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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 [長篇 ] 生死橋 [打印本頁]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5 PM 標題: (轉貼) [長篇 ] 生死橋

生死橋[壹]民國十四年·冬·北平 " l8 E% `- w9 P+ D% q6 P: `
丹丹只見兩個大男孩跟一個老太太似的公公在談，中途竟唉聲嘆氣，一點都不好玩。懷中的貓又睡著了，所以她輕輕把它放到床上去，正待要走，忽然想，呀，不知看“打鬼”的人散了沒有，不知叔叔要怎樣慌亂地到處找她。一躍而起：　　“我走了。”說著，把一個竹筒給碰倒了。　　竹簽撒了一地，布成橫豎斑駁的圖畫，脫離常軌的編織，一個不像樣的，寫坏了的字。xt2 e7 g* k( G' Y+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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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橋[壹]（1）$ v+ W- v* _0 v7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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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十四年·冬·北平“鬼來了，鬼來了。”

看熱鬧的人聲轟轟炸炸，只巴望一個目標。! Y! D5 r' f4 z& g* Z8 Z( R

小孩們驚心動魄地等，忘了把嘴巴合上，呵呵地漏出一團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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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神魂魂都凝住。

只見左面跳出一只黑鬼，右面跳出一只白鬼，在焚焚的誦經聲中，扑動揮舞。黑鬼和白鬼的身后，便是戴著獸面具的喇嘛，他們的職分是“打鬼”，又曰“跳步扎”。鬼是不祥物，要追逐轟打驅趕出門，才保一年平安。黃教樂器吹打，鑼鼓喧囂帶出了持缽念咒的大喇嘛，不問情由不動聲色的一張黃臉，一身黃錦衣，主持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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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近近的老百姓，都全神觀戲，直至黑白二鬼跳足了，便脫除鬼服，用兩個灰面造的人像作替身，拿刀砍掉，才算完了“打鬼”日。明天還有，喚作“轉寺”日。這便是正月廿九至二月初一的雍和宮廟會盛事了。

丹丹才第一次看“打鬼”，兩顆眼珠子如濃墨頓點，舍不得眨眨。眼看黑白二鬼又繞到寺的另一方，馬上自人叢中鼠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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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背著人，一轉身，才瞥到丹丹那特長的辮子尾巴一嗖。% W4 p+ d( M9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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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以為抄小路繞圈子，可以截到鬼跡，誰知跨進第一重門，轉過殿堂，一切混聲就漸漸地被封住了似的，悶悶地不再鬧響。, O% R' V  C) Z1 i

十歲的丹丹，知道走錯路，她也不害怕，只是霎時間無措了。待要回頭覓路，抬頭見著踞坐的彌勒佛，像滿面堆笑歡迎遠方來客。它身旁還有四大天王：一個持鞭，一個拿傘，一個戲蛇，一個懷抱琵琶，非常威武。% X$ c7 U; j& Y/ ~4 b' @+ a

丹丹記得此行雍和宮，原是為了她黃哥哥來的，心中一緊。又想到他們那天的雜耍，表演“上刀山”，平地豎起一根粗木杆，兩邊拉有長繩，杆頂綁著桌子；想到軟梯、橫梁、明晃晃向上的刀口，光著腳踩上刀口的黃哥哥，攀到杆頂、爬上桌子、拿頂——他摔下來了，地面上炸開一個血煙火……/ F& C3 ~4 j8 B& \) h: R2 w

原來無端到了這萬福閣，樓高三層，大佛的頭便一直地伸展，到三層樓上去。據說它身長七丈五，地下還埋著二丈四，總計九丈九。& x8 N  m& ]( c5 r" i8 j

丹丹費了力氣，只覺自己矮巴溜丟的，仰頭看不盡。她是不明白，這大佛有沒有靈，不知可否叫她黃哥哥再如常走一兩步——她不要他拋起水流星，騰身跳起，翻個筋斗落地揚手一接；她也不要他跟她來個對頭小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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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平平常常地走一兩步，從那個門邁進這個門。

叔叔背了他來廟里求神，他念著有鬼了，只要迎祥驅祟，大概會好起來，所以在喇嘛手揮彩棒法器，沿途洒散白粉的時候，叔叔就像大伙一樣，伸手去撮拾，小心放進口袋中，回去沖給身子殘廢了的病人喝。# K3 Y4 G: u8 ~' X9 E" i3 [8 n, |

