧!」 8 E* l1 z3 B% D)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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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上的頑童成群結隊從他面前跑過,拍著巴掌大聲笑罵。顧啞兒倔強地瞪著他們,不肯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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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l" t3 t# y+ }1 x. U8 W    「剋死爹娘的醜八怪,鬼頭鬼腦小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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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L9 i) X# u3 P    「還不滾?怎麼,你是聾子嗎?」   q% }7 x! o- c2 J+ o

8 S2 b5 K* z( v( @! h. \& c    「哈哈,又聾又啞的醜八怪……」 & {) e' Y% Y5 Y/ V" }# m; I9 I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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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又兜轉來,為首的大孩子搶走了養母塞給他的紙包。她喜歡在送給主顧過口的杏脯梅干裡隨手抓上兩把給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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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好大杏脯……醜八怪也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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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2 M- L" G# p9 T    頑童們做著鬼臉,呼嘯離去。但背上忽然被人一撲。 % f2 W+ o  }! Y- C( G5 m

4 Y2 ?9 G, X9 c  y    五歲的顧啞兒撲在那十幾歲的大孩子身上,拚命撕打。很快被其他孩童拉開,按在地上一頓群毆。他們邊打邊罵:「醜八怪打人啦!你還打?揍到他服為止!」 * Z  t, t* b8 t" f" f&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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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啞兒一聲不吭,只是在拳腳之下奮力反擊,像一頭幼小的獸。直到藥鋪裡的夥計聞聲出來,趕散了群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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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母擦著眼淚要把他抱起來,卻發現啞兒趴在地上,找尋著什麼。小小的身子,竟然拉之不動。他固執地在地上撿拾。 8 B! t$ \1 \# o3 t* F%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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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青腫的小臉,把一捧沾滿泥水的杏脯捧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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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母把他抱在懷裡。當晚與養父商量,今後少讓啞兒出門,他在外頭受人欺負,脾氣又不好,老是跟人打架。那些淘氣鬼那麼些人打他一個,孩子太可憐了。 + G2 w) E: W* ]0 o

6 F* p) U. g6 R- Y    「這孩子脾氣跟他爹一個樣。」養父道,「氣性太烈。既然這樣,以後就讓他在家裡玩好了。」 ( {% y/ z6 L6 s. c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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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藥鋪的門關不住啞兒。後來這樣的事又發生了幾次,直到有一晚,他偷了鍘藥材的刀,悄悄逃走。 9 j4 G! f6 {) r2 d1 L* ^: X, i

- N( a1 E, Y# P    啞兒去了他原先的家。燕家祖屋的廢墟上,蓋起一座新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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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顧家發現丟了養子,正忙亂之際,啞兒被一個陌生人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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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上又添新傷。若非這個鎮上人從未見過的中年男子恰巧路過,燕福壽僅存的後代早已死在那無賴子的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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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德春是老實的藥鋪掌櫃,世代行醫,一生沒踏出過小鎮半步。除了唯唯稱謝,說不出別的言語。倒是家裡有個老夥計,年輕時走南闖北販藥材,見多識廣,悄悄告訴掌櫃,這個衣飾古怪的陌生人,怕是一位「武林中人」,「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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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是武林中人呢?顧德春不懂。然而當他聽說「大俠」已將那地頭蛇連同他的幫兇殺死之時,嚇得一屁股坐在椅上,失了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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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人淡淡地說:「那些人為爭私利滅人滿門,連孩童也不放過,死有餘辜。我已做好安排,你不必擔心受到牽連。卻是你的養子,此兒年紀雖幼,天性中一股烈性與戾氣已盡顯無遺。若留在你家養大,只怕日後尚有不測之事,不如我帶去撫養,你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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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9 p! o; ?7 w) K) c    顧德春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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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啞兒躺在養母懷裡。他的脖頸被扼傷,無法轉頭去看和養父對話的陌生人。但養母的眼淚滴在他臉上,溫熱的,辛酸的味道,滲入唇角。 " z: p  w, |0 a) _3 T5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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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母的眼淚讓他的傷口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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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a" v& c% |* H    於是七歲那年,啞兒帶著養母給他包好的四季衣裳,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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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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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的名字,叫做青靈子。他是一個生得很好看的男子,有薄的唇峰,深幽雙眼。他穿著素色長袍站在滿島修竹之中,蕭颯得就像竹的精靈。啞兒很想有一天能和師父一樣,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4 P4 K! a5 W& r5 }. m

# z/ j. w" F# C1 H3 T3 t* F5 a    師父費了很大的力氣重新教會啞兒說話。師父為他燒飯吃。在帶來的衣服都穿不下了之後,師父親自替他縫製新衣。那時啞兒還不知道,師父安靜地穿針引線的這雙手,是江湖中的一個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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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F. Q7 C& ]; @+ S    劍仙青靈子。玄澹心法最後一代傳人,青靈子。 ( i2 s2 K  N"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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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啞兒刻苦地練功。他喜歡刀。刀沉重而闊大,握在手中有踏實的觸感,揮起來能掀動凜冽風聲,呼嘯凌厲彷彿能替他嘶喊出所有喊不出來的話語。他覺得痛快。刀是所有不愛說話的人最好的夥伴。他在冰涼的海水裡練刀,一練就是整天整夜。睡在寒竹床上,想的也是刀。他把師父教他的運氣法門徹夜溫習著。 5 [" e% ?+ |* S+ l  y9 C

7 d  w& Z% @6 w    啞兒的筋骨在寒冷中變得強壯,但也落下病根。他常常睡到半夜疼醒過來,但那沒關係。他不在乎。 9 {' I& ?7 u+ j5 A) X' X7 N!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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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想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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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就是他的生命。他與刀,漸漸合而為一。 / z- P) D9 l. x& ^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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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啞兒十八歲的時候,刀法已練到師父三十歲時的進境。啞兒是百年不遇的學武奇材。這是師父說的,他用一雙深幽的眼睛注視著啞兒說出這句讚許之言,但目光中並無絲毫暖意。 ' R' k7 s7 ?, O4 v

2 p0 M6 }5 V3 L: u4 X6 `    師父長長地歎息一聲。轉身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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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能把玄澹心法傳給你,啞兒。師父說。你的戾氣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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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4 [: R) N7 x/ x- w0 {* R  F    你就像從前的我。 5 x2 U  T/ d2 c, H8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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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對他講起一個名叫湘妃竹劍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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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玄澹心法傳給我。她是我的師父。 $ y0 Q7 r+ g( w/ c# d2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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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重重地說出這兩字,然後沉默。十歲之後,啞兒再沒與師父接近過三寸的距離。但他感覺得出,師父非常地不快樂。 9 _7 G: W! P& s, K, D$ I

7 g# I& R4 G. |5 N    玄澹心法……是令人那麼不快樂的功夫嗎?啞兒並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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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知道,師父不肯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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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Z! a6 A, f" \5 q& F0 ?- s    你的戾氣太重。師父深邃憂傷的眼睛望著他,彷彿斷言了啞兒一生的不如意。 ) `9 e4 M. _; [- I( W-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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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醜八怪!醜八怪!剋死爹娘的醜八怪……」 + S0 r* S$ F- r  T- T/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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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啞兒坐在竹屋門口,把頭深深埋入膝間,如不肯面對強敵的沙鳥。以為,不看,傷害就不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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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父母救了他。但他們不要他。他們把他送到千山萬水之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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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w1 \: ]. g    爹娘生了他。但他們不要他。他們拋下他,去了千山萬水之外的地方。 3 y4 N0 b/ ~; I" X2 \# z- n

1 |, A. ?4 [9 U    而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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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J, d5 B( m& q    師父終究也是不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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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4 B' H6 V+ X$ ^( ]* v    因為他是,剋死親人的醜八怪…… : a2 i+ f' z* D; g%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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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啞兒揮起刀,刀風摧折一片翠竹,碎裂的聲音,暢快淋漓。 - E) }  i/ y/ _& \' s# o

  u) S: A; b: V7 ~" W+ [% N, i4 c    然後他被師父責罰,跪了三天三夜。師父把這些竹子視同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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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們是為竹劍祖師種的。雖然她再也看不見,在大海之中,有一個人為她種了滿滿一島的竹。 7 \( W# X9 H  C# z* S) K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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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啞兒熟悉寒竹的氣息。它們散發徹骨透涼的悲哀就像師父一樣。 - s8 W& F* k6 E

# S" p; P0 t. U) t7 O    青色。那是絕望的顏色。因為絕望,所以很平靜。一種生意盎然蓬勃,幾乎和死亡同樣強大。失去了一個人也是可以活下去的。失去了任何人,都要繼續活下去。有時候活著與死去一樣,是沒有選擇的事情。   k! H7 m, A' @, A7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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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寒竹的時候,啞兒學會了永不輕言生死。 ! N) D) U; X8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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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死要用刀來說,不是用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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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0 v/ `) j6 x    在這個瞬息萬變的世界上,生命不是太嚴重的事情。從來不是。所以,沒人有權利對另一個人說,我要陪你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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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L% z% w( l' u    或者,我要陪著你死。 9 G. @1 x8 I: `# S" S* }

4 L1 d; r: o7 M) J. X    除了竹劍祖師的生平,師父沒有隻字對他提起,關於這個女子。她給了他一張不會再老去的容顏,與被定格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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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離開無名島,師父的樣子看上去比十三年前沒有任何改變。驚世駭俗的劍仙青靈子,不過是個空殼。守著一島永遠等不到一個人歸來的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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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g; H$ S: v9 K8 k* g, M% [    此年,啞兒也離開島嶼。 0 G6 _; h6 [$ o" h" V

8 H/ _  S+ e8 d0 X9 s    踏入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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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殺了很多人。他和他的刀,寂寞得太久。" [/ g1 h; D/ v# z+ ?

* M2 p0 T  i' q: d  他去了家鄉那個小鎮,得悉養父母在他走後便也舉家遷離故土,也許終究懼怕那樁命案的牽連。人說,顧德春到外地開藥行,生意越做越大,如今也算是一方鄉紳。他兩個女兒都招了上門女婿,一心一意幫襯買賣,家業好生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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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此沒有再看到養父母。關於顧家他所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在二十年後,在南海之濱,單刀挑了一窟海上盜匪的老巢,將他們的人斬盡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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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言德春藥行老掌櫃的大女婿是個人物,花錢在嶺南捐了官職,在攜眷上任的海途中舉家遇害。只因雄心勃勃,連累年近古稀的丈人丈母葬身汪洋,屍骨無存。 - N& V# W5 K.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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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滅長鯨堂全堂上下的時候,無名島燕雲在江湖上已闖出了好大的名頭——乖戾嗜殺、喜怒無常的魔頭,正邪兩道均避如蛇蠍的人物。江湖公敵。只是見過他而仍然倖存的人很少很少。燕雲去找一個人,通常便意味著要殺他。 ( a8 i$ D: L# f( k7 T7 u

, a' r# k) c) g6 o3 g2 L    黑白之間沒有他的立足地。不過他不在乎。二十年找不到師父的蹤影,這個世上早已沒人與他有半點的關聯。 . X, Q" @! K! @9 r- P* u'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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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白之間,並沒有一片含混的灰色地帶。他很清楚。什麼世事並無對錯之分、大多數人都是活在進進退退深深淺淺灰色調中的言論,與萬物非黑即白一樣天真、一樣的一廂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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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 o# D, B7 D: _    世人理解不陰不陽的暗灰勾當,可他們不會寬容置身黑與白之外的人。每一個人,都需披上旗幟鮮明的皮。 8 t& M5 Y6 i+ i8 ^' J& }$ y1 k&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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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撫摸著師父留給他的刀。江湖人知道,魔頭燕雲用的是一柄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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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們不知道這刀的名字原本就叫做,斷。 ; e. S; K# ~* q6 \% P( A) a# r

+ ?; e1 L( E! _. S    很多年以前,天下排名第一的刀客很不光彩地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獨行大盜。他造下纍纍殺孽,在他的年代裡,他與他的刀所向無敵。有一天他忽然銷聲匿跡。人說,善惡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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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j; r! C" d2 f    有時燕雲覺得他從未認識過那個與世無爭的劍仙青靈子。在血脈深處,他與那已死的惡魔氣息相通。他的一口戾氣絕了,穿越茫茫歲月,在他的胸中,復活,呼吸。 ! |# H& k9 u3 ]5 y* X8 J) s6 ^

0 E/ Y' c) @% G, q: w  B    一個宛轉空靈的女人名字是這柄刀的傷口。遇到她之後,它從此斷了頭。這與他無關。 % t0 m+ g7 q& ^$ v( @( X1 U9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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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它是他的刀。 " D. O( n7 ]: l+ q5 H3 p( E( ?

" c8 }! o+ J5 @4 Z5 Q* o+ H    燕雲不要黑也不要白。他只要斷。三十三年來它就是他的一切。如果不是那一日他去了南海之濱的長鯨堂。 1 h: l: X' T' l0 r2 ~* L7 L' _' R1 q

. }1 ^( ]9 @) L  A; g5 o    如果不是那一日,偶然自一位客商口中得到駭人聽聞的德春藥行滅門的消息。 6 P) p5 D/ q- s0 n/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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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那一日,他拒絕睡眠,接連兩日兩夜跋涉,趕赴他要去的地方……
, r( `# B! S( \5 O4 W    都是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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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澹心法不能讓人永生,但它自己得到了永生。 7 L8 f0 [4 i& [& p

. A5 n% o! f; A7 H0 D8 C    它是不死的陰靈,在玄澹宮覆滅多年以後,依然引發人世間一輪又一輪的殺戮、一波又一波的血海。它附在每一個知道這名字的江湖人身上,在他們興奮發亮的眼眸裡,他看到它靜靜微笑著的臉。 " |% O  m' V$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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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百年了?……他不記得。但是,二十年間為了玄澹心法而起的血案與紛爭,他的耳朵裡,一樁不曾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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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 U# C7 U, s5 n) P3 J    那麼……就這樣吧。 ) b( _* }. p. }1 Y" @

; h/ D7 k. Q7 W4 P3 x" F' T    但願天山派的兩個女人能平安回到中原……他想。 5 o  F* B) d7 y& L! G# p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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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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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i; a# N8 ]' z1 m) Z( g    天色漸漸亮了。他看著懷中沉睡的女人。有種大局已定的感覺。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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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過了三天。夜明沒有問過如果酒喝光了、船上的糧食吃光了怎麼辦。
# c4 @$ X% q  ?/ t' r7 L0 |    難道她要永遠靠燕雲的功力在這裡活下去嗎。
& N, l5 L: A) v1 d' h: |/ F; v# R    這些事情都是非常嚴重的,亦是無法逃避的問題。總有一天他們要面對,但他不說,她便不問。
0 {; B3 I8 {" t; Q    她刻意地不去了望「今天」之外的時間。眼前的每一刻,都是天長地久。未來不能看,不能想,她在烈酒之中第一次過起今朝沉醉的日子。
3 ~; `1 e# ^0 y$ [    每夜他裸身抱著她入眠,以自己的體溫溫暖她。但也就僅止於此。
* c, @, U, _! F: F3 k: R    他對她秋毫無犯。夜明把臉貼在他胸膛上聽著那心跳,一下,一下,沉穩而緩慢。她覺得自己永遠不能瞭解這個男人在想什麼,為什麼,帶她到這島上避世隱居,卻又始終保持著一線髮絲般接近、但互不相干的距離。
$ @4 Z' G6 ^: S! S! U9 X5 ]2 N    她究竟算是他的什麼人。 2 X+ N/ S$ p# i. Z1 F/ X/ x, q/ r
    她睜眼望著窗口湧進幽綠的月光。不要緊吧。她想。
- B7 ]1 L2 C( G& g    五百年前的記憶告訴她,其實名分不重要,是否瞭解一個男人,也不重要。因為一切是會變的。 4 u* z$ w% X% I  t2 j3 w' c
    當一個女人把自己托付給了男人,她是他的妻。每一個成了人妻的女子,她的名字隨著丈夫改變。他做買賣,她是掌櫃娘子,他做官,她是夫人。如果他做了皇帝,她便是他的梓童。這是人世。然而如今她和她的男人——不管他到底是不是——不在人世間。 4 A- O. k& d. {2 m* z4 s
  整個島上,除了他與她再沒有第三個人。外面是茫茫的大海。她開始恍惚,不知道是他帶她到人間,還是她把他困入了妖物的世界。
3 t0 s2 K+ x* Z7 q2 ~1 j    萬古寂靜的、默默生存著的孤獨的妖的生命……任何反常的生命,都是不祥的。 0 R3 p: Z+ {8 f5 L  [% P
    只要他陪在她身邊,就好。經過這些事情,她早已不再奢求與誰心心相印。情投意合,靈犀相通。那是人類自創的美夢吧。
( H6 ^  w8 A+ c, R4 k, R- C# W1 m# q: ~    男人。
- ~+ S  B' D/ ~2 h! R' N    有誰能夠懂得另一個人。或者生命原本便是注定孤寂的旅程,間或遇到誰,陪著一同走上一程子……終究是要分開。她只想要他在身邊,有一天,算一天。
0 c( Z' e) ]2 S" |7 g1 v! I4 U    竹濤永無休止地灌進屋來。青翠終古的寒竹,也是怪物。世上本來沒有,被誰,為了什麼不得而知的原因憑空創造出來,永不凋零,永不褪色,永不蒙塵……太多的永遠。就像紅到盡處變為漆黑,甜到極至轉成苦澀,在這個沒有永恆的世界上,被說得太多的永遠,只是一個廉價的騙局。永,遠,婉轉清妙的兩個字,從舌尖吐出來,不需要一眨眼的時間。
- B9 g8 U% j% a7 X    娘子,你永遠是我敬重愛惜的賢妻。
' I  q5 {- q6 X" v    很久以前,有一個人這樣在耳邊低訴著。
3 @8 j0 P7 W6 Z, g; }& |6 P    什麼東西太美好了,那一定是夢。
9 Q- K) P5 g: B    她並沒分明地這樣想著,但她突然自他懷中站起,裸露著身體幾乎是衝到窗邊,砰地一聲關上了窗子。
$ v( d9 M0 o5 Y# v, @    燕雲睜開眼睛。看到女人反身靠在窗扉,胸口起伏。 ) [1 F, E$ y4 z) W1 z; r
    「我不想聽到這些竹子的聲音。」她說。 9 q5 e) p+ `' }* c; Y
  
+ U( I  I% d: {5 l, ]8 [% ^# S    第三天的午後,燕雲帶她走出竹屋,穿過竹林,往北邊直走下去。他簡短地告訴她,要帶她去看一個地方。
# ^$ P) w- a9 d9 X    穿越彷彿沒有盡頭的冷翠,林中的日影被分割得支離破碎,遍地艷綠搖曳,映得人鬚眉皆碧。錯覺正在穿過幽冥世界,蓬蓬飛舞的磷火。火燒到身上,也不痛。
/ j" t$ M" q! W3 D( \# l, L    人說靈魂是沒有感覺的。
$ ]2 i, U- w& D1 e/ ^* }    將近黃昏的時候,他們停在島北,一面山壁之前。燕雲仰起頭看看日色,道:「總算還來得及。」
9 X' @( V/ v0 W+ X  ~- X8 G    夜明不禁隨他望向那輪正在下沉的日頭。像顆生蛋黃,一包沉重的流質包在薄薄一層膜裡頭,小心地一點點往下墜,不叫它破了。還是看得人提心吊膽。 ( T5 b) F9 k' E
    一種混濁的紅黃色。半隱在山壁之後很不甘願地滑著滑著,終於落入海水,那一刻漫天赤霞突然轉為深沉濃重的血色,襯著竹林,要刺瞎人眼。 % e) Z& p0 C9 v$ B, r& M
    夜明不由抬手去擋,那顏色對比太烈,看在眼裡極不舒服。她聽到一種暗啞的軋軋之聲。8 e! R0 c( z; S, _% r' M
  這是千年以來第一次,僅僅在無人的景致面前驚詫得目瞪口呆。作為妖物,夜明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見識實在少得可憐,除了無愁海亙古的寂靜,她所知所見唯有一些人世間尋常景物,這一點上並不比任何一個深閨女流來得高明。北海中沙地生竹的島嶼於她已是超離常識的異境。
' R; a" @3 ~- ?" {! R! g6 x: B- N    而眼前隨著山壁的滑動徐徐展開的幽深石洞,是做夢也夢不到的光怪陸離。恍恍惚惚,她躲避著頭頂上懸垂著的長短不一的石筍走了幾步,呆呆地仰起臉。奶白,淡黃,赭棕,黯藍,秋香綠與水晶紫,所有能想得到的柔和而繽紛的色彩一天一地,錯落著閃耀出一個夢幻般的世界,又像是宣紙上隨手打翻了顏色碟,滲著水,什麼都褪淡一層,濛濛地交互暈染開來。
  \( a4 c' f0 k; M% X    真的有水。一滴,從櫻花粉色的石筍尖端落下,滴在臉頰。
- ]2 X, E6 O. Y" ^& K( L7 A    「這是師父閉關的地方。鐘乳巖的水可以飲用,是增長氣力的。」
0 N4 r6 f4 b8 N( `  @1 P8 o- }    身後傳來燕雲的聲音。夜明伸出手指,輕輕拭去面上的水珠,冰涼、略微濃稠的質感,彷彿含著冰粉雪茸。滴在地下的水日積月累,生長出向上的石筍。水滴極緩慢地油然滲出,聚集在末端然後墜落,宛如無數鐘擺琳琅相擊。
. f" {) |5 y0 b    在這幻麗如夢的地方,人的動作似乎都被放慢了許多倍,每一細微舉措分外地顯著。有種被矚目的感覺,被看不見的眼睛。可以聽見歲月放低了腳步,重重踏在心上。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 H9 @7 v. n0 P% b9 [
    這就是無喜無悲的神仙洞府嗎? # X! S! M: H8 B' V% u
    指尖含在口裡,清苦略帶甘甜的味道緩緩觸於舌尖。這裡,什麼感覺彷彿也都放慢半拍,要頓一頓方才到得心上。一切都很隔閡。她怔怔地感覺著那滴水珠的滋味,努力向自己解釋他所說的話。關於這個隱秘的石洞,在島嶼內裡有一條暗河,平日是乾涸的,只有當每半年來一次的潮汐湧入河道推動機關之時,天衣無縫的山壁才會移開,向人展示無名島上最為美麗的秘密。
3 m& y: d' d, N1 V- q" c0 f8 N0 r    「所以,人力是無論如何也觸不動機關的,除了每年三月十五與九月十五的日落時刻,任誰也進不來此地。」燕雲道,「洞門每次打開一個時辰,潮汐一退,便會自動合攏。」
6 @& c: V6 u* v- I    夜明轉過身,瞧了他半晌,問道:「這就是你師父留給你的船要等半年才能拿到的原因?」 7 ]1 ]- m$ q+ L' K
    他點了點頭,沒有答話,上前扶住她的臂膀,領她向深處走去。與入口處所呈現出的面貌相比,石洞的縱深寬廣大大出乎她的意料,那裡面九曲十八彎,幾乎是在島嶼之外自成一個天地。隨著他的指點,她一一地辨識著那些奇花異木,在不見天日的山腹中竟然茂盛蓬勃。蜿蜒盤曲的石洞每一處轉折似乎都擁有屬於這一區域的植物,她跟隨燕雲的腳步,小心翼翼地避開氤氳著紫氣的靈芝瑞草、纍纍垂垂的仙薜荔、結出光澤柔膩的玉膏的不知名樹木……無數只在傳說中聽過抑或根本無從想像的仙卉。移步換景,每一步都是個小重天。 ( [4 z' B- |2 a' W# X  J) E
    她蹲身輕輕撫過一株芝草宛如流雲的紋理。五百年前一次皇太后的壽誕,她丈夫花了大力氣弄到手裝在翡翠匣裡進獻的一株與眼前的模樣差相彷彿,但形體要小上幾倍還不止。 5 f3 j& {4 ^% ]% S& a% O
    這石洞中隨便掐個草葉子,到外頭也都是人間奇珍吧?
, @- S) G7 B- V    燕雲摘下一隻形似桃子的果實,結著它的枝條卻生有棗樹般的葉子,開滿紅萼的燦爛黃花。
  X* ?* l9 R5 h: X: J! m    「吃了這果子,可以御寒。」
9 i" B6 n& b$ X    「我現在已經不覺得冷了。」夜明道,這才反應過來,一進石洞,島上無所不在的寒冷竟被隔絕於外。身上暖洋洋的。
, }1 M, P+ ^; K5 j6 u    神仙的洞府,理該四季溫暖如春。 4 w2 g: Y) {- `$ g$ V; a' R
  她接過那艷紅的果實雙手捧握於心口,像一顆心臟訇訇跳動在身體之外。有許多的言語,說出來或許\是石破天驚,血淋淋活生生的心跡掏出來,在這個奇異的黃昏,他把她帶到他在這世上最隱秘的巢穴,最後一個藏身地……她胸中湧動著千言萬語,不知道為什麼,竟一字也不能出口。唇舌彷彿被打上萬古的封印。她只是捧定了仙果,訥訥地被他帶到這個神秘仙境的盡頭。 ; K+ x& X8 f& I1 R1 F; z6 F  J
    一泓深潭在空無所有的石室一隅,幽幽反著光。這裡已是石洞最深處,前無去路,外界的光曲曲折折經由無數轉彎到達此地,便是洪爐猛火也成殘照。可是很奇怪,在理該黑暗如夜的地方卻始終有一些不知來處的微光,似乎從四面石壁天然地沁出,融融洩洩浮動,越是暗處,一切反而鍍上一道烏銀的邊。像殉葬的佩物,銀子埋在土裡,蝕得發了黯。 9 A4 F, c* g  z  ]5 U
    她低頭看著遍地枯萎的細小花草。整座洞府唯有這裡光禿禿的沒有任何仙籐石筍,不起眼的死莖葉又細又硬,鋪滿一地,深沉的棕褐色如同用舊了的地氈。她捻捻其中一莖,亂髮似地扎手。 % \0 Z: U. d3 ^5 |0 o
    燕雲道:「這個地方所有的東西你都可以吃,這些草卻不用動它。」
2 f5 i8 l; f8 N, q# a    夜明驚訝地抬起頭:「有毒是麼?」 & O; T7 H3 }5 y2 f
    「沒有毒。只不過此地的其他花果都是師父多年覓來的靈物,食之不但果腹,更有延年益氣的功效,於你身體大有好處。這些叫做朝露草,是當年玄澹宮山上唯一留存世間的花卉,相傳是附在湘妃竹劍衣袖上的一顆種子無意中被我師父拾得,植在這裡的。」他指著地上道,「師父說這種花朝開暮死,雖然很美,卻無甚用處。至於外間那些你隨便取食便是,它們受鐘乳巖滴的滋潤生長繁盛,不必擔心會吃完。」 $ T3 P. Q1 K- ]) \' o
    她點頭,他負手看著遍地枯草,沉默頃刻。微光奄奄一息,流瀉在女人的臉上,這兒,那兒,均勻地抹上幾筆清輝,那光澤如同月下嗚咽的笛聲……啊,她多麼美。他曾見過一次朝露草開花的樣子,不抵她一半,系人心弦。 . y$ n/ G; C6 g/ \& B5 \
    他看著她輕手輕腳地在石室中走動,單薄的身體折射著光線,像一片微銀明滅的樹葉簌簌顫抖在夜風裡。她越是美,越是特別地覺得這一刻過得遲慢,像「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像鈍刀子割肉。地久天長。
6 \* ^( U" u3 g5 F* U; a( w    ……他幾乎懷疑其實已經過了很久很久,就這樣站在這裡,看著她輕輕地慢慢地走,看了一生一世。朝露草在幻覺中開了又謝,百年三萬六千場。 6 T: B" S0 L3 k3 E
    那麼,就當是,已一生了。 / g$ L- H+ q& U$ I" g
    只能停留在未曾開始的開始。 ; p) \$ }1 n8 t/ N: @( R
    他喉嚨裡發出自己也沒聽到過的低柔聲音,把她細細地叮嚀:「別太靠近潭水。那是天生成的海眼,據說直通到海底。沒什麼用處的,小心別掉下去了。這地方很暖和,那些花果是怎麼也吃不完的,渴了就喝石筍上的水。再不會有人能找到這裡來,可以放心地住著。」
! M( b3 j+ U1 i8 t$ T    她在潭邊轉過身來。他的嗓音如一隻手,驀然撥在心上。酥暖欲溶。她望著他……呵一切終於塵埃落定。
7 l0 D* E1 f) D" E' S    她知道他一定會有辦法的。無論何時何地,他是永遠可以依靠的磐石。 " R' v. f( D# w1 ~( a
    她的唇角漫出輕淺的笑容。有許多話始終說不出口,那不重要了……什麼都不再重要了,他為他們找到了一個如此美滿的結局。哪怕有些心事將永遠地沉埋海底,沒關係……人生不一定要把什麼都看得那麼清楚……歸根究底,兩個人在一處,還不就是做個伴?
1 A! c( F' O0 E8 ^3 A: j    再不會有欲說還休的憂慮與悵惘。她把它們丟到那海眼裡,一直沉到底。那些屬於過去的東西,她決定永不再去掀動。 - L# w( J" A) @- R9 h$ X1 ~7 ^
    她又了點了點頭,張開嘴,要回答他的叮囑。 ; q" z; }5 E# C* y: f1 G
    「這樣我也就放心了。你好好在這兒住著。那——我走了。」
$ b% P5 x, I" z4 t* \" x- X    他說。
& n- B. j& y4 d& `0 x7 h# y    如同轟雷掣電。她呆立在當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語言,沒有動作。來不及有任何的反應。 $ w3 {4 @2 G6 u  o, N. N
    只覺得雙手一陣痙攣,十指冰涼的,緊了一緊。4 n6 z3 l3 ]# S
  心裡並沒感覺到痛,相反地,平靜到麻木。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過去聽到過的一種說法,說是假如一個人的肢體被砍掉,如果刀足夠快,力道足夠猛,那一瞬間是根本不會感到疼痛的。
, `: e  b: X" L0 ?. Y* ?! p4 V8 P  ^    甚至脫離了身體的部分還會有活著的錯覺。空空如也,把手伸開,不存在的五指彷彿還在活動,緊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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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兩手緊握成拳。 ) u3 L5 [1 ?5 H0 w
    那麼,如果突然地把心剜了出來,也一樣吧? 7 k: U! j3 n  R) A$ P
    她聽見自己平心靜氣地說:「你不陪我住在這裡麼?」
0 L' w! a3 Z: ^- h( f    他搖搖頭。她又道:「你一定要走麼?」 ( D( w5 H' g: `% S) f* ~
    他不答。 / Q9 F; X+ g& {* N9 V
    「什麼時候走?」
6 j1 f& Q/ c- `6 t6 c- J+ w# |    他背過身去,不看她。隔了一會,方道:「這就走。潮水只有一個時辰進入河道,遲了,機關就合上了。」 " n2 H3 `3 g* e8 j7 f3 Z
    他靜靜地站著,站著,一面闊大黑影,像他的刀一樣,切斷了一切生機——他只是不肯回頭看她一眼——他的脊背上可也會感覺到刺痛?
. k4 }" u/ g  Q( t) d& i2 S    夜明淒然望著男人。她的眼光如果是一些銀針,便早穿透五臟六腑將他釘在地上。這一刻她顫慄著瞥到心底裡連自己也不敢觸目的一線閃念——她多希望,她手裡有一根淬毒的銀針。
; J3 d9 v( ^" ?; O, f# m    他不肯回頭看她。
, |" {$ ^: a$ I5 J    他不肯。
: v0 K" Y5 Y$ S6 D( ~    他不肯……
7 g& ?5 `7 T$ }, M# c2 ^    他是那柄無情無血無淚的斷刀,此日將未來親手斬殺。以後的日子……她剛剛看到它露出半面恬淡的容顏。 2 Z4 O8 Q8 i# E# R) Y- ]
    空空如也,一縷紅血濺在眼珠上。鮮紅的視野,把什麼前景都塗沒。她惘惘地偏過頭,在肩膊上擦了擦眼睛。是什麼那麼濃,那麼冰冷。模糊了視線所及的一切,她眼裡像泛著血海,看到哪裡,就淹死所有的活物。 0 \! a8 B) }. o( i, u( I
    唇邊還僵持著半朵欲開未開的笑容。她木然地又牽了牽嘴角,彷彿拿不定主意該哭還是笑。腔子裡空蕩蕩,要心痛也無從痛起。他剜去了她的心,沒有的東西,拿什麼來疼痛?
8 E% R7 D- P" a4 ]5 u* r    燕雲,你也會覺得痛麼? $ o, f& @5 Y3 q- D: J4 a7 s# ^
    他不肯,看她。 8 S  a- M0 R; X1 a& H: h. M' c
    她低頭,看到一雙血手。那枚仙果紅艷艷地捧在掌中,此刻被攥得稀爛。流出血一樣的漿汁,濺到眼裡,淋淋漓漓順十指滴落在地上。
7 {) }8 N1 u9 E% R) Y    她忽然笑起來。原來她的心真的沒有了。被他剜了出來,捏得稀爛。 7 X" N, o/ g- E
    她說:「陪我喝一次酒再走,好麼?最後一次。不會耽擱很久的。」
9 b; L  j, z  ~3 i3 X2 ?8 M  他去了一會兒,帶回半壇殘酒。她二話不說,兩手用力捧起仰頭便喝,巨大的陶壇擎定在女人單弱的身體上方,搖搖欲墜,如一枝無力負擔自己花朵的寄生植物。她頭上的棉帽落地,一頭長髮狠狠地傾瀉下來。燕雲默不作聲,看著渾濁的烈酒自壇中灌入女人的櫻口,嚥下一半,灑了一半。面頰上縱橫披流。 / M- r0 i: p! b: q$ A
    酒沿著她唇邊淌落。渾濁的水流……也許裡面混雜了眼淚\,也許沒有。 ) f. O! _: L( U+ d( |  b% j
    她被灌得半晌喘不過氣,嗆咳著,也不去抹拭滿面的濕痕,雙臂一送,把酒罈直直地遞向他。 8 l7 c1 e8 f& e
    「多謝你,替我找到這麼好的安身地。這是你師父的洞府,如果你真心把它送給我,你就幹了這罈酒。」
1 a( r$ \& {8 b7 @) D    她的眼睛在暗處燒成兩團火。白熱的,沒有顏色,火苗定定燃著,一些兒也不閃動,只往深處燒去,把一雙秋水嬌波燒成髑髏面上的兩個眼洞。死不瞑目。他默默瞅著她——這樣直白的詭計,女人最後的挽留,這企圖如此幼稚可笑——絕望得可笑。
5 V* @& F. ]! t, q: d    他接過酒罈,單手舉起,深深一吸,飲了個罄盡。 # Z  k9 i! L2 \; ^' U: ]0 K: A
    「我是真心把這地方送給你。你好生住著吧,我不會再回來打擾你。」 . ^( g" C# \( G/ ~# s" ~- s+ E
    他將空壇擲碎在地上,返身便走。背後突然爆發出女人尖銳的嘶喊。
5 j) |! G4 p$ _2 K. v- |( z' B    「燕雲!你現在沒有內力了,外面很多人要殺你——」
, ], M1 e9 j1 _( V( d8 C) q    他大步流星飛快地直朝外走,出了石室,一轉彎,漫天漫地的紫色瓔珞撲到臉上來。奇香異氣逼人窒息。揚手披開那些盤纏交錯的薜荔仙籐,剪不斷,理還亂。他雙手一分,簌簌落下雨點般的花朵。斷籐搖搖飄拂,在身後合攏。
, @) v8 D5 w9 p    他一徑去了。 9 F& _7 [! ^. A- o) V. N% `5 V
    她跌坐在地上。山中一日的神仙洞府……啊,時間過得這麼慢,這一刻,這麼長。
$ B8 }1 Y  m& ?' p. t  ?9 T    地久天長的長……像鈍刀子割著肉,一分,一毫,慢條斯理啃進去。 ( D9 i+ V. l" `  A  ]& ?/ g: z
    看不見的暗河,盤在這島嶼腹內九曲的迴腸,沒人能進得去,寸寸斷絕了也看不見。 : T! p9 C1 e" L. V: Y6 P0 |
    聽不見那機關軋軋推動的聲音。
0 Q2 d/ s% y: ~& S9 V6 E" ^4 N3 ?    燕雲,你寧可如此,也不願和我在一起……
9 W7 p+ X/ b  P0 n    她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反正時間沒有意義。疑心在這裡如果掉下一滴眼淚,它是不是也要過很久才能落到地面? 2 b; Y  t! I6 @! w; K" X; @8 @
    她很想試試,可是她的身體裡沒有眼淚。
0 _, p8 @( S3 Z8 N$ z  E3 Q    疼痛終於傳來,像來遲的人,說晚了的話。 4 u( _( }: ]9 Q/ C
    開晚了的花,趕不上花期。心房內裡有隻手攪動起來,緩慢地扯著,扭著……她摀住胸口,軟軟地睡倒下去。4 q% l8 G& W2 H0 C, r# u
  再醒來的時候,看到遍地開出了宛如破曉天空的淡藍色花朵,溢滿整個石室,彷彿流動著的熠熠柔光。清新寒澀的氣味,似置身夏日濛濛天亮的原野。
* s( \; n9 n: R8 A9 d$ [7 |9 U! s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些花叫做朝露草。那種空靈無比的顏色除了清晨草尖兒上的露水,沒有什麼可以比擬。難怪這種貌不驚人的枯草曾經會被種植在玄澹宮的山頂。 ) V1 A( v( C3 m- P+ g8 N- H
    她掬起一朵,那花在離開莖枝的剎那枯萎在指間,像水珠一樣消失。乾涸了紅色漿汁的指尖,空空如也。 ' K. O3 \7 m3 r9 \4 P, p
    一切都是夢幻泡影,如露如電。 8 [7 B8 J: r' m5 D' @9 r+ U
    她又睡下去。不飲不食,像具屍靜靜地躺著。衣衫猶存點點暗紅跡子,地上四濺開來的碎瓷片,這地方看起來好像曾發生過一樁命案。 : g/ Z, b- L9 e" C. i& O
    有誰,是誰,被殺死了。
0 J: ]! S) Z' c1 @6 Y( b6 B- t    她看著朝露草開放七次又萎謝。朝生暮死的美,人生百年,能看三萬六千場。她又將獨自看上多少次?這麼美的花,這麼好的地方。神仙的日子。但是他不在她身邊。詩裡說,願做鴛鴦。 ) a+ n/ W  S: j7 A4 [+ C
    他卻要她做孤獨的神仙。
8 {& K6 v, A- ^    第七個清晨,她踩著縹緲的淡藍花光,搖搖晃晃站起來。像一個無處可去托夢的鬼魂,盲目地晃蕩,虛飄著腳步。
3 g0 \$ G% M& c1 `! [6 l( m/ N    走向那口深潭。 : Y$ g, U" E# N4 @
    伏下身,凝視著萬仞黑暗。忽然間淒惶的心底寧定下來。這是直通海底的深淵,一個失足,屍骨無存。但對於她,再沒有比這更為熟悉和安全的所在了。
: _, r/ q6 U$ Z' F( I    孤獨的永生,難道她還沒有嘗夠。用不著他來安排。究竟,神仙和妖怪,有什麼分別? & G" O  t( K: K( ^7 d$ o' ^& X
    那麼……回家吧。
# R) M5 n: j8 |9 ^) _, f    她縱身滑入深淵,在那漆黑裡向下一直潛去。水面在頭頂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微光。
" b) T7 w4 S8 v# p$ i$ i    狹小的石窟穿透島嶼通到海底。井口般的大小令四肢無法伸展。她雙腳拍著水,筆直向下。黑暗中發出通明的夜光。
( b4 H" ?# o. f: N- U  M    她身上的光照徹整個海眼。夜明忽然停在水中,攏住飄散如海藻的長髮,一手輕輕觸上石壁。 9 ~0 h5 w% \- l
    動靜陰陽,反覆遷變。雖萬象之紛紜,須一理而融貫。 ; ?& A' I/ p0 V3 T
    那通透的光裡殘句閃跳在她的眼底。她懸浮片刻,仰起頭,在水中旋轉。
, ]5 k, L. v- Z) q: U    在這無人能至的絕境,永夜深淵裡,夜明看到海眼石壁上團團刻滿不明意義的玄奧文字。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5 AM