黃哥哥是癱子了。要說得不中聽，是全身都不能再動了，就因為“上刀山”摔下硬地來。

“請大佛保佑我黃哥哥！”丹丹磕了三下頭，“如果你靈了我再來拜你。你要是不靈，莫說你有三層樓高，我也不怕，我攀得上，給你臉抹鍋黑！我們后天回鄉下去了，你得快點把身邊的鬼給打跑。”/ o7 e0 g/ r9 u  o5 ^

“噢——”; K% V5 i2 s6 X6 P9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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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煙縈繞的殿上傳來答應。丹丹猛地四下一看，什麼都沒有。一定是大佛的答應。( W+ @7 Z5 p) o- f: C9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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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沒想過，突如其來，恐懼襲上了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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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回到人群中，告訴叔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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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團黑影自她腳下掠過。4 g$ w) C; n+ ^

丹丹一怔，是啥？' T; e- I8 p2 _- Z! }' k: t$ E: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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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雖小，可不是養尊處優的小囡兒。自天津到北平，隨了黃叔叔一家，風來亂，雨來散，跑江湖討生活。逢年過節的廟會上，擺了攤子，聽叔叔來段開場白：“初到貴寶地，應當到中府拜望三老四少，達官貴人。只惜人生地生，請多多諒解。現借貴寶地賣點藝，求個便飯，有錢的幫錢場，沒錢的幫人場，咱小姑娘先露一手吧……”她是這樣給拉扯長大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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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壯了壯膽子，追逐那團黑影去。+ k& L4 o4 `" m* V5 c) Z; T

出了陰暗的佛殿，才踏足台階，豁然只見那黑黝黝的東西，不過是只貓。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5 PM

生死橋[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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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陌生小姑娘特投緣地在“咪——噢——”地招引。% f: e% b) X% S0 H' Q1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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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見天色還亮，竟又忘了看“打鬼”，追逐貓去了。她許是不知道那是只極品的貓呢，全身漆黑，半絲雜毛也沒有，要是混了一點其他顏色，身價陡然就低了。它的眼睛是銅褐色的，大而明亮，在接近黃昏的光景里，不自己地發出黃昏的色彩，被它一睞，人沐在夕照里。她走近它，輕輕撫摸一把，它就靠過來了。這樣好的一只貓，好似乏人憐愛。7 _7 Y$ M: `" T

正逗弄貓，聽后進有悶悶呼吸聲。- b: v* d6 X7 j

丹丹抱起貓兒，看看里頭是誰。

有個大男孩，在這麼初春時分，只穿一件薄襖，束了布腰帶，綁了綁腿，自個兒在院子中練功。踢腿、飛腿、旋子、掃堂腿、烏龍絞柱……全是腿功\，練正反兩種，正的很順溜，反的不容易走好。

練烏龍絞柱，腦袋瓜在地上頂著轉圓圈，正正反反，時間長了，只怕會磨破。( G" x# q2 x4 t7 I4 L5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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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的是這男孩，十一二歲光景，冷冷地練，狠狠地練。一雙大眼睛像鷹。一身像鷹。末了還來招老鷹展翅，耗了好久好久。

“喂，”丹丹喊，“你累不？”4 w' ?8 n. q" J& N/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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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忽聽有人招呼，順聲瞧過去，一個小姑娘，土紅碎花兒胖棉襖，胖棉褲，穿的是絆帶紅布鞋，納的頂結實，著地無聲地來了。最奇怪的是辮子長，辮梢直長到屁股眼，尾巴似地散開，又為一束紅繩給縛住。深深淺淺明明暗暗的紅孩兒。

男孩不大搭理——多半因為害羞。他身手是硬的，但短發卻是軟的。男孩依舊耗著，老鷹展翅，左腳滿腳抓地，左腿徐徐彎曲成半蹲，右腿別放在左膝蓋以上部分，雙手劍指伸張，一動不動。

丹丹怎服氣？擰了。馬上心存報復，放貓下地，不甘示弱，來一招夠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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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臉滿是挑釁，拾來兩塊石頭，朝男孩一抬下頷，便說：“瞧我的！”# N- Y$ h; ?) i# G! `5 q1 Q$ {4 t6 Y

姑娘上場了。

先來一下朝天蹬，右腿蹬至耳朵處，置了一塊石頭，然后緩緩下腰，額上再置一塊。整個人，雙腿劈成一直線，身體控成一橫線，也耗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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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看傻了眼，像個二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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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男一女，便如此地耗著，彼此都不肯先鳴金收兵。& F6 g  a$ g. g1 C$ m;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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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黑貓也側頭定神，不知所措。

誰知忽來了個猴面人。. S6 [) c/ Q) {% R/ i# o4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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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還在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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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瞥，不對呀，多了個伴兒，還是個女娃兒，身手挺俊的。

看不利落，干脆把面具摘下，露出原形，是個頭刮得光光的大男孩，一雙小猴兒眼珠兒精溜亂轉。見勢不對，無人理睬，遂一手一顆石彈子打將出去，耗著的兩個人腿一麻，馬上委頓下來。1 k& V& W+ V  N/ d7 N

“什麼玩意？懷玉，她是誰？”$ E3 J. V" c9 l

唐懷玉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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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

“你呢，你叫什麼名字？”丹丹反問。

“我是宋志高，他叫唐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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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什麼高？切糕？”5 ]$ i, u. U- D3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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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志高拖拉著一雙破布鞋，后跟兒都踩扁了，傻傻笑起來。: L5 Y3 n- v; C; l" y

“對，我人高志不高，就是志在吃切糕。切糕，唔，不錯呀。”, L4 {" b2 y* C

馬上饞了。賣切糕的都推一部切糕車子，案子四周鑲著銅板，擦得光光，可以照得見人。案子中央就是一大塊切糕，用黃米面做的，下面是一層黃豌豆，上面放小棗、青絲、桂花和各式各樣的小甜點。然后用大鍋來蒸，蒸好后扣在案子上，用刀一塊一塊地切下來，蘸白糖，用竹簽挑著吃，又粘又軟又甜……$ G4 [6 X  K. v8 F5 l

“噯，切糕沒有，倒有這。”忙把兩串冰糖葫蘆出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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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紅果，一串海棠。你……你要什麼？”- j; h7 F, x/ T1 D- e) X;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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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忽念本來是拿來給懷玉的，一見了小姑娘，就忘了兄弟？手僵在二人中央。# S1 h3 |3 G# M1 `$ a

志高惟有把紅果的遞給丹丹，把海棠的又往懷玉手里送，自己倒似無所謂地悵悵落空。7 H; X0 T" u2 k7 f2 ]% a& ~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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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道：“多少錢？”% ^/ l. ?) r" R( J

志高不可一世：“不要錢，撿來的。”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5 PM

生死橋[壹]（3）6 r, Z3 e; ~. f; Z4 l4 T

“撿？偷！你別又讓人家逮住，打你個狗吃屎。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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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著小姑娘，怎麼抹下臉來？志高打個哈哈：“怎麼就連拉青屎的事兒都抖出來啦。嚇，你要不要？不要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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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搶先咬一口，粘的糖又香又脆，個兒大，一口吃不掉，肉軟味酸。冰糖碎裂了，海棠上留下橫橫豎豎正正斜斜的紋。懷玉又把那串冰糖葫蘆送到志高嘴邊：“吃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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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吃呀。”志高記得還不知道丹丹是誰，忙問，“你叫什麼名字？”& B/ ]" t# W. p

“牡丹。”' c; K' D8 P2 B/ @2 y2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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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牡丹？”4 }( X* p; e3 j, ]7 w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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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什麼’牡丹？”7 b! L5 J) d' j+ U  Z" @

“是紅牡丹、綠牡丹？還是白牡丹、黑牡丹？”! c/ }# w4 d9 ~$ e

“不告訴你。”丹丹一邊吃冰糖葫蘆一邊擺弄著長辮子，等他再問。' B  V4 |5 r* A4 y4 q

“說吧。”

“不告訴你。”丹丹存心捉弄這小猴兒。雖然口中吃著的是人家的東西，不過她愛理不理，眼珠故意骨溜轉，想：再問，也不說。

“說吧。”懷玉一直沒開腔，他也一直都沒跟她來過三言兩語呢。這一問，丹丹竟不再扭捏了，馬上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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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沒爹沒娘。不過叔叔姓黃，哥哥姓黃，我沒姓。他們管我叫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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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點點頭：“我姓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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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說過啦。”丹丹用辮梢指點著志高。& L; e) l& y; u' Q9 t