35 ' Z* ]% n9 y% h5 C8 U+ }
    滿天火光翻捲,似赤龍惡鬥。梁木嘩喇喇垮了,小客棧裡男叫女哭,亂作一團。 9 B$ m, w& ~8 r0 p9 ^! q( x$ W/ S
    火光裡傳來呼喝之聲,隱約有刀劍相交,激鬥方酣。
$ q1 n4 }% g' n( a, T1 Z- ]    禍起倉促,人們拖兒帶女紛紛奔逃,都從睡夢中被驚醒,個個衣冠不整,狼狽不堪。客棧掌櫃望著熊熊沖天的火勢拍腿痛哭,他的娘子披散了頭髮要往火裡撲去,幾個夥計攔腰抱住,急得沒做手腳處。老闆娘七旬的老父獨自居住在客棧後院,火起突然,人人只顧逃命,來不及搶救。
6 w8 n+ ^. x0 l3 F2 n4 H    她一頭撞向丈夫,哭罵:「沒人心的!都是你嫌我爹礙眼叫他住在後院……我與你拼了這條命!」
5 D7 |: a7 L* s    男人眼睜睜瞧著半生的家當付之一炬,早已欲哭無淚,被妻子撕打著,臉上抓出長條血痕也不還手。三十年的老房子,那火燒得正歡,紅光離著數丈遠熱烘烘地逼到人臉上來,照得每個人形容猙獰。 " D0 y0 ?- T. Q
    呼喝聲隨火頭愈來愈高,兵刃叮叮噹噹,夥計們與眾鄰舍提了水桶止步於火場之前,竟無人敢上去救。住店的客人不顧掌櫃夫妻相打,一窩蜂圍攏來口口聲聲追討葬送在這場災禍中的行李細軟,要他賠償。 : t! j3 o8 _* h; i9 R. n0 A
    老闆娘的哭聲越發淒厲:「哪來的要命的瘟神啊!老天你怎麼不打雷劈死他們!我沒做過虧心事呵……我的爹呀……」 / S" Z5 R  @! R( P4 c. \3 D$ o
    客棧轟然倒塌。人們的尖叫聲中,如一隻大鳥,一個臃腫的黑影自火裡掠出,在那燒紅了的夜空裡橫過,直撲近前。眾人四下裡逃散,就連那掌櫃也驚醒過來,拖著他的妻死命向後扯,她卻紋絲不動,睜著兩隻淚眼,腳跟釘在當地一般。
. m( [; J# b0 `: q% f9 I# l( ?  w    黑影沉重地落下。這才看分明,原來是兩個人。
, Z5 @4 k  [& R+ u6 F/ \. K3 A    那高大漢子身上著了幾處火,整個人宛如一尊天魔像,一股熾燙的勁風逼到面門,摧枯拉朽。她的頭髮登時捲曲起來。
* l7 @7 M. W, j" N, w  右手裡橫抱著嚇呆了的老人,袍袖一捲,被撂在地下。老闆娘忘了害怕,慌忙上前抱住老爹爹,察看傷勢。一摸摸了一手血,嚇得半死。老人身上猩紅的血跡縱橫淋漓,人卻還清醒,眨巴著眼睛像是緩不過神來。 ) T6 W6 {! Y' H6 F8 X- w6 K1 {4 R4 T3 o
    「囡,家全燒了……快救……救火……」 6 ~7 B0 I! F3 N9 T, P
    片刻,迸出句話。摸著他全身似乎都完好並無傷口,老闆娘抬起頭來。 9 {; E# x0 i/ k# d# ^
    那人早不見了。地上一溜鮮血,像條粗大的紅蟒蜿蜒去遠。她抱著老爹爹,在呼擁圍過來的人群中發了一回呆。
0 p/ ^. A. I  E$ |# o    她認得那個早上前來住店的客人。那張臉瞧上一眼,無論是誰,這一生都不會再忘記。她當時便留了幾分神,當他是個官府通緝的匪人,生怕惹上麻煩。
& F# F) C( |0 i" n# p) K    沒想到,越是怕,麻煩果然來了。可是什麼樣的官府抓人,會不問青紅皂白,半夜裡一來便放火燒店?半輩子攢下這點家當,要靠它養老送終的,一夜之間,全完了。那不是人,瘟神,災星……但……他救了老爹爹。 . Z; g# r3 b7 d" h+ N% n
    她把劫後餘生的老人緊緊摟在懷裡,突然抑制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地上的紅顏色觸目驚心。老爹爹沒事,比什麼都好。那些血…… + o% t. M% u  W& B6 ~( ~2 M
    誰流了那麼多的血,還能活麼? $ U, Q* x7 v+ G0 `
    她從沒想過一個人的身體裡可以有這麼多的血。火仍在燒,畢剝呼嘯,刀劍撞擊是心驚肉跳的聲音,隨風遠遠地帶來她聽不懂的對白。
) t+ _4 K# ?( s* g3 K# K& r  . `  ^8 T/ l& P, _( A; h  I* _0 a/ s
    「姓燕的,事已至此,那東西你還不肯交出來麼?」有沙啞的男人聲音在遠處喝道。
  X# w) c) C, D: C( z& n* a* h    「橫豎今日這廝是逃不掉的,大家別急,料理了他,再慢慢搜也是一樣。」
( ?5 j8 h( |! g5 a    「弟兄們併肩子上啊,好容易今日這個機會,莫走了風聲被別人摻上一腳!」
, J- [) V( i* g- r5 X' V. }    「姓燕的,你須知道,今日你不死在弟兄們手裡,旁人終也是放不過你的,到了陰司裡你莫怪我們,誰讓你是那主兒的傳人,如今江湖上哪個不知東西在你身上……」
  A: L6 n' r+ S* ]: P% d/ R    「少林、武當、天山、崑崙、丐幫、峨嵋……早已聯盟起來盯上你了,燕大哥,往後你在這世上便一步也是難行,兄弟勸你識相些,死在我們手中,總好過便宜了那些什麼武林正道的偽君子!」一人有恃無恐,彷彿眼前的已是個死人一般,磔磔地笑了起來,「交出來吧——大家都是邪魔外道,兄弟敬你是條漢子,今日給你個痛快,不教零碎受罪便了!」
: o" Z& k8 K, M/ u    忽然眾人發一聲喊,驚惶退散。
- o. M9 R- f, k' b# {' z6 v/ x    有人強自鎮定,叫道:「弟兄們莫慌!這廝好像受傷在先,內力使不出來,大家別怕他唬人,齊心上前料理了他!」
  p$ `2 m8 z3 J- c' R; N2 K    「二哥說得對,這廝如今徒然刀快,功力比前一半也不如,沒什麼好怕的!老六方纔已卸了他一條……」
0 X) w) ^3 x: o) _) I) e    長聲的慘呼響起,穿透火幕。跟著一片刀聲嗆啷啷密如暴雨。
$ J! K3 \9 F% L    「到此地步還要傷人!姓燕的,今朝便是你的忌日!」
. ^6 L- J- f* A2 Y    那些凶神發聲亂喊。嘈雜洶湧,什麼也聽不見了。 / r% `5 {6 d- o+ A1 w" _
    只有老房子的殘軀通紅燎天,沖沖地燒著。
/ i% ~6 d' k5 @. o  0 n) ~; C1 y) e  j1 q
    斷。他看到它闊大的黑影像一片烏雲,掃過夜,掃過火,掃過四十年來如此荒涼的生涯。腥甜的雨四面八方迸射飛遠。
0 M  O# z( W4 @4 l7 C, D5 y5 U    自始至終,這只有血、沒有淚的人間。
0 A' ^1 f) ^3 \  j( f( e    那獸一樣的嘶吼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分不清了。火舌熊熊在腦子裡燒,舞動著指爪的紅手臂。這一生的開始與結束,竟是一模一樣的場景嗎。
$ a; V; ?  w  G# M    生命只是個荒謬的循環。沒有任何意義地,回到最初。 ! W/ U% }8 Q9 D  e3 F; o0 z
    ……終於回到最初……
* @4 E. l# v* E5 n    他在火中發出撕破夜空的吼叫。右手緊緊握住那塊鐵,橫掠過滿天的殘肢斷臂。 2 C- f1 z/ `  y5 p' n
    在遙遠的地方……那些仙籐靈草開得還好吧?它們那麼頑強,歷經寒暑,終年不凋……原來世上最脆弱的東西,是人。血肉之軀這樣輕易地被摧毀。
7 A) L8 ^0 g) {$ Y8 A& Y6 ^; {    流不盡的英雄血。黑或者白,到頭來都歸結於刺目的鮮紅,這就是江湖的宿命,沒有人逃得過。 ( f( L6 d1 y' H9 T! r
    幻覺中彷彿看見血與火焰裡開出漫天淡藍的花朵。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3 @; z% t& Y& N1 M    在這個時刻,似乎突然明白當年師父不肯相傳的深意。當你明知再也看不見一個人,永生,那是上天所能給予的最大的懲罰。 + ?/ ]; X4 d) n7 m
    血雨遍灑在面上。模糊地聽見來自遙遠地方的呼喊。
$ T: `1 S! \- M5 C+ Q    「交出來——把你身上的——」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5 AM

36 . }7 F$ n4 N: Y, G
    玄澹心法。 ) S* d( N4 N% d
    那就是惹起幾百年紛爭、兇殺與死亡的玄澹心法。它的確存在於世間,在沒有任何活著的人類能夠抵達的黑暗海域。 # Q& v4 \! E- @, H
    她忽然仰起頭,劇烈地大笑起來。厚水阻隔了一切聲音,海眼深處全身發出夜明珠光的女人飄飄旋轉著,長頭髮張牙舞爪,掃過滿壁密密麻麻鐫刻的文字。這景象如同眼前這個事實一樣地荒謬。 " P/ x) N* }  [
    這就是湘妃竹劍傳下、青靈子手刻的玄澹心法。在使人長生之前,先自斷送多少性命。它是不老的仙訣,還是索命的魔君?天下英雄為它而死的玄澹心法,它飲著幾百年來無數人的鮮血,藉以維持這流傳不死的神話。
4 N- B9 C" N6 s0 A: b% ]" d* M    或許它才是唯一的受益者。惹一場亂世大夢,成就一個永生的虛名。它理該存在於活人到不了的幽冥之地。深淵洞開的巨口裡,這是它的真面目。
0 g( R3 `- Z* W/ Q) ?    女人柔軟的身體像一條鰻,輕輕地,輕輕地貼上石壁。臉龐發著光,鬢髮眉目,每一根線條無比明晰。她是個被投入深水的精緻的玉雕美人,如同古老的傳說中,為著什麼無法達成的盟誓,沉水珠玉,殉一段破碎的情緣。 , c( X, c: `' ~. M( Y) P$ u- a
    淡紅的嘴在光耀中失去本色。蒼白透明的海妖唇吻,咬著黑頭髮。
( o  t! K; \$ c4 u! d7 ]  J    她閉上雙眼,宛轉伸著手臂徐徐沿石壁往下滑落。以溺亡者優美的姿態。如果從海眼上方看去,會看到一團通明的光輝,一直沉,一直沉下去了。越來越黯淡。很像在一首哀艷詩篇的終尾,文人的筆蘸了摻和雲母粉的墨汁,重重捺下末了一劃,拖下去,淡出葵箋邊緣。故事講完了,剩餘韻裊裊。 7 A/ H. J9 k2 U/ T% ^: E
    有一個時候,人間很流行過這樣的哀感頑艷的長詩。那是大街小巷老嫗幼童都會傳唱的詩的盛世……在她上一次來的時候。似乎至今都還記得其中的一些句子,比如,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這樣的纏綿動聽。對一個故事來說,那是再完美不過的終結。 0 Z, }5 z/ K$ [. P
    但生命不是故事的原因就是,你永遠無法令它在恰當的時候結束。生命不在墨香風雅白紙黑字詩句間,它是活生生不由自主,縱使缺胳膊斷腿,血肉模糊,再不堪也要一直一直延續下去——完不了。
' `: c$ C& \3 a9 y' E2 D" X    倘使是一個妖物,尤其如此。
- b4 o" q: n) {9 K+ d    究竟……啊究竟神仙和妖怪,有什麼分別?有什麼分別?
# T& k+ S' C2 [( ~9 F5 O9 w    生命完不了。因此故事得繼續講下去。不是每一對不能在一起的男女都會化作翩翩彩蝶,神比詩人吝嗇得多,破碎但美麗的結局似乎只存在紙上。 9 C' j7 {4 ]. Z& ?  Y: z) _
    生命顧自變化出它的軌跡。誰也無法干預。
( k$ d+ s) ?2 z" ]2 F) I) l    海眼中宛轉沉沒的女人,兩隻手臂高高伸著,白若枯骨。
" A! X& _0 G" K  C    指尖在那些字跡上一路摸索下去,漸漸地,通入黑暗。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5 AM

37 4 ?( q" ]( G/ \1 h% S
    我開始修煉玄澹心法。
4 x  Y3 @7 r- l4 n/ A. J5 x    理解那些艱深奧妙的字句,對我來說,是一件非常花費時光的事。往往冥思苦想一整天,不能明瞭半句話的意思。 ( h4 n0 g$ y, V! N
    在暗無天日的海眼中,只有自己身上的光芒照耀著我,剔透玲瓏,像被定格的月色。借了太陽的餘光、卻始終冰涼的月色,太陽沒了,它還在。如果光也有鬼魂,那就是。
( v' M6 y' F$ }  W5 Y' u+ O1 ^& M    我的光走了。我還在。我抱著自己懸浮於水中。一輪被蝕空的明月,一個空殼。 * W) i$ b; D# m2 p4 |% ?9 C
    玄澹心法有這樣冗長。團團包圍的密字令我頭昏,兩眼在長久的注視下疼痛,像扎進一根根的刺拔不出來。我想如果我能流得出眼淚,或許\會好過一點。後來,我不再看。用手去摸索那些字,一代劍仙的手澤,在堅硬的石壁上深深凹進去,一個個銀鉤鐵劃橫平豎直,面無表情地敘述著真氣運轉的法門、人體經絡的奧秘。一些世人做夢也想不到的神奇的真理,它們遠離塵俗,冷冷地、高高地不朽,無關這浮世一切聚散悲歡。
  z' p8 {! J- K    令人不惜自相殘殺的絕世心法,原來它們記錄的只是關於人自身的秘密。那些經脈與穴道、氣息與津液,其實每一個人都有的,人人都一樣。 8 @" N$ O! Y* J- j
    只是他們看不見。
% D( f! ?" N" ^  L% F    世界上有比自己更難瞭解的東西嗎?我不知道。 ! Z5 i5 o) }! }1 e3 o$ R( m7 }
    人,究竟是什麼。
& D: M  R6 o# k1 ~  
: g. ~1 U' q' ~3 N    我選擇留在這裡,在海眼中伴著玄澹心法度日。這洞穴直通海底,潛下去,若干仞後,便脫離了島嶼。游弋在廣闊的海中,我又看到一把濃髮自由自在地飄搖,引來幾條銀白的鰻穿梭嬉戲,似帶纏煙。不免有一點恍惚。 6 H/ G; m" g9 @4 ?; R2 A
    彷彿一切都如同從前。難道生命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空虛的輪迴。
/ e1 Q( P+ M0 i' k0 ~% O3 V5 r    我又回到海裡了。人間我來過兩次。第一次我失去了蚌殼。第二次,我失去了珊瑚。現在我什麼也不怕了。我再也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
& o! Q# e; p' S3 E# q; `% \  F1 O    生命就是不斷地失去麼?
) u$ O# x& p; m' D+ d    我想不會有人告訴我這個答案。人,他們連自己都看不明白。 8 L  E# p5 c" D% l& b: N2 L
    我不願再回到那個洞府。永遠不想再看見那些石筍仙籐、靈草奇花,那繽紛夢幻的神仙生涯,我恨它們。在那兒我捏碎了我的心,兩手的紅血淋漓,那觸感我至今都記得。
# h, k8 I8 v! P9 |    那些絡繹的仙薜荔,吞沒了一個背影。他說,他再也不會回來打擾我——打擾我的痛苦麼?
- p& R6 O# t' A+ m    可是日子久了,漸漸發現原來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痛苦。也許真的沒有什麼事情,是可以傷痛一輩子——尤其是我的一輩子。 * M# e5 ?* `  L8 |/ l
    心碎了就不再疼了。那地方只是掏空了一塊,漸漸地,堆滿沒有顏色的寂寞,像空房子裡氣味灰寒的塵灰吊子,一進去便撲頭蓋臉拂上來,總以為那後頭隱藏著什麼驚天往事,淒艷或是鬼魅的秘聞,血滴滴,白慘慘,彷彿隨時會有只剩骨架的手伸出來,托著還在跳動的心。可是其實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   \$ R# O! b1 R
    空的。那是我的歲月。
% _. d- X9 M, N- C% A, e) h" P2 |    玄澹心法,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它填滿。鐵劃銀鉤,堅硬而冰冷,容不下半點悲哀的閒情。 2 ^, x% s( D: Z, v% v
    我喜歡這種遺忘了時間的感覺。海水很冷,但我能夠習慣。我再也不去看那石室中遍地的朝露草,朝開暮死提醒著一天一天的流逝。沒有比這更為毒辣和冷血的花了,從湘妃竹劍到青靈子,它不肯放過每一個不願記得自己的傷心人。睜著無辜的淡藍色的眼睛,就這樣眼睜睜地告訴你,一天又過去了,而你等待著的什麼,永遠不會再來。 * X1 x: s( x' J+ A* o# l
  除了每年的三月十五與九月十五,太陽沉入海中的時候,我由海眼游上去,穿過那神仙洞府一路的迷離馥郁,走到山壁之外,對著竹林等待一個時辰。然後我依然回來,潛入深淵。 - i0 y2 M- _. M$ |0 p% M$ v: F! a2 S0 T
    在這樣的等過十次之後,我想我已經可以平靜地面對。只是每一次穿過開滿紫花的籐蔓向洞口走去的時候,總不免想到,這是他離去的路途。一步步,踩在空洞中。
& s2 z" A. l1 n6 S! l3 r( y    回音。 1 @' m% o- n' g
    他走的那天,扯落了一地的花。籐蔓斷裂,像講到一半的故事,說書人把醒木一推,離座而去,沒了下梢。可是後來也就長上了,依舊是纍纍垂垂,剪不斷,理還亂。原來無情如草木,生命力比什麼都強。 4 o% o, h4 j6 W4 S3 G- i4 q, D
    海眼裡的心法依然充滿玄奧,我始終不能理解。也不明白,倘若練這心法的不是人,那會怎樣。我體內沒有人類的經絡,氣血也不是按照周天運轉。我聽說過一個詞叫做走火入魔。入了魔又如何?會死麼?
( ~' D% a6 k2 m' t    死亡同愛情一樣,讓我疑心,只不過是人類編造的神話。永得不著的恩賜。 ! W( U7 A/ f% h' C( g. M
    但願我可以走火入魔。 3 e" }. {2 A" w" u/ H: ?
    暗河中潮汐來過了十次,玄澹心法在我身上仍然看不出任何效用。或者長生仙訣原本便不對人類以外的族群起作用,我本來就不會老。心法中說,學會了練氣養心,將能以心馭劍。但我手中並沒有劍。
  _! ]; M% N% y/ S" M    我不是使劍的人,也絲毫不感興趣。想來這是個莫大的諷刺,玄澹心法它落在我的手中。 & `% h9 O# P; M% C7 N
    從湘妃竹劍到青靈子。
$ }3 d$ p) z! G, ~1 x* V* R    到我。 3 k% l! c: ?" p5 m" S
    一個不在江湖、甚至不屬於人類的女子。海眼中字字分明在面前,觸手可及,這便是那傳說中的無上奇功,多少人為它爭得你死我活,連個邊都摸不到。除了我,誰也看不見它。
3 ^( y3 p- ^3 w. _8 G6 e3 a; _    我與它日夕相對。年年月月。
+ @8 |$ @+ N6 c; u1 }) n" ]: r    我拿了它,一點用也沒有。7 D' B0 H( u8 A9 w" l
  終於有一天,我發現我把玄澹心法倒背如流。在離島嶼三里的海域,我自水面探出頭,遙望著蔚藍中央像海市蜃樓一般,突兀地湧出密叢叢搖曳著的翠竹。那股反常的寒意相隔若許,依舊逼人。   J  ~: `4 N" B- C; T6 |0 d
    我想我再也不需要回到海眼裡去看那些字。玄澹心法隨著這幾年的時光早已爛熟在我心底,即使那個洞穴坍塌,直到我死的那一天,它也將陪著我腐化為塵泥。 - P1 _, y! M' i) \9 E2 s. G
    寒竹在遠處沙沙地搖,無名島看去如一塊藍緞上嵌著的翡翠石,世上昂貴而精美的壽衣,刺繡之外總是嵌寶鑲珠。石頭比錦緞更長久,適合作為殉葬,陪伴在棺材裡朽爛的肉體之旁。人類總是相信世上會有永垂不朽,如果不能一直活下去,那永生一定是在死後。為此必須在活著時早早做好去死的準備,堅信不疑人間的富貴與權勢能隨那具骷髏帶入幽冥。不管這邏輯有多麼不堪一擊。
: J, A4 {$ m% V" n  o4 r1 y: b    島背後一輪日頭靜靜地往水裡掉,一大片天與海被染成曖昧含混的褐紅色。這景像似曾相識。是壽衣裡的屍體開始腐爛了。
0 x/ b% G/ I7 Q3 |7 m2 n* o) b    我披著濕淋淋的頭髮浮在海面,直到太陽完全不見,銀月像一掐指甲痕,透過夜藍天幕彷彿灑下另一個世界的光輝。恬淡,靜美,一切洶湧都終將在那光裡平息似的。我望著無名島。這一刻,再找不到比它更美的地方了。 ' T% e9 c: r+ C' ~/ ^
    我知道我不會離開這裡。青靈子的徒弟、湘妃竹劍的傳人,並不是我。 & N$ s. ]! `- y) T
    我要等他回來,把心法交給他。它應該是他的。哪怕他不要,哪怕他不看。 # t! l# h1 V% N4 A" z
    哪怕,他其實是不會再回來的了。
" }: J0 E- R! F5 J& u' R. T. I9 N    我只是不想離開無名島。它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留給我的線索,守著它,守著一線的希望。
4 @5 D, J& s: ~' V; G3 ^5 S    世界這麼大。兩個人,稍稍一錯身,或許真的就再也找不回來。我想我只有守在這兒……也許\,到他老了,快死了的時候,他會回到這裡來。 : r% M% ?& E' ~8 _+ B+ B9 L7 j! ^' e
    風吹不起我的濕頭髮。我在月光下一個湧身,扎入海面,潑喇喇濺起一脈銀藍水花。假如這當兒有迷失方向的船隻經過,他們將會以為我是等不到人間的愛人而在月下哭泣的鮫人吧?在人類的傳說裡,鮫人被一廂情願地粉飾成這樣多情、柔弱、美麗的生物,滴淚成珠。如同海市蜃樓,常被傳誦成仙境,虔誠的有緣人遇見了,將從此得渡升仙。 / P) t# c- @' x; P, Y) [
    我回無名島去。究竟蜃樓是什麼東西,他們知道麼?那些升仙的幸運兒,背後的真相是什麼……說給人聽,他們也不信。這就是人性,自我欺哄著得以在這個凶險的世界上一代又一代夷然生存下去。 8 J3 }( g6 d. z# J
    搖散妨礙視線的長髮,我將身體貼於海底細沙,無聲地潛游。回到海中我便又丟棄了人類的衣物,像一顆發著光的白色的星。
4 O, M$ W( d6 Y7 }3 ?    遠處。有另一顆星向我游來。它沒有光,它火紅火紅。刺目顏色穿透厚水的藍,哪裡有落入水中還不熄滅的熾炭?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P+ ^7 v" Z, B; F8 P% ]" @3 c( ^  ^7 {    那片火紅色來得好快。直衝我,如箭離弦,越來越大,好似當頭突然落下嘶嘶燒著的隕石,來不及躲避。
/ v3 v5 s( R3 c) n    我不敢相信……
) v( y- j. [' h. k    它是衝著我來的…… " n) p! i8 u3 }% [
    那真的是一個鮫人! 7 h" w8 S* @- I. |
    我返身逃走,赤紅色已燙到眼睛裡。幾乎懷疑是她的頭髮已纏繞上我。
* \6 Z$ G! S1 J# w( x, C2 Z% X    那是個生著滿頭飄卷如火焰的紅髮與巨大魚尾的鮫女。她的尾巴像一把血鐮刀,拍一下水,抵得我拚命游離的十倍速度。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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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水波激盪,席捲而來。那是鮫人的追逐,紅光逼迫,隨水勢烤到臉上,如同一場致命的大火,那熱浪就在後面轟轟追趕。普天下四海之中最迅猛、狠辣、強悍的族類,她散發令人窒息的危險訊號,我擰動腰肢疾速前游,眼中見不到一個活物。
: i; _' }# J  F5 G( P- ]/ t    除了被映得黯紅的藻類。像一些血絲蕩漾在這死亡海域。
) i2 J( o8 u* s. W# x9 O; O& Q4 o! M    斷裂的海藻纏繞在我腕上,淡白的珠光被血光掩蓋。我拚命地逃……啊,我這樣逃,究竟為了什麼?
  j# l- p& g7 `( m0 [$ R  c3 u    逃命…… * z. J: d+ K3 d
    求生的本能驅使每個生物在鋸齒般無情廝殺的世界上輾轉。不想活的人,死到臨頭,也要逃。 1 H/ R( z. v9 F# g$ `
    膝蓋撞上海底礁巖,那嶙峋尖角。我咬牙,腳底用力一蹬,拋出一串血珠灑在身後她的臉上,身子向前竄出幾丈。 8 f6 L. ]+ [, i( z
    我要逃命! * r: i# K% c. m
    即使要死,不是死在鮫人的齒下。 , c1 {% e7 \8 @/ a
    身體是一枝犀角分水箭,掙扎著發出微弱的瑩白光線,辟開生死路,向著無盡的深藍直投下去。
5 N! ?( O+ `8 ~' d" @, r4 _    我要活。   C6 Q9 ^) ]4 i" I; [: @3 S1 ]
    忽然像扯落了漫天晚霞,呼喇喇血紅的幕佈滿眼罩下來。帶著西天落日餘燼的熾熱。 5 q9 m* e+ W9 X8 ~
    前無去路。 7 l* \5 T& L5 r
    我的身形硬生生頓住。腳踝似被鐵箍扣住,再挪不動半分。鮫女將魚尾一甩,那彎血鐮刀橫過來截在眼前。她的身體這樣長大,半月形的魚尾自腰而下有著極流暢優雅的曲線,橫在面前如一堵牆。
4 u9 i/ c8 |6 |7 k  c8 |# o    我心裡一下子靜下來。因為明知結局,這一刻什麼都可以從容。反正最後都一樣。
6 g$ ?$ U$ r/ F7 a4 W, U& w    甚至可以從容地打量她了。即使在海裡,不是誰都有機會如此接近地審視一個鮫人。那傳說中灑淚成珠歌如天籟的美麗生物。戀慕著世間男子、甘願失去魚尾用一切代價換兩條腿的多情生物,在塵濁的人世每走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x4 r5 b& t3 x: M
    那沒有眼淚的、愛上血肉滋味的食人水妖。海底的活夜叉。
+ O! @7 Z3 f/ A    腰以下的肉體是人所能想像到的最純正的紅顏色。比火還紅,比血還紅。鮮赤赤橫亙在三寸的距離以外,看得清每一朵閃光的鱗片,都有指甲蓋大小。是海中魚蛤特有的平滑而富麗的光色,一面開滿紅玉籐花的牆,清脆地相擊有聲,比人間任何錦屏都更輝煌。聞得到新鮮的腥氣。尾的末端是闊大橫鉤的鰭,邊緣鋒利如刃。 & O4 q8 H! s. @
    收割生命的彎鐮……在它的懷抱裡我漸漸淡定。世間不缺生命,從來不缺。活蹦亂跳的身體,悲歡離合的光陰,各自有著各自的煩惱與算計。像滿畦密生的韭菜一茬一茬長出來,發出辛辣氣味,蓬勃的,充滿汁液。挨挨擠擠,推推搡搡。這世上的活物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太多的喧囂。
. B( o& ^! t& @. r& z    世界是需要收割者的。無論何時何地。 % i* M1 j% o6 q% q
    閉了閉眼再睜開。此刻沒有比我這一千年的歲月更需要收割的了。漫漫的時間,驚人的浪費。我的生命早已成熟,成熟得即將自行朽爛。那麼……為什麼不呢,既然於我根本談不上損失而滋養了其他的生命?
2 j- h5 ?3 d4 T    眼前的鮮紅牆壘靜靜閃耀。珠光被圈於逼仄之地加倍地明亮,我看到自我身上散出氤氳瑞氣,千條萬縷,濛濛浮動在森然羅列的鱗甲上。紅的鎧裹著堅定傲岸的女戰神。這景象猶如夢境,噩夢都有張詭美得出奇的臉孔。 % }& O2 V8 N) Q$ w$ m6 I9 q! L/ G
    身子向前一傾。鋼鐵般有力的手將我一推,緊抿著嘴面頰貼在那柔軟腥氣的肉體上,感覺到鱗片銳利的邊緣。魚尾上的鱗都微微張開著,如同千萬張渴血的小嘴。
/ v3 U2 h. e" [    那隻手自腳踝開始緩緩地往上游移。小腿、臀、脊背、脖頸——經過哪兒哪兒就湧起一線寒冷的戰慄,然而竟然不無快感。 2 }5 Q9 l* P" C+ }' X8 }
    死亡原是每個人內心深處渴求著的最後的快感吧?向所來之處,永遠的回歸。我們都從黑暗中來。 & @, g. L" h8 P  ]: J0 _0 s
    鮫女用魚尾圈住我,一隻手悠悠地撫過獵物的皮肉,那動作甚至不乏愛憐。是天生的獵殺者,懂得讓肌膚先於唇舌體會美味。面前的羊脂玉肌即將被撕裂,從中噴湧出鮮美熱血。想像中的享受永遠比實際的更精彩,她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2 {" A, J- @4 {3 H0 w8 c% ]  r" ?6 g, Q    她抓住頭髮迫使我的臉仰望向她,另一隻閒著的手輕輕拈去了我眉睫上的一絲水藻,仿如深閨女伴,彼此細緻地梳妝。耳邊吹氣如蘭,可惜抹不煞天生的一縷血腥味。這張精緻如雕櫻桃口,舐咬過太多腐敗的腸臟。
' d, \0 c- X9 B- y* ~: G# X0 c1 J    我半睜眼睛,漠然看著她妖氣而艷麗的面容。蛇蠍總是披著鮮艷奪目的殼。她連眼睫毛都是紅的,眼梢上斜插入火海般鬢髮裡去,黑眼珠裡兩點瞳人,是十八層地獄戳破了鐵壁,露出血光。有刀山劍樹、剝皮抽腸,萬千慘毒的手段在那裡頭等著你,躍躍欲試。 ; B: f+ Y3 W1 m. H% E4 l; z1 E- y* ^( k
    這個人間再也見不著的凶殘的美人,凶殘之中別饒一種動人心魄的魅惑。如縊鬼引人替代的繩索在空中圈成極樂幻象,明知那是死路也不得不一步步走去,伸長了脖子。倘若她去到人間,妲己妹喜也成為良善的婦人。一綹子紅髮垂落在我胸膛,癢梭梭,像個小手尋找著心肝。 5 a2 k( d$ F0 T: \/ r- i( n
    她勾動唇角,露出兩枚精緻的小尖牙齒,對我笑了。便流溢出地獄血河的誘惑。來吧,來吧,還有比罪惡更醉人的美酒麼?
6 Q% E$ B( `7 Q( Z    蔥管般纖指拂著睫毛晃動,影綽那對黑裡閃紅的眼睛,它們像吸血蝙蝠翕動著翅膀緩緩降落。她對我俯身下來。 7 \, l- c' k! @9 D& O- e9 _7 ?
    「我還以為深海底哪來的女人,能閉氣這麼久。原來你也不是人——哦?看來,你是蜃族的——」
( T5 r: W; ]4 L  ?. O0 b9 s+ L6 O    鮫女在耳邊噓著氣,低聲說道。
; R! E2 L+ L$ ^8 `  ?/ m. i    我張大眼睛看著纖細的手指在臉上劃來劃去,尾指微微翹起,一朵半開不開的美妙蘭花。這只素手完美無瑕。
/ L  O/ L; t6 I    然而,從一點櫻口裡吐出來的聲音低沉、粗硬。暗啞如�蛈漱F多年的生鐵。 - o' X8 s7 A: [7 t6 w! d
    這是個男人的聲音。" t7 E1 J  R9 \8 D" N) ]  K( Y
  我早已不再害怕,但現在連驚訝也忘記。
! A$ d; z5 l: ^    她的纖手往來拂弄,如絲如羽,手肘上可是生著鰭腳,寒凜凜矗立著紅寶石刀鋒。
2 |! P% O& P) c# V    腰肢往上還有零星幾排鱗甲,逐漸過渡成女人的柔滑肌膚。與那鮮紅強烈對照的是雪白、高聳的胸膛。她身上並無片縷。
4 p' f( H2 i$ G& g2 A* ~7 A& s0 c    尾鰭扇面般雍容地展開。 . X0 \! Z: A" G* j
    千真萬確面前的是一個鮫人。生存在深海之底,以腰為界,其下為巨魚尾,其上女形的妖物。性凶暴,喜食人。
: a  ?' C% ?3 X    所有的鮫人都是女子。這個神秘的族類繁衍後代從不依靠陰陽交媾,在海裡,這是誰都知道的事實。 ) P" y! @# z: j
    可是我的獵捕者喉嚨裡發出雄性的聲音。粗野而蒼老,屬於一個飽受磨折的男人。   r1 c3 G3 `, U$ D( [5 _# [- s2 I5 o
    我呆呆地望著「她」。噩夢詭美的容顏之下,一定發生著背離常理的陰慘與荒謬。
, R2 a, V+ ^( B/ u0 b: ~' u    鮫人用一雙略略斜視的、又殘忍又嫵媚的眼睛打量我。縮成小小兩粒紅火的瞳人沿著曲線滑來滑去,從我的臉到胸,到腹,到腿——眼中無限戀戀。像一條狗癡迷地舐著骨頭,那目光舔過哪兒就留下粘滑的涎。
7 \9 ]& v/ k3 b' W    她從眼角瞥著自己的手指,陷在我的發叢之中被珠光淡淡地照成半透明。
6 M' w: c  y& k4 P$ n, T/ p: w    「你是個珠蚌吧?蜃族最無用的廢物!」沙戛的聲音譏笑著,她細心地撫過我腿上在巖角碰破的傷口,把指頭放入口裡去吮,「蜃族可沒人敢惹呢,偏巧今兒我碰見的是你——你會說話不會?看你的樣子也該有幾百年的道行……」 ( \4 y' n$ O, ^, ~( d* R5 ~' F! |
    她陰陰地笑了出聲。男人的嗓,女子的態。不不,這不是夢。噩夢再詭異,詭異不過這個不陰不陽半人半魚的形體。她將我按在礁石上,十指靈活恣意,爬過全身,輕憐痛惜地替我摘去身上的藻絲,彷彿人們在燉燕窩之前把它耐心擇洗乾淨。 6 Z( S# G% ]( C& n. Y$ q1 ~2 `
    鮫人反覆撫摸著我背上的傷痕。
1 \0 m8 ^4 q. U( ^6 C% C    「你的殼呢?說話啊,想必你也是死裡逃生過來的,你就那麼怕我?怕我——吃了你?」
4 h0 ~- F, H! \    說到那個字,她的唇向上一掀。潔白的牙,白得發藍。 2 l; j0 _/ {  L
    一線冰冷抵在咽喉。鮫人肘上的鰭腳勝過寶刀利刃,輕輕沾著點兒皮。她存心在進食前戲耍我,放出惡狠狠的模樣:「說話!你的殼被剝掉時很痛吧,是人幹的,還是你的同類?你這妖物,裝聾作啞我就會放過你麼?你說,你想活還是想死?」
6 \+ A7 O) t8 {4 p6 D    扭曲著美艷的容顏,她的蘭花指在我胸前一啄一啄,忽然下死勁撳住了一擰。
4 [. r. n4 e4 J+ q    我疼得喚出聲來。
, o/ v, `4 ?. x$ O* J& a    「落在鮫人的手裡,不會有誰愚蠢到還妄想活下去。你殺了我吧,我很感激你。」
3 E+ |& p- \  U  B" K4 j    她咬牙切齒地恐嚇,聞言陡把臉色一呆。像一團皺巴巴的絲綢被扯平,樓閣花卉都看得分明了,原來有這樣美麗。那猙獰而妖媚的面孔一旦靜下來,漸漸地顯露出一種刻骨悲哀。很冷很沉。
% p( ~4 X% g8 z( t& C, o    鮫人靜靜地注視著我。
1 b8 t7 M1 ]; Q    終於她笑了笑說:「原來也是個不想活的。」 & I. u: S, u8 X% Z) z) A& ~
    我說:「謝謝你。請你殺了我。」
3 z) {0 H( b- W1 J% {- i$ N    她從垂落的眼皮底下瞅過來,眼神茫茫荒涼無邊,找不著焦距。如同飛翔在海面上空找不著落腳地的鳥,東西南北,全是那廣闊蒼茫,來日大難,得飛到死為止。 ) \" B4 S7 @/ m' m& e, f0 F
    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才可以死…… # b) z- _$ r  l6 n6 |
    空洞的眼神中慢慢生出不屑,與惡毒的快意。她掠開一綹遮目的紅髮,望定我,一字字迸出來道:「你想死,我就讓你死麼?你活夠了,你不想活了,我就會讓你死麼?!你這妖物!你放心——我絕不殺你……」
# O+ w# M, i# q    鮫人仰起頭瘋狂地大笑起來。海太深了,上面的天光照不亮她。沒有光。一束微明從她的獵物身上煥發出來,濛濛打在紅魚尾。黑暗中那是最奇異的畫面。
9 G* b6 F" Y5 x9 W; v" I1 G. O* t    那是我所聽過的最疼痛的笑聲。
' S5 T" ~3 i) Q    她像是撕開了自己的咽喉,淒厲地咆哮:「妖物,你看看清楚,我是鮫人麼!」
/ P+ `2 C5 j" h/ X) @  腥濃的紅。 + u9 J, Q7 n6 x( r4 d
    瀰漫在海水裡,使人目盲,使人心悸,使人懼怕呼吸。   G  g8 u0 r, b- U5 g& x
    當她推開我,十指指甲摳入自己腰裡。血水迅速湧出,絲……啦……紅的黑暗,我聽到這鑽刺著骨髓的聲音。
5 z  l  A* s' Y  J    當鮫人撕裂自己的魚尾,自腰間往下,活生生地剝落那層皮。 9 T6 Q6 G$ }) ?' J) K& v3 G
  腥濃的紅,我一輩子沒見過的紅。鱗甲四散紛飛像慵懶的花瓣片片飄落在沙上。 & r0 C* Z* ?+ l4 u: K5 z9 `8 c) H0 \
    隨著那雙素手我看到魚尾似一條石榴裙從她身上褪落,如蛇蛻皮。但有著蛇蛻所沒有的艱難與慘烈,絲絲絡絡,連著筋,劈開骨。 4 j3 `! r5 U+ R. s; `: F: Z
    絲絲絡絡流溢出血肉的漿汁。
9 ~0 Q7 k" e# P. @    她一定是瘋了。
1 `3 o8 j) E3 {' j% @# r7 j( a    在殺我之前,先剝掉自己的皮。癱軟在嶙峋的礁石上,我竟無力抬起雙手去捂臉。眼睜睜看著面前上演一出血腥的活戲,撕落了大紅幕布,裡頭是不忍卒睹的真實。那手慘白,襯著血紅底子,刺得眼要瞎了。 ) j" D# S- |; ~9 X: |
    令人想起宰殺後洗剝乾淨被翻過來的牲口的肚腹。空空如也的大紅裡子,摘了心,去了肝,一圈圈扯出了九轉迴腸。把最不堪的疼痛翻出在天光下。
( P3 O& v* c; ~9 z( W7 `. a    絲……啦…… 4 [9 t8 F" i# Y4 t) M9 P
    活剝的聲音往耳裡直鑽。我疑心我也瘋了,因為我竟然還聽到她的笑聲。不帶一絲痛感地,暢快淋漓,彷彿被剝掉半身皮膚的並不是她。 ; u: P+ J; a. ^& v9 o
    她以親手屠殺仇敵的恨意與快感去做這事,指爪之下,不共戴天。 1 D. w2 F; b5 N3 r' E
    大紅魚尾軟軟地委落在海底沙粒上。一條骯髒的空口袋。世間美女不過是血污枯骨、臭穢皮囊。佛眼中的真相,從來不曾像此刻這般地清晰。 " O; G+ E* W" F1 q7 ^" u6 ~
    「她」的上半身仍有著無瑕的肌膚,胸膛高聳如初雪的山峰,下半身血肉模糊。
7 q5 a  G5 n# b( x% d    「她」向我逼近。用兩條腿。 ! g% V9 L: t  H5 H
    我仰起頭,連呻吟聲也發不出,在那巍巍展開的礁巖上閉上眼去。像具死屍,四肢俱已不由自主。   h% j$ q' [+ ~3 F
    「她」剝離了魚尾之後,是個貨真價實的人。 ! [( A/ ]; y8 r( u, E) g1 f& s8 f
    男人。
, a4 k# V8 T0 x: B5 W) l9 Z/ T    血肉模糊的腰胯間有件東西仍然觸目。他像個活鬼一樣血滴滴地走過來,自腰以下,一根根掛罥著絲縷殘肉的尖刺刺破皮膚,森然沿兩腿排列。 % H/ [% R5 b5 G6 p
    都說活人看不到地獄是什麼樣子。刀山劍林,密叢叢穿刺著有罪的靈魂,永世不得解脫。 / `) A+ w5 Z2 A% g0 G# q  q# h
    地獄是什麼樣子。我見過了。 % f- G6 \# a& Z) D5 G8 p
  * Q" h( n9 Z6 W9 A: x7 O
    他在礁巖前彎下腰來,柔軟的胸膛貼在我身上。
) V; A  U) M1 t+ K: b    他用手指撐開我的眼睛。血水飄搖中看到艷麗的容顏。
# B/ d* q$ B3 z6 @5 v$ {    他撮起紅唇,輕聲說:「看清楚了麼?你這妖物。」 ) V. w4 g) m; n+ B  Z2 _
    他說他是人。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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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G$ s/ t( I% [% M5 S: B    誰還能相信他是人。
9 u6 @$ }3 c- @    很久以前有艘遠洋的商船在歸家途中遇到鮫人。那是些妖嬈美麗的女子,有著純潔無辜的面容與見血封喉的利鰭。她們的魚尾能在短時間內離水而幻化成人腿,赤裸、潔白的女體,世上沒有人能不動心。
9 l- l1 q' k+ O    那個夜晚,商船上的人都死了。鮫人不要金和銀,不要滿船的外邦財寶,她們只要人的血肉。偌大的遠洋船舶是一隻內容豐盛的盤子。 ! H& S2 b. R8 l# A
    那個夜晚在甲板上當值守望的少年,他對自己說永不原諒。在鮫人大舉襲擊之前他原本看到上甲板來探風聲的一個,可是他以為她是人。
5 s/ e+ M6 }: i& b- `    如她自己的謊言,是可憐的被海盜劫掠摧辱的女子,趁夜逃出魔窟。他答應了她不驚動船上同伴的請求,在那個滿月璀璨的殘夜,陪她在帆背後坐著,迷醉於海水般的眼波與柔滑的肌膚,他以為那是一生中最美妙的良夜。
8 A5 ]4 \- ~' F9 [6 J! ~    直到圓月沉入海面,黑暗降臨前的一剎那他看到她嬌柔的手臂上肌膚鼓脹起來,尖利的鰭腳穿透了皮肉迅速生長。扇形骨骼撐開半透明的鱗膜,邊緣利若刀鋒。
1 d. C  z3 X4 T+ F; s6 [, K& i! v; X  y    兩把琉璃刀,劃開咽喉的時候,有近乎甘美的疼痛。 . K& M$ A6 q$ W  X: G3 k
    商船上的人,都死了。 ' N: e! U3 N' D' T
    他們來自同一村莊,彼此間有著世世代代牽絲攀籐的血緣。世世代代,出海為生。
- F0 Q" z2 `" W    死的那些人裡有他的父親、叔叔、娘舅、堂兄表弟。銀白色的夜變成血紅,他親眼看到他們的頭顱在琉璃光下滾落。成群世間罕見的美女,她們精緻而貪婪的牙齒。 2 k$ V" z& I. T# |5 M
    都死了。 & x4 x% Z/ J9 ?+ d6 [3 N
    除了他。 # X( i. Q0 ?7 b* i# E5 Q7 ^
  船沉了。曾在帆背後纏綿的鮫女在血海中咬下自己指尖一小塊皮肉銜於唇間餵入少年口中。她對他笑,返身甩動魚尾洋洋游去。
# Q* V( ]4 S7 e; A1 ]    人世的傳說,鮫人的肉是無上妙藥。吃上一口,將長生不死。為此多少帝王豪貴破費千金請得勇士出海捕捉,千百年來不曾見一個吃了這靈肉的不老人。人說那些勇士被鮫女的美貌與歌喉迷惑,不忍捕殺,隨她們作了神仙眷侶。其實只不過是人類前仆後繼地為鮫人送去了不竭的美食。勇者的血格外地鮮美滾燙。
- a+ M) C% E. k! E$ f# ^    沒有一個人知道長生的代價是什麼。 5 d* [* t: U6 m9 ~) B9 r
    少年在海底活下去。一活許多年。 . a% M4 X" k! g/ T
    雙腿之外生長出巨大的魚尾,鱗甲相裹,腥涎滿身。他的骨骼也變了形,魚尾之內殘存著人的腿,那血肉裡頭卻仍然是魚樣的骨,排排的尖刺,萬箭攢心。在一身幻麗輝煌的紅鎧甲內裡,無時無刻不折磨著的疼痛。他有了魚的速度,鮫的力量,但在捕獲任何獵物之前,骨頭先刺穿自己的皮肉。
% p6 `2 [8 V1 |' I; j    少年在村裡定了親。這次出海回來,新娘就要過門。在海裡久了他記不起鄰家那妹子的容顏。她將永遠不會知道,等待著花轎迎娶的夫郎此刻是在遙遠的深水之下,向著黑暗的天光伸出一雙春蔥素手。
6 r1 [, E' ~+ c1 o  h. A; V; G( y    他變成半人半魚不陰不陽的永生妖姬。皮囊與靈魂彼此折磨,直至天荒地老。 0 T0 a! c4 y& h1 h6 O& G" i
    一雙高聳的乳。一頭如火紅髮。
# p5 y  r& _3 R# ]" F7 J    一張妖媚、絕美、惡毒的容顏。他的眼裡透出地獄的血光,寫盡對整個世界的恨意。 6 x$ T' Q5 ]: _# x1 z
    他長生不死。一切僅僅是鮫人心血來潮的慈悲。
0 v  ?, c/ @6 |6 q5 ^4 T/ D/ [    或者,一個玩笑。
4 V% ]/ ^7 p4 ~% i( K6 J2 O  6 X9 v/ f& ]7 u& {/ K
    誰還能相信。當他對我說,他是人。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6 AM