“噯，你辮子怎麼這樣長？”志高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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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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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關個東兒吧懷玉。噯，一定是她皮，她叔叔揪辮子打她屁股，越揪越長。我說的必贏。”& \  w# i5 p* i8 E+ p! O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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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生氣了，臉蛋漲紅，凶巴巴地瞪著志高，說不出話來，什麼打屁股！1 q( z' Q6 x8 {: a2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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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發覺丹丹左下眼瞼睫毛間有個小小的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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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噯？”志高留神一看，“你還有一個小黑點，我幫你吹掉它！”: `* D/ y' w4 G; y( I0 U

還沒撮嘴吹，懷玉旁觀者清，朗朗便道：“是個痣。”# b! X7 R( _, r' Q1 K- p8 X' Q6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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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瞼上有個痣？真邪門。丹丹，你眼淚是不是黑色的？”1 j% ?6 k! L. d  C-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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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

“我也有個痣，是在胳肢窩里的，誰都沒見過，就比你大。你的才那麼一點，一眨眼，滴答就掉下地來。”志高說著，趁勢做個險險撿著了痣的姿態，還用蘭花手給拈起，硬塞回丹丹眼眶中去。丹丹咭咭地笑，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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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我是人小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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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志高，你志大，您老我給您請安！”話完了，便動手扯她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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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向來活潑，又愛耍嘴皮子，懷玉由他演獨腳戲。只一見他又動手了，便護住小姑娘。懷玉話不多，一開口，志高往往便聽。他一句，抵得過他一百七十句。0 Q7 [) e  l' E2 M* z- w- R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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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糕，”懷玉學著丹丹喚他，“切糕，你別盡欺負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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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我頭發。”丹丹寶貝她的長辮子，馬上盤起，纏在頸項，一圈兩圈。乖乖，可真長，懷玉也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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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繞到樹后，罵志高：“臭切糕，你一身腌剌巴的，我不跟你親。”

“你跟懷玉親，你跟他！”志高嬉皮笑臉道。

懷玉不會逗，一跟他鬧著玩兒，就急得不得了。先從腮幫子紅起來，漫上耳朵去，最后情非得已，難以自控，一張臉紅上了，久久不退。

懷玉掄拳飛腿，要教訓志高。二人一追一逃，打將起來。既掩飾了這一個的心事，也掩飾了那一個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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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心事。當他十二歲時，當他也是十二歲時。9 L! T) }7 C: [( X" L! d" z8 c8 j5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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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嘻嘻地拍掌，抱著黑貓，逗它：“我只跟你親。”說著，把冰糖葫蘆在它嘴邊來回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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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待臉色還原，才好收了手腳，止住丹丹：“這貓不吃甜的。”5 d) V- ]( L/ c% C% d# E

“這是誰的貓？”% ~& f+ B' j; E1 k;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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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誰的？”志高拍拍身上灰塵，“王老公的。”

“王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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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這王老公，我一見他跟他那堆命根子，就肝兒顫。”志高撇撇嘴，“他老像奶孩子似的，摸著貓，咪噢咪噢，嘿，娘娘腔！”; J# U8 B0 ^( p" k) ^- v1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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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他貓去吧。”懷玉道。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6 PM

生死橋[壹]（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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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用眼角掃他一下：“還什麼貓？你不練字了？你爹讓你練字，你倒躲起來練功，現在又不練功\了，練還貓給王老公。”" F* a5 c  P; X, t9 a$ D9 }. R9 z. d

“爹老早走了。”懷玉得意，“叫我掌燈前回去，看完‘打鬼’才練字。今兒個晚上有得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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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還給他。說不定他找這黑臭屎蛋找不著，哭個稀里嘩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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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王老公是誰？”丹丹扯住志高，非要追問，“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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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告訴你。”志高捏著嗓子學丹丹。, F6 R: [" t7 f-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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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也不大了然，他只道：“爹說，他來頭大得很，從前是專門侍候老佛爺的。”; r2 S3 t3 I6 P) Q0 N-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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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佛爺是誰？”- d. K# S9 F/ q/ N2 h. W( |( N

老佛爺是誰，眼下這三個小孩都不會知道了，畢竟是二三十年前的事兒了。- I9 O% l+ [, b; q1 R8 ^+ G5 j

別說老百姓，即使是紫禁城中，稍為低層的小太監，自七歲起，於地安門內方磚胡同給小刀劉凈了身，送入宮中，終生哈腰勞碌，到暮年離開皇宮了，也沒見過老佛爺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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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公來自河北省河間府，三代都是貧寒算卦人，自小生得慧根，可是謀不到飽飯，父母把心一橫，把他送進宮去。