40 2 l- b  p8 a9 _7 Q6 ^0 @1 i
    我看到被海水吞沒的銀月。船上火光動盪,血肉橫飛。帆檣著了火,呼喇喇招展,通紅的舌頭舔著夜空。
2 y  g4 K, }. l( f, l7 A& G    我看到成群的鮫人披著濕頭髮,攀住船舷爬上來,巨尾啪啪甩過天際,一彎又一彎,鐮刀的銀輝交相眩目。 5 Z6 s! b3 z3 ?! b
    我看到火把逐根地掉落,熄滅了。夜越來越黑,黑得發了紅。劇烈搖晃的視野……啊眼裡所見的一切激盪如風暴的海。 ( \5 C5 {! f* Y6 @+ p' S
    我看到生命被收割、被吞噬、被撕成碎片。你見過地獄麼?這就是。此日在劇蕩中我看到地獄的幻景,血淋淋展開在眼前。這是他的記憶,通過焚髓煮骨的疼痛到達我心底。我看到鮫怪在作為人的最後一個夜晚所看到過的一切。
8 q3 T6 I4 h0 i; j    那一夜至痛的記憶在黑暗中埋葬了幾百年。只有相等的痛感才能令它重現。
  g% u, v* o: k3 d( t6 s6 K    為什麼……這樣的痛。
1 G5 s1 e4 t/ W+ [9 z    啊這樣的痛……
" X) i) p$ {& n; _% h    血水中晃動著那張妖艷猙獰的臉孔,一次又一次壓下來,無限放大。疊印在漫天的火光燃燒的帆檣廝殺著的水手與鮫人之上,像兩不相干重疊的圖畫,描繪不同的凶殘故事,血戰與……凌辱…… . z. F% y5 E, n! K$ d6 S
    「害人的妖物……你想死,我偏不讓你死!全都是妖物,全都是害人的東西!你想死麼……偏不讓你死……」 , o4 J. {/ H% t( k2 Y
    那吼聲在耳際,很近又很遠。我的脊下是岩石的尖角,隨著每一次的動盪被更深地壓入肉裡。疼痛兩相夾攻,石上輾轉擠壓不抵滿身的刺,那個「人」,兩腿支出的魚骨深深刺入我的肌膚,一下下頂到骨髓。 % f' O7 \) o7 d; @( d; w' x% a3 x
    萬箭攢心。 5 l$ \9 c, `; y( k! i# s: C
    如同深刺入我身體的那東西……堅硬地絞動著好似刑具,然而沒有一種刑具能把人推入欲死不能的羞辱裡去……
/ N4 y8 k& L2 G" k" o    他嘶聲在耳邊喊道:「不知羞恥的妖物!喜歡這滋味麼!你叫啊,叫啊——」 1 d+ ?# O4 Y9 E
    我想我要死了。 : C. z4 m! o: S( }% C  W4 J* ^
    我想我死不了。
9 |( S( D: P+ C0 N+ [# R) T; d    死不了。 , z, v7 z' V8 l9 |' o$ ?' P
  沒有一絲力氣可以反抗。被他壓在石上,只是跟隨著那劇震前後搖蕩,一次又一次。像乘上開往無間血池的船。
( ^8 T6 ~9 [  M  z, z    我疼。好疼。 # L3 j( n' G7 C0 {5 ~5 S& s$ v
    臟腑內似有一條火龍游動,左衝右突衝不出這具被恣意蹂躪的皮囊,只是帶來燃燒的灼痛。游到哪兒,燙傷了脾,燙熟了肺,把心熊熊燒成灰燼。 ; A- D' O7 P9 _. J
    灰燼……也會痛嗎? - h9 S" E; E* ?
    我看到鮫人的臂鰭劃過,斫斷桅桿。火帆當頭罩落,如在天上搠個口子,傾下萬頃赤霞。 8 A) ^1 E7 l! {, L, q; b# L0 e
    少年眼中父親的頭顱斜斜飛過,捲入火中沒了蹤影。
3 M/ {7 \4 y: N0 |( d- Q. v1 U    鮮紅的唇放大百倍,在上方扭曲喊著妖物,妖物,妖物!
" x1 {% d. p9 G; D$ w4 G* e    鮫人的鰭,發藍的冷光。
* S2 O5 ?* p( \* u    漫天殘肢。船身咯咯劇震幾下,開始下沉。向著無底的深淵,沉,沉下去。 ' j7 S) }: B) L% ?  n+ |; N  b
    他兩手擘定我的腿聳動著叫:「妖物……沒有一個好東西……我要你還!我要你還!」
& @$ a3 F$ p: P: M0 t) B. N    忽然我看到西北道上遼闊的黃土,黃土之上下了新雪,白得耀眼。墨灰空靈的海。楊柳絲開合飄拂。初升日頭萬丈金光,托出生滿翠竹的島嶼。冷綠。仙薜荔開著紫花,纍纍垂垂繞著石筍。朝露草,一片淡藍。漆黑的海眼,團團刻滿字跡……鐵劃銀鉤,遒勁峭拔。第三重幻景,疊加在血光紅唇上。 $ ~! _0 T& m" }8 V; u2 N; A; S
    紫花薜荔被只看不見的手分開,搖擺一陣又合攏。一路分花拂柳……像走掉了一個鬼魂。
6 K- o" W  L. ]! E/ [9 {7 x* s$ `    桃心形狀的仙果爆裂開來,紅汁飛濺。
, D1 c, S) I- Z/ @. ~    船……轟轟燒著沉下去……
# P$ N) M- P/ |6 H2 l    男人挺身喊:「妖物,你知道痛了麼!」百十根尖刺拔出又重新插入我的身體。他快意地狠狠晃動著。
3 F( H/ i1 Q; S0 b; C7 {% Y0 h    我想我知道的。痛。 $ N  G' Y/ b  ~7 h- o! \$ V
    我睜著兩眼。疼痛,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他的,我的,大海與人間所能盛載的,每個人的痛。
% `) F( B0 l) P7 u( a  ^+ Z    地獄的刀劍叢,我看到自己掛在上頭。
( \( ~2 B  o3 J2 c& Z( K  # O! g$ q$ c6 j4 U! L) B& \9 S
    滿壁的字跡……它們飛旋起來,越轉越快,越轉越快,把海眼扭成一條黑蛇,一陣風,呼嘯著在我腔子裡橫衝直撞。
+ j# g7 ?! n8 X9 f8 _. [0 l( ?    ……一條火龍……臟腑間夭矯飛動,鐵劃銀鉤鉤著心肝,將我身體內裡整個地攪亂了重排過一遍……啊,這樣的痛,可是我為什麼還不死?
4 y8 ]" G' _8 C4 m& N* L    火光中突然看到一條手臂凌空飛去,在漫天的殘肢間,特別地巨大而真實,它擦著我的眉睫掠過,幾乎錯覺伸出手就能抓住…… ; `% q& Q1 y# R( ?$ G! O
    那隻手…… 9 K: j$ n- ]$ A) [' v, a: [3 F0 L* ~: `  ^
    我聽到一聲熟悉的哀嗥,彷彿撕開這萬仞深水。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 L$ D9 X, h  N
    「燕雲——你在哪裡!救我,燕雲——」
7 l& n# W- z% @) Z, v5 ?    我嘶喊出聲。心口陡地一燙。那條火龍衝破了我的胸腔,飛得老遠。 1 m8 u/ h/ ~5 j1 |' Z& H6 x
    那麼,我終於可以死了。
; }3 l) D' r) D6 n/ k! ]  然而另一聲長號響起,我撐起身子。
8 R: m  x+ L8 A. v% n& T    我看到他。 . L1 Y: F- A. Q8 L* X' _
    燕雲。他的身形如此巨大,出現在深海之底。面目一如往日,連衣上的褶紋也看得清清楚楚,但他是半透明的,百丈高的身子隨水勢蕩漾波折,整片海域都在他籠罩下。
$ `3 l. R1 J& ^# G  Z# ^    霎時吞沒了一切幻景,與並非幻景的一切。 3 r# m- m7 a, e( U) P
    半身女形、半身血肉模糊的鮫怪自我身上褪下,被他的身形籠住,搖搖晃晃站起來又跪下去,揮動著兩手號叫,彷彿痛楚之極。 2 k! t$ K1 h- g1 T
    燕雲的人影靜默地浮動在水中。鮫怪在他垂落的手心,顛狂舞動一頭紅髮。隔著朦朧水波與半透明的皮膚顏色,燕雲的人影像是一種氤氳凝結的氣體……無限地擴散開來,凝成人形。 ! D5 K2 S- R  k' }* N
    我呆呆看著他的臉,忘記了一切。
: \8 _* _/ r3 a5 E/ T, ?2 j$ |    燕雲,再見到的你,只是這樣一個不會說話的幻象麼? & ~+ e. q% n  O6 t
    我不知道這幻象何以出現。頭髮飄起來,逕直穿過燕雲的衣袂,空無所有,如陰陽兩隔。
, M- e5 T0 O! F0 c    「原來……原來你到底是蜃……蜃……」 & p, ^8 y6 L7 s8 N0 A/ N
    鮫怪撲倒在地,竭力抬起頭,在不成聲音的號叫中吐出字句。來不及聽懂那破碎的言語,我驚喊出聲,看著他的臉像一張被團皺的人像扭曲起來,五官離奇地錯位變幻,跟著全身也開始扭動,彷彿有看不見的巨力撕扯著他的四肢,把人像揉麵團那般拉伸團緊。 / P) S5 G$ x7 o( Z  T
    他的形體變得模糊,化為無數細小光粒四散而去,活生生的血肉頃刻間也變成氣體。
7 m1 }3 W2 U6 A  }0 r  T! b    他潰散如霧氣的臉孔上忽然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對我說:「謝……」
- k' n  X% }$ F! w2 C# L    然後他徹底消失。連同棄在沙地的魚尾一起,在幻景中灰飛煙滅。 0 ~9 ^. s9 s6 u) B$ Q& y
    不會說話的、身高百丈的燕雲的影子依舊矗立著,在我眼前蕩漾一會,濛濛地淡去。終於只留得蕩滌了血色的湛藍海水,空洞寂靜。
% D/ I6 {# _( A7 t    這裡發生過的一切像醒了的夢,不留絲毫痕跡。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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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 N& N1 K6 L! |    什麼都沒有。 4 S# ^+ j3 y9 R; a( E3 a( q
    原來什麼都會沒有。不知過了多久,我發現自己像一個瞎子跪在那片沙地上伸著兩手摸索,幽黯的不分晝夜的光線泛泛浮動,照著灰白的細沙。 ! y* G9 f5 V1 m( @* Y/ `. q! o+ |  w
    甚至找不到一片遺落的鱗。片刻前恣意凌虐我的那個「人」,他消失得乾乾淨淨,不留半點殘渣,就像…… 1 d+ \/ M" _1 E4 Z
    ……就像被一條飢餓之極的舌頭舔過。一滴血,一塊肉,一根頭髮。這是真真正正的片甲不留。 $ Y& h0 i8 o- H
    這個念頭令我陡生寒慄。
5 p9 l2 Q- j9 Y( R0 _    寂靜的海,除了方纔那鮫怪,沒有任何怪異之物。哪來的洪荒巨獸?沒有形體,看不見它的齒牙,然而吃人不吐骨頭。 ) N( o0 M/ m/ b: [& G# Q
  這裡除了他與我,沒有第三個活物。 " D' o$ L& J) Z; Z. Z! {3 D
    沒有……
# ^8 G! P  m4 |7 }. w    寒意更深。我失去最後一點殘存的氣力,俯伏在地。手指在沙裡插下去,摸索半天,用力抓起一把沙子。緊緊地攥著,彷彿要從沙裡攥出血來。
! O5 B3 j) @3 _- }    血在淡薄的珠光裡一絲絲游逸而去。血不在沙裡,它來自我的身體。
. A# E- n5 U8 f, E    渾身上下,無數個細小的孔洞往外綿綿溢著紅血,我遍體鱗傷,像一隻失了殼的寄居蟹,把自己向沙裡深埋去,蜷縮成一團。
+ M1 j- d) K2 z0 B0 P7 N5 H: c% Q    那嶙峋的礁石上留有我的血跡。這麼濃,粘在石的尖角上漸凝成赤褐的污漬,海水化不開它,提醒著羞恥與憎恨的傷疤。
( e1 _  v' Z2 a' s' W- |2 D    那是承受、看盡我折辱的刑床。我突然從沙裡跳起,撲上去拚命捶打它,一拳一掌重重打在石角上,新的血痕覆蓋了舊的。一片片,鮮紅暗紅,自欺欺人的掩蓋\,企圖用新的疼痛忘卻舊的。
- |7 M1 o' D$ ~9 r6 e4 _% U    我恨那男人,可是他已死去,連屍體都沒留下。 ' {/ j$ g* [8 W' j
    我恨這岩石,可是它巍然不動,對我的廝打連嘲笑也不屑。冷冷地矗立在那裡,有一日我這具遍佈污血淤痕的骯髒肉身腐爛了,它還在。那樁事情,鐵案如山。
+ X  T0 F& _% d8 Q    最終我只能恨我自己。 ; i# i- n. e2 ?' z. M- m% }: v  A
    恨自己,活得那麼久。活著就是磨難,就是髒,避無可避。我的不死之身讓我輾轉過這世上所有的污穢與罪惡,背叛與卑下,空虛與絕望,一件也不能躲過。
7 P7 H8 S* i) t3 e' A! d7 W* X* {    沒有潔淨無辜的悲傷。春恨秋愁天真的相思只在平板的詩文裡,離這塵世很遠很遠,比天堂還要遠。活著,每個人到頭來總難免滾得一身泥污,漸漸結成硬殼,作最後的棺槨。 1 I7 S" m$ _( U4 ?- i1 I8 H
    每個人其實都比自己想像中齷齪得多。沙粒嵌入在數不清的傷口裡,粘的是血,滑的是涎。體內有什麼濃稠液體慢慢地流出來,渾身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 i- u3 K" n6 t) L9 G+ q5 F    我想我已經開始腐爛了。一具早該入土的屍,曝露在天底下,任世人看盡我是如何爛化成醬。
4 X6 |) U  V1 j    我撲倒在礁石上,雙手扳住巖尖,貼著那凹凸支離的稜角滑下去。癱軟成一堆沒骨頭的死肉,像我失了蚌殼的原形。
% a5 O1 q* D) r& X/ o3 T1 G& o    這就是我的真身。本相。 ' X* p# j8 b) E5 D
    百無一用的廢物。我以為我可以讓一個人幸福,但他走了。寧願帶著烈酒蝕傷的臟腑遠走江湖,投入眾矢之的的荊棘叢。我知道人世,從此他是寸步難行。 7 h. C" Q' m! D
    寧願如此,也不要和我一起。人的心,我看不懂。人的幸福我給不起,也要不到。 ! b, z( ~6 I; j
    除了給同樣腥穢遍體萬刺穿心的受苦生命用作洩恨的道具,我看不出這身體存在的意義。像一塊抹布,用過之後被粘膩膩地丟棄。 8 _  i: a: O! B1 g4 h3 M8 S
    我做錯了什麼。 % I9 O" c1 j5 w2 G9 L0 ^
    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6 _; i: B3 x% l
    我什麼都不要,只想知道,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Y. d5 o' ^8 g6 R% _, X4 z    向著遙不可及的漆黑的海面,我抱住那岩石全身抽搐著,口角淌出涎沫,扭歪了臉如同從前看到過的身染癲癇的人,這一刻我知道自己無比地醜陋。 , Y" p, d7 Y( T: A, `) ?
    我只是學不會哭泣。 # [5 d) J' r3 y) |# P6 I5 L
    人以為悲哀總是疼而美麗的。女子的傷痛尤其像利刃割開新鮮的創口,那血花迸出來也有艷驚心魄的美,濺在扇子上能畫成桃花,紅顏薄命。 1 d$ u0 d' f: j8 u# ?3 h
    然而我是在時間裡慢慢地慢慢地潰爛下去的傷口。一日一日,融成膿血。 0 L  V% B* X( r7 I
    看旁人的傷痛,總是美麗的。是否那就叫做故事。把血花迸出的一瞬間定格,在眾人眼裡口裡鮮艷地傳來傳去。只有故事裡的人看得到,真相,從來都有張多麼醜惡的臉。
" k$ t! ]+ v# t9 j6 W0 @    我在石上揉搓著這具醜的肉體,希望能加速它的腐化。遠處忽然隱隱有雷聲傳來,在這沒有天空的深淵裡。 & D- I7 S0 C  f* l$ `  X
    如同熠熠成陣的星群,我看到龐大一片銀白色遙浮而來。這美景令人目眩,像伸出手就觸摸到銀河。那是大群雪魚來了。海中弱小無害的生靈,巴掌大的魚兒,沒有任何爪牙與力量,唯一自保的方法是千百成群,以藻類為食。
4 x, l. Y( S* G' a5 D    它們對我沒有威脅。繃緊的神經霎時鬆懈下來,但……
; G( @  E5 E) d    為什麼,我心中懼意剎起? ) `/ I: i5 H0 H6 d8 N8 R+ u% `
    那股寒冷的恐怖席捲週身。我怕,怕得牙關戰抖,格格相擊。彷彿有片看不見的巨大陰影茫茫鋪展開來,頭頂上,四面八方,無處可以逃。獸的呼吸咻咻吹在我心上。 " i# L) n# m$ n. j/ \) [$ S
    我害怕…… & k# a: {* g5 k3 h+ z) }% }4 b
    這裡有鬼。倏出忽沒的惡靈,什麼怪物,它嗅到血肉的氣息,不動聲色地掩至。它有副肉眼不見的、貪得無厭的口腹,它什麼都要吃……把整個世界吸食成一個空殼。 3 l% I6 V8 T- I! \, r$ a
    我拖著身軀,撐在石上竭力搖搖晃晃地站起。惶然四顧,那看不見的怪物,它在哪兒?在哪兒? - p( W2 ^/ u* P0 Y- E2 n2 Y' k
    也許此刻我已身在它洞開著的巨口內。 6 b9 U; Y+ ]9 _3 V
    雙眼瞪得刺痛了。雪魚群悠閒地向這邊游來,毫無心機的生物,一路有一搭沒一搭地捕捉著漂浮的藻絲。它們永遠是這樣慢吞吞,與世無爭。 7 ?# Z7 h2 t0 u7 U4 ~/ p7 c# ]
    我聽到牙關格格相叩,隨著身體抖得像一片落葉,越抖越快,那節奏……漸漸地……漸漸地……變成磨牙的聲音。 ( r' v: S# ^2 N* r
    藏在礁石背後,我聽到自己咯吱咯吱地磨著牙齒。
) H: L$ O1 k4 n: @    恐怖越來越深。腹中似乎升起一股空虛的火,灼灼燒著……啊,那火…… 8 {; W. J5 t5 l$ p9 t1 F
    咯吱,咯吱……空空的口腔裡,越來越響亮。 - P# T5 w% M! @% a) R# ]( C
    銀白色鋪天蓋地,漫漫地來了。石的縫隙裡我露出雙眼。雪魚群,真美……繚亂追逐的星星。我癡癡地看著它們。大魚小魚,親狎地相互嬉戲。
; }" u: H) X1 ~5 O* O    咯吱咯吱…… ! {) j5 C0 T1 ]2 t' z
    那火燒得我明白過來。 2 F! G% I1 M1 C' [( D8 K5 T; }
    ……我,餓了。 " k/ w5 t  ]6 G; K- L- ?( L
    好餓。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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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仙。傳聞中介於人類與仙佛之間的特殊人物。
/ x' m" `  n7 ?; E% i8 \    傳說他們隱於山川靈氣之地修行,通過運轉內息與服用某些延年益壽、增長修為的奇異食物,從而達到以心馭劍的境界。 : O1 F5 x2 C+ i- ~8 H
    傳說劍仙所用之劍並非凡鐵,依靠神兵利器的鋒芒只是尋常武人所為,劍仙是不屑如此、也無須如此的。在他們手中草木為兵,世間一切皆可化腐朽為神奇。修為較高的劍仙甚至不必借助任何外物,單憑自身真氣便可化為飛劍,千里之外,萬軍營中,取人首級不費吹灰之力。 2 O0 q# ~6 ~8 L; g" {9 S0 T
    傳說劍仙的壽命過於常人數倍,還可駐顏不老,幾百年容貌仍如青春少艾。但不老之身並非永生,劍仙的歸宿通常是在與禍害人間的邪惡妖物或妖人的戰鬥中兵解。 $ Z, B  X" Y; f0 S, J8 g
    傳說劍仙挑選傳人極其嚴格,只擇稟賦特異、心地純良的少年少女帶去教導,令其學會絕藝,懲惡揚善。倘若發現弟子有作惡之舉,當即誅殺絕不留情。劍仙是為世間正義公理而生的孤寂的英雄。他們的生命黑白分明如同題滿滔滔雄談大論的紙,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有。潔白一片的空洞。 , P7 B. t0 _& M7 o& B. @
    傳說劍仙道骨清心,胸中只有劍,沒有任何紅塵情慾。
) n/ f6 m( A8 i* D* z, g    在人間,自古至今有著無數關於劍仙的傳說。但沒有一個提起,倘若修煉劍仙心法的並不是——人,那會怎樣。 2 a5 r+ e1 Q  n- B$ O5 V9 }$ s
    萬物有靈,無不嚮慕人類的生活。無論禽獸水族、草木精靈,若想長生得道修成正果,必先苦修人身。人,是仙之蒼穹與物之深淵之間,不可迴避的唯一一道階梯。因而傳下無數故事,關於一個精靈如何的歷經萬苦只為求得一張人的皮囊。然而身體髮膚易成,經絡血脈難改。任是肌如凝脂眉如畫,那好皮囊裡頭流依然是獸的血。非人的氣息在體內日夜流轉,稍遇外力,一個差池便被打回原形。這是天下妖精的致命傷,哪管它千年魍魎萬年魅。 2 L! q, G4 V' b: G$ _5 Q2 e( L
    無論何門何派的劍仙心法都是人中出類拔萃之輩所創。創來是給人練的,不是給異類。 , A( |( X1 _) ^! j8 }+ X8 G
    那些經脈運轉、氣息周天,是屬於人的。所以沒有人知道,倘若修煉這心法的並不是人,那,會怎樣。
, q+ R. b" O  k$ I0 L* r    再稟賦特異的人總也是人,氣血運行自有一定之規。妖的經脈卻是千奇百怪,繁簡各別,倘然硬要練,就像在清淺河道裡開著大海船,結果如何,沒誰料得到。
2 A% V  q8 K) |' O  m* k2 J- f    其實本也沒有異類會去覬覦人的修行心法。但凡能得人身、稍具靈智的妖物大多明白這個道理。增長道行的方法有很多,哪怕躲在山野夜出吞吐,撿取一點月亮的殘餘精氣,縱然進境慢些也好過冒這奇險,九死一生。更何況修道之人與妖物,自古便是勢不兩立。
% m" e/ D) O2 f, B, k( `    傳說劍仙存在的意義之一便是剷除一切不甘本分、逆天而行的妖物。人間有人間的秩序,怎可讓妖擾亂。
* |6 q$ M0 J6 c    這是個人的世界。妖,只是造成混亂與危險的不速之客。
9 d! M: M( s" j3 e    倉皇的過客,這裡並沒給他留下一席之地。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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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c2 q- J, g" O    紅。淡的,柔和光潤如玉石的水色,濛濛展開在蔚藍之上,兩相滲透氤氳成賞心悅目的淡紫。這景象壯麗而又柔美,令人屏住呼吸只想看下去,忘記其中的凶險。
# T: o" L0 ^/ D% f, {    你見過這樣的一雙紅唇麼?女人的嘴,唇峰圓潤分明,微微地撅著點兒,彷彿隨時要輕呼檀郎的名,嬌俏嫵媚。到了至高點,曲線斜斜傾下去,在末端抿成纖細兩鉤,微彎如小小的水紅菱,小小的紅色的新月……小小的……多麼可愛……可是這張精緻的嘴並不小。 * e/ F( ~, u0 K; l" o" Y
    它涵蓋方圓數十里,倘一張口,怕要把這海水吸乾。 * t  J/ g% m/ l9 h& \
    它飄飄浮動在藍色海波間,奇詭地出現然而並不可怖。這紅唇如此溫柔怯懦,沒有稜角,沒有殺傷哪怕一隻螞蟻的能力,即使它忽然微露舌尖舔了舔,蠕蠕動著,也只像含了什麼心事說不出口而不帶其他任何意圖。
- I+ E4 `) |4 k    它看來是天生的薄命相,嬌弱無力,什麼都不由自主。生著這樣一張嘴的女人,似乎只合深鎖重門抿著胭脂,孤獨地教鸚鵡念情郎做的詩句,間或咳一兩口血,在那薄倖人辜負了她的時候。 - F4 M0 y, n, N2 Y7 J' K# l
    這一張大海中的胭脂口,就算它是鬼魂,那也是故事中多情而悲傷的女鬼,回來尋找她的愛人。本不該有人對它感到恐懼。
0 F8 U9 g# L6 D  H    ……但我雙手用力扳著岩石,瞪著那張巨大的紅嘴。全身的骨節,彷彿喀啦啦在內裡碎裂。連同心膽脾臟,碎成血紅的屑末。 9 ]2 T% P" M- c8 J9 `
    從來沒有怕過什麼像怕眼前所看到的東西。當我順著那雙唇的邊緣遙遙瞭望,在目力達不到的地方丟失了它的界線,而我認出,這張嘴它這樣熟悉。 " Y8 g2 H! q' q* z
    它是我的嘴。 % u& q" Z1 B5 E! \7 A9 h
    如同夢寐,好像回到很久以前,對鏡晨妝的時辰。然而這面鏡子如此巨大,一切在裡頭膨脹成不可控制的魔怪。 ( a6 P( @2 O% s: O: L, _( U! s* p( b3 D
    沒有比看到憑空出現的自己更恐怖的事了。那張紅嘴它像是我的分身,邪惡強大的分身,自行其是。 # L% F/ X- I; c: X/ `/ z$ x
    我無法控制它。
& K) B& N; k/ P7 L$ W" p6 ^0 H    我看到它緩慢地、滿意地舐著舌頭,一點點張開來。露出潔白的兩排牙齒,在其間,白色魚群像大片的星輝映著它們。
3 y' x( _4 B  \' b8 w1 K' q9 |    成千上萬的雪魚群,突然發出一種奇怪的光。大海劇烈地震顫起來,什麼東西的邊緣都成為顫抖的鋸齒形狀,在我眼前虛化。
: B( X5 Z/ a0 Z% h6 j    我扼住自己的脖子向後倒去。兩手用力掐緊,氣息登時斷絕,面色紫脹。然而我不放鬆,瘋癲般地在沙地上翻滾著。; x. q% x, Z' X
    白光越來越亮。魚群已看不出形狀,它們化為萬點灼烈的光瘋狂迸射,竭盡全力地四面奔逃,然而逃不出這張半透明的嬌紅櫻唇。這是沒有生天的絕境。
  G& M( c6 d8 t, H    死地。
7 p. v; M- Y  F! F( @2 L    魚群帶起陣陣漩渦相互衝突翻攪,整片海喧囂地沸騰起來,如同被下了劇毒。 9 Y! Y6 m; A0 v( C1 F
    我的手同樣竭盡全力。感覺到喉管被卡得咯咯作響彷彿隨時可能碎裂,一力要把自己推入死地。我咳嗽著,窒息的痛苦令我把沙地蹬踢成一片煙霧。 2 ], D1 O1 L- P6 n1 x5 L4 J
    神智開始迷糊了。 , }: X3 A" v  W
    沙霧中看到紅的霧氣,白的強光。方圓數十里的紅嘴大張開來,露出蠕動的舌,濕淋淋地伸長了,捲向那些四散的白光點。舌根盡處黑沉沉的隧道,通往墳墓場。那兒能埋葬多少生命?多少?!
+ x5 X+ U; [, Y. C    一切都在半浮半沉半虛半實煙氣中。
9 ?5 H# L+ M: W3 J8 u    眼皮漸漸沉重。雙手卡在喉部,我終於感覺不到失去空氣的苦楚。
8 ^6 w% D3 K  ^2 X    我的腳無力再蹬踢。軟癱在沙上,我緩緩吐出胸中最後一口氣。上天,假如還保有一分的仁慈,就讓我這樣睡去吧……
# k; o' A2 U0 U$ W    我要睡了。但一股不知來處的暖熱的流忽然憑空衝入腹中,如回生的仙丹,氣息霎時在胸腔內周遊暢通,四肢百骸充滿了精力,甚至滿得要溢出來。我這個要死的人,此刻生龍活虎勝過任何一個豆蔻少年。 - W& b* q; P! h* x- E/ |' X& E9 m
    不知何時扼在頸上的雙手已垂落一旁。我撐著沙地坐起來,卻仍然閉著眼睛。
9 h$ B2 l% M3 L  s; I" D    手慢慢地撫上自己的腹。那裡熱烘烘的,是飽足的感覺。無比舒適。 " G9 e/ S% c" }
    已不必睜眼。我知道絳紅的巨口與那些掙扎著的白色光點都已消失不見。大海它這樣靜。靜得像死。 1 w7 \" G$ b- G. n
    成千上萬條生命在剎那間死去。活生生的、如此龐大的魚群只像半碗米粒,微不足道,填了誰饕餮無厭的口腹。不需要一眨眼的時間。
' V8 {. k1 n! b8 ~$ j    我跪在海底仰頭發出撕裂心肺的狂喊。聲音在厚水中迅速湮滅,衝不破這黑暗,像把鉛塊拋入棉絮堆,砸不起任何迴響。天上有沒有一隻耳朵聽見? 0 @7 ^  N* [" w. o& e* |3 n# m8 ]' K
    隔著萬仞的海水,隔著海面,隔著清虛無物的空氣。天空太遠了,我看不見它,它也看不見我。 " B* N7 y/ |, U  W
    嗓子喊啞了。匍匐於泥沙之中,我睜開雙眼。
; l3 O, [6 r6 I  廣袤無垠的藍色直直撞進眼裡來。厚重、純粹的藍,望穿兩眼找不到半點活動著的東西,就連隨水飄搖的藻也不見了影蹤。我從沒見過這樣乾淨的海水。
/ H* S" J- y! F    你知不知道,世上沒有比死亡更乾淨的了。一了,百了。
6 B, a. D. A4 B) k    我伸著手臂。僵直地跪在這片死海。 ' d$ s* s( |0 k. \: b
    隔著深不可測的黑暗天上有沒有一隻眼睛,看見——這巨口吞噬萬千生靈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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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不知道,在海的深處有一種生物叫做蜃。
7 `6 W2 L) x0 L6 d- O! n  它們的神秘猶如海水一樣叵測。世人幾乎從沒見過它的真面目,只有各種殘缺不全、模稜兩可的傳說在人間流傳。有人說蜃是一種惡龍,生得短吻鋸齒,有點像江水中的豬婆龍。有人說蜃是巨大的蚌蛤,有人說蜃其實只不過是海獸的一種,真身平淡無奇,貌似陸地上的野豬。還有人說蜃就是鱷的神化,沒什麼了不起,是人們的誇張與舛誤,漸漸想像、創造出這並不存在的虛幻的海怪。 2 I. x! }/ N) Z2 ^1 x
    不管傳說的面貌為何,在關於蜃的描繪中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這種生物擁有製造幻象的神奇能力。據聞它會潛藏在深海之底,放出蜃氣在海面上結為樓閣山嶼、壯麗而逼真的景色,使海上航行的船隻迷失方向。往往有苦苦漂流的航海者被這幻景所惑,以為上了島嶼就可找到淡水食物,結果觸礁而沉。而遇難者的屍體落入海底就成為蜃的美餐。這樣的虛幻景色,在人間被叫做海市蜃樓。 0 c/ ]1 a9 i2 }( c4 k, |
    那些認為蜃只是傳說中虛構怪物的人們說,海市蜃樓其實是仙人點化的幻境,是用來渡有緣人得道的升仙之門。如果你虔誠善良,說不定有一天就將在海上遇到這樣的福氣。進入蜃樓而從此消失的人其實都已位列仙班,他們都是被上天千挑萬選出來的幸運兒。 8 q2 _2 K- z, J" \+ v6 s! m
    但在相信蜃的存在的人們心中,無論這種怪物生得似龍、似蚌蛤、似野豬也好,它都是一種心機深沉、惡毒而叵測的生靈。它吞噬生命從不親自露面,只在暗中控制著一切,布下天羅地網靜靜等待著犧牲品自行來投。
/ Q# T5 j$ S' r; z    從某種意義上看,大海養活著陸地上所有的生命包括人類,然而它也是一個藏匿著無數食人妖獸、危機暗伏的深淵。比起成群的鯊、有著八隻觸手的巨章魚、劇毒的水母甚至鮫人,蜃實在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精怪。恐懼來自看不清楚的未知。蜃是海中縹緲無形、無跡可尋的幽靈。到死你也看不見它的真面目,更沒有搏鬥的機會。
* m: d9 P; a  @7 S    它的武器不是任何血肉之軀,只是氣體。面對強大的怪物,巨章或鯊總也可以拚死一戰,但你如何與空氣抗爭?當它緩慢而優美地瀰漫開來…… & r7 o! ]3 l& e, B: G. r" N
    船在平靜的海上航行。也許就在此時,那溫柔如絲緞的藍色之下有雙沒有形體的眼睛正透過深水暗暗地盯著你。它已盯了好久,它擁有足夠的耐心,現在它覺得是時候了。 " @9 e  L) ~3 j$ E
    也許,就在下一刻……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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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O$ y: ^+ V9 l4 w2 G, F3 H% D  U  j    蜃是一種奇異的生物,因為它吃東西不用嘴巴。
& {, Q% L0 s5 h) X, t3 x    蜃放出蜃氣將獵物包圍,然後直接消化掉。那些看似飄渺柔美的氣體摧毀起生命來更勝任何鋸齒鉤牙。
( W/ V* e1 L0 ]% r. y$ Y; c    勝過烈火。火焚後仍留下灰燼,但被蜃氣腐蝕的犧牲品連一些飛煙也剩不下。無論那是魚是蝦還是人,是千年粗壯的老樹或披掛著堅厚如鎧甲的硬皮的鮫鯊,只要是有口氣息的活物,全身血肉無不在剎那間被銷熔、被分解、被吸收成為維持這海妖生存的養分,乾乾淨淨,吃人不吐骨頭。 # [& y: ~  b7 T" w: h) i
    以此蜃能夠吃掉相當於它本身幾十幾百倍的敵人,也能一次使成群結隊的獵物灰飛煙滅。在那並不龐然駭世的真身之內,埋葬著恆河沙一般數也數不清的靈與肉。像個無底的黑洞,看不到盡頭。 9 z) ~6 a' l6 }6 M$ x% O
    沒有人知道,它要吃多少,才算夠。
6 ~+ L* b5 o# t. d) i; w    是的,我知道這些。因為我本是屬於這個神秘、凶殘、饕餮無足厭的族類。儘管是其中例外的無用的一支。
. r$ A4 y' G+ \2 n  B    作為生命本身,珠蚌是個失敗的造物。彷彿神明在創造蜃族的時候忽然對於這過分強悍的怪胎起了厭倦與憎惡之心。總得給其他生命留點活路吧,神明想,於是手指一轉,造出了珠蚌。以海中浮游泥沙草屑為食的、卑微而柔弱的巨蛤,縱然長到了一個島嶼那樣大,還是百無一用,面對外界的侵襲唯有關閉兩扇硬殼躲在裡頭聽天由命。為人類提供珍貴的珠,為海中其他肉食獸提供食料。我一直覺得,珠蚌是被造出來替那些殺生無數的同族贖罪的,除此之外,別無存在的意義。 ! |4 k) Q( _+ k2 G+ ^3 x
    在海的世界裡,珠蚌是最懦弱的一類,蜃族的族人多不屑與我們來往。對於他們,珠蚌是玷污「蜃」這個名頭的恥辱。廢物。
; w& \5 ^* ^) B& c    我早已明白這事實,並做好一生服從它的準備。我是一隻珠蚌,與生俱來、不可改變的身體與稟性。
' t: n" F; z5 h3 u/ N* X$ D    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變了。 # ]( k' G. j2 _) z
    變成與那些同族一樣的傷生害命的嗜血妖獸。甚至比起他們,更為兇猛,食量更大,口腹中一次葬送的生靈,更多。 & f' h6 n: q% Y
    多到無法自控。 3 e9 J0 j" i7 Z
    那種進食的慾望我沒法控制。胸腹內,心、肺、肝、腸……似乎都被掏空了,我一無所有,只留下一個黑洞,麻木而迫不及待地,等待用血肉來填滿它。   c2 I6 n3 F+ h( {" u- [8 e
    聽得到腹中嘶嘶呼喊著的飢餓的空虛。
5 ]/ {6 O# r9 Y' A1 |    我什麼都沒有…… 1 r& v5 H8 k' i1 _5 b3 K
    我把額頭深深地抵向沙裡去,身體蜷得像一隻蝦子,幾乎彎成一個圈形。
: Z( M* B# Z& Y3 q# r    那空虛的循環。生命劃一個圈,又回到起點,原來掙扎著走過這一遭什麼都不曾改變,只有自己,被掏得空空如也。 # v; ^( k* M7 l" ~+ [4 J
    生命。生命它是什麼。
$ D2 }  c& E1 V0 I" x- ]- i    它這樣荒蕪。 : n# O! R3 n$ \  z# c) O
  不知道這可怕的變化是否與玄澹心法有關。劍仙修行的、清虛玄妙的無上心法,我與它日夕相對,睡裡夢裡也在練,五個年頭。不曾有過絲毫的成效出現在我身上。然而在那非人的疼痛與羞辱臨頭之際,突然間它爆發出強大到恐怖的力量。
+ d& F: F% s: N    那真的是玄澹心法的力量嗎?我認不清。
. B9 J: S; t# U/ a6 O' r. A$ G- x  D    就像認不清如今,我算是個什麼東西。是人,是鬼,是妖,是珠蚌還是蜃。或者這些都不是。
; J! H% }& B. y9 s/ I  N- _8 b1 j+ Q6 w    人天三界,六道輪迴。我哪裡都不屬於。假如神明創造世間萬物用的是天界潔淨的土,我便是被剔除於外的那一縷泥污。神在疲倦的時候皺了皺眉頭,吹去甲縫中意外的一絲污穢,悠悠吹送下界成就了一個一千年從沒知道過該往哪裡去的生命。 ' {7 ?9 L) w( M3 H1 b
    也許我和那葬身我腹中的鮫怪是一樣的東西。不屬於陸地,不屬於海。不屬於人世,也不屬於幽冥。 ; I  I* J3 Z# z/ j. _+ \
    一個來不及銷毀的荒謬的造物。神的失手。 7 Z- z1 d! T* t( R7 j# ]9 V: V1 a
    我終於明白他臨死前對我說的那句話是什麼。他說,原來你到底是蜃族。 * ^2 ]* M/ x0 K
    可是我真的是蜃嗎?我活了一千年,沒有聽說過珠蚌可以變成蜃。
9 a5 \0 p6 K" U7 F: L; X9 {    其實我苦練玄澹心法,只是因為想念他。那本該是屬於他的師門真傳,倘若不是當年劍仙青靈子的一句話,這功夫由他來練,是天經地義的。 " d2 P# A2 o- c. |1 K8 }4 ~5 D
    讓氣血在我舛誤的經脈中流動,不管不顧,閉上眼睛,我想像那是他的身體。
3 f0 T3 n7 g  ~* q    如果,是他在修習海眼中的遺刻,此刻該是這樣的感覺吧?我的雙手輕輕抱住自己。這是他的肩,這是他的手臂,這是他的腰身……五年來黑暗的海眼中我寂寞的擁抱與幻想。珍珠的光澤它這樣美,照亮的只有我自己。 3 i3 G$ c, A4 E$ K. W' j. E3 ~
    我只能抱住自己。
4 ^6 S/ Z: [7 X( I2 D7 p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燕雲。你將永遠,永遠不會知道。
- a$ c2 J1 I' M( `9 ^    燕雲。是否這是我的報應。我不是玄澹宮的任何人,我與湘妃竹劍和無名島半點關係也沒有,而我練了他們秘不外洩的心法。江湖中偷練別派武功是最大的忌諱,該當千刀萬剮,以死贖罪。燕雲,你從沒告訴過我。你始終把我拒絕在你的世界之外。
) |1 k2 ?# t" b' f    但是請你原諒我。燕雲。因為這個竊取你師父連你也不曾相傳的手澤的女人她早已受到比死還嚴酷百倍的懲罰。天行有常,天道有眼。欠下的債,終有一天要歸還。這道理我懂得。
' d3 h7 [9 s  r4 {- e    我沒有想過是否後悔。當此生的安排已然落入這樣的窠臼,後悔,已經輪不到我想。 ! q, w- J! H7 M5 o
    假如曾有過一瞬間,黑暗中我抱住的這具身體,是你。
9 l; [. Z8 c7 ~  u" D5 Q3 j" r& x8 p    或許所有的一切也都值得。   A. }' G# N, P* l! l
    罷了。蜃的本性已在我每條血脈、每個毛孔間淋漓盡致。深深地扎進根去,瀰漫在血液裡像不可救藥的毒,這囂囂呼吸著的口腹,我知道它將與我共生共滅,直到生命的盡頭。 4 j, B, d0 _+ o& {
    燕雲。玄澹心法,鮫怪的凌辱,你的離去。青靈子留下遺刻的所在偏偏是個海眼。我誰也不怨,是生命本身,環環相扣一路把我推入這無間的餓鬼地獄。當遇到你的時候,執意跟隨你是我自己的決定,一路走來,我們都看不到前頭等待著的結局是什麼。
9 U% a! |, z; I, Y5 f" ^9 X- E    一切只不過是陰差陽錯。陰陽的夾縫中,懸吊著我永生的苦刑。皮囊與靈魂彼此折磨,直至天荒地老。這話聽起來這樣熟悉,我忘記了是誰曾說過。
) ?8 O0 A8 a- `$ E& Q. o    我吃了他。而我是他的替身嗎?繼續承受沒有盡頭的苦難,鮫怪活剝下來的血魚尾,是否冥冥中它套在我的身上。 9 m  W3 }" Y( i/ V* l% ^4 @) i
    他對我說謝謝,半殘的句子。在被我吞噬之前。可是我可以感謝誰。我殺不死自己。 # Y0 U' e" J/ g& d
    原來輪迴不一定要在死亡後才發生。我這是被誰罪孽深重的靈魂附了身。生命只是一個漫不經心的玩笑。燕雲,我想你將永遠,不會知道。
3 K# n" H' D% x8 |& `% v    燕雲,你在哪裡。
- w" q! V6 {* R    我用了三晝夜的時間遠遊百里之外,在那兒找到一些海藻叢。到達的時候我已餓得整個人似要燃燒起來。蜃的可怕在於它游離體外的胃腸,因為失去形體的限制而沒有邊際。 $ z. ]' Y  `4 F# C* n8 b9 _
    沒有漫長的消化過程,被銷蝕的獵物在蜃氣中解離直接進入血液,因此會在剛剛吞食過後立刻便又瘋狂般地飢餓。傳說陸地上有種怪物叫做饕餮,蜃是它在海裡的影子。 5 n! D' q% ^. m( q7 @- r- {
    我在一盞茶的時間裡吃光了那些海藻。我想克制自己,與這殺生的本性掙扎。但一個月後,有一天我拖著因飢餓而虛弱的身軀浮出海面。天空中飛過一群鷗鳥。 9 p3 `9 d) Z! c( V2 t8 L; o- D
    白色鑲著黑羽沿邊的翅膀撲啦啦在我頭頂掠過。盤旋著,依靠大海為生的鳥群尋找著食物。我仰起頭,髮絲粘在眼睛上,一道道的漆黑塗抹,縫隙裡幾百對翼翅同時飛翔的壯美讓人想哭。它們這麼美……難以抗拒的誘惑。 9 T; _' M: _5 E/ L% S  ?
    鳥群向海面俯衝下來。白色羽毛如同箭鏃刺進我眼裡,帶著凜冽的風聲,密密麻麻,猝不及防。
6 s1 M; W: Y* ?+ Z    白色的光劃開我的心口,劃開空虛的肚腹。我嗅到血肉的氣息,排山倒海而來,像暴風掀起的浪頭浩浩蕩蕩,霎時間,我在那浪裡滅頂。
: A; w# p) P9 w( C3 U) S8 y; G    我在羽毛的暴雨中伸出手,向著天空,深深吸氣。 ( w& C5 V! x- C; Y4 z. r2 P
    片刻後蒼穹空無所有。淡藍的破曉的天,宛如一張蒼白的紙。風在海與天之間靜靜迴旋。東邊湧起紅霞,如火如荼。太陽出來了。
3 ^2 D" i" F5 C* _5 e    天亮的時候,我慢慢地沉入水中。日光,這是地獄裡的罪魂不該看到的東西。 / v! v! O7 A6 Y! u; h
    我在距海面百丈之處向無名島游去。蜃是深水下心機陰沉、惡毒而叵測的生靈。
& G  E4 |4 ~. n" ?3 W$ W    燕雲,我得守著那個地方。你親口說過,你把它留給我。我不能離開。
7 O* L* D6 l1 k. @! s6 U% e5 s3 m    我得把玄澹心法交給你。它應該是你的。 ; N. S0 P- v7 k' v
    不管你要不要。燕雲。這樣喚著這名字的時候,恍惚覺得,你還在我身邊。
* H. f# t- v/ x; ]; M  n/ ^    我想你回來告訴我,我究竟,是誰。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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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l0 @6 G, q6 b    船在正午時分緩緩靠岸。 1 N2 n; Q5 d4 x, X( G! ^
    船頭上了望的年輕人發出一聲歡呼:「這就是無名島!我們到了,師兄,我們終於到了!」
% G& L( O" [) ]    他雀躍起來,一把抱住旁邊的人連連搖撼,在漫長的航行中被曬成古銅色的笑臉,因為缺乏淡水,雙唇乾得脫了皮,眼角也起了細紋。然而青春是擋也擋不住的光芒,十六歲的謝小山,此時沒有什麼能壓得下他心中的歡喜——連續三個月枯燥艱苦的海程終於結束,他們即將踏上這武林中被傳說得無比奇異的無名島,幾百年前湮滅的玄澹宮的神話在世上唯一留存的遺跡、江湖舊聞、夜雨燈下師兄們無數次講述過的神秘故事、驚天的凶險與刺激、尋找絕世武功\秘籍——這一切馬上都可以親歷了,怎不令十六歲的少年熱血沸騰。此刻他的腦子裡沒有半點餘地留給恐懼。
, G# H4 I* j" B& M: P2 N1 \    少年人的血性與好奇使他簡直等不及立刻踏遍這座翠竹叢生島嶼的每一個角落。
$ f4 {3 Y, t/ Y/ [- |1 e! j" V    尤其是在經過這樣乏味的旅途之後。
: U- h& q$ W1 a    說來真是奇怪,在進入無名島週遭約莫方圓五百里的這片海域後,竟沒看到一個活物。謝小山是個好動的孩子,門規嚴明並不能泯滅貪玩愛熱鬧的天性,在山上他瞞著師父師伯們,偷偷養了兩隻雪兔。那毛茸茸的小東西只要一聽到他的呼哨,就會像精靈一樣突然出現在漫山雪野中,甩著長耳朵蹦蹦達達奔來,吃他省下來的蔬果。崑崙常年白雪茫茫的連綿山嶺中,大山和小山是他唯一的歡樂與陪伴。
9 j& a' X5 o- E    他把自己的名字送給那只看起來小一些的兔子。謝小山這樣愛它們,有時他甚至覺得自己像個姑娘家,婆婆媽媽,在難得的空閒裡他可以抱著兩隻雪兔絮叨一下午的話。這溫柔的稚氣使他臉紅。崑崙派第二十九代弟子中,最年輕而出類拔萃的謝小山天分奇高,單以劍術的進境而論,他已勝過第二十八代的許多前輩師叔。練劍堂中他手腕飛轉,挽起一道寒光,舞得猶如蛟龍出水一般,那時他黝黑的圓臉蛋上看不出半分孩子模樣。
! J2 B5 }+ K0 h# l; `) I: I8 z    但他畢竟是個孩子。才十六歲,倘若不在崑崙山,這會兒他應該還在上學堂、因為背不熟書而被先生罰打手板罷?
+ ~+ w  n- }6 \6 k2 f  r    倘若不在崑崙山……小山並沒想過這個假設。他生下來就在崑崙山。父親是山中的獵戶,在一次雪崩中喪命,母親被崑崙派的人從積雪裡刨出來,生下遺腹子後用父親生前的腰帶懸樑自盡。掌門師祖說過,小山練起劍來有一股執拗的狠勁,許是他那壯年早夭的父親遺留在血脈裡的堅韌與不甘心。
  c% I6 d3 S5 @$ J6 o5 y: g    二十八代弟子之中,你有個小師叔練功最刻苦,也最得我的真傳。我本想著百年之後也就只有他還算塊料子,能傳我衣缽。可惜你這小師叔命夭,死的時候才十九歲。 8 k; C2 Z4 B! p& Y! E6 u7 o6 C* M
    小山想著掌門師祖蒼老的歎息。然後枯瘦的手輕輕拍在他的肩上。小山,好在你是個出息的孩子,崑崙派傳到二十九代不容易。好好用功\,別讓我失望。
/ B" A0 T3 E) `  @  n    掌門師祖在一次比武大較後當眾的讚許令小山練功\更勤苦,同時也令許多同桌而食、同床而寢的師兄弟於不知不覺間疏遠了他。一個人冷清清地去練劍的時候,他能感到背上紮著一些銳利的眼光。小山隱約覺得這跟掌門師祖那番意味深長的言語有干係,但心裡頭並不很分明。
5 [* X& R6 {. }- h% U; ?    他也不想弄明白。他只是覺得很難受。 + @; `* h- z. M$ t* |
    所以被掌門人暗許為二十九代弟子之首的小山其實常常惶恐而軟弱著,他以為自己並不像掌門師祖所說的那麼好。 : D6 Y5 s4 j5 `8 r! r% y
    要做一個出色的劍客,可不是光功夫強就能成的。自幼年起,師父就耳提面命地這樣告誡過他。
! h3 z0 `" E1 F    身為名門正派的弟子,俠義道中之人,首要的品質便是腳跟立得正。黑白是壁壘分明的,善惡是水火不容的,而正與邪,是勢不兩立的。濟危扶困自是正派中人的本分,但面對邪魔外道的時候心中便不可存有一絲憐意。崑崙的劍客在戰鬥中從來都像他們掌中的劍一樣冰冷鋒利。
# `2 X6 \8 V6 l% h. ~& @    各人天分不同,功夫練到後來自然是有高有低,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像你小師叔,雖然力不能敵而喪生於惡徒手下,江湖上卻沒有一個人會笑話於他。他是我崑崙的好弟子,人雖沒了,哪個同道中人提起他不敬佩萬分?——在那惡魔手中能死得有骨氣,已是了不得的漢子。記住,將來你遇到邪魔外道之時,倘若打不過,切不可屈膝投降、污了崑崙派的聲名,倘若獲勝更不可被敵人花言巧語所惑而放他生路。須知養虎貽患,這些邪派角色沒一個好東西!小山,你給我記下了,這兩件事將來你若犯了一件,為師必取你性命,絕不姑息。 0 o' q1 ]; W4 s5 q
    小山打了個冷顫。不投降——這很容易,他的身體裡有父親硬朗的骨,據說當年在深達數丈的積雪下是父親用自己的身子生生為懷孕的妻擋出一個洞穴,即使人死了,脊樑始終沒彎過。這才有了小山這個人。他從不擔心自己會在任何強大的敵人面前屈服。然而他很清楚,在這副硬朗的身板裡,自己有顆多麼柔軟的心。
! A! Z# I% @% `, M8 r    ——也許,就像母親。從未謀面的母親。 0 M2 V  O: T9 ~; v# f( Z
    他永遠記得十歲那年拼著一身的傷,在狼口裡救下了一隻凍得飛不起的雪雉。他赤手空拳把那狼打到動不得,然而當看到母狼身後的洞穴裡鑽出嗷嗷待哺的狼崽,他竟放了那頭惡獸。為此被師父罰跪三天三夜,一身的傷口不許裹。在那陰冷的思過堂中孩子流著血嗚嗚哭著只說一句話。他說,小狼崽沒有媽媽太可憐了。 ' @# s( w9 e8 V/ B
    ……
* [; L9 p: F3 T    一晃六年過去。被責罰的孩子成長為目下崑崙派年輕一代中被寄予厚望的佼佼者,他前程似錦,有著無限光明的未來。但小山心裡知道,他還是六年前那個哭著放狼歸山的孩童,躲在強壯挺拔的軀殼內裡,面對倒地的敵人永遠下不了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不長大。
; j  d( H- G* y9 i( L+ P- O    小山心知掌門師祖所描繪的壯闊前景其實與他無關。他缺乏一個成大事的人所必須具備的那種素質。就比如此刻,在終於望見無名島、為傳說中的無上秘籍而興奮的時候,他竟然還勻出了一半的心思去掛念大山和小山。不知道它們現在好不好。三個月沒有人餵了,在這九月深秋,找得到青草嗎? . @$ _/ K) \1 K" e) G- c
    放眼看著那叢沙沙搖曳著的翠色越來越近,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不管島上有什麼,總算它有點綠色。有綠色,就有生命。哪怕是猛獸惡禽,也是鮮活的氣息。 ' B  p: T9 R1 ^3 \: |; q- F% H$ g
    對小山來說,不會有任何一個地方比這五百里方圓的死寂的海更可怕了。多少天,只見厚沉沉的死藍色,藍到盡,像最耀眼的錦緞。然而他只覺得窒息。
( b+ M; ]9 L3 @$ N    水中沒有游魚。天上沒有飛鳥。甚至連剛開始航行的時候,經常纏住船槳的水藻也看不見一縷。這片海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茫茫的大風吹過,除了他們這艘船,風是唯一活動著的東西。 / x! k/ G! f* r5 N0 N
    正午的天空亮灼灼壓在頭頂。海天一色,除了這裡,你再也看不到如此純粹而廣大的藍。沒有一個斑點來破壞它。
6 N6 A! E; \- l; ?' v. N    這藍華麗、高傲而強悍。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氣勢直逼到視野裡來,上下八方,佔據全部的空間。如同一個君王般冷冷宣告著對於這個區域絕對的權力,就像——就像死亡一樣絕對。
( N# ?& `+ f7 Q+ U+ E. M0 _0 |( }1 ~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片海域,小山不只一次地想到死亡。
$ p( Q* `* c; X/ k8 J    他覺得這片如此漂亮的藍海是由死亡在統治著。" i0 a+ N+ h! o5 U7 T; e' q$ }; v
  此次出海非比尋常,連掌門師祖也親自出山。崑崙派算得上是傾巢而出,同來的長輩除了掌門師祖,還有一位師叔祖,二十八代弟子中有小山的受業師父、兩位師伯、一位師叔,二十九代則共選了四名,都是小一輩裡最出色的。. I) y& k( e$ q8 ?  G: O
    事情進行得十分秘密。出發前足足做了一個月的準備,小山被嚴格叮囑,此行的真正目的就連對其他同門也不能洩露。至於江湖同道,大半根本不知十年未下過山的崑崙掌門竟然親身出外。8 q' q. _/ y: w. e7 f9 x- l
    雖雇了幾名水手,船上一應粗重雜役忙不過來,小山等四名低輩弟子自是分內,因此三個月下來居然個個嫻熟,儼然一副老船工的模樣。近因連日海途平靜,守望之職交由四名弟子輪流擔當,這天船頭上正是小山與另一位名叫趙大望的師兄。( ?7 W! I6 n9 j2 l8 x
    自從掌門師祖發過那番話後,二十九代的眾同輩對小山不免有些嫌嫉之心,待他均是不冷不熱,人之常情,趙大望也不例外。然而當小山欣喜若狂地抱住了他又叫又跳之時,畢竟是年輕人,在這一瞬間趙大望似乎忘記了一貫小心保持著的距離,反手回抱住這個年少有為、鋒芒畢露的小師弟。他的激動感染了他。0 P% Q4 h* d. v7 y( U1 R$ Q" \
    兩個年輕人在甲板上笑鬧起來,他們的心情如同亮藍色天空一樣燦爛。無邊無際,陽光流轉。
+ p2 y; j1 h9 I( }. n    小山大喊一聲:「師兄!原來無名島是這……」
: C% N: p' q6 u' p) G. |    才喊出半句,二人即被身後一個威嚴的聲音制止。
& h. C9 y1 c: P7 b2 X    「離了崑崙就大吵大鬧起來,成何體統!大望,你做師兄的怎麼不教師弟規矩?」- u/ m/ T( }# F$ |+ }- `
    趙大望慌不迭地推開師弟,漲紅著臉,恭恭敬敬垂手侍立。可不得了,得意忘了形,竟把掌門師祖都吵出來了。他額上登時冒汗,小聲稟道:「回師祖,弟子和謝師弟在此守望,適才發現前方有一島嶼,好像……好像就是我們要去的無名島,所以一時高興……」
5 H8 S5 p+ {5 U+ l    「知道了。」掌門師祖緩步踱出船艙,身後跟隨著幾位師伯叔。一行踱至船頭眺望,那叢翠色在浪濤起伏間愈來愈近了。5 }; b' b& r" w# B+ d
    「師祖,我們的方向不曾偏離過,一直是按照您的指示航行的,一路沒有看到其他島嶼,弟子以為,這個島應該就是無名島了。」趙大望忙又進言。' F( L7 ?/ g) F0 }+ W
    崑崙掌門望著遠處的小島,面上並沒露出半點驚喜之色,相反一張終年肅然沒有笑容的臉孔越發凝重起來,抬手微微拂了拂頜須,訓誡道:「便算到了,又有什麼可高興的?出行前早已告訴過你們,此行危機四伏,任何時候都要沉得住氣。眼下接近那魔頭的老巢,情勢更是凶險,容不得一絲大意。你們兩個還大叫大嚷的,你師父是怎麼教的你!」
+ c+ D& w5 ~5 P% }( `- [6 B, h    大望頓時連氣也不敢出了。小山在旁瞧著過意不去,上前道:「回稟師祖,是弟子不好。弟子先引著趙師兄鬧的,不是師兄的錯……」' V3 E. M; L" H9 M# w
    掌門師祖還未開口責備,忽然小山聽到自己師父驚詫地呀了一聲,遙指島嶼:「師父,師叔,您瞧,那島上生的好像……是竹子!這無名島果然有點邪門……」  r- q4 M3 w) `: s0 `8 `
    島上生著竹子?那又有什麼奇怪呢?小山站在一旁也伸長了脖子看,那些搖搖曳曳的綠樹,離得遠,一團一團的,看不清模樣。似乎也沒什麼離奇之處。他不明白師父的話音為何如此驚異。7 ~1 N* {/ u1 P8 W
    自然,生長在崑崙山的他甚至從來沒見過竹子,更不明白這種植物是絕不可能出現在極北寒帶的。( a/ J+ J9 W) C& O% L
    他只側耳恭聆著掌門師祖的訓示:「那魔頭自從幾年前被黑道圍攻,說是負了重傷,就此銷聲匿跡。說不定又回到老巢來了,大家上島之後務必步步留神,不可分散。」
" }) X/ {6 y( _% K0 ?5 V. o! }    「也許,他已經死了……那天的火場裡有人發現……」一位師叔微弱地表示,隨即被掌門斬釘截鐵地打斷。
8 |& D6 L7 [5 T7 ~! A8 i  }" F    「並沒找到屍體。這種邪道中人行事叵測,一天不能證明他死了,我們一天不能掉以輕心。更何況此島形貌詭異,其上也許會有什麼毒蟲猛獸,或是那魔頭的黨羽也未可知。」掌門師祖在強烈的陽光下微皺眉頭,瞇起了眼睛,凝視著小島,許\久。小山侍立在側,聽到海風吹動掌門的衣袂拍拍作響,似乎,還有一聲低沉的歎息。
: T" }: B0 Q8 I/ ~8 Q    「這次我帶你們出來,但願還能把你們一個不少地帶回崑崙山去。」  ^$ w4 j# d2 |1 Z  H4 t!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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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上島之後見到的令所有人都大失所望。
3 Y, U& D* R6 G  Y" o    沒有秘籍。沒有毒蟲怪獸,也沒有任何陷阱、暗道或是機關。 $ A  m0 }! W% W5 J
    根本沒有險可冒。這兒比起崑崙山還要寧靜得多。 $ @3 y: N8 X  c8 J
    唯一顯示這裡曾有人居住過的跡像是一所小屋,以島上遍植的竹子搭成,內裡床幾俱全,卻沒有一件衣裳鋪蓋,看來也不像能睡人的樣子。案上擱著一隻傾側的竹盞,地下有兩隻空酒罈胡亂滾在角落裡。
1 X% ?# I  M7 `7 w6 K0 A    小山的師父用手指拭了拭竹床,道:「沒有灰塵。不久前一定還有人居住,看來這島上並不安全。」
2 k4 c) P, B" f  @    「也許有人埋伏在暗中監視我們,在找到東西之前,這屋子還是不住為妙。」他的師弟點了點頭,補充道。
$ P% m8 u: M7 }% Y- y    眾人一齊望向掌門等待示下。只見他以衣袖裹著手,小心地拿起竹盞聞了聞,搖搖頭又放下。
) B' O/ L& u$ i    「江湖上都說那魔頭重傷失蹤的那次功力似是大打折扣,不然憑『五虎門』和『斷魂刀』這兩幫子人,縱然以眾欺寡又怎能傷了他一根毫毛去。如此看來,傳言果然不虛。青靈子所傳這一派功\夫嚴禁飲酒,那魔頭想是在重歸中原之前破了戒,以致內力受損,這才折在那批烏合之眾手裡。」 0 P+ e- f" h# C6 h" B7 ^8 ?% ~
    他再度搖了搖頭,神情也不知是惋惜還是慶幸。
6 `! v4 P: H) w    一名弟子接口:「可是他明知自己不能沾酒,為什麼還要破戒呢?破了戒還要回中原,豈非是自尋死路?」
( c" d/ B1 X# l; S$ A  q7 l    「舊聞那魔頭的師祖湘妃竹劍卻不忌酒,而且似乎正是因放浪形骸、時常縱飲才犯了玄澹宮門規被逐的,他們這一路功夫應該與飲酒並不相悖,怎麼傳到青靈子手裡酒倒成了耗損內力的毒藥了?」 1 M- ?8 [+ e6 M( Y. ]
    崑崙掌門聽著群弟子七嘴八舌的猜測,片刻,揮手止住眾人。 - f! D3 u8 A$ ^; L
    「青靈子好像是帶藝投師,並非自幼從湘妃竹劍受業的。這些武林舊事年代太遠,我也不很清楚。不過都說青靈子旁學雜收,他傳給那魔頭的功夫就不是玄澹一路的,或許\是看出他豺狼之性,有意加些枷鎖在他身上,以免這魔頭無所顧忌,酗飲之後愈發凶暴難制吧。倒是他為什麼會明知後果還去破戒,此事頗為蹊蹺。聽說七年前他出海時帶著一名女子……」 # I& V, }  M. Q' ~' Y$ W' {: [3 R

( I3 `( B: C$ V0 t' ], h! R9 Q, v; v  小山在空屋中呆得甚是無聊,左顧右盼,見掌門師祖沉吟不語,似乎想不通這個疑團。師叔祖續道:「這女子來頭好像很不小的樣子,那回海鹽幫的白昊天他們乃是故意被他擒住,表面迫不得已,受製出海,其實另有圖謀。據天山派的人說,海鹽幫便是衝著這女子去的,所謀並不在……那東西。因此他們才能聯手,可惜事情敗露,沒能取了那魔頭的性命,白昊天一夥人反先死了個乾淨。」 3 n6 S' u( E( T+ Q& s( E' l
    「那魔頭一向心狠手辣,不知怎麼的,倒放過了天山派兩位師姐。」旁邊有人補道,七年前的事,如今說來驚奇依舊,滿是不可置信。 3 i/ E  k6 X& }" k8 e6 I8 P2 m7 l
    天山雙秀身冒奇險,甚至不惜與黑道聯手,遠涉重洋探入江湖中談之色變的大魔頭老巢。雖然最終鎩羽而歸,就兩個弱女子而言,能從無名島全身而退已是足堪誇耀的勇者之舉。然而天山派卻將此事密密遮掩,對外不肯洩露。 : U8 \8 I& [+ \0 @( @; j
    不過崑崙派可不是外人。小山從小就知道,崑崙天山,同氣連枝。不但因為二者同為中原武林正道在西疆的大派,兩派歷代祖師間也一直過從甚密,小山師父的師祖與天山掌門大呂先生的師父更是結拜兄弟。套句市井百姓的話,兩家乃是世交。故此這事天山派雖秘而不宣,時日久了,終不免漸漸傳入崑崙派的耳中。 2 ]8 M4 {' o. y5 D- H* w+ {, A' \
  兩派弟子人數眾多,人多了,口就雜。既然師父說崑崙門規嚴明,絕不會有背信不守機密之人,那麼一定是他們天山的自己人嘴不嚴,不知怎麼把消息漏出去的。總之後來,天山雙秀與海鹽幫合謀幹的這件功敗垂成的壯舉,江湖上紛紛揚揚,已是盡人皆知。 ( ~3 w6 t3 `4 d
    儘管有些刻薄人譏笑天山派利慾熏心,為了謀取至寶不顧百年清譽,竟派弟子——而且是女弟子——結交黑道人物,其中聽說還有什麼名聲很不好聽的淫賊之類……說的人津津樂道,聽的人會意一笑。流言的毒辣,就是這樣被發酵出來。小山沒經過世事,但他知道人的嘴有時候有多麼可怕,勝過無形刀劍。殺人不見血,這句話原來不只用來讚美武功的厲害。   A/ F2 j: S- d8 p
    因為,在流言傳出去之後不久,天山雙秀就自殺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7 AM