“凈身”是他這一輩子受得最慘痛的酷刑，他從來不跟人家提起。而他的慧眼先機，也從來不跟人家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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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害怕這種能耐給識破了，一直都裝笨，以免在宮中被容不下。當然又不能太笨。% K: E! {, y8 J# u  b: f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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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

那一回，他曾無意中起了個卦，只道不出三年清就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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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如何傳了出去……

老佛爺聽說了，要徹查“不規”的來源。她的刑罰之殘酷，駭人聽聞。& \) B* s- v9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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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王老公這專門侍侯老佛爺膳食的太監會算卦，他只管設計晚餐，埋首精研燕窩造法：燕窩“萬”字金銀鴨子、燕窩“壽”字五柳雞絲、燕窩“無”字白鴿絲、燕窩“疆”字口磨肥雞湯……在夏天，一天送三百五十個西瓜給慈禧消暑。此人並不起眼。2 K$ M# U  L3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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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佛爺查不出什麼來，便把三十六個精明善道、看上去心竅機靈的太監給“氣斃”了。用七層白棉紙，沾水后蒙在受刑人的口鼻耳上，封住后，再以杖刑責打……

自此，王老公更笨，也更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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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挨至清終於亡掉。9 A6 X/ f6 G4 R& P- |0 R" c

果然，在兩年又十個月后，清室保不住了，他算準了。1 J% Q# L4 J3 f

皇朝覆滅，大小太監都失去了依憑。有的從沒邁出過宮門一步，不知道外頭的世界。3 b2 y" V7 X7 K, U% ^! q- ?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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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公出紫禁城那年，捐出一些貴人給他的值錢首飾，故得以待在雍和宮養老。廟內的大喇嘛，因有曾被指定當皇帝的“替身”的，每當皇帝有災病時，由他們代替承當，故地位尊貴。大喇嘛收容了他，王老公一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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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先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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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呀？”一個慢吞吞的陰陽怪氣的聲音在問，像不甘心的女人。5 q' L. ]8 |( O1 w&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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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玉。”懷玉示意丹丹把貓抱過來，“王老公，您的命根子野出去了。”

門咿呀一開，先亮出一張臉，白里透著粉紅，半根胡渣子也沒有，布滿皺紋，一褶一褶，就像個顏色不變但風干了的豬肚子。粉粉的一雙手，先接過貓，翹起了小指，缺水的花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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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在他手里，直如一團濃濃黑發，陷入白白枯骨中，永不超生。貓“咪噢”一叫便住嘴了，聽天由命，說不出來反常的溫馴，再也不敢野了。仿佛剛才逃出生天是個夢。7 n7 i. Y5 w6 \8 \- j) U* C: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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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努嘴，丹丹往里一瞧。嘩，一屋子都是貓，大大小小的貓，在暗室中眼眸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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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乍見滿屋壓壓插插都是貓的影兒、貓的氣味，不免吃了一驚。還聽王老公像個老太太似的，教訓著：“你到處亂竄，不行的，老公要不高興了，往哪里找你好？以后都不準出去！”. X1 X3 j: z3 i9 i& j/ I3 Q5 i

黑貓掙扎一下，縱身逃出他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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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公意猶未了，以手拍著床鋪，道：“來來來。”

黑貓認命了，無奈地只好跳上床。王老公一手緊扣貓，一手掀開被窩，里頭已有兩只，都是白的，矜貴的，給他暖被窩。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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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他給大太監暖被窩、端尿盆子、洗襪子……這樣過了半生。如今貓來陪伴他，先來暖被窩，然后他才悠悠躺下，縷述他的生平，那不為人知的前塵。多保險，它們絕對不會漏泄。王老公是寂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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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怎地叫你來聽故事你也不常來——”正說著，又吆喝，“志高你這小子，你跟囡兒糊弄什麼？”. Q, n: G( [7 ~, j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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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公，這貓好像不對勁兒啦。”

“別動，它困了。”

丹丹道：“它哭呢。”+ W0 n4 j4 q/ Q

王老公顫巍巍邁過來：“什麼事直哼哼？噯？”) T5 n: u. f$ D" p4 a

原來那麻布袋似的小貓，腳底心傷了，有刺。王老公瞇縫著眼，找不到那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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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過來，二話不說，給拔出來。

“哎呀，你真笨。要磨爪子就到這兒來磨。”王老公心疼地罵，“來這兒，記住了。真是的，告訴你們，貓的爪子絕對要磨，如果不磨，指甲太長，彎曲反插到腳底心，就疼，無法行走。”+ g) d- _7 K+ K! e/ K( n