 論輩分她們也算是他的師叔。送殯那天崑崙派遣了人前去弔唁,其時他是那個捧著紙幡冥鏹的小童。天山派的師叔師伯們每個人都哭紅了眼,連大呂先生也因過哀而致病,竟拄著一支拐出來迎送弔客。 ) b) \8 z/ t- V' Q
  聽說雙秀是知道了江湖上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深感有辱師門,為了向天下證明自己的清白,也為了洗刷本派污名,她們以隨身佩劍在天山派歷代祖師神位之前自刎。大呂先生痛失愛徒,一下子變得蒼老許多,他一直自責為什麼沒有叫人看好雙秀,「是我除噁心切,眼見那魔頭橫行無忌,一時心急才命兩個徒兒無論用何手段,務必要找到他的老巢。誰知兩個傻孩子聽信了白昊天那批惡徒的花言巧語,跟他們聯手……各位同道,天山雙秀是什麼樣的人品,江湖中沒有人不清楚吧!今日當著眾位說明了,日後查出是何等惡賊造此謠言,污我愛徒清白,天山派決然饒不過他!只可憐兩個傻孩子……我這做師父的,從來沒疑心過她們呵……」 4 v1 _7 s2 K8 s$ {9 y+ K9 m
    大呂先生蒼老的長歎聲迴盪在靈堂中。到場的各派弔客無不唏噓,都說天山派果然是正道表率,師慈徒孝,同門之間義氣深重。雙秀的師兄弟們在整個弔唁過程中,除了迎接賓客,沒有一個人說過一句話。那是難過得不敢開口,只怕一開口就哭出聲來失了禮數。
, N# i" D: ~0 A  O4 C5 ~. t    誰知亂造謠的惡賊著實殺之難盡。雙秀亡故後不久,竟又有更加惡毒的流言滋生,說她們實在是被自己的師父逼得自刎的。大呂先生為了堵住交結黑道下三濫的話柄,活活逼死了兩個從小教養長大的愛徒,好把責任都往死人頭上推。正派中人的冷酷心腸,實在比一干明火執仗的「惡人」更加令人齒寒。 5 B1 t* F% `2 M* _& [6 v
    小山是不大相信這些謠言的。大呂先生老淚縱橫,那天他是親眼瞧見的。就算是言語之中可以做假,小山相信,一個人的眼淚\須假不來。想想,怎麼有兇手能在被害者的靈堂上流得出眼淚呢?他才不信世上竟會有這樣虛偽的人。要是人能把自己裝成這樣,那還叫人麼?   D" q# Q# v! r1 T
    那些無非都是心地齷齪之徒捏造出來聳人聽聞的吧。其實在熱心地製造和傳播流言這方面,江湖,與那雞毛蒜皮嘁嘁喳喳的市井也真沒有什麼分別。 1 `: M3 c' S+ {/ X) N3 }
    人性無論到哪兒,也都是一樣。天山雙秀是武林中的名人,她們一死,關於她們的生前身後事立刻彷彿人人都比她們自己還要清楚似的。早傳得滿城風雨,禁不勝禁,大呂先生在靈堂上莊重的追殺令,也算是白說了。
7 `8 t* x( c+ f/ ~% S) M9 W    是誰說過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江湖。其實即便人死了,恩怨還在繼續。江湖也還存在著。所以天山雙秀的死阻止不了任何真的抑或假的言語在人嘴裡繼續傳來傳去,包括她們從無名島帶回來的那句神秘的話:
2 z  r- f! @% s- ]    玄澹心法不在無名島,莫再白費心力。以後無論是誰,要心法,只到我燕雲身上來找。 1 U6 U  V+ L$ z% @9 I" ]" A
    這話就此在江湖上掀起驚濤駭浪。
: j  c% L" |9 ~% }1 H) ^7 M    七年前的舊事像那窗外的竹濤聲一樣,在小山的腦海裡翻滾。那時他還小,記憶不免有點模糊,因而更為混亂。耳中聽得師祖與師伯叔他們兀自在那裡議論著七年前那名女子的來歷與去向,始終困惑難解。其實他心中倒是曾猜測過,那個從未在江湖上露過面、據天山雙秀說也不會半點武功的、七年前神秘地跟隨魔頭燕雲上了無名島從此失蹤的女人,也許\她的身份並不像師祖他們絞盡腦汁揣測的那樣複雜。
$ c7 C; C, ]6 f/ Z& l" h    也許,她的身份其實很簡單。她只不過就是燕雲的妻子而已。不錯,這個魔頭的快刀令天下聞風喪膽,但誰也沒說他一定要娶個同樣武功\高強的妻子呀!
7 q9 r$ O3 }! e/ }. c    他為什麼就不能有一個溫柔、怯弱、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婆呢?像平常人一樣。天下這樣的女子,遠比舞刀弄劍的俠女們多得多。
" m4 q. Z$ {% \2 P: ~% Q% w    燕雲也不過是個平常的男人吧,除了他擁有一手其他男人沒有的快刀。小山總是覺得,包括自己師長在內的江湖正派人士,他們都把這個姓燕的男人想像成了妖魔。一談起他,滿臉充溢著切齒憎恨與恐怖的表情,彷彿說到他的名字隨時便會從唇齒間淌出血腥的紅顏色。
  ?, g* ~3 v% q1 A& q) p/ J: @( K    這樣,其實並不利於擊敗他啊…… 0 L8 G  L! {$ f. b
    在小山心中,無論是魔頭燕雲、是崑崙派自己人還是武林中其他或正或邪的大小幫派,大家都只不過是平常人而已,唯一的不同是比別人多會了一點可以攻擊對方的功夫。人總是相同的人,難道說一學了武功\,喜怒哀樂就跟人家不一樣了嗎? 3 n  n* K- C( p! S3 @* h
    有時候他覺得師父、師祖他們,都把自己活得像戲台上的人。假想中的萬眾矚目,端著台步半點不肯鬆弛。他替他們覺著累。當然小山從來不敢把這些想頭宣諸於口。
& \5 D) P$ C, V4 j    竹濤聲此起彼伏,響個沒完。聽著叫人心裡發煩,那永遠嘩啦啦一片倒下去又直起腰來的竹子,總像是一口氣還沒放到底又吊起來,把人懸在半空。小山低下頭。滿地亂晃著的眼花繚亂的竹影子,一陣合攏了,又一陣碎了,看久了彷彿亂針紮著腦仁兒。他瞇起眼睛,用力閉了閉再睜開。   _$ f# p2 s+ m2 `7 @
    一轉眼,竹濤還在耳邊響徹著,正午的日頭卻已換了月亮。
' _+ m. z2 M# d& a3 ?6 C1 N9 Z    崑崙派一行人終於放棄住在島上唯一的房屋內,而選擇在竹林邊緣、臨近海邊的沙灘上露宿。
) K3 }# N+ n* K) W, P    一來是為了便於就近看著泊在岸邊的船。關於無名島的所在,不錯,前些年的確是江湖上的不聞之秘,除了他們一師一徒自己,世上怕是再沒第三個人知道。可現在不同了。天山雙秀是自有了無名島以來,第一個能從島上全身而退的外人。而今日的崑崙派則是自從這兩個知情人返回中原後,第一批以這條線索尋到此島的冒險者。任何事,只怕開頭。有了第一個就能有第二個,這是萬古不易之規。崑崙掌門是個聰明人,他並不認為除了自己,再不會有旁人依樣畫葫蘆地跟到這裡來。大海茫茫,倘若真的有人黃雀在後,對那條海船下了什麼手,便是找到了那東西也要活活餓死在這孤島上——這鬼地方,不要說捕魚,就是連海草也撈不著一根。 ! E1 q/ \5 ]/ T1 e$ c
    所以掌門做出安排,一行人白天分頭踏勘尋找,入夜統統回到近海處露宿,便於同時監視海船和竹林,進可攻,退可守。在這詭異之地,再小心也不算過分。那幢竹屋在竹林深處,全島的腹地,他沒有這個膽子帶領徒子徒孫住進去,萬一有何異動豈非等著給人甕中捉鱉?   ~4 l0 \7 @+ x* l9 U! U
    ——其實那屋子原本也不能住人。抱膝坐在沙地上,小山身上裹著棉襖並鋪的蓋的兩條厚棉被,望著月亮牙關忒忒打著戰想道。 , W" t$ \$ y* \- M) N  p8 K6 ~, S
    竹林裡冷得簡直不是人呆的。那間小屋不知是否因地處林子中央的緣故,尤其聚集了全島的寒氣。那竹床,屁股坐在上面倒像是坐在冰窟窿裡。
" @7 S7 ?1 p1 A# N; ^    小山想,「竹子」這種樹實在是太可怕了。分明看上去明媚亮麗的好天氣,它竟然能讓這批從小生長在崑崙萬年冰雪中的武人進都不敢進那片樹林。難怪被稱為魔頭的那個人要在自己的老巢種滿這種邪惡的植物,是想把來犯者凍得失去還手之力吧?可是他自己難道不怕冷嗎?還有——他妻子——那個據天山雙秀說模樣弱不禁風的女人,竟也不怕嗎?
  ^& j7 t0 e$ v2 T! X8 |* h& f 也許,她已經凍死在這島上了…… 0 k( R  `: k7 _' I
    小山又打個冷戰。想到燕雲他就想起邵師叔。他在山上的時候自己實在太小,以致對這位曾經是崑崙希望的少年師叔沒有一點印象。他只記得那位未過門的師嬸,金刀夏家,在師叔死後這位大小姐竟然離家出走,一個人從濟南府萬里迢迢跑到崑崙山來,渾身縞素地請求掌門允許她留在崑崙為小師叔守寡。她與他定親五年了,崑崙派有個規矩,任何弟子未滿弱冠之前不准娶親,以免荒疏了武功\進境,就連小一輩中最刻苦的邵師叔也不能例外。
( C2 m: ~( [- J8 I9 X( s: H0 i    可是他在約定迎娶的前一年死在渤海邊上。屍體浸在海水中,是從右手裡緊緊攥著的佩劍上辨認出,這具面目全非的浮屍就是崑崙小邵。那年輕英俊、意氣風發的少俠。   t' b; s. l8 m# f( Q
    邵師叔那一回是奉師命下山剷除一名採花大盜。他的死令正派同道無不震驚。論功夫那姓賀的惡賊遠非他的對手,只是仗著輕功\卓絕逃得快,才能作惡這麼些年。
8 x: W4 f3 ~9 [+ i* W0 N    保定府的神醫曹老爺子與崑崙派向來交好,聞訊急忙趕來,替他驗了屍。在骨骼中雖然發現了賀長嶺的黃蜂針毒,但致命傷卻是喉頭的一道形狀有些奇特的刀痕。 ( @1 O7 T6 e, V+ ?5 w! t4 x
    一刀斷喉,乾淨利落。據曹老爺子說,天下像這樣的刀痕只能出自一人之手。
2 q; `& M+ O3 U$ _. h0 v; }1 u    在海邊還發現了一具無頭屍,斷頸處的傷是同一柄刀所為。有人說,看那屍體的衣飾應該便是賀長嶺。這沒什麼可奇怪的。那主兒殺人一向是不分正邪,也不管江湖規矩。把正在對戰的雙方不問青紅皂白都殺掉,這在他並不是頭一遭。或許他有他自己的理由,但他從未向任何人說起。於是在任何人眼裡,他只是一個喪心病狂嗜殺成性的魔頭。 ' Y) q' n; w/ A+ W4 F
    何況,出事的時候那主兒正好在渤海之濱。他單刀挑了海鹽幫,擄獲人家的幫主脅迫出海,這事盡人皆知。
, T5 S9 J2 `0 s- Z    無名島燕雲,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 b. L7 o4 y; |, z    應該是個壞人吧。小山無法忘記七年前,夏家師嬸的哭聲。這位未過門的徒弟媳婦當然沒有被掌門接納,他們把她看管起來,連夜派人送信到濟南,叫夏家趕快把她接回去。 8 s+ l; P6 {. C
    臨下山時她最後的回頭一眼,縱然在一個九歲孩子的心裡也是刀刻般的分明與長久。小山知道他一生都不可能忘記夏家師嬸的這個眼神。沒有一個人的眼睛,可以把心灰意冷這四個字寫得這麼清楚,清楚到讓一個還不懂什麼是心灰意冷的小孩子都能看見。 ) {; G3 {! o; v# i, Z
    她眼裡的黑,比絕望本身還要黑。
7 j4 K3 i2 @. i/ Y    後來輾轉聽說,這位小師嬸回去後絕食七日,最終使得她父兄不得不同意她再度離開家。這一次,她進了尼姑庵,這一次沒人再趕她出來。
4 a1 b  ^" l5 E5 ?    讓一個無辜女子承受這種痛苦的人,一定是罪該萬死的,不管他有多少的理由與不得已。
5 G5 }/ {5 s* a. ^% x* o    他曾經讓多少人承受過這樣的痛苦? $ t: m0 N6 v: Z2 l( L
    燕雲。
' p1 E3 T8 d( J    小山暗暗捏緊拳頭。沒有人有權利剝奪別人的生命。頭頂上一輪肥滿的月亮彷彿是從背後的竹海裡升起來,低得離譜,又圓又大,那亮如白晝的銀光一點也不靜謐,只像一把冷火,陰間的鬼火,青幽幽燒著人心。
9 T' z# T" V2 {3 ]    月亮肥得要脹破了。如果把長劍對準它擲上去,也許夜空裡會下一陣水銀的暴雨吧?還差一點點,它就要圓了。 / j. V. J3 _2 r0 A% M0 v& v
    今晚是九月十四——過了子時,現在已經算是十五了。他們來到無名島已有兩天三夜,卻仍然一無所獲。 + n- a9 `. G# e4 r
    如果一直找不到,是不是要一直呆在這個無趣之極的地方,直到帶來的食物吃光為止?等回去了,也不知小山和大山它們還認得自己不?
; [5 _( _$ n7 [/ {- @  正胡思亂想,背後忽然有人說話:「小山,守夜不好生守,只管朝天上看什麼?」
  e0 G: r! I7 l  ]    他連忙回身:「師父,我……弟子剛才在想一些事想出了神……」
4 D* O2 j9 ?  s' H; {% ^( b' ?2 b    師父在鋪蓋中坐起身來,朝他凝視一會,看得小山心裡打鼓。為免吵醒師祖他們,低聲問道:「你在想什麼?」
( X+ E; d/ N' P7 ?2 U' |  y    「這……」小山支吾一會,道,「弟子在想,已經三天了,我們一點發現也沒有。看來這個島上是不會有什麼秘密了,那……那魔頭不是對天山派的師叔說過,心法不在島上,在他身上嗎?我們……我們為什麼還要來這裡找?」 * a3 b4 `3 q/ W. F* J5 n3 p  g# I
    師父沉默片刻,道:「那種邪魔之人的發誓豈能信得?說不定這是個調虎離山之計,不然你想他為什麼要放過天山派的人?他說東西不在島上,也許正是此地無銀。」 ! L; q% t8 c) J8 w
    小山臉上現出恍然大悟之色,正待說話,只聽師父又斬釘截鐵道:「所以,為免遺孽流毒,那魔頭的人要殺,他的巢穴也要毀!小山,你不可洩氣,就是把這個島翻過來,也一定要找到那東西!」 / x, ]5 }+ H9 ~: @+ y- M
    「師父說得對,那個心法害死了這麼多人,它不是好東西。我一找到它,立刻就把它給燒了,讓世上再也不會有人因它而送命。」小山激憤地衝口而出。
, i) X$ E$ Z4 g0 M/ F- T6 ^9 [( X    「萬萬不可!」誰知師父聞言面色大變,在銀亮的月光下瞧得分外清楚,人的臉,任何一條細小的紋路都無所遁形。師父臉上驚恐之色溢於言表,小山瞧著忍不住隨口啊了一聲,詫異不已。 % G3 o- H, U; \1 q/ Q$ ?: X5 j
    「倘若你能找到那東西,萬萬不可自作主張,一定要立即交給我,我上稟掌門鑒過真偽,再做決定。」師父定了定神,面上便罩了一層嚴霜,望定了小山,冷冷道,「你若敢私自收藏不報,或是讓心法有任何傷損,定然門規處置。你給我記牢了。」 0 Z  B9 D8 q# l; o. \3 t" O
    「可是不論真假,總之是害人之物,師父的意思是如果心法是真的,便不燒了麼?」小山納悶道,「弟子不明白……莫非咱們崑崙派這次來找心法不是為了消弭江湖紛爭,是想把它……」 8 J3 _* Q" f. ^
    「住口!」師父低喝,臉色紅漲,眼中竟然浮現出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殺氣。小山從沒見過師父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崑崙派的自己人。十六年來對師父的敬畏之心早已根深蒂固,幾乎像是反射,他立即聽話地閉上了嘴,垂首。
& m& |/ T9 @& Q" |    「弟子知錯,請師父責罰。」
& r9 I2 [0 D$ M" o    師父的氣彷彿還沒消,又瞪了他半晌,方壓低了聲音道:「咱們來此當然是為了江湖公義,小山,你年紀小不明事理,這回就暫且饒你,以後若再胡言亂語詆毀本派聲名,休怪為師無情。心法本身並無善惡之分,無非看用的人是誰。落在邪魔外道手中自然為禍人間,但若是名門出身心地正直之士練了,何嘗不能造福武林?一味只知毀掉,那是暴殄天物的負氣之舉,也令當年手創心法的前輩在天之靈痛心。小山,你是我崑崙派的弟子,怎可如此糊塗?我們是名門正派,取了心法,怎麼能說是害人?難道你不想光大武林正道、光大崑崙麼?」
  `: N3 j4 P1 @3 ^    「名門正派練了,就不會害人……」小山看起來似懂非懂,喃喃地重複著師父的話,師父在月下望著他,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 Q5 Y! a0 [0 ~8 T1 b+ T' m    「但是,那個魔頭燕雲,他也是名門正派的人啊。」他忽然說,「他的師父不是一代劍仙麼?他的師祖是玄澹宮的湘妃竹劍……」
5 l. L% K+ d6 x9 ~5 N& S' ^    「他和我們有什麼分別?為什麼我們一定要搶他師父傳給他的東西?」他望著師父,迷惑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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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e. K1 ?% q/ l    小山做了個夢。夢裡彷彿回到十歲,在雪夜與那頭母狼搏鬥。一切都與當年一模一樣,直到最後,他終於打敗了那頭狼,並看到它身後的洞穴裡鑽出嗷嗷待哺的小狼崽。
3 q' A& c/ b! V    如同六年前所做過的,他放了它。然而就在那時,夢中的雪野忽然竄出一大一小兩個白點,毛茸茸地向他奔來,紅瑪瑙般的眼睛裡滿是親近與信任。他笑著朝它們伸出手……忽然那被放歸的龐然大物在他眼前躍起,一口咬在小雪兔的喉頭。紅色像煙花在雪地裡迸濺開來。
( n$ R( i1 a6 H( I: x    「小山!快跑!小山——」   R( ^6 I6 l  m% o
    他是被自己的聲音喊醒的。睜眼見到一張似笑非笑的臉,高高俯視著,神氣古怪而微帶不屑。 4 N& p9 _$ r. i: h2 r1 s' Y
    「師弟,你好睡啊。做什麼夢了自己叫自己的名字?又夢見你師父要打你嗎?快跑?哈哈!」趙大望譏刺地說。
8 d4 R0 S$ U6 z: G+ B    昨夜這個掌門師祖的得意弟子、派中大紅人兒終於出了一個丑,大快人心。哼,只會傻練功夫有什麼用,早就知道這小子的腦袋是木頭疙瘩做的,死不開竅。不知他胡說八道了些什麼傻話,竟惹得一向以他為驕傲的他師父勃然大怒,不顧吵醒掌門,定要處罰。雖然最後有師叔祖說情,在這危機四伏之地不宜責打弟子,到底也跪了一夜。眾同門都瞧見了這齣好戲,等回去後看他還怎麼得意……
! J# a$ ^& W, p* z+ l' j; f# F% Y    小山紅著臉坐起。因為昨晚被罰跪一夜,只凍得他寒熱大作,頭痛欲裂,師父雖恨鐵不成鋼,終究難免心疼。今日向掌門討了個情,教他留在這裡看守船隻,不必一同再去林中探察。
0 ~; W* b$ Z0 e8 e. v+ ?/ B# N- `    船隻固然沒看。他們一走他就倒頭睡下,直睡到……這是什麼時候了?小山揉揉眼睛。四周彷彿浮動著奇怪的光線,紅紅黃黃,不動聲色地吞噬著左邊的青翠,右邊的藍。 $ `( n* v. t5 B; h/ `1 ]4 R9 m
    趙師哥的聲音又在頭頂上響起,催促道:「怎麼?謝大少爺,您還沒睡夠?我們辛辛苦苦地跑了一天,連掌門師祖都親力親為,您挨了罰反倒這麼舒服,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我們發現了這島上的秘道,掌門師祖特命我回來叫你快去的,你還等什麼?等八抬大轎來抬你嗎……」 , v/ e' o; j) Q6 a
    小山蹭地跳起來,不顧全身酸痛的筋骨,推著還在嘮叨的趙大望便走。那些含酸帶刺的話他聽不見,耳朵裡只有八個字。
; e, y* {, ?9 z4 W; U5 c9 |    發現了島上的秘道。 6 f$ y! M9 S$ G0 @) ]5 K) ?
    這秘道將通向哪裡?神秘的玄澹心法,或是…… : W. z2 Q" a" B( k  K
    趙大望還在不住嘴地抱怨。小山拉著他一路飛奔,闖入竹林,轉頭一眼看到太陽紅彤彤地沉到海裡去了。原來自己這一覺睡了這麼久。現在已是九月十五的黃昏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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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y4 w- ]# o( g6 X# j+ f    現在是九月十五的黃昏。
7 E* {- c  R7 ^. t    我從五百里之外趕回無名島,在那兒我剛剛獵食了一群海象,這些生活在寒帶海域的龐然蠢物有著豐厚的肉脂,可以支持我接下來三天三夜回游的路途。
0 p8 g  \( I5 _6 O    五百里方圓,這片海已經沒有任何食物。海水清澈如洗,藍水之下茫茫白沙潔淨若紙。沒有了藻類提供的食料與庇護,魚蝦皆不能在此繁衍。為此我必須向更遠處拓展我的狩獵範圍。
6 f3 Y; c6 `( \! u4 \/ t    最開始的時候,是百里方圓。然後漸漸地,二百里,三百里,我的存在帶來徹底的潔淨與荒蕪,直至今天,方圓五百里的死王國,這一切發生得似乎很快。 $ y, |; ?- {, H9 L- y1 V
    時間過得很快。他離開我,已經七年了。
2 p/ _9 [3 u- A# Y# \( y    因為要守著無名島,守住玄澹心法,我不能離開太遠。每年的三月十五和九月十五,我都會在日落之前回到島上,守侯那洞門開了又關閉。每年的兩個時辰,是我僅剩的希望。雖然它一次又一次地破滅,我總是想,現在,他應該還活在這個世上吧。
+ n- g4 \7 q3 l; I. I7 Y0 R% X3 @    他今年該是四十七歲了。 ' T( a0 T& X5 k0 v
    他還活著,就有可能會再回到這裡來。有很多野獸在感覺自己快要死去的時候都會憑著一種神秘的直覺尋找到它們最初出生的地方,然後靜靜地在那裡等待死亡的到來。而這個被稱為「燕雲」的男人,我一直覺得,其實他很像是這樣的一頭野獸。無名島是他真正意義上的出生地,此前的二十年全是在孕育,直到那一年,他和他的刀一起,誕生於江湖。
0 o# C5 Y7 m" A4 A5 H+ ]' v$ h    我會一直等下去。那頭孤獨的野獸有一天他老了,會回到這裡來。我什麼都沒有,只有時間,用也用不完。
: {* D; G5 p) x6 d7 j; u* L7 H  R' V    那麼,燕雲,讓我們一起,慢慢地等。
2 `3 k' i; Q+ p6 B1 w  `$ M+ q5 _8 L  v# z    九月十五日落之前,我終於游回島嶼。從海眼裡游上去,經過長長的黑暗甬道,經過玄澹心法,就回到洞穴盡頭那間石室。當我披著濕淋淋的頭髮自海眼中浮出,第一眼看到的是遍地枯萎的朝露草。這不是它們開花的時候,乾枯\蜷曲的深褐色枝葉像死人的頭髮,埋在地下還在繼續生長著,反常、不祥的殭屍氣息。七年來我十四次地經過同一條路回來,所看到的景象不曾有過絲毫改變。朝露草,那麼美。枯萎的時候也不過如此。這花朵每天開謝一次,彷彿把浮世蒼茫變幻又不動聲色的一切濃縮於朝暮之間展示給人看。榮枯\。盛衰。美醜。生死。輪迴。原來一切發生得那麼輕易和迅速。多可笑。
% r& p: Y# v3 ~    青絲白髮,紅顏枯骨。生命如花般綻放,轉眼化為泡影。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所有的愛恨。原來一切不過如此。不過如此。
5 B4 s% l' g1 O" M: d& Z    我跪在地上,雙手掬起虯結的莖葉,它們像不甘心的死去的龍蛇糾纏在我的頭髮裡。從黝暗的石室向外望,那條出去的路永遠和那一天一模一樣,一模一樣的寂靜。
; z) K6 k  U, E    一個地方太安靜,往往就會讓人產生幻覺。每一次我回到這石室,空空蕩蕩之中,時常幻聽到遠處,從曲折漫長的洞府中一路走來人的足音。嗒,嗒,嗒,一下一下,緩慢而單調。 ( @9 `0 S  e% z
    總覺得有人進來了。也許那是一個鬼魂,回來尋找它的身體,或者,遺忘它的記憶。
5 |2 y$ y9 }; J) j5 X. [% w6 a    那個名叫夜明的女子。 - i# d/ b* Z$ b! k5 O
    那個珠蚌化身的、柔弱潔白的女子。我不知道她在哪裡。 . b. r3 u; I3 ]* E
    我想,她已經死了。 ) r1 {( `/ d0 \" T: _
    足音……幻覺中戲弄神智的心魔,七年來它嘲笑過我很多次。在這間守護玄澹心法的密室。 ( a$ o; O# H4 [' f* f
    嗒,嗒,嗒。那聲音……我蒙住耳朵輕輕搖頭,要趕走這可惡的幻聽。但…… 2 G1 H& S# \. L1 T% y# _+ ]6 V' I7 p
    這足音凌亂雜沓,彷彿是一群人的腳步,由洞口入內,一路向我迫近。越來越清晰。 ( y% T) Y/ y. x, b. [& U( D  t8 I  d
    這聲音是真的!
. n0 a2 `# A' [% h1 _5 [; F    有人進來了!
( @9 l% [8 ]; T. R! s& J% T. m    我跪坐於地,摔掉兩手的枯枝,驚諤無比。 5 _) o! J. v! A+ D. v1 u! Z
    我聽到有人說話。在這樣的幽深空蕩之地開口,聲音總顯得有點不真實,好像悶在醒不來的夢魘中。然而這是真的,人聲嗡嗡地撞在石壁上再反彈,經過無數曲折,到達我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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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山可以肯定在這長長的石洞之中,這一路自己的嘴巴一定是始終傻呼呼地大張著沒有合攏過。從同伴們的臉上他能印證自己。甚至,就連一向德高望重、不苟言笑的師長們也不例外。 ' _% |7 `, c1 G$ U- P
    這是很自然的。無論來者是怎樣見多識廣的武林前輩,乍來到如此一個地方,怕也要目瞪口呆。 2 o( [* n1 K& l+ `9 t7 t
    如此一個做夢也夢不到的地方。
& R/ @0 G) s/ h+ c    事情的轉變太出乎任何人的意料。自行開啟的神秘暗室,竟然是這樣繽紛絢爛,琪花瑤草紛陳,玉樹仙筍林立。在這一派死氣的孤島上,這樣一個天地出現得太過突兀,反而比預想中任何陰森可怖的景象都更使人悚然。
( q/ R8 G) C5 p* P5 `( y    憑空降臨的極度美麗,原本便有著噩夢般的反常與離奇。
( w$ ~- |: D% R# \' k+ p: B% i    崑崙派眾人橫下一條心毅然進洞,做好了探入龍潭虎穴、在地獄中與魔鬼放手一搏的準備,豈知一腳踏入天堂。   l; w. z7 y! o4 Q; d! _
    「師父,師叔,這些看起來好像竟是真的仙品。」如夢如寐之中,小山隱約聽到師父的聲音,「看來不像是毒物偽裝的……」
% x+ {, F3 t5 n0 Q1 B! M    「別的不敢確定,可那月精芝定然是真無疑。」掌門師祖道,「芝草成寶者有三品,百年稱螢火芝,千年瑞靄芝,萬年的便是月精芝。崑崙的兩株瑞靄芝你們都是見過的,那是咱們的鎮派之寶,歷代祖師傳下。普天之下,我還從沒聽說過哪裡有第三株瑞靄。可是……可是這月精芝我雖未見過,卻曾聽師父提起,師父說,芝草本為靈卉,能成月精者,幾乎便是凡間所不可能有的,是仙佛之品。這裡的幾株……居然都是月精。那紋理氣息確然是真,與典籍上的記載一般無二。此地當真是萬分奇詭。想必這洞府便是青靈子前輩當年收藏至寶的所在,這些仙草應該是他搜集移植於此,但沒有我的號令,你們仍不可妄動一花一葉。這個島上的一切都出離常理,我們務必謹慎小心,記住此行的目的,萬不可橫生枝節。」 . ]0 S! \$ G: X3 f2 G: T. t
    一名二十八代弟子道:「師父,師叔,這洞府既然如此秘密,又聚集了許多價值連城之物,弟子以為我們要找的那東西一定也藏在此間。」 3 d4 X0 h9 @6 `
    掌門點點頭,道:「控制洞門開合的機關不知在何處,竟然毫無痕跡,大家要加倍留神。自從踏上此島,我總覺得有種被窺視的感覺。說不定島上真有那魔頭的黨羽,亦或便是七年前那名妖女也未可知。我們暫且別在那些仙草上浪費時間,抓緊尋找心法才是正經。」
# M2 m1 F3 R9 K, R/ Q% N2 c! [    「那妖女當真是銷聲匿跡了,除了天山派兩位師姐再沒一個人見過她,師父的意思難道是那魔頭命她留在島上意圖害人?」
7 n1 c( I2 z( u  V    「有這個可能,但未必便是如此。」掌門搖頭,「她能與那魔頭做一路,肯定不是好東西,倘若她也覬覦心法,當年以美色迷住那魔頭,想必暗地裡早動了手腳。令他不惜破戒飲酒,也許就是她的詭計。如今那魔頭下落不明,妖女的身份又無法確知,我們是腹背受敵。她對那魔頭固然是虛情假意,對我們也一定不會安著好心——假如她還在島上。」 ! a: `( e4 k8 |  \+ O
    小山拂開一株絡繹的不知名的籐蔓,雖然昨夜剛剛受過責罰,聞此仍忍不住開口:「掌門師祖,弟子……」 0 P# T4 e' t* f6 g. p' \0 L
    「小山,長輩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兒!」師父連忙怒聲呵斥。 2 y; N, S6 B2 E) E5 G: k+ t
    「讓他說。小山,你想到什麼?」掌門看他一眼,靜靜道。 ( F2 S# i/ ^8 N+ |" h6 Y# s
    「弟子覺得……如果那個女子真的害了燕雲,找到了玄澹心法,那她現在大概不會再留在這島上了。」小山期期艾艾道,「誰拿到了心法還會留在這地方啊?冷也冷死、餓也餓死了……」
" I( p( j; m0 P9 B    說話之間一行人已穿過生滿奇異花草的甬道,來至最後一間石室。望著黑沉沉的洞穴,眾人不禁站住腳,發了一回呆。 3 N; w8 @( N1 R6 |+ s  q
    自從進入秘道以來,整條路都在花香氤氳瑞彩籠罩中,陡見這麼一個黑洞洞光禿禿的所在,心中都不免有些膽寒。對比太過強烈,以致使這間貌不驚人的平常石室在崑崙眾人眼裡具有了一種危險、邪惡的意味。 & n4 N8 u8 s5 \8 [% N8 w
  黑暗深處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浮動著,陰惻惻地窺著他們。 ( x( k4 Q. `) e
    小山費力地合上嘴巴,嚥了一口唾沫。
- |- z1 G. |" ~  ]    耳聽掌門斷然道:「這裡看來便是洞府盡頭了。前面有那麼多仙家至寶,惟獨此處空無一物,想必……玄澹心法該是藏在此處的。」
3 q) O* t# k" ]7 ~( O  話聲戛然而止,他環顧群弟子,目光中把未說完的後半句寫了個明明白白。
* z" n1 h, x' Q/ `5 N+ l    掌門所想到的正是眾人想到的。誰都覺得心法必然在這間石室中,然而誰也沒有這個勇氣率先入內探察。
+ k1 v% v' D7 n# w1 R0 s. r4 `4 h    不錯,若能在此找到那東西,自然是崑崙派的大功臣。但大功\臣又怎樣?故老相傳玄澹心法最引人之處尚不在劍仙秘功,而是——長生不死。千百年來為它流血爭鬥,也就是為了這個。如果進去找到了玄澹心法,自該上繳成為崑崙派的機密寶物,從此怕是也只有掌門才有權研習。自己一個尋常弟子,就算親手找到了心法,能不能瞧上一行半行還不是得看掌門的恩典。
" _  }; a6 u. p* y- g0 _! l    憑什麼自己要擔著生命的危險去成全別人的長生不死? - ~. D# g3 I! I* ]
    假若那洞裡真的有什麼埋伏的話,死了更是白死。 % M$ T7 c+ y- n& }2 y
    掌門的目光又緩緩掃視一遍。群弟子仍然發著呆,噤若寒蟬。只有小山不明白眾同門的心思,還在一心一意思索他那自以為見地獨到的結論。小孩子的心中,覺得自己能想到旁人想不到的事情,難免有點得意。 - b9 O0 b. N# Y6 G% Q9 b$ k
    他衝著師父,重複他的見解道:「所以弟子以為我們都把那女子想得太複雜啦,她要是真對燕雲虛情假意,騙了心法,這會兒一定已經走了……心法肯定也給帶走了,那我們……我們就注定白跑一趟了。可是弟子又覺得我們不會勞而無功的,那女子其實什麼人也不是,只不過是燕雲的妻子罷了,就算她還在島上也沒什麼可怕的啊。我想我們不該在猜測她的身份上花太多心思,這樣反而會擾亂正確判斷——師父您說是麼?」 # i2 d, B0 G& V/ r* |
    「可笑!」誰知師父回答他的卻是一聲嗤笑,輕蔑之極,「就算玄澹心法已經到手,難道她會捨棄這滿洞的仙草麼?哪一個不是世所罕見,修道練武之人夢寐以求的寶貝。小山,你總是把那些妖邪想得太單純,你以為他們都是你這樣的小孩子麼?妖女若非為了心法和這些寶貝,難道她還會對那魔頭有什麼真情實意不成,還不是相互利用,狼狽為奸!我早說過,你總是這樣不開竅,早晚有一天會受妖人欺騙,貽羞崑崙。」 & w/ w& `  j+ o
    小山難過地低下頭,在那垂垂絡絡開滿紫花的籐蔓之間,十六年來他第一次覺得師父看起來那麼遙遠而陌生。和師父站在一起,滿臉是相同的嘲諷之色的眾位長輩與師兄弟……怎麼忽然間,他們離他那麼遠。
) }4 F: O1 w! G/ |, q    模糊的一張張人臉……十六年的時光團團飛轉,轉得心中一片混亂。崑崙是他的家,他們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十六載短短生涯,他從未有一刻懷疑過。
/ _1 _  v( H: ]9 U    可是為什麼,他們離他那麼遠了……
/ i' V" g' D  h. r( h) e    若像師父所說,那麼人間的一切感情都不是真的了。父母子女,師徒朋友,兄弟夫妻……所有的真情都可以在神功秘籍與稀世珍寶面前,被輕易地否定,一文不值?
+ K% S# ~" q" Y9 a    是不是只有權力是真的,對那些身外之物的佔有是真的,其他世上的一切,統統都是假的?
- j9 K: V% D0 f% @8 v    都是小孩子才會相信的傻話。
) Z6 y" {# j1 V5 }( L    他不懂。原來這個世界和他到目前為止的人生中所以為的,竟是全然不同。
) |& n7 F/ T* i) u7 b    「師父,那麼這些花草我們也要……取走嗎?」小山硬生生嚥下了那個搶字,「它們是青靈子前輩種的……」 ' I1 s6 H. ]  }- X/ D5 N
    「今日暫且不動它們,首務是找到心法。」掌門師祖侃侃道,「等心法到手,我們自然要想個辦法妥善安置這些仙草。如果讓它們留在這裡,被那妖女或是其他妖人得了,天下必遭浩劫。唯有將之移護崑崙,方能令居心叵測的惡徒死心,得保江湖安寧。我們全是為了天下百姓和武林的公義,只有這樣做,方才對得起青靈子前輩一世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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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O5 |" N5 {' ^8 S9 C' G, B/ f  透過沉沉厚水,那些人的對答句句傳入我耳中。他們是江湖人,是來搶玄澹心法的——不,不只心法,連這些花草他們也不放過,燕雲師父留給他的東西,他們全都要奪走,以正義之名——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沒有憤怒或是恐懼。我只是想笑。 ) Z1 S8 I! ?7 g1 H% p  Y+ ]( W% S' |
    真想向著天空大笑一場。天上的神明你看見沒有,這就是在人間替你履行著天道的俠士們。這就是名門正派,究竟,他們和海鹽幫、和長鯨堂的海盜們,有什麼分別?
9 F) ~8 _$ Z% c* X3 G$ ~    這就是,人。我終於知道了。 / O3 i1 N( a; \5 ^
    五百年前令我離棄大海剝離自身血肉上岸的、令我苦苦尋求、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融入的——人間。原來,就是這個樣子的。不過如此。 9 N/ d5 ]1 q5 e' u- C
    幾乎都快要不記得,我曾經,是那麼想做人。 $ L  R; I6 I' i% w( x) e
    七年了。誰能想到這一次潮汐來時,我等到的是這個。 & w. f$ z. O( k* U6 K' _0 R+ P1 c
    慢慢自海眼中浮升,我在水裡仰著頭,忽然察覺自己嘴角的笑容,像一絲游離的藻,無聲無息地蕩漾開來。深水中珠光照耀我,是的,這一刻我感覺自己,千年來從未如這般通明透亮。
: A0 M9 A6 B3 F' C+ O2 l    珠光好亮。可是沒關係,我的頭頂上還有數尺海水,那些——人,他們不會看到。 6 F: J$ W# `5 o
    輕輕擺動腰身,我帶著幽離的光芒一路往上游去。海眼石壁上的玄澹心法我照耀著它。   b+ G1 R: c3 G+ H: d
  
/ v; j" s3 H& v) W9 }    既然我是居心叵測的妖女。既然,我心中沒有一絲情意,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心法與寶藏。既然我是為了這個而虛情假意地接近燕雲,對你們也不會安著好心——你們自己說的,不是麼?
/ q6 Y% k$ g) `9 l3 E  v- H    既然……呵呵。
: t6 m$ y$ ^! A- C# b( K7 y+ m) Y    那就讓這一切,都成為事實吧。 0 \7 i" a/ @9 d) D' @# C
    我曾經只想做人。我不敢傷害任何一個人,卑微地,只要他們讓我成為他們中間的一員。除此之外,我對人間沒有任何的希求與野心。可是你看,我得到什麼。   @% `$ Z! C8 I
    「人」啊……五百年來我所遇到過的這生物……所有的……忽然他們像成陣的浮雲幻景,在海水中,列隊從我眼前閃過,一個一個……
' R* `6 a; O/ `, ~0 Z4 c7 M* }    一個給了我一顆毒藥與永遠盤踞心底的病痛,一個為了得到那病痛給我留下胸前的刀痕,一個想要把我當作豬羊般吃掉,一個凌辱了我的身子……還有一個,給過我對於這人間最後殘存的幻想,而後又親手摧毀了它。
! v& L/ o' _, A8 i7 O5 e" m) q    而今天來到的這些人,他們斷定我是一個為了秘籍和仙草而欺騙男人的、心狠手辣的妖女。 3 F( A- b* ?' X2 c) Y3 \
    那麼我就是。
8 o1 e/ W' U* g! d    是的。他們猜得沒錯。我是為了玄澹心法。為了守住它,我可以對任何人下毒手。
1 q0 G- D, [* Y7 a5 e* @" w    我本來就是這樣一個狠毒冷血無情無義的妖女。 2 }3 u) r# B$ T# Z
    你們都猜對了。我不在乎。 4 g7 g6 x$ Y+ T3 ]3 o# V7 U6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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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澹心法和這洞穴裡的一切都是我的。他把它給了我它就是我的。即使我不要,別人也休想染指。
0 F: U- G5 c; l, s0 Z    所有到這島上來想打心法主意的人,全部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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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z* \$ V5 i5 G' f6 H  崑崙派眾人停止了爭辯與推讓,每個人心中飛速撥動著的各懷鬼胎的小算盤在那一刻都寂靜下來。暫時地,他們集體失去思考的能力。 2 P! }) e+ j- J# F# k5 g, C
    當隔著垂地如簾的紫花仙籐,他們看到那黑洞洞的石室中升起微明蕩漾的霧氣。 + h; f7 |5 L3 O3 z; m6 Z, G
    分明是無形的霧,不知從何處,奇詭地憑空出現,看去卻又如此真實,瀰漫在整間石室中沿四壁遊走一周,像是在石壁之外以輕紗為質另行圍築起的又一層壁壘。虛無縹緲,經緯雲霧。如果世上真有海市鮫綃抑或仙山綽約的樓閣,一定就是這樣子。
6 ~- j1 ]9 `, R6 `    樓閣玲瓏五雲起。
( L" ]1 ?5 C0 |! ~3 W    霧裡隱隱流瀉著玉色的微光,並不強烈,只是柔和地如自天國普照下界,流轉無方。通透而澄明地,彷彿帶著神旨,廣大的慈悲照耀著石室,照耀整片霧靄構成的世界。 # i  C$ @$ U* h5 }4 q/ l
    光氣輕柔地擴散,漫至石室洞口而止,靜靜浮動。崑崙眾人的臉被映得鬚眉皆現,一張張猶如青玉雕成。
( ?+ N& X( C! ^0 T8 j9 T% {" ^    這樣的奇景,它的美並不咄咄逼人。面對那澄明的境界教人只是想要落淚,想在它面前虔誠地跪倒,神性的悲憫與莊嚴,這微光它照亮每個人心中的罪孽和軟弱,它瞭解一切,然後寬恕。 " J5 g+ Y  ]5 Z* a
    但崑崙眾人的震驚並不是因為這個。 ( R/ X1 W  w9 U$ [/ {# E
    霧氣中浮動著一些字跡,彷彿被無形的手書寫於鮫綃般籠罩的第二層「石壁」上。儘管霧隱朦朧,它們鐵劃銀鉤個個分明。無形質的霧怎麼可以鐫刻字跡?這當兒誰也顧不上細想。 ' w4 E9 g) n' r- r
    崑崙派三代精英人物,誰都無法解釋這奇異的景象,只因從那些字跡浮現的一剎開始,所有人的心思都停止了運轉。 3 M0 G+ Q! d4 t; T6 F4 i- N. f
    ……動靜陰陽,反覆遷變。雖萬象之紛紜,須一理而融貫。 6 \% C) m6 ?% {) l1 k0 \$ }# Y
    ……
- b+ T0 n" q$ B. o! R    鐵劃銀鉤的字跡滿壁密密發著光,然而卻不是靜止的,一刻不停地周遊流動,令人想起走馬燈上描繪的人物花卉,圍著內裡一枚燈火團團旋轉,破碎的美妙顏色在人眼底倏來倏去,來不及看清任何一個完整的故事。
1 r$ F1 ?" F6 x' Y1 q* ]+ G. e/ @" b. f    在這間空曠石室中因為霧的流轉,那些長篇大論卻只能斷斷續續地捕獲幾個殘句。 8 b  G; \3 R; x; j
    春不容金,秋不容土。火熾成龍,水蕩…… 8 \, F& W* M; e
    一切都在淡青微明的光耀中模糊,像一件精美玉器刻滿肉眼難辨的微妙花紋,像清晨乍醒時瞬間去遠了的夢,似虛似實,沒有著力點去捉住。 . S  z; c8 ?0 D1 D+ ]
    越是如此,那夢裡的鐵劃銀鉤越發鉤著人的心肝。
; e$ u/ h! _; }) T) r. x& @9 u    崑崙派一行人個個被鉤吊在半空。即使明知是下臨深淵,誰都忍不住一看究竟的慾望。那幾乎是不可抗拒的,簡直像鬼魂的召喚。
2 L8 I& t3 k3 U5 {" R. O3 I9 v    還是掌門最先定下心神,沉聲道:「大家暫且退後幾步,這奇景突如其來,或許其中暗藏殺機。」
' P6 f8 e# Y2 g. b9 [    悉悉簌簌的腳步聲中,一名弟子道:「師父,這些字……這些字頗含深意,似乎……似乎……似乎……」 + B. l0 S2 Q- c
    他連說了三遍也沒說出到底怎樣,但每個人都清楚。
0 {0 a  `+ Y& o; {5 D: W7 a    似乎便是玄澹心法。 ) l* Z2 @" a  T6 r5 T
  八個字。是他們經歷多少困苦跋涉,所有夢想和慾望的集中點,這一日終於在巔峰呈現出來。 - G' a# y6 B# l% x4 J
    壁上的字跡其意深妙,任誰都能看出那是極高明的內功修習心法,何況享譽武林垂幾百載、內功\向為西域門派雄長的崑崙門人。
0 p' r) K; w7 z    這一定是玄澹心法。傳說中成就了玄澹宮赫赫威名與一代奇俠青靈子的、能令人長生不死的無上心訣。如今它就在眼前,觸手可及,只要,向前跨出十步的距離…… 3 i, E) ]* f. N' Z9 A0 r4 R
    「大家聽了,這霧起得古怪,然觀此字句,就算它不是我們要找的東西,也頗含天人化生、內力運轉的奧妙。只是霧氣流動不休,我們又離得遠了無法看得完全,須得身入其內方能將石壁上字跡一一記下,留待日後慢慢體會,傳於我崑崙後人——」掌門緩緩開口,「眾弟子,誰願入內詳察?」
- F  i/ v) u; S0 n- r    自從霧氣湧起,小山早被這奇景震得呆若木雞。渾渾噩噩不知大家都在議論什麼,此時於神遊讚歎中忽聞掌門發話,很自然地,就像十六年來無數次毫無二話地遵從師長的命令一樣,他不假思索接道:「掌門師祖,弟子願往。」 8 F% G6 g  X! x  c# A
    話出口才發覺眾同門,包括自己的師父沒有一個出聲,臉上竟都有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 w+ C: I" ^* h5 r( \0 y: d; \    掌門凝重地點了點頭,粗糙的老手拍在他肩上:「果然小山有膽氣。我早就說過二十九代弟子中,你是最出類拔萃的一個,此行你居功最巨,待回轉崑崙,定然論功\行賞。我老了,也是時候考慮崑崙的未來,該選個什麼樣的有為子弟接班了。小山,去吧。記得看清楚些,務要一字不漏方好。」
' w: V( g* u2 V, K2 g' N# |    小山躬身領取掌門的教誨。雖然這次的無名島之行,尤其是方才與師父和師祖的對話在他心中掀起了混亂的波瀾,酸鹹苦辣,五味難辨。第一次,他似乎隱隱看到了此前的十六年生涯未曾看到過、甚至從沒想過的什麼事情,然而那究竟是什麼呢……他心中並不分明。相反,要十六歲的他理清這一切,那是太難太難了。需要漫長的時間與冷靜的思考。但此刻,沒有這個條件給他去想。
: y/ V% ]6 I# A- B    時機緊迫。時不我待。隱浮在霧裡的字跡隨時可能像出現時一般突然地消失。師父常常教導,要緊關頭必須當機立斷,沒有時間空想。
4 t/ m3 H& ~3 t8 P    他沒有時間了。這一瞬間,崑崙弟子自幼養成的鐵一般的服從與馴順壓倒了一切意念,幾乎是一種類似動物的本能,在那樣的門規之下被嚴格訓練出來的人,服從命令已經成為腦海中永恆不變的背景。   F8 \9 U7 A$ ~: y+ g/ C1 |
    他只能單純地遵循這背景行事,別無選擇。
- r# |: }7 F& A7 |    小山朗聲答應,舉步向石室走去。抬手分開簾櫳似的花籐,絢爛的紫顏色在眼前搖搖曳曳,千點萬點,閃爍如星。襯著後面青玉雲霧,他從來沒見過這麼美的景色。 ! [. B* \$ n! L! M# I  d/ j. B' ?" l( Y
    花朵像憨戲的蝶撲在他臉上,真香。生長在冰雪中的少年,一生沒有聞過這樣好聞的花香。他戀戀地深吸一口氣。花的簾在背後輕輕合攏。
) L2 t" a  O9 F7 f" ^    「小山!」
7 }0 S% ^+ n+ d' S+ S    忽然聽到師父的聲音,他轉過頭,隔著花蔓,師父似乎要向他走來,一隻腳抬了起來,然而旋即落回原地。小山微瞇雙眼瞧著撫養自己長大的師父。濃香的紫花像一場雨,雨幕裡他看不清師父的臉,師父的嘴唇微微顫抖,那是一種他不能明白的複雜的神情。 : c3 }/ r0 ^. \% i% W3 c
    「小山,去吧。千萬小心,把那些字看清楚。」 6 g/ }* s+ w7 m2 j8 o; U/ d6 E
    師父說。小山點點頭,轉身往前走去。剎時,他置身於那片奇麗的霧中。
( e( t; g6 h8 l$ O    淡青的光彩在週遭瀰漫。人好似被扣在一個巨大的青玉盞中,舉目觀望,上下左右都是那美到窒息的幻彩迷離。啊人類怎能承受這樣的極美……他伸出手,霧裡微明的字跡團團從眼前飛轉而過,大群蝴蝶,他捉不住它們空靈的翅膀。不……容……他看到自己的手臂穿過那個口字如同穿過空氣,五指攥攏,指尖直接觸到自己的掌心。
7 K' I/ ?; c  ?  V2 J    「小山,你看到什麼字?」霧與花與光明之外傳來掌門師祖的聲音,「把它大聲讀出來!」 " \5 \$ p# @, G5 U5 O# p
    「甲木……甲木參天,脫胎要火。春……春不容金,秋不容土。火熾成龍,水蕩……騎虎。地潤天和,植立千古……」
3 O& f& i1 U$ u% a4 @    小山努力瞪大眼睛,艱難地辨認著那些一掠即逝的字跡,他有條嘹亮的好喉嚨,然而他認得的字並不多。
5 E' i3 ~6 k6 q8 l    好多字……分不清哪裡是開頭,哪裡又是結尾。 % W, _9 R7 \& Z& F0 ]
    每個人都看不清自己的結尾。 & I/ d. N& g3 Q  V; C
    「小山,繼續念,繼續念!還有什麼字,你看仔細點,不要急,都念出來——」
0 E6 T: `* R7 ]& W7 A% q: m* \    「小山,再大聲點!」
! |( u2 K# R, ]# q6 z# \8 z    他清清嗓子,預備繼續這項艱苦的勞作。忽然,滿室空濛的光霧之中,那兒,黑隱隱地,有個什麼自地面上浮湧而出……他圓睜兩眼,沒錯,不是幻覺…… & w% r( }1 \# B$ P% i( s
    黑的,修長如同巨蛇,它從地底下冒出來,滿室祥光瑞靄遮不住它,那看不清的怪物……它朝上扭動著,它出來了!   W6 N- p" D; y0 O4 M/ [2 Z
    小山立刻感到一股洶湧而來的惡意與寒冷,危險的直覺使他顧不上看清楚那究竟是什麼東西,一轉身,他用盡平生氣力聲嘶力竭地大吼:「師父,師祖,快跑!有怪物,快跑——」
0 z+ h9 a1 A" z5 p9 |/ W9 Z' X  然而來不及了。 5 j: z* v7 D  O! x- l8 X
    在同一瞬間,霧氣劇烈地翻攪起來,滿室字跡霎時化為烏有,在幾乎盲目的強光中破碎成一團混沌。小山眼前一黑,青玉色的天國之光變成血紅,他嗅到水族的腥氣。
" U' K: ]6 j. N4 t6 q    滿室昏濃紅霧像一張巨大的口腔,濕淋淋的腥味咻咻舔上來,將人沒頭沒臉包裹在內。
# f: F. Q+ z: B    他看不見師父他們,只聽到驚惶的尖叫聲陡然爆發,一群人嘶聲亂喊,聲音裡透出極大的恐怖。 " k, |; D6 N" d  E
    「師父——師父——」小山哭喊,然而石室外的尖叫聲瞬息即滅。 : l% K2 y+ l& ]2 L
    他看不見腥紅的霧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勢不可擋,從石室洞口席捲而出,淹沒了一切。
$ u: h8 a5 b; k. a# ~+ z    一切歸於死滅。小山沒有再哭喊,因為在那一刻,他全身的皮肉、筋骨、臟腑、血液同時被一股銷金爛石的氣體滲入,八萬四千毛孔,同時向這腐蝕血肉的毒敞開。因為在一瞬間便蝕爛到心臟,甚至感覺不到疼痛。所有的知覺都如鹽入水,迅速消融無跡。 ! _3 |! G0 q; _1 e% r: U2 J& {' d; G
    小山永遠不會知道在他的師父和師祖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是在最後的一刻,他搖晃著身子轉過頭來,栽倒之前看到那地底湧出的黑黢黢怪物。
- P! E, I+ ~9 L% \# G    她與他同時回頭。半截身子露在地面上的女人,她披著一頭濕淋淋的長髮慢慢轉身,如一個被腰斬的鬼魂,在一片腥紅中無比詭異而恐怖,忽然她透過紅霧望向他,緩緩牽動嘴角,對他笑了。 % K" U# S8 n2 Y. R& ^5 e6 K* S  R2 o7 ^/ x
    從沒見過的如此美麗的女人,黑髮垂落使得她的臉與赤裸的身體都成為蒼白的一條……小山忽然覺得她看起來那麼熟悉。
5 A) F  a, n# H, r" E    被霧氣和小山自己模糊的視線所扭曲的她的臉,那漸漸看不清五官而不成人形的臉上唯有一雙眼睛灼灼地盯著他,發出毒辣、興奮的光。但他看得分明,那是——夏家小師嬸的眼睛……
2 M5 ]) r" \) T2 ?# t    是那雙眼睛裡的心灰意冷。永生不能忘記的一個眼神。
# {, P+ N4 W) d    在飢渴而惡意的滿足中,依然能讓一個將死的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什麼是心、灰、意、冷……
/ B9 o) r3 w: p% y/ n2 ]4 b    他聽到自己身上發出嘶嘶熔化的聲音。舉著兩根只剩白骨的手臂,他絕望地仆倒下去。地底湧出的半身女子滿意地看著這不再掙扎的少年微微笑著,極為愜懷,但她沒法抹去她眼裡的黑,比絕望本身還要黑。 % [4 F' n6 G1 I) y' ]; D9 E
    寂靜、清涼的黑暗終於降臨在小山身上。少年離開了燒灼的腥紅惡霧,他飄飄去遠。也許他一生中,從未如此刻這般地自由。
/ M" f: P: c7 u7 [0 n, \  P    他的靈魂。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8 AM

47 3 X& c! K, i' F( }& n/ x
    凡是打玄澹心法主意的人都得死。 6 s9 B( g. y6 W5 j% z/ z; M2 u5 {
    是的,這就是我的宣言。你知道,我是守護心法的蜃妖,除此之外,我沒有第二個名字。
, f4 ^9 }2 E* ]& H! W! h9 N: h    那宛轉動聽的兩個字它不是我的名字。名字?那是只有人類才需要的虛偽。為人類製造夜明珠的夜明,那個女子是誰,我不認識她。 9 |0 L. a" ]+ ?
    她已經死了。
1 F4 ?9 M" S  l7 s' ~# b' m    也許直到此時,我才明白為什麼很多年以前當珊瑚被我糾纏著取名時,她會那樣無奈地歎息。永遠淡漠如水的珊瑚,是否多年前從這兩個憑空被烙印在我生命裡的字眼中她早已預知我一生的前景,可是她從未對我說起。珊瑚,她就像大海一樣洞明、智慧、無慾無求。她看到一切,包容一切,但她什麼也不能說,沒有人聽到過大海說話。
' x5 @0 r3 @$ {6 C    珊瑚死在人類手中。因為我,一心想要做人的我。
% O. o! I. l5 j    珊瑚是被我害死的。我和人類共同殺死了她。
- r$ P3 m* c0 s! |, z    人間的情愛,那是什麼。可笑,連他們自己都不相信,而我竟然信了。就為了這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我竟然讓珊瑚離開了我的生命。 ' B: }! j3 {, i$ ~9 z6 D" {& L# D
    就為了,把自己扮演成這個叫做夜明的角色。珊瑚早就說過在海裡沒有誰需要名字,可是我為什麼不肯相信呢。那時我竟愚蠢到以為頂著兩個人類捏造的字眼就可以分享他們的世界。 9 L! s! t% V7 E3 m; ~
    人的感情與幸福,我再也不想要了。都是騙局,我已厭倦這個生存在自己製造的華麗假象中的、陸地上的族類。他們從來看不到真相,哪來的那些恨海難填,那些生死相從,都只是感天動地的哄騙。 2 o$ h$ i) j$ L  `3 |
    五百年。只不過是一場拙劣的戲。不管我付出多少代價,都演不好這個名叫夜明的角色,那麼,就讓鑼鼓靜止,燈光熄滅,脫掉戲服,抹去了虛假欺騙的脂粉,讓我離開戲台,回到我自己。 , n+ V5 H+ Q+ i* E2 Z0 ]& n
    不。你錯了。我不再是那任人擺佈的珠蚌。我已經徹底蛻變。 ; H0 {; ?# ~# \7 A( `
    我是深海的蜃。進食是我生存的唯一內容。
3 r2 D& ^8 @( h# r* ]" Y( G    而人類,他們只不過是我的獵物。 3 j3 z. X- I- [8 d0 L4 Q" c% n2 l
  # X+ ?5 w# ?5 @0 d
    貪婪。這就是獵獲他們的最佳誘餌。 ! D& E' p5 n4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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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繞島嶼巡遊三日夜後,我發現了那條有潮汐湧入的暗河。它就像人類的心腸,曲曲折折深藏在見不得天日的島腹之中,但這難不倒我。 , q, J+ C! v5 ]4 Q. @, v8 B' J
    我沿著狹窄河道游進去,那裡面寒竹構建的複雜機關猶如密密齒牙,費盡心機地環環相扣著等待潮汐來時,牽一髮而動全身,推動那天衣無縫的洞門。寒竹真是個好東西,即使在海水裡浸泡再久,它永遠也不會生�袘G爛。沒有什麼比這冰冷不沾塵埃的植物更接近不朽了,比起人那具骯髒的肉身,它實在長壽得多。維持著它不變的青翠與潔淨,即使死了,永遠這樣孤絕地存在下去。 . \0 \) |+ q2 W7 l9 E
    也許它跟我有點像。但我仍然摧毀了它們。那些在島腹裡碧青刺目的重重機關,我懶得研究它是如何運作。雙手胡亂地一陣拗折,寒竹能敵住時間與海水,但抵不過強大外力的毀滅。人類費盡心機造就的精巧機關在我手中化為翠色碎屑,如一蓬鬼火簌簌墜落,隨水漂遠。 + {) S0 D0 r5 u0 u6 z8 ^' q* B
    現在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控制那扇無形大門的開合了。再也沒有什麼三月十五、九月十五,沒有一個時辰的寶貴期限。無論潮汐來或不來,自此那神仙洞府它將永遠敞開,向整個世界釋放出它胸中的仙氣與寶光。 7 s7 q3 L" N5 d$ G
    那將是多麼美麗的景象。對於人類,寶藏永遠是最大的誘惑,就像血對於鯊。即使遙隔萬里,他們貪婪的鼻子嗅得到財富和秘籍的氣味。 3 c/ b0 V( t- r* u
    是的。你都猜對了。蜃就是這樣惡毒而居心叵測的妖物,沒什麼可說的。不要問我是否憎恨這妖物,我和你一樣,不會看到自己的臉。 - C: ^* _3 P8 f$ `% B# F
    我只是一個沒有名字的怪物。強大的力量是我唯一的夥伴,進食是我不可抑制的本能。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我,請你不要追問我的故事。 7 P& c0 X& D' m) W( X% y
    我想,你不會有時間追問。 # C6 s7 K$ l2 h+ @: W2 }2 K* Z
  
( j4 F0 n8 y" X( P    人類總是喜歡想像自己天下最美最強,不管什麼都要愛上他們。如果你問我,我這一生曾否愛過陸地上的男人,我無法回答你。 * ?3 t- ~3 U, s$ Q" ^
    或者,你先告訴我,什麼是愛? ; ~- }2 a6 n( |: ]  s
    究竟什麼是愛。一千年來我從沒弄明白過。其實你們人自己,不是也不懂得嗎? : c) {- k) z0 x# a2 K
    即使再活一千年,我想我也無法告訴你,當年,有沒有一個瞬間,我——愛過那男人。
/ J, |8 G) X8 ~% U    我只記得他曾經帶我到達過天堂,雖然很短暫,我是真真切切地看到過了,天堂的模樣。所以當我無法再留在那裡,我也不要待在這個流光溢彩但卻滿口謊言的人間。
2 e8 j" C7 q5 s& I! F, q! X. _( D    他把我從天堂推下來。那麼,請讓我直接落入地獄。這是上天所能給我的、最後的慈悲。 1 @0 I. t0 }0 h: P8 a3 Q% n+ `6 E
    讓我留在這裡吧,從今後誰也不再怨尤,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
" f% T9 H  u* r% U: @, Z; r    滯留在永不超生的餓鬼道。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8 AM

48# ^# F5 c% ]) ^/ C$ V
    也許是玄澹心法的緣故,或者僅僅因為我自己的心,我的力量遠遠超越了曾經聽說過的、關於其他蜃族同類的能力。
0 G) T  y0 J; V, E7 [    一隻蜃可以有多大的法力,這完全取決於口腹的慾望。慾望越強烈,蜃氣主宰的範圍就越廣大,就像人的野心。
# W! l; R1 i' ~4 V5 g    人世千萬年來不停上演的朝代更迭江山易主,那同一出鬧劇的輪迴,每一次台上只是換過不同名姓的戲子,冠帶赫赫地登場,換一套全新的行頭覆蓋住那塵封的前朝衣冠,以為這就是日月新天。而戲的內容從來不曾改變,那些陰謀、欺騙、背叛與出賣,從來不曾改變。
) Z6 p1 F% f- E* W# N6 m5 Q    每一個黃袍加身的戲子總以為自己便是一切更迭的終結,鐵打的江山萬萬年。最終一一在煙塵與血光中黯然下場。上場門邊,被選中的新人自草莽或朝堂中崛起,正興奮地等待著接替,把前人早已爛熟千百遍的唱詞從頭再唱一回。這就是人世間翻天覆地的大事,皇冠的榮耀,山河的易姓,野心的實現。你說,這一切在史書中嚴肅而輝煌著的,和我的口腹之慾究竟,有什麼分別?
1 C- h: J: x8 E; y, T4 i    從此我的生活很簡單。只是吃。沒有搏殺,沒有抵抗,出現在我視野中的獵物沒有逃脫的可能。一切來得太容易,我的歲月是寂靜無聲的,醒著也像在睡。
8 x0 q) u* h5 j. h: c5 F! W* {7 X5 P% |    我的對手太過不堪一擊。甚至沒有一個人可以製造出一點喧鬧來打破這連夢也沒有的、沉重清淨的睡眠。3 q' @5 t* y8 [3 o3 r+ T
    黑暗。, @5 }9 q* ~4 F' e8 ^
    無名島上沒有名字的洞府,全世界最美麗的誘餌。它為我領來一批又一批源源不絕的獵物,像韭菜割了又長。人們前仆後繼,懷著稱霸武林的雄心與長生不死的熱切,投入我的懷抱。我從不操心誘餌的功效,他們自己會相互傳播,互相勾心鬥角地探聽,把自己所得到的消息小心藏掖起來而其實還是在傳播,人就是有這個好奇與刺探的本事,面對珍寶他們的嗅覺比什麼都靈。每個人的私心都在推波助瀾,幫我不費吹灰之力地達到我的目的——在遙遠的中原,江湖之上。
0 b9 s; H1 f+ m) N    江湖。有時我會想起從前有一個來自江湖的人,他不肯告訴我江湖是什麼。但現在我知道了。江湖就是一個自作聰明的陷阱,人們自己挖掘,然後,自己跳下去。" ~* O. A7 r4 D% [) B
    他們不累麼?有時候我難免對這些生物有些憐憫,所以我讓他們在我的懷抱裡睡去,遠離了所有的算計與爭鬥,永遠地沉睡下去。我給他們最乾淨的、最後的棲身地,和我的一樣寂靜無聲。在那黑暗裡他們都不爭了,不鬥了,世代的仇敵同樣安靜地睡在我腹中。
/ x2 Z" O& a) ]. ^+ c2 i! ~    也許安靜,是我所能給予他們的,最好的禮物。
+ E# o2 ^8 q9 G, v" m    在這個生命繁衍不息、挨挨擠擠的世界上,總是需要收割者的。那麼,就讓我來當吧。. `. v! b. Y1 \+ ~+ ~+ |: P
    死亡收割生命,生命帶來死亡。世界就這樣,週而復始。1 X5 a8 h. p$ `; ]4 U3 c. }9 D
    這就是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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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關於無名洞府的訊息據說它流入朝廷。這很自然。作為掌握天下最高權力的主人,某個黃袍在身的傀儡,他比誰都更留戀這個人世。可是那些衣履華貴的獵物和其他的一些實在也沒什麼區別。
& x% W+ H$ \; X+ |  q    他們的味道都是一樣的。: J9 L8 o1 s7 i$ r
    我甚至不能辨認他們衣袍上刺繡的皇家徽記。也分不清這些同為遙遠中原龍座上那個身披黃袍的戲子所派遣來的人,他們彼此間的官階身份是如何分別高下。6 o: C7 o) X: r/ ^- \
    他們都一樣。我懶得細看。; U/ y+ s+ f+ `
    你知道,我上一次在人間與那些被衣裳上的刺繡囿限得涇渭分明的大人物們廝混之時,離現在已經過去了五百多年。7 R7 j# U0 j8 B8 p) x
    我想我久已遺忘,那些眼看著人類用衣服為自己圍出不可逾越的雷池的日子。
" i1 I* n2 J( V    剝去了衣服,下面的肉。/體,同樣是不夠我填牙縫的渺小。
1 R; q9 k* b' N* V    有一次我還見到了大呂先生,在一艘向島嶼駛來的海船上。在離島還有三百里之處我便截獲了它,甲板上那個龍鐘顢頇的老兒便是大呂先生麼?他的身體已枯朽如一把衰草不能抵擋海上凜冽的寒風,然而他仍堅持呆在船頭,強睜昏花老眼指手劃腳,生怕他的徒子徒孫們偏離了正確的航向。
! J% m! C( F5 A* v5 x+ z/ s; ?    偏離什麼航向?到我口中的航向麼?7 s, f8 O2 ^* Q' m; J5 A' \: V
    我在水下笑了。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1 A) V( E& p6 m# \0 p) K    蜃氣在海面瀰漫的一刻,我看到大呂先生那風燭殘年的身軀突然像隻兔子般活蹦亂跳,幾乎是一個奇跡,過去我從未想像一個老得連口角淌落的涎水都要弟子幫忙擦拭的人居然能爆發出這樣的力量與速度,他伸展雙臂如一隻瘦鷹,將身邊最近的幾個弟子抓住,圍繞在身邊形成一面人肉盾牌。在群弟子的哀聲叫喊中,這老兒抓著盾牌飛身閃入船艙,在艙口運臂將他們凌越甲板,拋落入海。也許他意識到危機的迫近,希望這些年輕力壯的誘餌在落海後能吸引怪物的注意,從而爭取逃亡時間。他有多少年紀了?七十、八十、還是九十歲?這樣年紀的人類,早該蹣跚\在瓜棚豆架下,頤享人生最後的時光。他不該到海上來受風寒,這只有加速他的路走向盡頭的時間。
. i9 R0 @8 p: S7 O4 Y    但是玄澹心法,傳說中永生的玄澹心法,如果有了它,還怕什麼七十、八十、九十歲?還怕什麼死?他可以一直一直一直活下去,帶著天山掌門的頭銜與武林耋宿的光環,享受它們直到天荒地老。
+ Z, }2 L5 c% Q9 Y5 ?" Z% Q    就算沒有玄澹心法,還有島上數不清的仙花異草。萬年靈芝,延壽百紀,直若等閒。這是江湖上眾口相傳的,鑿鑿事實。0 A( V& S9 x+ n: e
    仙花與異草與長生心訣永遠都在那兒,只看誰有本事得到它。
1 W! j2 n+ d: s3 h; w8 H    大呂先生進艙後,我沒有再見到他。幻美的蜃氣濛濛瀰漫過整個海面,像水一樣流過那艘船。然後我目送著空船在海波的推動下,悠悠蕩蕩漂遠,消失在海天的盡頭。0 Y& v1 K+ o9 X# o3 h: l4 b$ `
    蜃氣能夠自動識別有生命與無生命的物體。所過之處,岩石、房屋、船隻皆能毫髮無損,而一切擁有體溫與呼吸的東西,將蕩然無存。包括被種植在玉盆內、以從天山之巔帶來的泥土精心培育著的雪蓮花。誰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帶這麼一個累贅到海上的冒險中來,也許那是個大吉大利的好兆頭也許\是萬一在遭到致命傷害後續命的靈藥,人類為了一條小命長些再長些,可以想出無數的花頭。, I" O6 w! X5 ^5 E' F% S
    你說奇怪不奇怪。人類,他們的意志是這樣頑強,能夠窮極所有努力只求保住一口殘喘,可是他們的生命,如此脆弱。
* B$ b( E/ [" B$ @9 O    就像一枚搖搖欲墜的燈火,只需吹上一口氣,撲地就熄滅。! t# c3 @0 r1 ~
    這個遊戲過於輕易,它沒有什麼好玩的。
) h% @. q8 \' [+ D$ f9 {    但我沒有其他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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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6 n9 M6 T' t  慾望是不斷膨脹的魔鬼,如同人的野心,有了平安茶飯,又想嬌妻愛子,有了玉堂金馬,又想號令天下。等到一切都牢牢在握再沒有什麼可以追求,便開始希求長生不老。如果沒有死亡適時的降臨把一切劃上終結,它可以蔓延到無限,時間與空間,都被吞沒。$ U$ O8 x' Z$ Y) ]4 h# c# D! U: w
    我的慾望也是這樣。越吃就越覺得飢餓,我裡面呼喊著的空虛,一次比一次需要更多的生命去填充。0 g" H, z, a2 g5 ]8 P- B, @& P1 w5 A
    這是不可救藥的毒。我中毒已太深,像世上服食五石散的人們,骨髓與血液都已深深地依賴上那帶來短暫幻覺卻把人推入更黑的、沒有光的所在的甘美毒藥。受制於它所允諾的虛假快感,一步步往沒有回頭路的方向走去,自己也不知道何時是盡頭。
5 u2 r7 a2 ]2 w, k$ n1 M$ c8 x    或許我和我的獵物們,實在也沒有分別。我不在乎。生命的收割者與被收割者,從來都只是命運掌中相同的棋子。一個遊戲,既然甘願投入,便應該毫無怨言。我是人們命運的主宰者,是天,然而天意之上,還有天意。
  M: A- v4 w5 N- V3 y& V: _  X    人,鬼,妖,獸,仙,佛,神明。天。我們都只不過是因果裡流轉的眾生。
/ B& T, _* ^8 O  I) B# X1 F    沒有自主的可能。, g( K. q% z4 t
    讓我和你們一起,把這遊戲堅持下去吧。讓我們看看,它最終,會給我們什麼樣的畫面。: O6 H0 N: s8 g2 }
    我不會感到焦急。
, f0 [4 f" A% H; @    我狩獵人類,狩獵水族,狩獵海獸與飛鳥,我狩獵過鮫人的部落與闖入我狩獵範圍的同族。是的,蜃是從不顯露形體的獵者,然而這並不代表,它沒有身體。8 W+ i8 c7 O- r
    只要是有身體的,就可以吃。我的同族釋放出無堅不摧的武器,但是我的更加強大,幻景無邊,將它與它的蜃氣,一網打盡。1 j& K* B1 S9 T3 K
    我已經喪心病狂。這是一隻萬年靈龜對我說的,有一天它跋涉過萬里海程來警告我。它說它修行萬年,除了讓自己與世無爭地活下去,沒有修煉過任何攻擊殺戮的法術。它說它在遙遠的地方聽到我的惡名,如今在大洋之內,相通的水流早把關於極北海域稱霸的一隻蜃妖的名聲傳遍四海。她沒有任何背景與來歷,她憑空出現在世上,因為什麼無人得知的神秘的緣故,擁有凌駕同類的法力與不知悔改的殺意,窮凶極惡,罪孽纍纍。+ ]8 K) _3 p# J* V3 N
    她是水族與人類共同的公敵。在她的口腹之中沉澱著重重血海,這債務有一天,終要清還。1 [0 K# T' y! }
    靈龜說,在這個由肉眼不可見的巨大鰲魚以身體為承托所支撐著的世界上,生存著五個最強大的種族。它們是海裡的鮫人、蜃族,黑暗中的鬼族與大陸上的妖獸一族與人類修行而成的劍仙。鰲魚以自身構成世界的基點,它背上馱著整個海洋與大地,承載萬物生息,而在它的身體之下則生存著永遠不見天日的暗鬼族群。五個強大種族擁有不分高下的能力,彼此間有著相互制約忌憚的關係,它們誰也無法徹底消滅對方,同時又都離不開對方,這就是儘管自開天闢地以來五族間的爭鬥從未有一刻停止、卻仍然保持著永恆的平衡,使這個由鰲魚支撐的世界得以存在至今的原因。雖然暗鬼族群不甘心不見天日的地位而一直沒有放棄過企圖迫使鰲魚翻身、陰陽顛倒的努力,而其他四個種族間的紛爭也終古持續,這個世界卻始終以它守恆的規則為所有或強或弱的生物提供著棲身的舞台。暗鬼想要顛覆陰陽,鮫人、蜃族與妖獸不懈地挑戰著人類萬物之靈的地位,而劍仙則要消滅這一切。五種力量它們勢如水火又相生相剋,它們是與生俱來的天敵,也是彼此不可或缺的依靠,和賴以存在的理由。
: \" ~! W( T$ q( |3 A    我聽說,你宣稱自己要維持世界的平衡。可是你根本不懂,什麼才是平衡。世間一切生命之所以能夠存在下去,那是因為它們都遵循著上天的守則。它們既是對方的食物,也以對方為食。彼此的生命滋養了彼此。這就是天意讓這個世界在殺戮與血腥中一直蕃衍不息的方法。而你的殺戮已經逾越這個守則。
# R: K$ p/ v4 Y, R0 V( C9 i    靈龜慢悠悠地以它不容置疑的語氣向我宣告,作為五族中蜃族的一員,你的所作所為早已公然蔑視了上天的安排。上天要這個世界在五族的平衡中、在鰲魚的背負下維持它的運轉,而你,你在破壞它。上天不會容許任何對於它權威的叛逆,我們都應該敬畏上天,因為我們都是在它的意旨下被製造出來的子民,無論時間運行到任何年代,直到這個世界和鰲魚一同毀滅之前,這遊戲的規則不會改變。任何意圖違背它的生命都將遭到懲罰,你也不例外。在你不可一世肆意羞辱生命的時候,你要始終記住一句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
8 P% ^! u* ^1 U! k  a$ i  C    是天意要我們存在,我們才能存在。蜃妖,你看看我,我活了一萬歲。我這一萬年的生命和你一千年的生命,以及那些被你視為草菅的人類,哪怕再渺小的浮游魚蝦,我們,都是同樣的生命。在上天眼裡我們沒有任何差別。蜃妖,請你記住,儘管你擁有遠邁同類的力量,你仍然是一個在天意的手心裡聽從安排的生命。你和那些葬身你口腹之中的人類沒有任何不同。上天要一種生命存在這世上,一定有它的理由。可是你在做什麼?你以永生為誘餌企圖滅絕世間所有的種族,連你的同類也不放過。我不管人類對你曾經造成過怎樣的傷害,這都不是你輕視生命的理由。我今天來到你面前,只是想告訴你一句話,蜃妖,沒有一個人擁有取消其他生命的權力,任何企圖背叛天意的人最終都將得到報應,自古至今,都是如此,而今天,你也不會是例外。
' i1 G; _) S. a( _    我希望你,好自為之。蜃妖。
0 z4 q% A) W! l" u! n' E" Y" c% J! @: A7 X* D
  靈龜說它向我揭示了世界的真相。4 L5 V$ i" h1 \, S; Q: \- k9 V, t
    可是什麼才是真相。什麼是,天意。* N/ B6 ?: |6 Q; m# a% [' o
    你以為我還會相信麼。什麼五族,什麼鰲魚,什麼天道的眼睛。天道對我,從來沒有睜開過它的眼睛。即使今天它要醒來看到發生在極北海域的一切,我也不稀罕。3 p+ F. s5 f5 x8 ]8 h, l
    如果它要懲罰,那就懲罰吧。我從未以為自己可以逃脫報應這東西,雖然它在我千年的生命中,始終是一個被冠以公理之名的騙局。" }! e5 o' K! r3 ?* p
  什麼是天意?你告訴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為此我可以擔當任何後果。一萬年靈龜之壽,看破紅塵的慧眼你不曾看到過我承受的痛苦,痛苦可以平息,但失去了的永遠不會再回來。這一刻,我要他們償還。
, L& d* b/ ~8 r) }6 A% b, H    他們必須償還。& z7 d% I0 Y% j. m6 U
    我曾經和你一樣,相信忍耐可以解決一切。寬恕傷害我的人們,聽從上天的安排。我相信這個世界所發生的一切都不會是毫無理由,苦難或許是上天對我們在上一個輪迴中虧欠過別人的懲罰。平靜地接受它,將獲得上天的諒解,在下一世中得到應得的補償。可是上天,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你告訴我。- t/ H$ i4 ^/ i: q
    不,天意之上還有天意。世界是一層一層的階梯,永遠不會互相瞭解。現在讓我來告訴你,上天和我們一樣,只不過是造化中被播弄戲耍的眾生。眾生芸芸,既然它有決定命運的權力,那麼我也有。
% Q! I$ ^$ ~" u$ Q8 V    我已忍耐了一千年。我不想再忍。
5 y/ f$ r% s/ ~3 x, b( P' x    就讓你的天意懲罰我吧。報應我吧,我等著。
5 Z$ l# P2 O+ j; n    我只是一個意外地獲得了超凡力量的蜃妖,請你,不要對我談起天道。我不會去試圖瞭解我看不見的東西。鰲魚背上享受著陽光的四個種族不懂暗鬼的苦難,你也不要希望我能看到人類的不得已。沒有誰天生應該懂得別人的苦難,不是嗎?
( }& M8 z& _+ M, p: ~2 j    活著的人永遠看不見死鬼的黑暗。當輪到我接受報應的那一天,我會接受,但在這之前,誰也無權阻止我的復仇,就算是上天,也一樣。1 |5 a0 N* r0 D8 x) @1 o- U$ q$ q
    我是活在黑暗中的。因此我胸中所能吐出給予這世界的,也只有黑暗。如果你不要,請你告訴我,一個長埋在餓鬼道中的眾生,還有什麼其他東西可以拿給世人?' U- X; ~$ c; f7 H* A7 q, c5 Z
    你還能希望我拿出什麼。我現在就給你看。6 o# q8 P* T; ^7 V+ i
  
6 f: j2 n1 T6 ~    吞吃了萬年靈龜之後,我的眼裡滾落下大大小小的珠子。不,那不是眼淚。我早已告訴過你,這世上除了人類,沒有其他生物會流出這無用的液體。/ N& b% Q$ S, G, y5 R& j! O
    而人類的眼淚,一千年來,我沒有看到過。每一個在蜃氣中將死的人,他們只會狂叫、咒罵,淌出惡臭失禁的尿水。
+ [$ M6 D+ W/ z6 ]    人類的眼淚和寬恕、和善良與情愛一樣,都只不過是他們自造的名詞。從我兩眼中行行滾出的淡紅明珠,那只是靈龜的萬年功\力正在被吸收和消融的佐證。
5 M5 g6 G9 M( E$ C( c    沒有那麼多美麗的借口。
; T# e( ]( v/ R. `; H/ b    我披散著長髮在海底旋舞。千年來從未修剪過的頭髮早已蔓延出相當於我身體幾倍的長度,它們在海水中飄散開來,像萬縷漆黑的煙絲,像生著長長觸手自行其是的巨大活物,環繞在我週遭,在照亮黑暗的珠光中龍飛鳳舞。我把自己深藏在精美絕倫的網中,其他任何的生命,它們進不去,我出不來。: ^$ O8 J# N) ^- ?3 n0 I# J
    長髮陪我在這黑暗中跳舞。漆黑的網羅之間,順水拋灑著淡紅色滴溜溜滾動的明珠。它們是蜃妖之氣、劍仙心法加上萬年靈龜道行共同凝結而成的至寶,如果誰能服食一顆,將獲得出乎意料的功力與壽數。; i. t; I% {7 ^& p& h5 V$ a- l/ a
    淡紅明珠墜落在白沙之中,靜靜地被埋藏,沒有誰來拾取。就像我煥發著珠光的身體,潔白玲瓏,和所有妖物一樣,力量越強我的皮囊就越完美,孤獨地在海中游弋的時候,我知道自己依然是美麗的。遠離塵囂的、不可接近的危險的美麗,就像一個美麗的瘋女人。
3 }1 D; U/ K' g& J$ @; O) \    我知道我已走火入魔。6 j6 f; Y+ V# a& Z  Q" l
    我情願走火入魔。
" z5 i" n0 g: ^1 l, \    或許有一天,人們將不再稱我為蜃妖。當我不停膨脹的力量繼續向四面八方蔓延下去,世上的人,他們將敬畏地稱呼我為,蜃魔。/ Q+ `7 K: I, J2 V
    我會用力量告訴他們,我比上天更值得敬畏。  ~6 ?4 r1 c$ L& g$ s
    不要再試圖勸說我放棄殺戮。我知道。5 E" ?5 ~" J; v+ ^
    我已經瘋了。
3 V* |5 I8 {7 H* r. k7 D+ v3 _
& [, X( D0 A4 H0 _, K  我逐漸學會控制蜃氣,不再只是毫無方向與邊際的蔓延,在不想狩獵的日子裡我玩弄著它,在海面上可以製造出任何景象。無論人物、樓閣甚至江山,蜃氣都能夠幾近亂真地模擬,在那光彩照人的幻景面前,你絕不會想到它是假的。你想看到的任何東西,都能即刻出現在眼前。. s& @5 E5 M: O; k
    可是這時候,我不知道我想要看到什麼。
  @+ j6 C* V1 p& p% M9 o    不為殺戮而瀰漫的蜃氣如同無主遊魂,在湛藍海面上盲目地爬行一陣,不成形狀地消滅了它自己。即使憑空造出九州山河,對我,又有什麼用呢。- N5 [( o- N$ L, V
    虛幻的終究是虛幻。當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蜃氣形狀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遺忘,多年前在那場遭遇鮫怪的災難中,我的力量第一次覺醒、自行其是地以一個人類的形體呈現出來的面貌。直到那一刻,我絲毫不知道自己體內蘊蓄著這樣的能力。  C! p/ ^# c7 H6 F7 U
    那是否因為,我一直,思念著他……我記得在那滅頂的疼痛與凌辱中我嘶聲呼喚著他的名字。% R. _2 Y% h; h) {
    然而我已忘記他的模樣。就像無法憑借這持續的寂靜去回憶他的聲音。那個人他留給我的一切在時間中漸行漸遠,終於剝落成空白。% r6 Y4 @4 d2 h; R& }  v
    在被別的男人壓在身下蹂躪時所出現的幻象……那就是我最後一次看到的他。透明的衣袂被我痙攣伸出的手臂空空穿越。; ?/ Y1 T5 s2 @+ s
    我忘記了他的樣子,所以我不能用蜃氣再造一個他。世上的燕雲,只有一個。而他——我想——是永遠離開了我。
4 K7 p, g$ A9 {4 K7 i: u# ?, g    從化身為蜃開始,到現在,又過去了多少年?
# `( ]6 q7 R6 ]1 U0 y' T9 }0 P) T    我想他不會再回來了。# F9 P: i! y& G7 M
    在沒有任何其他生命來分享的這片越來越廣大的海水裡,我逐漸瞭解,也許當大海吞噬生命的時候,它什麼也沒有想,它並不兇惡。: j5 }* j- K  G+ k
  它只是寂寞。: G: e! W8 V$ }' C  I4 K0 S
    縱使把世上所有生命盡情傾入,也激不起任何迴響。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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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v$ U: s8 S" B7 x, M) C3 D8 v$ P    在那個年代裡,如果你是一名江湖人,你一定聽說過,在極北海域有一座無名島嶼,傳說在島上不但藏有玄澹宮秘傳的不死心法,還有無數足以令人晉身仙班的瑤草奇花,倘若誰有幸找到那個島嶼,得到其中任何一種寶物,那他身上將發生凡夫俗子們做夢也無法企及的變化。休說長生不死稱霸武林,即使是併吞九州一統天下,怕也不在話下。
; L. Y: O6 V+ n6 Q& Z2 v    但這幸運不是誰都可以享有的,確切地說,自從關於這座仙島的消息在世上開始流傳算起,沒有一個幸運兒被證明遂了心願。
0 L$ k0 m6 v5 m' W. N    去的人,幾乎沒有回來的。6 ^% i! `( D; A7 a, z" ]( F
    傳說在那仙島之下有一個可怕的怪物,它生活在深海,卻時時監視著島上的動靜,凡是膽敢踏上仙島謀求寶物的人,它都要吃掉,不分正邪黑白。沒有人見過它的面貌,也許見過的人都已經死了。
8 G5 o9 U7 J: e" S3 E' |" }8 R    有人說這怪物是仙人派遣守護寶島的使者,也有人說無名島本來就是多年前下落不明的江湖魔頭的老巢,那怪獸是妖邪飼養來專門吃人的魔物,還有人危言聳聽,說那個失蹤了的魔頭其實沒死,他就躲在島上以寶藏為餌騙人自投羅網,所謂吃人的怪物其實就是他修煉後的化身,通過吃人來提高功力。
5 J' \1 t. e9 K% w    所幸自有腹笥淵博的有識之士,在聽過這些年來寥寥幾個逃歸的倖存者的描述之後,不受流言誇大的影響而判斷出了極北海中食人怪物的真身。他們說,它是蜃妖。9 o* Y! f6 c2 A) y& e1 S
    自身從不出面肉搏、只以瀰漫廣闊的氣體包圍犧牲品,死者全身血肉被直接銷化無形——這恐怖的所作所為除了蜃,不會屬於第二種生物。
  Q/ R7 K8 [7 s6 B& p* k" _0 l    於是那片方圓千里沒有半點生命跡象的、死氣沉沉的海域逐漸在人們口中被傳揚開了它的惡名。人們叫那片海為蜃海。3 b& m5 `; I9 S* m$ |) I
    無名仙島,洞天琅環,一入蜃海,有去無還。這是自從那只蜃妖開始逞兇算起,十三年來江湖中流傳最廣的四句話,連江湖之外的平民百姓也知道,無論是漁人抑或海上商旅,包括殺人不眨眼的海盜們都大家相戒,小心翼翼地繞開那片越來越向外擴張著的死亡海域,不敢越雷池半步。不過為了餬口,大海茫茫哪兒都可以去,沒必要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觸犯那妖魔。
% c5 c) J4 _# I: F2 @$ ^    然而自有不同於這些平庸之輩的勇者,懷抱著雄心壯志,前仆後繼。一批又一批的英雄,十三年來從未間斷過向蜃海挑戰的傳說。就像永遠都有人明知有去無還卻仍堅持出海捕獵鮫人、以求長生靈藥人魚肉一樣。每個人在船帆迎著大風駛出港口的時候都以為別人是誘餌,自己是那個一舉登仙的幸運者。但是沒有。蜃海中,從來都沒有幸運。
$ Q+ R$ b) T4 L9 s# H; H( i* R9 g    最大的幸運只是僥倖不死,全身肌膚卻已被蜃氣蝕爛,連五官都已不復存在。就像那寥寥幾個在海上漂流數日後被人救起的倖存者,聽說,他們回中原後不久,就瘋了。2 }% y" X0 X5 e. B( I  t* {
    傳說江湖幾大門派曾經聯手派出精英隊伍,前往蜃海剿滅妖物。朝廷也曾昭令天下,募集奇人異士、高僧法師,不惜任何代價只求消滅這威脅到天朝穩固與子民生命的惡魔。) ^" E2 U' ]& O: E- T% A
    這些人的下落不問而知。
4 h5 o  F; ^* [4 a: e* t    而蜃海,依然不動聲色地以驚人的速度逐年擴展,向四面八方蔓延著它死藍色的臉。沒有驚濤駭浪,海域一旦被蜃海吞併,都將變得出奇的平靜。因此在北方凡是有點經驗的漁民從不在過分平靜的海面停留,即使離傳聞中蜃海的範圍還很遠,也要立即轉舵急速離開。誰知道那片死域此時此刻蔓延到了哪裡。這片海水是如此叵測而充滿惡意,彷彿懷著莫大的仇恨,立志將整個世界都吞沒。和把它製造出來的那魔鬼一樣。  n9 Q: O' z! n; K) F
    蜃海的平靜,好似勝券在握的宣言。* p' o5 f" d8 @% o" X" J
    這樣下去,它終將吞噬掉整個世界麼?
  A8 \1 s8 z' d- p! ~    它的中心是一個叫做無名島的地方。從那裡開始,死亡伸展出它的觸手。' f; a2 z, ?  F" z
  6 R2 _" y! p% x, h' L, j7 r
    以上便是十三年來江湖中最轟動的傳聞,每一年蜃海都製造出新的慘案與更廣闊的疆界,使得這傳聞歷久不衰,一再被重新加熱,在世人心中點燃越來越深重的恐懼。9 f4 ^& X6 X5 r3 d( M8 m6 ^% b
    十三年來,從未中止。沒有任何武林事件可以搶去它的風頭。這一年江湖上與關於蜃海的老傳聞同時掀起的,是一條新的驚天訊息。
" U8 V- ?6 a0 I3 I    傳說,多年前下落不明的無名島傳人、一口斷刀曾要了無數豪傑性命的嗜血魔頭燕雲,在姓名漸漸成為一個塵封的武林舊典之後,於此年重現江湖。2 i; H: M: M8 Y
    傳說曾睥睨當世不可戰勝的他,某一年忽然被幾個不值一提的黑道小人物重傷,從此銷聲匿跡。其中的原因沒有人知道,直至今日,關於他的生死與那一年功力劇退的真相,仍然是江湖上的一樁疑案。然而就在人們快要遺忘了燕雲和他的斷刀的時候,有人說,他回來了。4 [* Q  |* `7 y& J% O) |! \
    距離他的失蹤,整整是二十年。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8 AM

 50 4 H/ ]8 M  p6 a/ z3 H
    作為無名島唯一的傳人,燕雲,這個名字與那片以那個島嶼為中心的神秘死域不可能脫得了干係。雖然關於他假意失蹤、化身妖物躲在海底吃人的無稽之談早已在他重出江湖前不攻自破,然而在世人心中,即使他不是它,總之二者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關聯。 / L- w* L+ Y9 Q8 V% _' y: C9 P" I
    蜃海的災難是從無名島興起的。假若海水也有生命,屬於燕雲的那個島嶼便是它的心臟。
* f3 Y  g# h4 M/ L    是的,那個島是他的。儘管十三年來世人從未停止過對彼處的進犯與掠奪的企圖,堂而皇之就像那島嶼一直都是無主之物,但是當寶島變成吃人的死域,每個人似乎從夢中突然驚覺,清醒地想起,燕雲是那個地方的主人。
5 a, I+ Q# p& U+ L4 X    事情演變至今天這個不可收拾的局面,他必須擔當起全部責任。
/ t( d) i/ U: o1 i5 x    無名島孳生出危害世間的食人妖魔,不找他燕雲,卻去問誰?
* S$ Y" |) e% @9 l& L- z    燕雲,在一次毫不光彩的慘敗後這個成為笑柄與善惡有報的活例子的姓名,於二十年嘲笑和輕蔑中生�蚳I埋的姓名,此年突然成為江湖中被提及最為頻繁的兩個字。炙手可熱,萬眾矚目,他受到的關注甚至超越了此前所有年頭的總和。 - w- I) l! ^0 n, a0 O  U% Y
    二十年並不算太長。武林中有許多人還清楚地記得,就是這個人,他親口對天下宣稱,玄澹心法不在無名島,無論是誰,要心法,只到他燕雲身上來找。
7 }6 o* K& J2 v7 N) @  @    這魔頭欲蓋彌彰,他這麼說用意何在?引開天下人的目光好讓那怪物得以不受驚擾地在無名島成長壯大嗎?世人沒有忘記,在他重回中原引得整個江湖疲於追尋而無暇顧及其餘之前,那片海域並未傳出過任何關於食人妖魔的消息。
5 R5 m6 R$ _1 P) D  P$ g    說不定那只蜃妖原本就是他養的。挾持海鹽幫船隻回到無名島,沒有人知道當年他此行的目的,但現在一切都再明白不過。他就是為了把那天怒人怨的妖孽養在極北海中才回去的。七年的時間應該足夠一隻怪獸長大。誰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這種殺人如麻的魔頭原本就不可以常理度之,也許他就是要借助蜃妖將所有憎恨他的對頭逐個消滅。 9 @* J5 a1 G+ {" z, p
    然後,在武林人才凋零、黑白兩道皆已元氣大傷之時,他燕雲登場演一出復出的好戲,不費吹灰之力掃除了異己,把這整個江湖囊括於他的掌心? , ]  }' v& w3 w# k
    沒有見過這樣喪心病狂的魔頭。本來以為他只是嗜殺,總算是條坦坦蕩蕩的漢子,誰知憑武功無法收服天下,他竟然倚仗妖物的力量血洗江湖,算什麼本事!
! `0 P, X# Z/ `; P    絕不能容忍這陰謀的得逞。
2 F: v& D* J. F8 j6 T7 k" F- ]# v    現在想來,就連二十年前那句看似慷慨磊落的宣言,必定也是有意為之。明知是人都有好奇之心與懷疑的本能,他越是故作高尚,越是引人疑心,所謂玄澹心法根本就在島上。此地無銀。
6 Y& r7 g6 q. |" M    這惡魔就是這樣以陰深的心計引得天下英雄入他豰中,自投羅網成為他所飼妖獸的口中食。
' c2 _  r2 v9 X& M5 _4 }    這是人神共憤、天地不容的惡行。 4 r, F0 Z, U; }" R2 y* Y' `: r
    必須找到燕雲。找到這陰毒狡詐的小人,江湖公敵的魔頭。 , k' R. B& Y  O$ U$ [4 o
    從他踏入中原開始,迄今四十年。四十年的血債,該是清算的時候了。 5 b/ c( n7 G& Y& z% W
    為此武林的同仁必須前所未有地團結起來,無論黑道白道,是多年來勾心鬥角的對手抑或世代仇讎,面對這野心禍世的一人一妖,面對江湖生死存亡的關頭,在這個時候只能放下一切私怨,同心協力剷除危及人類生存的惡勢力。
. r4 e) I$ i5 A' Y7 s! `    人世間永遠是因果糾結正邪混戰,人與人之間,各種利益、情仇、恩怨的流轉永遠是此起彼伏,沒有真正算得清的那一天。生在這世上每個人都難免欠下債務,同時被旁人虧欠著。然而有一點是不會改變的規則:在面臨共同的強大敵人的時候,人類從來都自發地選擇暫時拋開個人恩怨,萬眾一心地抵抗。這就是在這個虎狼遍地的世界上,人類作為一個柔弱的種族始終能夠生存下去並成為世界主宰的原因。
- Y" B- ?; A) }( s- C, j    天之下,地之上。這個世界名叫人間。任何擾亂人間秩序的造物,都將遭到滅亡。 ( @! k( W( F0 y: X6 u. {
    英雄的熱血在危難中激盪成洶湧巨浪,誓要清掃一切妖孽。此年,多年被荒廢的武林大會在嵩山少林重開旗鼓,黑白兩道所有的成名人物都接到英雄帖,即使是過去為人不齒的一眾邪派高手,整個江湖自九州大地每一個角落奔赴嵩山,在少室山巔,在萬人振臂高呼聲中,中原武林成立了斬妖盟。那一日的盛況令江湖老人在多年之後想起,依然忍不住淚下如雨。
, N( b# X: u9 e, t    少林與武當作為武林中公認的執牛耳者,被眾口一詞地奉為斬妖盟首領。少林方丈慈真大師和武當掌門虛鶴道長坐鎮中央,調度群雄各司其職,萬眾一心,為這場悲壯的戰鬥拉開序幕。
, |) t9 n8 b( P" S# j% w; g8 b    每個門派各自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廣派眼線日夜密訪。當前第一要務,找到燕雲的蹤跡。他是整個亂麻般錯綜事件的唯一癥結,找到他,盯住他,順籐摸瓜,一刀斬斷惡魔的指爪。 1 ?3 b5 H. B8 [
    要遠渡重洋由中原到達極北蜃海,單憑一人之力是萬萬不能的。大海風波無情,沒有精良堅固的海船與老於風浪的水手,便有天大的神通也斷然無人敢孤身涉險。因此大家猜測,燕雲一定會故伎重施,就像二十年前幹過的那樣,劫持某個門派的首腦,逼迫他們獻出船隻出海。地處東海的蓬萊派、海鹽幫、雪龍島,長江入海口的黃鶴幫、玄武幫、長沙派、越女派,以及南海的觀音堂與惡鮫幫,將是他最有可能下手的目標。 . n. _: P9 k0 c% t0 m, r) o
    各幫派都擦亮了眼睛,磨刀礪劍,嚴神戒備。務要時刻保持聯絡,互通聲氣,倘若那魔頭出現在九州大地的任何一個角落,他將立時陷入整個江湖的天羅地網。; V* P5 {$ l: v8 O7 s6 V

1 m/ V7 }4 v+ K! f. H- e* M/ i* u    惡魔燕雲重出江湖的蹤跡,最初是在西南邊陲雪山腳下的一個偏僻小鎮之中。那裡是點蒼派的地盤,點蒼派幾個弟子在一次偷溜下山遊玩的途中,無意間發現了一個形容古怪的陌生人。儘管他們在挺身上前盤問之後都不幸遇害,小鎮上的居民卻目睹了一切血案。
$ |! T- n7 o! P( n9 Y    據玉龍鎮居民的口供,這個一直以在聚順酒館掌勺為生的老人是從十幾年前便落腳在鎮上的。之所以說他是個老人,是鎮民們從他那蒼老沙啞的口音中得出的結論,在他初來玉龍鎮之時,這個外鄉人的嗓音便是這樣,十幾年過去,即使當年他是個年富力強的男人如今也已成為廢物老朽,何況自從他出現在鎮民的生活中那一天開始,老葉頭的蹣跚步履、猥瑣身形與永遠不緊不慢的作風,似乎無不表明,在玉龍鎮民的記憶中,他從來就沒有年輕過。 / s. o* X5 Y& Y% g. u1 T  ]
    是的,這個棲身聚順酒館後廚房的外鄉老人,他說他姓葉,孤身一人沒有妻子兒女,只因無人贍養,不得不背井離鄉為人傭僕,以求一口送終茶飯。玉龍鎮雖然清寒貧瘠,倒的確是一個無依無靠的老人安度晚年的好地方。在這個遠離中原繁華的小鎮上,大多數的居民終生都未曾踏出過故鄉一步,因而古風猶存,人心淳樸厚道,對一個與鎮民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來老頭也不無憐憫之心,總有人隔三差五裝作不經意地,在結帳之後留下額外的幾文錢,說道今兒的菜燒得好,掌勺手藝不錯。老葉頭的衣裳破了沒人漿洗,也總有拜佛的婦女們把家中老頭子穿不了的舊衣服拿到酒館,說是替老伴積幾年壽數。玉龍鎮的人就是有這樣惜老憐貧的好心腸。 & R/ e* t5 E) F# E, g  q
    何況老葉頭除了手藝單調點兒,長年累月只會翻來覆去地做那幾樣菜之外,人也著實是個老實人。無論是誰嘖著酒喊一聲老葉頭,今兒的酸筍臘肉燒得太鹹啦,他總是會在藍布圍裙上擦著油污的左手陪笑走來,點頭道手一哆嗦就放多了鹽,這就另做一份,從他的月錢裡扣,算是略表歉意。於是客官們也就寬宏大量地算了。人家也不容易。一個孤身的殘疾老頭子,又瞎了眼,還能指望他做出什麼山珍海味來?玉龍鎮的人,可不是那種肥雞大鴨吃膩了腸子沒事來找廚子麻煩的公子哥兒。 , k/ P5 _7 V1 g0 T% z9 \
    沒有人知道老葉頭的身世,也沒人在乎。作為一個小鎮酒館的廚子,他能把幾樣家常菜燒得可以入口,幹嗎還要去打聽人家其他的事?何況,老葉頭雖然別的菜做不好,一味竹葉烤魚卻著實地道,醇香鮮嫩,是鎮民十幾年來價廉物美的口福。至於他那張醜陋的臉,就和他失明的雙目與空蕩蕩的右袖管一樣,是人家的傷心事,誰要非去揭這傷疤誰就不厚道,這是小鎮居民世代遵循的道德。老葉頭說他小時候被惡人拐賣,燒壞了臉,毀了眼與右臂被迫乞討,為了博得爺們的同情。這說法入情入理,聽的人除了唏噓,誰還能有什麼別的想頭?
" w% J2 ?& i3 V) _& w    玉龍鎮的年輕人都是吃著老葉頭的竹葉烤魚長大的。他們嘴甜地叫他老葉爺爺,有時從河裡抓了魚,偷偷請老葉爺爺為他們烤來一祭五臟廟,老葉爺爺在不得罪掌櫃的情況下也從來沒有拒絕過。他是個好人,雖然不是那麼喜歡和人交往。下了工他哪兒也不逛,總是窩在酒館後院裡他那間小屋,啥也不幹,只是呆呆地出神。咳,老年人都是這樣的,誰家的老爺爺老外公也都是這個樣子。在年輕人心中,老爺爺永遠是慈祥可愛的老糊塗,只知道燒上一大堆好菜,笑咪咪地逼著他們全吃光。
) |3 v* Y# \5 W. r: q- d5 q    偶爾他會唱起一支鎮上人從沒聽過的奇怪小調,用他那蒼老沙啞的喉嚨。玉龍鎮的人也喜歡唱歌,但從來沒聽過這樣古怪、可笑、不知羞的小曲。尤其是從一個老爺爺的嘴裡唱出來。
: y  S0 s: @9 v& }    老葉爺爺最喜歡捏緊了嗓子學著女人腔調,高聲唱道:哎——白天想哥哥大門上站,到夜晚想哥哥胡盤算,頭枕胳膊腕腕面迫牆,人家睡覺我盤腸。腳蹬住炕欄頭頂牆,翻一翻身子好夜長。刮起一陣大風點起一盞燈,忘了哥哥的臉臉忘不了心……
1 Z. }! F. a, c1 O    那蒼老滑稽的啞喉嚨,在無數個夜晚為玉龍鎮上的孩子們帶來平淡童年中難得的笑料。他們拍著巴掌學著他的腔調唱,刮起一陣大風點起一盞燈,忘了哥哥的臉臉忘不了心……
3 I3 o' R9 d+ G* Y    老葉爺爺從來不生氣。他老是笑瞇瞇地點著頭聽他們唱,有時還拉開嗓門跟孩子們一起亂吼,荒腔走板。老葉爺爺真是個好玩的老糊塗。 $ b* s8 [1 ~* k- t
    這歌聲跟竹葉烤魚的香味一起,陪伴著玉龍鎮的孩子們長大。 ; l; d: v  e: A4 y1 f
    有見多識廣的叔叔伯伯們說,老葉爺爺唱的是西北酸曲兒,黃土高原窯洞裡的人們最喜歡的「葷曲」。他一定是西北人,到得老來,依舊忘不了兒時耳熟能詳的調門。這是在好心的大媽大嬸們為老葉爺爺說媒鎮上幾位與他年貌相當的老寡婦失敗之後大家得出的結論。既然老葉爺爺不是想女人,那他一定是想家了,所以沒事老愛唱著家鄉的小調自娛。 1 h# M3 p; a# T+ T" j5 O; Z+ L+ @
    可是當孩子們問起他的家鄉是在哪裡的時候,他又老是笑著不說話。不說就算了,一個老爺爺想家的小曲兒,誰要當真。 : |: ?$ Y: N  l% m& L1 ~+ }: M2 G  a5 j
    玉龍鎮的孩子們唱著老葉爺爺的酸曲兒長大了。然而他們並不懂得,什麼叫忘了哥哥的臉臉忘不了心。
2 W/ ]! f" v* b( F5 _' d  連臉都忘了,怎麼還能忘不了心呢?心是個什麼東西,看不見摸不著。長大了的孩子們睡裡夢裡記掛著號稱鎮上幾朵花的美貌姑娘的臉龐,在那青春的躁動中他們漸漸忘了老葉爺爺和他的酸曲兒。 ) }0 Y. t. f" \7 y
    要不是那一天忽然有幾位佩刀挎劍的英雄來到鎮上,慕名非要去吃聚順館的竹葉烤魚,毫不懷疑老葉爺爺將會就這樣無風無浪地在孩子們的遺忘中,度過他平靜的一生。
& j; d" |3 o7 z3 ]5 \8 N5 L    要不是那幾位英雄在吃了竹葉烤魚後連聲讚妙,非要見見能做出如此美味的掌勺。 8 v0 A  ]( i0 l- q
    玉龍鎮的居民至今都未曾害怕過老葉爺爺,那幾位少年英雄以及後來大批到來的人物們,他們和他們口中關於老葉爺爺身份的真相,那些充斥著鎮民聽不懂的慷慨字眼的言語,那些無比嚴重的大事離玉龍鎮的人太遠太遠。天下的安寧,江湖的興亡,似乎與區區一個邊陲小鎮、與聚順館後廚房長年埋在油煙中的老葉頭毫無關聯。 - t8 R; E. ?6 y8 D' f/ e$ @
    鎮民至今沒弄明白,老葉頭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十惡不赦的「魔頭」,如那些大人物口中所說的那樣。但那一天許多人都親眼看見,在幾位「點蒼派」的少年英雄說了很多聽不懂的話之後,老葉頭被他們押送著蹣跚\走向他棲身的緊鄰柴房的小屋,然後一道血光從聚順館的後院中沖天而起。 4 r8 w3 S* E: d4 ~* Y( }
    玉龍鎮的居民一生沒有見識過這樣的場面。他們陷入長久的震驚,目瞪口呆。此後的許多年間,聚順館廚子老葉頭的名字成為小鎮世代相傳的不解之謎。 9 v( ?3 Q$ e8 d- @
    就像他那口黝黑、闊大、自半中間斷裂的�蚺M。要了「點蒼派」英雄們性命的大刀,沒有一個人曾經看到過它。在後來各路大人物的紛紛逼問之下,小鎮居民竟是眾口一詞,老葉頭來的那天沒人見過這口刀,之後的十幾年中也從來沒誰看到過它在他的身邊出現,就連老葉頭的僱主、聚順館掌櫃也對它毫無印象。
1 n  l& b. F8 [$ L    沒有人知道這些年中老葉頭把這口斷刀藏在那裡。 5 q2 z2 g& o: y7 U) J. C" \
    我知道,你們終是不會容我安生的。該來的總要來,我的債,躲也躲不過。既然如此,我不能再逃避下去。你們放心,我是無名島的主人,島上的事我自會擔當。 - i& m& \0 [' C: b
    這是我自己的事,無關的人,要插手的,就別怪我刀下無情。 # A( J0 O* n2 G) `
    有人聽到老葉頭提著那口大刀,立在幾位英雄的屍首前喃喃自語。這幾句不知所云的話,就是糊塗可愛的廚子老葉頭留給玉龍鎮的最後聲音。
2 {1 u/ ?* Z9 ^  M    那之後他沿著鎮上唯一的大街揚長而去,夕陽拖著長長的影子在他身後,一如當年他來到鎮上的那個黃昏。
6 ?$ A3 @0 h8 Z# D! q, I0 J. ^    老葉頭走的時候,鎮上居民都躲在家裡,隔著窗子,靜靜地看他蹣跚走過大街,那個佝僂衰老的背影,屬於一個盲眼人的摸索前行的步伐,十幾年來,一貫如此。
6 @' {" B8 Y( R$ S6 o: {6 C# H    老葉頭從此消失在玉龍鎮人們的生活中,他的竹葉烤魚與西北酸曲成為絕響。他離開的姿態實在毫無氣魄,以致即使在得知了他是個什麼「魔頭」之後,人們想起老葉頭,心中的感覺竟然仍舊只有憐憫。 4 X5 O* v6 f0 p9 u% m) ?
    一個瞎了雙眼、斷了手臂的孤老頭子,不管他身負怎樣驚世駭俗的武功,他只是個被命運玩弄、不由自主的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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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頭燕雲自從在西南邊陲現身,殺了點蒼派弟子之後,便又如泥牛入海,毫無音訊。整個江湖的天羅地網竟然捕捉不到一絲他的蛛絲馬跡,莫非真如人們所說的,他與那蜃妖沆瀣一氣,自己也已走火入魔、染上妖氣?
+ m6 W2 j1 i( F+ O5 ]    如今他還算不算是人?
1 p  ^' V  r, [  O) {' W    只有繼續加強眼線的布控,特別是沿海幾大幫派,甚至不惜代價刻意打造了幾艘全新的大海船,裝作修葺的模樣,泊在海口大張聲勢地油漆粉刷,把圍觀的百姓趕開,實則欲蓋彌彰,希望藉此放出風聲,引那魔頭上鉤。 / L/ n  B5 t+ G4 I7 B7 O
    在隱匿了二十年之後,此時他被揭露後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去無名島,與那蜃妖會合。這決無疑義。他是它的背後主使,它是他的爪牙,他們狼狽為奸。
( n2 N, m, v& Q* z    斬妖盟傳令天下:各門派大舉搜尋燕雲的行蹤,由北至南,在沿海防線對每一艘遠洋的海船嚴密搜查,要知道他既然能偽裝廚子屈身在小鎮十幾年,船上的任何一個老舵工、老苦力、老廚子就都有可能是他。 ( d3 w" O- @- i! m+ e7 x* Z: J
    這羅網就像篩子一樣,只要燕雲敢,斷無瞞天過海的可能。但他竟然如同蒸發了一般。
! ?) B' P: X4 o) W7 N    每一艘商船、每一艘遠洋漁船、每一趟海盜的買賣與天朝使節的差使之中,找不到他的蹤影。 , s, T! H& a% d" a5 _
  
) W- v# m9 Q' A' n6 \! g! i    整個江湖熱血沸騰。從來沒有一件事能令他們如此同仇敵愾地聯合起來,每個門派不用盟主號令,自發地行動起來。就連那些一向獨往獨來、亦正亦邪的高手們也不再置身事外。
' |! G' m/ l6 j; H3 t    每個人日思夜想,只是一件事:找到燕雲。 ; f5 _& B. Q' L. d3 b7 v
    這魔頭的手段固然令人生畏,然而此時被仇恨與正義點燃的人們誰也不怕他了。
9 @8 j3 K/ t+ T7 X* j  L& S0 v    就算燕雲的武功再高、再心狠手辣,就算他能戰勝武林中所有英雄,他終於敵不過一個強大的敵人。
* u( q7 O5 z% D" k. E! g. F7 P8 g    時間。 + \' Q4 H# i5 _- E& j
    任是人中龍鳳傲世神魔,這個世界上只有時間,是永遠的贏家。再叱吒風雲的霸王也終將在時間中黯然老去,變得軟弱、衰邁、不堪一擊。
7 _) `4 u" K( p/ ?, C) ^# o    從來美人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4 ^. r1 [' j( Z, i
    而燕雲的頭髮,據玉龍鎮的居民們說,已經白了。縱橫江湖四十年的魔頭燕雲,他老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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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 O/ o$ q: V% S) D6 n    他在島嶼南端棄舟登岸。他確信這就是無名島,他不會弄錯。
5 y) L; }/ I% v4 c. a. O1 r) m    儘管他已二十年沒有回來過。這是生長的地方,這是他的根。在這島上有他師父的氣息,有十三年學藝生涯的烙印與永不能磨滅的記憶,還有……他留在這裡的女人。
; V  X' A7 c0 X  _; w+ L# X9 w. K$ x    無名島就是他的另一個自己。一生所有的歡樂、苦痛、牽掛與割捨,都與它有關。就像一隻將死的野獸憑借某種神秘本能找回它出生的地點,在茫茫大海之中,盲眼的獨臂老人駕著一葉扁舟遠渡重洋,越過無數的風浪艱險與無人能夠生還的蜃海,回到島嶼。
  M' k8 z. X' M    這已經與武功或幸運無關。此年,六十歲的燕雲單人孤舟,平安地抵達無名島。更像是一個神跡,彷彿上天要這事實向懵懂愚盲的眾生宣告,天道,是有眼睛的。 - R: {+ Z: P2 M6 F8 Y) z% L5 s
    或許在世人渾噩的大夢之中,天理從來不曾停止過它報應有常的運轉。欠債的,終要償還,作惡的,終將贖罪。世界是一個首尾相扣的循環。七寶樓台擊碎,一切曾經絢爛疼痛過的因果終於落盡成白雪茫茫。
6 t  v( M# n! k& R, }    是誰種下的惡因,誰就必須親手結束這苦果。
# o9 J* D# ?6 @$ Y; R7 X! u    誰也無法逃避。
$ T/ G% x4 ^$ R6 |, d) s    燕雲踏上無名島南端的沙地,嘩嘩海浪聲中,他側耳聆聽著那葉不系的扁舟隨水漂遠,直至消失。世人不知道燕雲的手在殺人之外還有別的本事,一條最簡單的小船——無須麻煩任何人。就像他們想不到在他們翻天覆地地找他的時候,他躲在西南小鎮上一條又一條地烹調著醇香鮮嫩的竹葉烤魚。 4 t- Z0 G: o& s0 X: M
    海風挾著刺骨水氣與寒竹特有的清香捲到臉上,太冷了,肌膚反而錯覺到一種燒灼。如一場撲面的火。燕雲對火,並不陌生。
% G. E- q; m+ o    兒時的那場火奪了他的親人和容顏,四十年後的又一場大火中,他失去了雙眼與一條手臂。五虎門老二的刀鋒,在那個血紅色的夜晚曾讓他以為這罪孽深重的一輩子終於走到了盡頭,上天的慈悲,終於允許他離開這個名叫燕雲的生命。
2 ^# K% b' B, n9 E+ x7 G    這生命從始至終,都是一個錯誤。一個人的一生開頭沒有開好,以後也永遠好不起來。假如,就那樣死在那批下三濫手中,死在那場火裡未嘗不是一種寬恕。大火會燒盡一切罪惡,燕雲的生命,早就該結束了。8 |* a8 K! B0 j( Y- Z
  可是他沒有死。既然沒死,就得面對燕雲必須面對的一切。
7 c7 i2 s+ s* \3 E+ E: O+ l3 G7 r    無處可逃。 3 S0 H# \# Y5 x2 S2 \
    在離開邊陲小鎮的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必定會回到無名島,而無論島上等待著他的是什麼,都只能筆直面對。
- }1 V' m5 {6 W  Z+ y    你所種植的,你必收穫。
5 O* r& y2 S1 ^6 u) B3 [    島嶼之南,登岸的地點,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他記得腳下那塊礁石的凹凸與形狀。它絲毫沒變。 6 E8 h- s4 G4 Q- L2 s& L/ Z
    一模一樣…… + a1 {/ m$ Y. d" v" ~1 Z5 i
    穿過蕭蕭響個不停的竹海,沿著二十年前相同的方向,燕雲背負著斷,蹣跚然而堅定地一直往前走去。這條路他爛熟於心,就是再過二十年,也不會有半點偏離。
& L, i- F5 e% F5 Q$ l9 B! D    老人的雙腳一步步踏在白沙之上,印下曲曲折折漫長的足跡,百轉千回,卻從來不曾遲疑。
& G3 ~2 f6 S* u5 x" \    向北。向著絕不回頭的方向。
) P2 l/ |, n) \. f* D    是否每個人最後的方向,總是一早便已被注定? ) V! b3 E9 T# E/ g$ H
    竹林蕭條了許多。這些年不斷上島來的人們破壞了它們,寒竹被砍伐推倒,開闢著冒險的道路。竹林變得稀疏,因而當大風吹過,搖晃得更劇烈,竹濤聲,更為響亮淒厲。
& ^! Z& F7 f2 D    竹聲若龍吟。如今滿耳颯颯,更像是九天之上的龍在憤怒地哭泣。 6 y+ f$ C+ I6 T" b& J
    日影照著支離破碎的竹林,遍地慘綠的影子。老人的臉被映成碧色,如同靈魂。幽冥世界裡蓬蓬飛舞的磷火,火燒到身上,也不痛。
: ?# B- u: o" I9 Q    人說靈魂是沒有感覺的。
! `- j( h. d) Q  Y" k    竹聲中六十年的時光好似海潮,一波又一波,逝去了的時光被一再重新推湧到眼前,永恆的黑暗視野中,往事團團飛轉,錯亂的碎片,彼此毫無規律地疊印、旋舞……盲眼已久的老人看到這一生遭遇過所有的人,父母,兄姐,養父母,師父,一個個死在他刀下的人,無名小卒抑或成名高手……他們全都清晰地出現在黑暗裡,列隊從他眼前閃過……彷彿他們都沉睡在他的血液裡,等待著和他一起,再一次死去。 6 _; m+ m0 B# m; B
    幻影清晰,如夢如寐。 3 l, W: A, r" J. z8 ]) J
    人生就是一場大夢。夢寐裡他看到凌亂的幻影臉孔背後一雙黑到極盡,瞳人深處透出兩點墨藍的眼睛。它們躲藏在其他不相干的人後頭,好像是悲傷地,又似是歡喜地凝望著他。燕雲揮起斷刀,刀風呼嘯霎時吹散了幻覺中一切探頭探腦的面孔。然而一片空白之中,那雙眼睛依然靜靜地浮在那裡,靜靜地望著他。   n; i0 H( A# \0 W. u) r
    什麼都沒有。廣大的黑暗中,就只有這雙墨藍色的、凝望不息的眼睛。 : q1 j) t; y0 k9 l9 t- g
    燕雲站在當年師父閉關的洞府門前。那裡已經沒有門,洞開的入口吹送出一股奇異醉人的氣息,像芳香的大風蓬蓬撲著人臉。芳香的大風裡,燕雲的衣袂翻捲飄揚,他握緊斷刀,大步邁入洞穴。 + z2 v, Y) [$ u% W" k; }' s8 G
    那一刻心中忽然無比安靜。天地止息了它的喧囂,海浪和竹濤也不再哭泣。只有一路仙草,暗香寂寂浮動,陪同這老人堅定的步伐。
( A# u& z- f* j( W    在那雪山下的小鎮,上天已給了他十幾年的時間,把這一生中唯一一點溫暖的細節反覆溫習咀嚼。是的……這個世界如此廣大,茫茫無涯的空虛灰色,大塊大塊,人的海,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你連你自己都找不到,可是還有她。
5 R( p7 a. V& ]0 R7 o' t- m8 W6 z    還有她。她穿著他的衣裳獨立在灰茫海天之中,在這個擁擠著千萬人的荒野上,她是唯一的細節,唯一,可以追尋的線索。 0 N: i+ \/ f! g$ C" k
    這線索她給過他了。以此,他相信自己的靈魂將不會無所依歸。 ) e) P5 O9 J- X" a) o
    她一直陪在他身邊。 ) b4 e" Y  E# J
    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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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4 a8 |3 b/ q0 B    蜃妖舒展著女人的肢體,躲在自己的頭髮叢中,睡在黑暗的海眼之底。這是她的老巢,儘管擁有千里之闊的死亡領地,在飽食之後她總是喜歡回到熟悉的地方安眠。 : R) f0 A6 q' ]6 F5 }( m
    蜃妖睡得很沉。這是她的王國,在這裡她是唯一的主宰,她就是神。沒有任何事物令她感到恐懼,在女子柔弱的軀殼中她潛藏著強大的力量,那力量所能達到的巔峰會令她自己也感覺震驚。大海裡最兇猛的鮫人她一吞便是成群成窩,遑論其他生物。她翻雲覆雨,吞天滅海。這樣下去,她終將成為什麼樣的巨魔,怕是自己也不知道。 1 b6 A: L! P5 E  l" m9 U3 h% A
    她說過,總有一天她要用力量向世人證明,她比上天更值得敬畏。
& x: b) c; p3 \. f+ f! ?0 s8 E    懷著這樣不可一世的野心,這世上根本就沒有蜃妖害怕的東西。如果她知道何處是通天的路徑,恐怕早已飛騰入雲與普天神明一戰。她的憤怒長燒不息,足以催使她做出任何滅絕人寰的舉動。上天在她眼裡,從來就是一個愚蠢、盲目、滿口謊言的該被撕成碎片的垃圾。
0 E, U: d  `8 e( ^  K$ R    所以蜃妖在吃飽了之後永遠毫無擔憂地睡去,但,任何一點進入她領域的生命的跡象都將隨時把她驚醒。 / g5 r" O3 z# [: {* X
    對於生命,她的感官比鮫人對血更敏感。
) G# o$ X3 }+ M) `: f9 E2 s    海眼深淵裡漆黑亂舞的長髮叢中,淡黃珠光浮浮洩洩,籠罩著那女子熟睡的身體。忽然兩點墨藍的芒在柔光中耀出來,帶著深不可測的惡意,奪星替日,煥發出悚然光彩。 % s# e: B7 ]# z" k+ |8 \3 T
    蜃妖睜開了眼睛。
8 V( s# u5 Z% w3 p( S% Z    隔著遙遠的距離,在她的頭頂上方有人——有人進入了仙洞! % Y2 ~# e% i; G, ~! @$ {
    人的氣息,穿過深淵抵達蜃妖咻咻呼吸著的饞吻中。 ; x7 @/ F$ D* T( E$ z6 W9 h1 |/ [2 I
    霎時間,沉睡的蜃妖完全清醒過來。對殺戮不可遏制的渴望令她週身遍燃起熾熱的興奮,珠光大盛,裸身女子自深淵之底升騰而起,拖著茂密的長髮,如一枝分水箭直向上游去。
" F+ ^7 v! k; d; e    她要看看是這一回的獵物究竟是什麼人,竟敢如此大膽,公然踐踏在她安睡的地面上方!
& L" E: u, x. \9 F& {1 `7 G8 @    人的氣息……
( C  U; g- h# o3 f8 C    越向上游那氣息越強烈,那人就在那兒,在頭頂上……她幾乎控制不住,蜃氣就要瀰漫而出把這不知厲害的傢伙一口吞噬。 & H5 y9 A. ^: [! D0 O2 b$ V" b
    她像見了傷口的吸血蝙蝠,鼓動著龐大的黑翅翼撲向目標。 , o7 e% ~$ n) M! l) `% d# D
    五十丈……二十丈……十丈……就在那兒了! 5 s( Q1 y" h) z- i4 r
    蜃妖披著濕頭髮,忽地自海眼分水湧出,那個……人……
/ m$ u& x: w* i& M; E    就在那兒。
9 _4 x/ n' y- y$ W5 q0 x# ?    她看到了。
" w" ~/ N% R8 W/ c9 x    蜃妖赤裸的上半身呆呆浮在海眼水面上,那男人,他站在石室中央,他離她不過十來步的距離。
% H! t( d. |  C, k* j    他與他對面相望。 % S8 r5 ^+ f" t% b+ P& T* a
    不,他看不見她。 - w! O9 W: ^# u1 Z' O
    蜃妖望著他。他的脊背佝僂了,身上的肉,全瘦干了只剩一副高大的骨架子,稜稜角角地掛著粗布衣裳。他的鬢邊蓬亂著蕭蕭白髮,頸上鬆弛的皮肉垂下皺褶。歲月已將這個曾經睥睨江湖如九天神魔之像的雄壯男人摧毀成一具衰老、脆弱的殼。 + i0 o- O; n! l8 ?" F% ]0 _
    空殼。他右邊的袖管空蕩蕩地順腿邊飄落,偶爾擺動兩下。左手倒提著那口斷刀,斜橫身前。
& s7 k; Q4 p/ g* \    ……空的…… , w  f5 k; r% ^0 p
    蜃妖失去了作出任何反應的力氣,她只是凝望著他。 * l; m$ `' \( l3 d
    這遲遲的一刻。
( o4 T5 J% S3 E% _2 `    她看著他緩慢地轉動著頭顱,彷彿在環顧這間石室,然而在他臉上沒有顯示出任何表情。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混濁一團,分不清眼黑與眼白。
+ H* U, J9 ?- B3 \1 m0 K9 b; E    燕雲……整整二十年,他終於回來了。
+ q: R5 }$ I0 o$ [7 J8 B0 G    燕雲……在他身上,究竟都發生了什麼?! 6 F! l5 j- }( n" P9 ~6 _9 o! T0 f
    啊原來……原來在鮫怪的凌辱下那漫天火光的幻景裡橫空飛去的那一條斷臂它不是幻覺……不是……
3 m* x0 B4 \3 V# l    蜃妖死死咬住自己的頭髮,只怕稍一鬆懈,就發出控制不住的聲響。手腕粗的一把厚發在齒間被無聲地嚙斷。
$ ]9 q' n4 l! r9 u( A+ l    忽然風聲凜起,他揮起左手,在空中一刀斜斜地空劈而下。蜃妖身子一沉,悄無聲息地沒入水下。
" T5 e: q" K- `    燕雲提著刀,向海眼蹣跚走來。跪在地上,他放下刀,躬身摸著石窟邊緣,悉悉簌簌地摸索了半晌,終於單手撐住地面,向一窟深水俯身下去。 5 ]8 g! l* a& K# T  ~: j  ^
    「夜明,我回來了。」老人沙啞的聲音,在寂靜中輕輕響起。
4 [' e. r0 V6 O7 S" J( s) W, q    燕雲跪在海眼之畔。他看不見,僅僅相隔著一尺的距離,在湛藍海水下面有一張女人的臉,一雙墨藍的眼睛,靜靜地仰望著他。看不出是歡喜還是悲傷。 8 f; J8 o" S3 R/ [5 S
    廣大的寂靜中,只有這雙眼睛。
8 a" O% y" P& X) V( ~- j, L    珠光透過淺水,照耀著這個佝僂在地上、鶴發雞皮的老人。 . s; f- _1 ?' @8 W% K
    咫尺間他與她兩兩相對。咫尺的海水,將他們分隔開來。 8 Y. t9 ~; z  F/ n0 ]' |
    水下的女人披散著數丈青絲,一動不動地靜靜懸浮。她向他伸著兩手,然而終於不能越出水面。一層薄水溫柔地浮動於十指指尖。
' ^4 `0 H% z2 H    老人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可是對著一窟靜水,他只能重複、沙啞地輕聲說:「夜明。」 5 g4 X$ L: n' o' ?, ?
9 R' O! f9 Y0 q- u: \' a6 P. E
    夜明。只有這兩個普通的音節,在這間石室之中,寂寂地迴響。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9 AM

52
! g" B7 v  i5 \7 e    夜明。
1 ?2 e+ b' _: I$ k    輕輕迴盪的聲音裡,她在水下閉上眼睛。 8 B) m- @2 a% f
    夜明,他回來了。彷彿惟恐眼前的事實會再次像蜃景一樣幻滅,她對她自己默默地重複著他的話。 ' i8 n$ O5 x; v, @
    穿越二十年的離棄,二十年的無望,二十年難以計數的罪孽,這頭孤獨的野獸他終於是要在老去之後,回到她的身邊。 " ^) p0 ^5 O$ x$ x
    人間,他們在他身上做了什麼。要不是那口刀和那張斑駁如同魔尊面具的臉,她幾乎不能辨認,這個愁苦衰頹、好像一陣風來便會倒下的盲眼老人,就是他。
5 @. [" ]+ p2 Q& _# Y7 `    燕雲。
+ U+ l  a! o/ g    二十年過去,那個堅若磐石頂天立地,能用雙臂為她撐起整個世界的男人他一去不復返。然而眼前的人,畢竟還是那個人啊。 ! n4 t# g2 _9 t" I
    是燕雲,他喚著她的名,溫婉輕柔的字眼。女兒身清澈如水,世間的美好絕倫。她是夜明,她是他掌心裡的珠。在二十個罪惡滔天的年頭之後,此日他終於肯回來告訴這個連自己都已遺忘的瘋女人,她究竟是誰。 8 @( z, Q! P1 r: g, E. [
    靜謐若死的石室中,彷彿有夾雜著黃沙的乾熱大風呼嘯吹過,風裡隱隱傳來一絲粗野癲狂的奇異歌聲,狂喜喊成了悲哀。 3 J, T$ Q. r6 h# D* W: i
    牆頭上跑馬還嫌低,面對面坐下還想你……
1 |  F5 C2 E4 ~    這辰光,一切都在半夢半醒半明半昧昏沉中。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 T3 s$ G& d# t
    夜明眼睜睜望著咫尺之外的男人,她沒有忘記她在這裡等他二十年是為了什麼。她要把玄澹心法交給他。心法該是屬於他的——這些年來她固執地死守著這信念,即使連自己的真身都在瘋狂中迷失,她始終,為他,守著玄澹心法。那是支持這具早已死去的行屍繼續存在於這世上的、唯一的骨。 1 A1 g8 i/ z9 R, k0 Y- C5 T
    她是守護心法的蜃妖,就像傳說中任何一處巨大寶藏之畔,總是有一個兇猛噬人的怪物在守護著,窮盡它一生的歲月。是否,每一個這樣的傳說背後,在被歌頌傳唱著的英雄們激動人心的冒險史詩火紅與赤金色的輝煌背面都鎖著一個悲傷的囚徒,用全部的生命守護只有它自己才明白的絕望?
  Y: V1 K2 R; x* ?8 m# K$ O2 \    屬於蜃妖二十年的生命,她是無名島永遠的囚徒。
0 w  D$ S0 k) P$ k    她守著玄澹心法終於等到了她要等的人,可是她將如何,如何把心法交給他。 ) C0 U1 E' a, s
    燕雲。當他終於回來,而她已經不再是她。 0 X, t) J. U# C5 ]
    望著水面之上老人微微顫抖的臉龐,她伸出的手臂定格在故事的結尾,無法劃下這卷拖了二十年的長恨詩篇最後的一筆。 " b- G$ ^& p$ l  U2 s( D# D. k- {, \
    她不能。
( I* Z# t8 y7 m2 r; a" S    不能……
' v( X4 ]; \: {8 B& u    此恨綿綿。 + o# `7 A( R" K
    透過淺淺的海水,她看到燕雲的容顏被染成黯淡輕藍,蕩漾著如同水中倒影,如同幻覺……啊,她與他,究竟誰是誰的倒影?誰是誰生命的幻覺……她分不清。 # j# \6 z+ A2 [- b( _
    似乎明白,她再也沒辦法把玄澹心法親手交到他的手中。
- h% c& v- _: k    咫尺的海水輕輕浮動,隔絕在他們之間。二十年葬身在她口腹中的生命,他們陡然化作滔滔血海漫湧而出。她看到了。 0 I2 K7 Q1 t" p( W6 p; ~
    二十年的血海,隔絕在她與燕雲之間。茫茫,她獨自在血海中央,遙望著他。 6 J# b% d5 g3 S6 g/ _" Z1 E- x
    她知道她到不了彼岸。生命只是個玩笑,救贖只是不可能的虛假安慰,原來,就連當年對自己許下的諾言,終究也不過是一個騙局。
7 S' h; x  R; j+ R  @    老人呆呆地跪於海眼之側,許久許\久。他看不見一條女人的白手臂,在他面前宛轉伸出,然後,徐徐下沉。
1 p6 S) r/ }1 F+ E: c; o; q, s
$ e, J7 Z( ?+ y% Z" D: p5 @3 y( k3 I# ]
    在無名島仙洞盡頭的石室裡,夜明看了他六天六夜。 ' T4 `% y- E$ {5 J! C2 T' i) M
    六天之中他寸步不出這石室。他與她形影不離,儘管他看不見她。 7 D" D- R% D* S
    有時她浮身水面之外,有時她在水下,無論從任何角度,她的眼睛始終靜靜地凝注在燕雲身上。
  Q! e  ~2 I! q( g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
; L5 I" O/ l3 m: B; l+ h& I2 @    看著朝露草開放又萎謝,空靈美麗的花光遍地簇擁著這個老人的身體,許多年以前,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它們淡藍色的眼睛曾經看到過他,同一具身軀。那一年九歲的顧啞兒,初來島上才兩年、第一次發現師父閉關的洞府,在那個雨後清晨穿過絡繹仙草歡喜地揮舞著手臂一路飛奔而來的孩子,小小的身體活蹦亂跳像一頭幼小的獸。 / P* \% Y# w* \2 [7 f
    師父,這些花真漂亮!
1 h5 k  M% z4 |* W5 v! T    啞兒一生中唯一一次目睹朝露草同時開放的景象,他醉了,伸展雙臂在滿地花朵中旋轉,旋轉,旋轉……
7 _' w! C. r/ f3 y$ N; _    一轉轉去了五十一個年頭。朝露草在每個清晨不變地醒來,睜開眼睛看到那個孩子,那頭倔強茁壯的幼獸。他回來了,雖然已經不是那鮮活的軀殼。
* C  ^, \" |* j1 p0 p    那個孩子他匍匐在花朵中間。僅剩的左手,哆哆嗦嗦,掬起一捧藍花。在離開枝條的一剎它們同時枯萎在指間,像水珠一樣消失。老人舉起空空如也的指尖,夢幻泡影的美,來不及送到鼻端。
$ w# E) L$ e! y* J    「朝露草又開了……」
1 l6 C; `1 v5 k  B8 u& E% p    海眼中的她聽到他喃喃自語,在每個花光蔓延的清晨。
# q& z: \, o. H7 H: Y) o    她看著他睡在石室地上,蜷縮著的枯瘦身軀,像只在臆想中逃避傷害的蝦子。從前……他不是這樣睡覺的。 ( x2 d9 U' h# x* [0 f7 ~4 N; B
    她想不起從前,是怎樣依偎在他強壯的臂膀之下,在顛簸的大車中,在陌生的一處又一處小客棧,在命運的海船之中……她跟隨他流離的路途。啊那時……那時他是這樣的堅定、雄偉,穩若磐石,整夜靜靜攬著她,不翻一下身。他的氣味…… ; ]: j  p  \3 l, d( `6 M
    她想不起了。 ) u3 J* ~; p; P& k3 j' b! N
    眼前的老人蜷縮在冰冷石地上,喉管裡發出呼嚕呼嚕,蒼老而寒冷的呼吸聲。他沙啞地咳嗽著。空蕩蕩的右袖管權作被子,斜搭在身上。十步外的海眼裡湧出半身女子,終夜悲傷地望著他,無法近前一步。
* J) ^) a, _8 c- o( B    有時他在石室裡無目的地走動。明亮的珠光熠熠生輝,流瀉在老人臉上。每一道深刻的皺褶折射著光線,鬚眉畢現。她痛苦地雙手掩面搖亂一頭長髮,那光芒於是更盛大,灼灼照耀著他身上的每一縷線條,清輝淒烈,如同月下彈斷了琴弦,那戛然崩裂的聲音……啊,她幾乎懷疑其實已經過了很久很久,就這樣在這裡,看著他輕輕地慢慢地走,看了一生一世…… 7 l  m" @  B% o; q2 M- N+ Y. d3 {
    她與他的今生今世。那琴弦,斷了。 , e9 K, t8 X3 R, x( O
    她在寒冷的海水中環抱住自己,簌簌發著抖。
. u; T+ U2 @5 R4 S& v9 F5 K) W    她感覺自己迅速地衰弱下去。蜃的本性在每一個毛孔中囂囂呼喊著,在血裡沸騰,她清晰地感到五臟六腑間湧動著撕裂般的飢渴。 $ a9 A$ C" ?. ]
    蜃是如同饕餮一般的巨食怪獸,天生注定要以數目龐大的血肉充其口腹。六天沒有食物,對一隻蜃來說,是猶如人類沒有空氣、游魚離了水的酷刑。 # K. F& i1 Y2 l
    夜明潛入水下,撕咬著自己的頭發來止住牙關相叩的劇烈聲響。她竭力維持清醒,與蜃的本性苦苦抗爭,然而在一點一滴離身而去的溫度中,靈智漸漸地模糊。
! Z3 c0 I# l5 b( R. g4 I% {    多少次她按捺住就要不受心神控制洶湧而出的蜃氣。它像個活物感知到獵物就在面前,在她的身體裡翻騰掀覆,企圖破體直出將之吞噬。 ' p+ j4 A2 a/ s* F: k# ?2 o5 m
    不能…… 2 W9 p9 a% B% g3 g( u
    她大睜雙眼透過海水望著他。吞食的本能與殘存的理智像爭奪著一具身體的兩個鬼魂,在載沉載浮的凌遲中,將她血淋淋地分裂。 5 Z# Q' i' S* `1 O8 n
    如果有地獄……啊如果有地獄,她已經在裡面了吧?像她這樣罪孽深重的靈魂……
! r3 q( b, N, l8 B' i    可是地獄裡怎麼還會有一個他在陪著她……怎麼會…… 7 o' [: _6 S0 ?+ l# a& V# o  G% O* C
    燕雲側身躺著。他面前的海眼中,汩汩翻滾著激烈猶如沸騰、卻沒有聲音的水花。
/ O9 S3 X8 j; g! _    她越來越虛弱。六天的不飲不食,足以把任何一隻蜃妖拖垮。在那折磨之中她依然注意到了六天之中,他也同樣沒有進過任何飲食。 / F- D9 J& ^6 I
    滿洞都是仙家的奇花異果,隨便吃上一株,大概都可令人不饑不寒。但他滴水不進。
, a1 `0 V$ c% s1 u1 J% C4 N+ E    他只是安靜地呆在這石室裡。海窟之畔,棲息著老人瘦弱的身軀,那樣暗淡卑微地,像一片墜落的葉子等待著慢慢腐化成塵。
) H- c& l+ ~+ f! M( ^9 e    是否……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存在?
1 c/ ?& V/ }8 R" B    他想要陪著她一起,在飢餓中靜靜地死去嗎?是否只有這樣清淨空虛的死法,才能償還一點點此生的罪孽。他們是兩個同樣背負著沉重債務的靈魂,已經不被允許重新開始。 . k. U" H; \/ f+ B
    是否他知道,只要他在這裡,她就不會離開到外面去傷人。 ) Y8 n6 n* O5 U7 u
    千里死滅有去無還的蜃海,只有他在這裡,它才會平息它的憤怒與仇恨。這個世間的恐怖傳說,它因他而起,也只有他才有權利結束。
9 ~- @0 X0 I; ]    該是結束它的時候了。二十年了。夜明,我讓你寂寞得太久太久。 0 A% W7 y/ L# L+ J+ _
    夜明,我回來了…… ; H' G! j2 C( y  @* \; M+ R7 ?- r0 o
    讓我陪著你,我們一起殺死那蜃妖,而你,你是我的夜明。 6 ?+ V( j. P5 `3 v
    夜明,我的……妻……
( C: g. }4 U5 U% C$ s6 G( v: R6 v    讓我陪著你,我們一起,走到盡頭吧。不要怕,我的女人。這一次我不會再離開你身邊。我會一直,守著你。 . s* j4 |3 C/ w! u
    夜明,我欠你一場人生,那是永遠,也來不及補償的了。此日,請允許我在你身邊,陪你直到末路。
8 C3 Y3 y1 e1 \    為什麼生命總是這樣短促,而痛,這麼清楚。
$ v" x1 u# \  l; a) s    我的女人,請你引領我的靈魂,我怕到了地獄,我會找不到你。我們已經錯過了這一生。
' Q4 L* J1 ?. G" b, k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不是嗎?夜明。
7 ]( ^$ h0 Y% X, ~: h    不要怕,不要怕,不要怕。我在,永遠都在。我的妻。
" e6 n; s4 `: u+ p+ e% C8 f' f3 m% |" L+ ~
! W5 ?) r% K  n0 n
  濕漉漉的女人半身伏於海窟之外,長髮蜿蜒在地上像千萬條死去的蛇蟲。她已喪失大半的氣力,連呼吸也越來越緩慢。 ! F5 {' K3 e" q' h" x" G/ x
    她感到血液在週身點滴地凝結,如同鹽鹵點了豆腐,逐漸由流質變成僵滯的死物。
: y! a' t1 f4 Q) g$ s    死亡。她知道此刻它的齒牙正在她曾經吞噬過無數生命的腹中蠶食。五臟六腑,慢慢地吃成空殼。
% }  R: F. }- u. `  Q5 p" o    她抬起模糊的視線望向咫尺之外,同樣伏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老人。已經整整一天一夜了,他沒有移動過一根手指。她只能憑借他身上散發出來的一點微弱的生命氣息來判斷他依然還奄奄一息地活著。
* p# Z- E1 @8 f$ i7 ~    是不是,他們都快要死了?
; ~, o1 \9 u  S8 H4 Z/ n+ C    他們終於要死了是麼……他和她,在一起。 / s; k1 t- L- G# e# \
    夜明喉中發出輕微的喘息,像斷頸將死的人血泡咯咯破裂的聲音。她趴在海窟邊緣拚命向他伸著手臂,五指如蒼白的花,不甘心地一張一合,痙攣著,死死攥住空氣。
+ [$ I( N7 ?$ a" ]9 ]    她已經無法開口說話,也爬不出海眼。
4 W7 N* A6 |1 }: z# y6 @; a0 J    燕雲,我們此生的收梢,就是這樣的麼?   V! M/ _1 u2 ~" @' n; o7 D9 e6 b
    我不甘心……燕雲…… 9 P$ \0 N& \4 F5 ]1 Y0 r2 {. R
    女人的手緊握成拳,在冰冷的石地上一下下地捶著,那力道卻激不起任何迴響。
  y; O2 ]1 b# i6 Z2 _7 X2 Y, R' u5 O    石室靜寂。 . m  x$ |: I" A/ N0 l( Z! ^8 H
    老人俯伏在地,沉沉地睡著了。陷於彌留的昏迷,他無法察覺有一隻手就在他面容之側,不過一寸的距離。 , }1 d/ D8 A' r  H. f' C; Q
    幾綹散亂的白髮一次又一次掠過她的指尖,空繞一圈,旋即輕輕地飄落,從指間溜走。 ) f  `; h# c9 d
    這一生的最後,終於,什麼也抓不住。 - n  ?# S3 x$ \' `% Z' M" r
    燕雲…… 0 E8 S5 ^  E3 X& K; @) `
    夜明眼裡滾下殷紅的珠子,大大小小,一些落入了海水而另一些濺在石地上,滴答,滴答,四面八方地滾落如同一場血淚。 4 q) F2 D+ X7 B
    不,那不是淚。蜃沒有眼淚\,那只是千年魔物的靈力在臨死之前,開始消散的先兆。
- ]0 X$ d# p! ]8 W' ]    妖女沒有眼淚,就像在這個荒蕪的人世間,一個生命與另一生命之間,總是無法相互溝通。隔絕是先天注定的宿命,誰也不能徹底看清楚另一個人的心。 " Y, ^# H, K2 ?) m. m
    人們最終都得在沉默中孤獨地死去,即使他們相愛,生命也得不到任何傾訴。
; S% B) v3 Q8 f3 p  f    誰也不能陪誰抵達永遠。這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 N1 g* J  ]) N    殷紅的珠子在燕雲闔攏的眼簾旁輕輕滾動著,終於靜止。她看著它們,她知道自己作為蜃妖的惡力即將散失,而生命,也將離她而去。 5 V. z: v; T" {+ c' x; x, T" ?. K, i
    她再也撐不住了。無力伸展的五指自老人的白髮之側滑開,一點點遠了,遠了。
% Q% }  c9 c# ^" S. Y; c+ V' U/ B6 f! R    她的身體向下沉落。石窟水面波紋蕩漾一陣,便又合攏,平靜得彷彿從來不曾發生過任何事。
5 K( q/ D1 r  a    她在深水之下滅頂。 , l$ t9 J, g2 ~2 y4 I5 [+ x
    燕雲,這就是你給這個故事最後的終結嗎?倘若就這樣結束了——也好…… 4 `+ _: a$ V6 F! u9 j, G! Q, c; O9 A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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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終將無聲無息地消滅了在這世上曾留下的痕跡。故事將不為人知地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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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乘著五艘巨大海船、由中原聲勢浩大地趕來此地的那批人的話。 3 r7 K* @" f4 O3 m#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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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百般不得尋獲燕雲的蹤跡之後,中原武林斬妖盟終於做出決定,不再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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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派遴選豪傑人士,成立了由數十門派共計二百餘人組成的剿惡大軍,浩浩蕩蕩,越海向無名島發動總攻。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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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著死亡黑暗而甜蜜的懷抱滑去,這感覺如此安靜美好。 : Y' n  I* f+ A) R+ M% |
    他心中沒有任何的恐懼,只是覺得安寧。
0 d9 i- v1 G" u* i# @6 v0 ~    天地之間,深深的寧靜永恆,猶如回到襁褓,在母親的臂彎裡甜甜睡去。但是額角劇烈的疼痛像一道刺目的光,將他從那甜蜜深淵之中拉回人世。 7 U- R+ [/ y) o0 j8 l  N: k$ @
    睜開眼睛的時候,燕雲的面前仍然只有一片黑暗,但是他感覺到額頭上一下又一下重重的撞擊,那是靴子在踢。
1 T& }: g! ^+ D% h: b    「奸詐的老狐狸,你以為逃回老巢我們就找不到你了嗎!」一個年輕的聲音大聲喊道,帶著無窮的仇恨,「死心吧,燕雲,你這惡魔,你的末日就在今天!滾起來!是漢子就別趴在地下裝死狗,該死的老東西!」
: O" v  I/ `8 J% ?. O8 t4 u    靴子還在踢著額角。燕雲在疼痛中伸出左手於地上盲目地摸索,摸到屬於這個人的另外一隻靴子。靴幫鏤著精緻的蒼龍紋,是點蒼派弟子。二十年的失明生涯使他的聽覺與觸覺變得格外敏銳。
# ~2 h' g: f! A0 ~' P6 t  他們終於尋到這裡來了。他們來報仇了。 5 v/ d- Y+ u( V8 r) f8 [  `! `
    燕雲張開嘴,極度的衰弱令他一時發不出聲音,過得片刻方低聲說道:「是點蒼派的人嗎……你們終於找到我了。」
* Q, S. I* U7 T6 T4 p) m    「呸!」那青年大口唾吐在他臉上,咬牙恨道,「姓燕的,你在玉龍鎮一口氣殺了我五個師兄弟,這筆血債該是清算的時候了!是啊,我們終於找到你了,你這勾結魔鬼的妖人,你以為仗著那怪物就能躲過報應嗎?我告訴你,你欠全天下的血債,今天都要一筆筆地償還!」
: i# n) j) d/ `: Q% P1 @6 F    說著又是用力一腳,踩在那只摸索著靴子的手上。燕雲咬緊牙關不肯呻吟,任憑劇痛自五指傳來,連心抽打。 * M" p) \! f4 y4 b+ b+ [
    「立德,不要鹵莽!」又一個較為蒼老些的聲音響起,喝止了那青年的發洩,「血債自要跟這魔頭算清,然而今日當以大局為重。退後!咱們且聽盟主的示下。」 . r' I$ k+ k( w; Z* H" E
    「阿彌陀佛。燕施主,你與那妖物勾結,犯下滔天大罪,二十年來殺生似海,我佛門縱然廣大也難渡罪孽深重之人。燕施主,你和那妖物做得太絕,事到如今已沒有回頭路,老衲奉勸一句,今日武林斬妖盟眾多同道至此,你若還有悔改之意,便當交出那害人的妖物,將它了結,庶幾可稍贖你此生的孽債。我佛慈悲。」 $ g7 N; X+ ^3 c$ B- d* @, U' o) {
    黑暗中有低沉莊嚴的聲音長宣佛號。燕雲俯伏於地緩緩轉動著頭頸,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他翻著混濁的雙眼掃視密麻麻包圍整個石室的人們,掃視無邊的黑暗。 5 n- A9 G9 U8 h# w
    「姓燕的,聽見沒有?把那妖怪交出來!」 + _$ m. V+ h+ p) R
    「你是江湖公敵,今天斬妖盟大軍到此,你休想再活命了。你若識相把妖孽交出來,大家還可讓你死得痛快些,否則……」
+ @- b' ?' ~# A5 B; f    「老東西,慈真大師在問你話呢,休再裝死!」 & y& N; e+ X  F$ u
    「把你養的妖怪交出來,老狗!」
( m$ o& l& G9 a    燕雲的左手在地上摸索片刻,握住斷的刀柄,以刀拄地,幾次跌倒,顫巍巍地站起。 ( V0 e! v9 H; p1 }
    「慈真大師……當今少林方丈也來了麼……」他拼盡全身殘存氣力立穩腳跟,緩緩道。
6 E. e+ T+ A9 F9 X1 @# u: m    有人發一聲喊,悉悉簌簌的腳步聲紛紛後退。
9 |) O4 d$ J1 h# p- o. J' y: q    「當心了!」
$ Q9 q8 D% U. J  b4 |) ~    「這惡賊已經老得不像樣子了,又瞎了眼,斷了手,我們還怕他做甚!那口刀我看他是舉也舉不起來了……」
6 n/ o; ^: Z8 d% P: O& H. D$ k7 J8 I    「小心這老賊使詐!他詭計多端,大家留神,留神!」 6 t2 x/ d0 P/ n. G2 [
    燕雲拄著斷刀——他全身的重量幾乎都靠在它身上。在那片嘈雜喊聲中他輕輕搖了搖頭。 8 B  X9 d7 ?. r' s
    「盟主,當心他——」 # ~; d! S+ F- X
    腳步聲越眾而出,停在他面前:「燕施主,正是老衲。蒙江湖同道抬愛,武當虛鶴道長與老衲忝為斬妖盟盟主,此次盟軍渡海蕩妖除魔的盛事便由老衲主持。燕施主,今日到此的高手眾多,已將無名島團團包圍,老衲真心勸施主一句,今日這劫難你是插翅也難逃,若再造殺孽,只有增加施主的罪過。不如放下屠刀,接受天道的懲處吧。老衲和虛鶴道長已商議妥當,施主身後,我們會為你做法事超度,以免地獄沉淪之苦。」 ( P9 v& C6 }% k' F  s) a  x
    燕雲苦笑道:「如此,多謝方丈大師盛情。只是法事卻不必麻煩了……倘若真有阿鼻地獄,燕某情願和她一起墜落。」
; a+ ^; u' R8 |* G: N, v  t    「你這是死不悔改!」有人叫囂道,「老賊,你非要跟那妖孽同流合污到底是不是?」 " W% o% x$ Q* l! W3 q
    「少跟他廢話!姓燕的,那妖物你倒是交不交?你若執迷不悟,我們有的是辦法叫你低頭!」
- w, G6 T5 Q) g7 F    「把它交出來!」
) P# H: u" @8 g; w3 ]3 i# f    整座石室幾乎被洶湧的聲討掀翻。聲浪中老人搖搖晃晃地拄著斷刀,仰起頭,向天翻著瞎了的雙眼。那雙眼睛裡,黑與白都已模糊。
- N, r/ i( i! o- c    「你們說的那害人的妖物——她已經死了。」他啞聲道,「諸位可以滿意了。」 / T8 U" n; S/ d& U7 i
    「放屁!你這老賊當面撒謊!」 4 i" N" I1 R& r( ]' }
    「你自己是瞎子,也拿我們都當是瞎子嗎!老狗,這是什麼?」 + L; @9 ~8 `$ b4 s: Q
    冰涼堅硬的物體向他擲來,擊在臉上,微微疼痛。燕雲並不躲閃,安靜地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投擲,如一場避無可避、沉重的大雨。 6 H  ]. Z7 ]% r2 Z! l
    「燕施主,此間遍地皆是這血蜃珠……」慈真方丈的聲音似是歎息,「典籍有云:海極之淵有惡物名蜃,幻景傷生,巨腹可吞舟舶,此為害人魔障,當以大慈悲力斬除。蜃活千載而成魔,魔氣凝為蜃珠,殷紅如血淚,自眼而出……燕施主,觀此室中蜃珠遍地,那妖物必定就在附近。此妖能出血蜃珠,已然成魔。施主若再姑息,總有一日此魔不可複製,將橫行人世無忌——便是施主今日有本事將我等一舉殺了保住那蜃魔,終有一天,它會連你一同反噬。妖之為妖,它們是沒有情義可講的。燕施主,孰重孰輕,望你三思啊。」
6 I+ X9 [  J/ H; Z* p    燕雲的左掌中接住一顆順衣袖滾落下來的珠子,五指間冰涼的一個小團圓,他的心上也像戳破了一個指肚大小、冰涼疼痛的孔洞。 / u, G' l2 E5 f
  「千載成魔,血淚如珠,自眼而出……」他喃喃地叨念著方丈的話,整個人似在做夢,「千載……血淚\……滿地的珠子……她來過,她真的在我身邊……」
8 W; p$ _) p1 {$ T* e* n    「盟主,對這種妖人跟他講什麼慈悲!他不肯說,且將他交給我們,我們自有法子叫這老賊張嘴!今日定要掃清蜃海,蕩妖除魔!」 # J1 ]0 W) w/ Y3 V2 I3 E/ d# [
    一條洪大喉嚨高聲喊道。話音未落,石室內、穿越仙洞的整條通道之中,甚至遍延整座無名島,如排天倒海的浪頭一般,齊齊響起震動腳下土地的吼聲。 3 ^- _4 r' X* _4 `1 i. y+ m  i
    「掃清蜃海,蕩妖除魔!掃清蜃海,蕩妖除魔!」
0 [  K& o  w4 r+ l2 j% p! L. _    遠遠近近,裡裡外外的人聲。一層一層,這座島嶼已被團團圍困,鐵桶相似。燕雲的身軀在那震盪中像一枚枯葉,隨時會被碾為齏粉。
- \7 _( Y) G" L1 p! V* l4 c* h    「盟主,把他交給我們!」
. `  f  q, ]! N    「這……」慈真方丈尚在猶豫,一隻粗手已伸過來抓住了燕雲的衣領,大力拖拽。六日未進水米的老人隨著這勢子踉蹌,便要栽倒。
* o! n4 N3 G! V8 U% L: `- z    「且慢!」忽然一個女聲橫來截斷,一股力道自下架住那粗手,借他之力一翻一送,已將手腕穴道扣住,那漢子手上無力,不得不鬆脫了燕雲的衣領。 0 @% |4 u5 X% z/ `# z9 k
    「白幫主,我要審問老賊,你幹麼從中攪場?」他怒道,「盟主和天下的英雄都在這裡站著,你海鹽幫願為斬妖盟出力我們自然歡迎,你若想趁機破壞攪混水,斬妖盟可放不過!讓開,別以為你是女流之輩老子就不敢動你了!」
. s0 s+ j# T2 k& h& z4 V% P! p+ o    那渾身縞素、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冷冷道:「泰山派的陸師兄,久聞你霸道不講理,果然名不虛傳。不錯,我們海鹽幫是邪魔外道,是不入流的下三濫,我們本來也沒想和你們這些名門正派同流合污。此番加入出海剿魔,白門未亡人早已跟盟主大師說在前頭,我們海鹽幫出錢出人在所不惜,為了斬妖盟,願窮我全幫之力。如今我把家底都盡傾了,跟你們一起到這島上來,待剷除了妖魔,玄澹心法和這滿洞的仙草我一根也不要都留給你們這些名門正派去分、去搶吧!我不稀罕!姓白的只有一個條件,就是燕雲必須由我親手處置,要殺要剮全憑我意,旁人不得沾半點手。盟主大師,有沒有這話?當初你們跟我海鹽幫借那十萬兩銀子和兩條大海船的時候,我們可是明明白白地說在頭裡的。」
: ^7 V8 }+ I2 }$ m1 w3 L  g    慈真方丈似乎微感尷尬,只得接道:「不錯,海鹽幫白幫主為斬妖盟出力頗巨,當初確有議定此事。燕雲……燕施主當交由白幫主處置。陸施主,依老衲看來,你還是……」 9 s. s  N( P. l8 W( P
    「甚麼?盟主,我泰山派入盟可也不是為了私利,大家還不都是為了天下的安寧!便是我要拿這廝去拷打,也是為了問出那妖怪的下落,難道……難道我還能有什麼好處不成!」那泰山派姓陸之人氣得大叫。
; K1 ~: k- ^5 [    白幫主冷笑一聲,慢條斯理道:「有沒好處我們外人就不知了,只有陸師兄自己心裡清楚——如今雖然找到了仙洞,那些仙草為數眾多,大傢伙兒分一分只怕也夠,倒是那玄澹心法還是沒個著落。這又不是能均分的東西,終不成大家一人拿幾頁去,還是全武林一塊兒來練哪?想不到陸師兄你外表粗豪,卻著實是個精細人,未亡人佩服之至。」 ! u1 r' o  R9 a' g7 N, Q! b
    「你……你這娘們……你說我姓陸的是為了圖謀心法?」 9 o, m4 D$ L9 ]: K2 S* P+ f  u9 q
    「這可是陸師兄你自己說的,我半點也不知道。我也懶得管你們誰要奪那東西,你們自個兒慢慢地狗咬狗去罷,我只要燕雲的命,誰敢動他一根頭髮,海鹽幫全幫放不過他!」
- S+ L/ Z+ ^  {# |8 Q    「你出口傷人……臭婆娘,我……」 , \4 }" T& z7 o
    眼看那泰山派的陸姓漢子氣急敗壞,竟要與婦人廝打起來,海鹽幫眾與泰山弟子們紛紛拔刀亮劍,眾人連忙從中勸阻,亂哄哄鬧成一團。 7 a9 Z3 q4 }9 f8 B$ V: {. h
    「海鹽幫。夫人,你是白昊天的——」
" ~* q; E% [8 p" t- l1 b% N    嘈雜中燕雲低啞的聲音忽然響起。他聽到喧鬧漸漸止息,一個女子的腳步聲輕巧地走來,停在面前三尺之地。
5 O8 R' ]7 N1 ]& \$ ]' s    白夫人揚起頭,在她雖有風霜痕跡卻依然妖嬈豐艷的面龐上,一雙眼睛猶如冰錐,直刺向面前這個摧頹的老人。
! j/ i3 j% B- D1 U1 O6 ^    「白昊天是我丈夫。你應該還記得他吧?」她冷冷地說。
6 w+ m: L+ x( L% U    燕雲緩緩點頭:「不錯。二十年前尊夫的確喪生於此。這麼說,白夫人是為尊夫報仇來的。」 + Z+ }5 j' x0 v8 a$ \
    「喪生於此?燕雲,難道他不是死在你手下的嗎?你以為你言語中跟我打混就可以把殺夫之仇糊弄過去?」白夫人長聲大笑起來,笑聲中卻有無限怨毒。
2 g' S+ k% _$ x    「二十年前的事我不想再提。夫人說的不錯,不管尊夫是否燕某親手所殺,總之他是因我而死,燕某與夫人的殺夫之仇,那是鐵案如山。」 + i3 d5 g7 l# I, w: x7 q
    白夫人肆無忌憚的笑聲漸漸收斂:「是啊,想不到你雖然老了,記性倒還不錯。你沒忘記就好。二十年了——醜八怪,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 r/ C$ z) M* j  A, p    她雙目灼灼地盯著燕雲,看到在那張面目模糊的臉上,竟然也逐漸流露出一絲驚奇之色。 / D9 O( H7 s% W# I+ j# O
    燕雲沉默片刻。
5 D: N/ p" b7 ]2 X4 W3 @: m. }    「我想起來了。你是南海長鯨堂的大嫂,二十年前,我見過你。」 ; {  ]. O0 r* g: B0 |
    他悠悠說道。 $ m, X8 p2 T1 _+ o8 g2 c) }1 m
    白夫人又大笑起來,她笑得毫無節制,週身猶如花枝亂顫一般,縱然一身縞素,那瘋狂扭動著的身軀竟似條銀白水蛇,迸發出眩目的妖艷與潑辣。 9 Q3 c+ Y  [" G/ u& l! M  x
    白夫人的大笑聲中,燕雲低聲道:「我明白了。二十年……這樁事我終於明白了……」
7 N  ?" K" u+ U& M0 \  n, h    「你明白什麼?哈哈!說出來聽聽啊!」白夫人指著他邊笑邊道,「不錯,如今也不妨讓你死個明白——醜八怪,你那姘頭她不是人,她是個老蚌精,她身上藏有千年明珠,誰要吃了它誰就能長生不老。二十年前是那死老頭子打聽出這消息,派人把她從海裡抓上來的。他瞞著堂裡所有兄弟,連我也不告訴,哼,那死老頭子,他以為把我灌醉了我就不知道他去幹的那勾當麼?老娘的酒量他還蒙在鼓裡呢,哈哈,哈哈!醜八怪,他幹的什麼我都知道,而你,你跟你姘頭是怎麼認識的,我也都知道。那天我全都看見了……可她當年明明是個廢物麼!死老頭子當天要拿她開刀取珠,要不是你這醜八怪誤打誤撞地偏揀那天闖去滅堂,她早就死了!現在可好了,她變成了蜃魔!哈哈!你對她倒也情深意重,只可惜……」 , `7 u% D7 \/ C4 J" G( u
    「你後來改嫁了白昊天,把這些事告訴了他,所以海鹽幫才盯上她,是麼?」燕雲打斷她道。
' `/ w, k0 N+ g! T. x/ p/ |    白夫人咯咯而笑:「不錯,你就拿腳後跟想也該知道,是我告訴他的。我為什麼不告訴他?他是我丈夫!我最親的人,我要他去抓那女人,挖開她的胸口,把寶珠取出來。我要跟他分食,我們一起長生不老,永遠做夫妻。我要他稱霸天下,那死老頭子當年想要而要不到的一切,我都要幫他得到!我要永遠、永遠跟他在一起……」 0 p, M) g/ ~5 l1 t
    「常鰲也是你丈夫。當年你親手殺死了他。」 % m' ~- N6 Y6 r+ N4 s) s7 z
  白夫人突然狠狠朝地下啐了一口:「呸!那死老頭子,他是我的仇人!你懂得什麼!就是那年你不去滅堂,我也總要找機會宰了他!他,他算個屁!我這一生只有一個親丈夫,那就是白昊天。是啊,他武功不及你,計謀也給你看破了,你這醜八怪命大,他殺不了你,反而死在你手裡。在你們眼裡白昊天只不過是個販私鹽的下九流,可他敢作敢為,他是條漢子!老娘打從嫁他那天起就打心眼裡喜歡他,為了他我什麼都敢幹。他死了,我為他穿孝整整二十年,我當著全幫弟兄的面發誓,總有一天我要親手宰了你這醜八怪,替他報仇雪恨。姓燕的,今天我把話都說明白了,你是死在白昊天的寡婦手裡,到了陰司,你總該閉眼了吧。」
5 @) c1 W8 ?/ i# ?    她自腰間拔出一對分水蛾眉刺,一步步向他逼近。眾人發聲亂喊,叫道口供還沒有著落,蜃魔未除,不能動手。一窩蜂擁上前來意欲阻擋,卻被海鹽幫眾堵住,雖然幫眾武藝較為低微,然不求取勝只一味攔人搗亂,又備出同歸於盡的狠招,混戰之中眾人卻也不易突破防線。 . G7 o  k6 a( s  I0 f( I# g; V9 K
    「夫人,快點殺了他!替老幫主報仇!」 ' \* P; Q# d6 T" r8 k6 J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 w" I( l6 S8 J6 O+ S
    燕雲瞧不見混戰的局面,也瞧不見那柄明晃晃逼近心口的蛾眉刺。在白夫人手中,三尺,兩尺,一尺……她艷麗的面容笑得快意,在刺尖銀光之後跟著迫近。 5 U# z8 G) \  m6 _
    「燕某這一生殺人無算,普天下不知留下多少孤兒寡婦。人人都要找我報仇,可是燕某,卻只有一條性命。」老人歎了一口氣,蕭索地說。 3 X, p3 K( r# x4 j
    「你這條命注定了是我的!領死吧!」白夫人手一揚,蛾眉刺風聲破空,朝著他的心口直插而下。
- C4 R7 M8 F, H    「那也未必!」
3 Y% n, E! \5 r/ C# @* O/ V    陡地忽起一聲暴喝,闊大的黑氣橫空掠過,一溜紅雨夾著銀光斜斜飛灑,叮的一聲輕響,白夫人的右手被斬落在地,手中兀自握著蛾眉刺。
2 E3 R9 e% x5 j: R4 m    她嘶聲長號,捧著斷腕向後倒去,身後眾人見此驚變,齊聲大喊,場面更為混亂。
/ Z/ K) K7 w2 D% j/ w    海鹽幫眾連忙跑來,拖著夫人急向後退。 5 N7 [' |! p5 o8 F5 o" n' G
    黑氣在空中橫挽,如一條黑龍盤旋呼嘯,繞著老人飛轉一周。 % q& U1 B  d* X/ d  \0 X7 |
    於蛾眉刺下之際,燕雲平地揮起斷刀,刀鋒橫掠,斬斷了白夫人手腕後斜向左揮落,鏗然一聲響亮,石屑四處飛濺。 % U7 b" I: }7 k/ |% B* S' B$ G% D
    刀口著地處一塊石板被生生砍得粉碎。燕雲左手提刀,獨立當地。
( }: ~; R5 T$ k' g6 r$ M1 [    驚呼聲中眾人向後退卻了足有兩丈的距離。無名島燕雲,這個名字縱橫江湖四十年無有敵手,作為一個黑暗的神話,早已在江湖人心中根深蒂固。縱然今日以眾凌寡,縱然眼前的只是一個衰弱得甚至不用推他自己都會隨時倒下的糟老頭子,然當斷刀一出,血光中每個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恐懼立時被重新燃起。
' U5 w0 S0 H5 N% m! V4 V  X    像面對一頭年已老邁的獅子,當它睜開眼睛的時候,仍然沒有人敢於靠近它。
+ ^" W* j! Q! @! h+ }# p# g) R; ]    群雄你推我擠,彼此激發著惶恐的情緒,看看已將退至石室門口,一堆人擁在那裡,不知道接下來該當如何。 . W( `- N0 Z4 k2 Y# d
    空曠的石室中只剩老人獨自提著斷刀站立。刀身黝黑明淨,白夫人的鮮血不曾沾染得一滴。
% ?9 z! l4 J) v  Y* O    他用看不見的眼睛遙對著人群,說道:「倘若燕某年輕二十歲,豈會將你們這些人瞧在眼裡。今日既然如此,燕某的性命也斷不容誰來取去。配殺我的,你們這些人裡,沒有一個。」   o' R- n+ u5 d7 F4 ]
    說罷左臂回掠,斷刀破空飛起,刀鋒一轉,向自己頸中揮去。 & q/ z8 x: N9 V
    石室門口的人群再發驚呼,一眾搶步上前,和身撲至,意欲阻止燕雲自盡。但刀勢勁疾,眾人相距太遠,沒有一個人來得及搶救。
3 D7 D0 r! f3 ?& N    刀至咽喉。
8 m+ v: F1 \: h( g% O% d    突然自石室角落,一窟幽暗不起眼的深潭之中如赤練巨蟒破水而出,一股紅氣直衝燕雲捲來,於他身畔急速飛轉,嗆啷一聲,斷刀被捲落墜地。
7 E6 h0 m# K6 S0 A& ~1 v8 h9 l3 j    「蜃魔!是蜃魔!它出來了!快逃啊——」
# [2 H7 |( F* `1 Y& T    沒有人來得及逃。在群雄相互推搡踐踏著企圖搶先通過狹窄的仙洞通道逃命之時,那股紅氣繞過燕雲的身體,有如長了眼睛一般,認準了洞口方向,席地直捲而去,赤練巨蟒張開血口,龐大的身軀,剎那間吞沒了兀自你踩我、我踩你堆擁在通道中動彈不得的人群。
4 G8 ?) I4 O6 l5 n9 D: ?  I; Y    人聲似洶湧巨浪,被更洶湧的浪濤劈頭淹沒。
$ T  e" X! V2 L9 J    紅氣一路向前,通過仙洞九曲十八彎,像決堤的洪水勢不可擋,所過之處,將那些絡繹仙籐、萬年靈芝、琪花瑤草……將那些世所罕見的仙家異寶與守衛在通道中各門各派的英雄好漢一併吞噬。無論正的、邪的、黑的、白的、為公為天下抑或各揣私心而來的……它懷著永不回頭的決心把中原武林斬妖盟二百餘名剿惡大軍和那些花草,把這世間一切的恩怨與愛恨、美好與醜惡,一古腦兒地化為烏有。 * a0 M! V; t" K
    紅氣衝出洞口,濛濛地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島嶼。如果從天上看去,此時的無名島宛如一點顫抖在大海心頭欲滴的血。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當紅霧再度散去,島上已經蕩然一空。
2 o; @2 o. }% I  r) @$ B5 ]    什麼都沒有了。二百多個江湖豪傑的身影與遍島的寒竹都灰飛煙滅,空蕩蕩的白沙之上只有散落一地的各色兵器,岸邊停泊的空船隨著海浪輕輕地上下起伏。
$ x  {1 e3 J1 n, q+ G! G$ l    無名島。此日,世上終於再也沒有引起一連串慾望與紛爭的無名島。 / Q  C; ^) Q: U- ~
    無名島自此不復存在。 & ?: |8 ^0 E8 K( z1 d  x6 R! M
    極北海域中,只有被溫柔的波濤簇擁著的這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9 AM

54 * I) @3 O$ d9 K2 }; }
    一雙濕漉漉的手輕輕將地上的老人抱起,拂去他頸間不斷湧出的血沫。刀鋒入肉半寸,自喉間橫切而過,雖然喉管尚未切斷,然而對於一個六天未進飲食、早已衰弱到極點的老人來說,這樣的傷勢是否致命,只憑他的造化了。 8 q6 S: _3 V6 H" [' i  ?5 J
    漆黑長髮從潔白的身軀上垂下,委落在老人胸口。素手一次又一次拂著汩汩冒出的鮮血,猩紅染在她的十指。不經意間,血手印印在他的衣衫,如蓋在詩篇末尾的圖章。
' K2 _1 L* c" \0 `! G9 o5 y    她放下他,拾起滿地滾落的蜃珠,它們在她掌心裡化為鮮紅的粉末,敷在他頸間,一樣觸目驚心。然而漸漸地止住了血。 & R8 }1 {. X* @: {8 l0 ~* W( {
    女人盤膝坐著,讓他像一個孩子一般,仰躺在她的臂彎裡。他的身軀太長大,只有上半身被她攬住,雙腿長長地拖在地下。白髮蕭蕭的頭顱在她懷中,顯得無比突兀與不協調。但她只是愛憐地撫摩著他的面頰,素手如絲緞,一來一去,溫柔地往復,彷彿戀戀不已。
- }- {1 G4 \- x8 e% r+ F0 p    柔和的珠光籠罩著他與她,看去聖潔如南海觀音蓮座。 ) t& X. U& d( g$ g) P
    燕雲喉間發出咯咯的聲響,他自昏迷中清醒過來,艱難地抬起左手,沿著那些潮濕冰涼的、長長的黑髮,尋找到她的臉龐。
" _3 f# e! Q% {8 B    蒼老的手指撫過女人的臉,眉目、口鼻、下頦,每一根線條。隨即無力地垂落。
! A3 P7 {/ V* U* M. G    他開口說話,嗓音裡夾雜著水泡破碎之聲,如同一隻被嗆到水的小狗,聽起來那麼滑稽可笑。
+ K; ~- f7 D& R    「夜明……你錯了……」
8 K" c" u. q& t9 i% o$ }2 ~    他慢慢地說。 + `4 J( `6 v& ^4 y$ R: U
    女人仍舊依戀地撫摩著他的面頰,輕聲答道:「我的確,殺過很多人。」
/ D8 i" u3 F4 L4 I  B  Y1 |* `    這句話怎麼這樣熟悉。彷彿,多年以前在某段遺失了的記憶裡……有誰,曾經這樣說過。 . A; E' e6 D& p) U4 [/ L/ Z1 w; h
    他真的嗆咳起來,被自己喉嚨裡淤積的血水嗆到,他劇烈地咳嗽著,在她懷裡簌簌顫抖。女人纖細的手指輕輕替他按撫著胸口,抱著他坐起,以免血水倒流窒住了呼吸。她與他對面而坐,讓他的身軀向前傾斜,倚靠在她柔軟的胸前。
/ r5 y. W. j& x' U; K  n$ R    老人口鼻裡咻咻吹著血的涎沫,她幫他一再拭去。半晌,他的呼吸平穩下來。他用力坐直身子,睜開一雙混濁的眼睛,好像他還能看見她似的,朝她臉上久久地凝望著。 * ?6 j4 G- C4 @$ E4 `1 E$ Z. t
    他說:「夜明,我們終究是回不去了。」 & p2 S$ Q% u0 Y! R7 {
    女人搖了搖頭,面容平靜。她把燕雲重又攬在懷中。她讓他的臉頰貼在胸口,緊緊抱住那白髮的頭顱,用她披垂到前面來垂地如簾的黑髮籠罩住他的身體。
) `5 g9 }( m9 O8 l( E. H    「燕雲,我只想問你一件事。」她的聲音同樣平靜,幽幽地,透過黑髮簾櫳,「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究竟是誰?」 3 y7 x" E( _8 s9 Q" v
    燕雲朝前傾側,倚靠在女人胸前。他抬起左手,環住她赤裸的身體。她很瘦,背上凸出兩塊美麗的蝴蝶骨,彷彿隨時振翅欲飛。燕雲的手指反反覆覆,輕掠過她肩胛上兩條八字形的長長疤痕。
9 S$ x; ]; o4 @    「我知道。」他小聲說,「你——是天上的仙女。」
; X6 s  o8 A' v& y    然後他的手臂落下。他再次昏迷過去。
/ I0 c# v! ?4 }* q9 q    女人輕輕推開他,她看到在燕雲闔攏的眼角蜿蜒滑落了兩道濕痕。
2 J0 x0 W$ Z' |    從那雙再也不會映出她影子的眼睛裡,流出兩行渾濁的淚水。 0 ^8 R+ T9 E; p, j. ]  \% P: w
  
0 L1 [& Q8 Y: Y5 Z7 V/ ^    夜明忙碌著。她把燕雲小心地在地上平放好,赤足奔出洞去。當她回來的時候,一同帶回的除了從海船上取來的大批食物與清水之外,還有一柄尺來長的、明淨如鏡的小小匕首。
$ \7 [1 g+ ]0 X# a; e$ u    它看上去很鋒利。 + G, O2 Y) H) ~! a6 f0 p
    夜明立在地上沉睡的老人身邊,含笑低頭瞧著他,神情如同一個寵溺孩子的母親。許久。然後她背轉身子,委地的長髮如一張夜幕,遮蓋\了一切視野。 7 K8 G/ j; C: Y/ S* E
    漆黑閃爍的夜幕之後,珠光照耀著女人漂亮的手指,緩緩地,撫過自己胸前斜掠的一條傷疤。它像一道閃電,劈破了潔白無瑕的雪野。
# U: Q" a* c9 L& z. H    二十年前……這一切早就應該發生了。是他,讓它延遲了二十年。 ; Z/ {* z2 c- X* p# `
    她早就該走了。這個人的世界不屬於她,而他把她挽留在這裡,直至如今。
  f$ V- [+ O% e7 d8 W    一切的一切,當命運顧自按照它的軌跡運行著……是的,二十年前的人,誰也看不到,一切會,直至,如今。
: a: d$ o8 ?+ d  f, U. m! z. B/ O    我們終究是回不去了。 , l+ q( u( t, s  A% \: t4 m
    那麼,就讓這被推遲了二十年的結局到來吧。雖然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有些事情,永遠無法從頭再來。
4 m0 K' k. b5 k) a4 K    所有死去的人永不復生。
4 A5 d2 F1 u+ [2 ^3 ~7 t5 F    燕雲,你多給了我二十年的生命。現在讓我還給你吧。
+ h4 j( Y* B# p5 `! z    燕雲。
- z. y( r( r( J, q, \" ]5 K; }7 ^    匕首像一道自天降臨的光芒懸垂在她上方。她揚起手。這一刻,她的眼睛無比清澈。 " n& O% ^  y1 p! E0 [& |- M
    素手揮落。那道光在這世界上割開出口。 ( g2 J4 t. R0 L. k/ H0 U
    映在眼底的血花,是最純正的鮮紅。 ; b. G! ~$ r0 d3 A' g/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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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i$ E+ F' N; I  在女人的嘴唇裡含著一枚寶光閃耀、瑞氣千條的滴溜溜稀世明珠。那就是千年蚌珠,人間傳說的不老靈丹。走遍九州大地,你找不到任何一個帝王的皇冠上,曾經配得起這樣一顆高貴的珍珠,它在蚌的心房中孕育,在深海千年的寂寞之中,一場疼痛被時間蛻變成絕世的美。 6 P3 K- S2 R7 u6 R
    明珠含在女人蒼白的雙唇間,垂垂墜落一滴鮮紅,滴在那老人緊閉的眼簾上。 8 u! G. G0 M" q+ n/ F. @* K
    女人雙手捧住白髮的頭顱,俯身將明珠銜喂於他口中。千年道行,氣息推動,當他的嘴唇與她的相接那一瞬間,明珠沿著老人的咽喉靜靜地滑落入腹,如一滴無聲的淚。 ' Y. e# n  f8 B( M, K6 [4 z% h
    燕雲,我把我的生命還給你。從此後,你將永不衰老。
" \$ }$ S' a8 b2 r. e    這是我留給你最後的禮物。當你醒過來之後,你可以自己選擇,要,或者不要。 2 ?. V5 X0 R5 O+ m6 C
    永別了,燕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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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光消失後的黑暗裡,模模糊糊地,只看到石窟水面波紋動盪,彷彿海水在大聲呼喊、講述著一些什麼。
4 {" Y- M/ T) D/ b6 \! {3 D, ]2 H    海眼是大海的眼睛。一隻亙古不息地注視著這個世界的眼睛,這裡上演過的一切,只有它,全部看在眼裡。
- Y. [- p" r1 H6 x    但是波紋止息,水面很快地平靜下來。於是一切都不留痕跡,好像什麼,什麼都不曾發生。 8 v! ?4 }' j' A8 J, h
    只有老人孤獨的身體,靜靜睡在黑暗裡。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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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珠順著老人的咽喉輕輕滑落,進入胃腸,霎時間,劇毒在整副臟腑間蔓延開來。
( H. u0 K- C" S/ W    希摩羅典,白骨花。
9 R* _* ?+ s% |5 B: ^    心膽俱裂的毒。 2 y7 ]- b( C1 z. Q/ U: A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道,拼卻性命你爭我奪的千年蚌珠不老丹,原來只是一顆見血封喉的殺人毒藥。 0 G2 l/ I7 S- r
    珠是蚌的病。當一隻蚌的心裡被傷害侵入,那令她疼痛的異物就會在時間裡慢慢地變成珍珠。說到底,任何寶珠都不過是蚌身上一個骯髒的贅物而已。
+ J$ o4 f. t0 J( r/ F    可惜當人們為了光彩奪目、價值連城的明珠而讚歎爭鬥的時候,卻很少有人會想到這件事。 . T" c& @6 W! o: }
    燕雲心膽俱裂。 ' E& J" p3 R$ ?; Z7 U
    他始終不曾醒過來。在夜明懷著自己一手製造出來的、對於燕雲不老生命的信念離開後的一瞬間,他躺在她的背後,就那樣安安靜靜地,死去了。
3 C: r) A( C; H& `5 M) N    黑暗中,一切終於徹底安靜。 / K) X- U, L/ R) b6 n% n
    幕落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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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1 d; t, U" p9 m    你知道我去了哪裡嗎? $ W% K9 t6 s6 I. I& w
    是的,你猜對了。我回到了無愁海,我出生、成長的地方。你知道只要我還活著,不管我在什麼地方,遇到一些什麼樣的人,我最終總是要回到這裡來。無愁海,它是我生命循環的起點和終點,永遠不會更移。
; R. e/ A7 b, s    而我和你一樣沒有猜到的就是,我竟然還活著。 0 B$ ]* a, @% ]) l! X8 v
    我看到珊瑚的身體早已消失不見,只留下大片綿延著的、堅硬的珊瑚礁。那是在她的靈魂離開這個世界之後,依然留於此間的空殼。什麼是不朽,這才是。 + \) V2 B: v& a0 X' V
    只有沒有生命的空殼,才終於能夠永垂不朽。 6 R* J- L7 I: O4 Y& ]' C9 T
    我的胸前依然只是一道長長的傷疤,沿著那痕跡我劃開它,所以當它癒合之後和原來的形狀一模一樣。看起來我並沒受到過再一次的傷害,我很高興如此。
  ^- x& q+ F) I5 ?    那一天我剖開了我的胸膛,剜出那個折磨了我五百年的病痛,把它送給了一個人。我想,他現在應該還在世上,身強力壯地活著吧?雖然它不能使他永生,卻可以令他不再衰老。很好,這樣我放心了。 5 t8 N6 X9 ?- V/ S) v4 {0 S
    只要他不衰老,我相信世上就沒有人可以擊敗他。那尊九天的魔神像。
5 p+ S: l; j+ O, Y    可是珊瑚曾經說過珍珠連結著我的心脈,如果失去它,我就會死。是的,我和你一樣,我也以為,我一定會死。
! g) d+ R, p: k7 i- Q2 P( X. \    但我沒有死。 0 }, ~/ c4 O3 w8 _
    我失去了連結著心脈的珠子,不,我連心都沒有了,而我仍然活著,在海底,你看,我活到了今天。我還在繼續地活下去。
7 N: t7 i8 n0 _2 t7 [0 L+ g    我想我終於變成了一個像珊瑚礁那樣的空殼。沒有生命,沒有心。所以,在這個關於永生的漫長故事的結尾,最終真正獲得不朽的人,是我。一直不想活的我。
- d  V9 ~; Z! ?. z( v# }' y+ [    一個永遠孤寂地巡遊在黑暗的海底,沒有心的蜃魔。 1 A' b5 u, y( K6 F
    深海蜃魔。很多年以後,他們都這樣叫我。直到今天,在聽完這個故事的你我心中,我仍然是這世上最恐怖的一個夢魘,不是嗎?
8 h( D& p5 Q" b) [    你瞧,我又錯了。
% Y: y, x4 j. P. v% E  @    你是有心的。而我沒有。 - \8 B4 K, ?( z8 [$ |# ]
  
6 B4 ~; D) i4 F- z' A    靈龜曾經說過,總有一天,天的眼睛要看到我所犯下的罪孽,我的報應會來。
+ G0 a9 @4 k7 |/ j1 z. L    我想現在我知道那是什麼了。我的報應其實早已降臨,那就是活下去。
: N1 n1 G/ N- P) m    永遠地活下去。
) I" R3 S. h: c' t    〔完〕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10 AM

後記: 1 i3 I; r# \5 M, }$ O
    某年月日森羅殿判官簿紀文:褚風,南海人氏,官至巡台御使。在世清明廉正,愛民如子,不畏權貴,頗有政績。故雖負妻恩,且欺心意欲毒害其命,以小惡不傷大善之故,仍賜延壽一紀,享年八十二歲,全福而終。
0 D1 v8 e2 f. x2 ~3 B! ^    然大善雖彰,為免世人無知,以負妻之人全無惡報而藐視天道,故判褚風下世投胎大富人家為女,青年喪夫,剃髮入空門修行,以一世之功宣講佛法,勸人為善。此後禍福,皆所自取。再入輪迴,直至五百年後,投生冀地燕姓人家為子,因緣湊合,得其原按壽數,年至六十,以性命償其前世之妻。此方見因果有常,報應不爽。森羅王座下執鐵筆者恭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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