他把那貓領到一塊木板處：“認得嗎？別到外面去磨，免得被什麼柱子、木條給刺了。以后都不準出去！”

那貓惟有敷衍他，好生動一下，王老公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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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獸，生生世世都相依為命。他習慣了禁錮與被禁錮。

“不準出去，倒像坐牢似的。王老公，怎不買個柳條籠子全給關起來？您習慣，貓可不習慣。”志高看不過。

王老公馬上被得罪了。

他裝作聽不見，只對懷玉道：“懷玉，你別跟人到處野，要定心，長本事，出人頭地。常來我這兒，教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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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要幫爹擺地攤呢。”懷玉問，“好久沒見您上天橋去了。過年了，明兒您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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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陣倒是不大樂意見人、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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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在志高已忘掉他的無心之失時，王老公不懷好意地陰陰一笑：“志高，你娘好嗎？”志高猛地怔住，手中與貓共玩的小皮球咚咚咚地溜去一旁，他飛快看了丹丹一眼，丹丹沒注意，只管逗弄其他的貓。/ K/ r+ `  q/ }$ C  n8 ~

志高寒著臉：“我沒娘！”

王老公仿似報了一箭之仇，嘻嘻地抿了抿嘴，像只出其不意抓了人一痕的貓，得些好意，逃逸到一旁看人生氣。" o  {# g$ m9 G+ V

懷玉冷眼旁觀這一老一少，不免要出來支開話題。也是為了兄弟，在這樣一個陌生小姑娘跟前，他義氣地：“王老公，您不放貓去溜溜，一天到晚捧著，它們會悶死的。”# A  A# |7 H3 K3 ^1 m2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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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前剛死了一只，聽說給埋在后山呢。”志高逮到機會反擊，“多麼可憐。”, b$ X4 c3 I) y6 [

“你這小子，豁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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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老公，我問呢，明兒您上不上天橋去？”懷玉忙道。& t/ p. p0 ^1 _$ X

“不啦，給人合婚啦，批八字啦，也沒什麼。都是這般活過來的，都是注定的。活在哪里，死在哪里。唉唉，算來算去，把天機說漏兜兒，掙個大子兒花花，沒意思。以后不算啦。”3 t  B! c4 ~2 `% j) B: D#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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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都說您準呢。”

〖了人家的命，沒算準自家的命。”王老公輕嘆一聲，尖而寒，怨婦一樣，“我這一生，來得真冤枉，都是當奴才，哈腰彎背。沒辦法了，現世苦，也只好活過去，只有修來世。唉，我可是疼貓兒，看成命根子一樣。”6 S* w4 I: A6 B8 o0 d8 @

志高頓覺他對王老公有點過分了：“您老也是好人。”

丹丹只見兩個大男孩跟一個老太太似的公公在談，中途竟唉聲嘆氣，一點都不好玩。懷中的貓又睡著了，所以她輕輕把它放到床上去，正待要走，忽然想，呀，不知看“打鬼”的人散了沒有，不知叔叔要怎樣慌亂地到處找她。一躍而起：“我走了。”7 {: F" h% q0 l

說著，把一個竹筒給碰倒了。

這竹筒是煙黃色的，也許把持多了，隱隱有手指的凹痕。這也是一個老去的竹筒，將快變成鬼了，所以站不穩。

竹簽撒了一地，布成橫豎斑駁的圖畫，脫離常軌的編織，一個不像樣的，寫坏了的字。

丹丹忙著拾掇，志高和懷玉也過來，手忙腳亂的，放回竹筒中去。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6 PM

生死橋[壹]（6）

“這有多少卦？”志高問。6 i, `  I( I4 P: S( m6 f

“八八六十四。”

“竹簽多怪，尖的。”, P7 r2 y5 R1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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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不懂了，這不是竹，這是“蓍”。它是一種草，高兩三尺，老人家取其下半莖來作筮卜用。它最早最早是長在孔子墓前的。子曰……所以十分靈驗。王老公就靠這六十四卦，道盡悲歡離合，哀樂興衰。直到他自己也生厭了，不願把這些過眼雲煙從頭說起。以后不算啦。/ L& J- f  V/ F  D&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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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們算算吧，”懷玉逼切地央求，“算一算，看我們以后的日子會不會好？我不信就是這個樣子……”. M+ r; J  }4 O  I( P7 w- C

“老公，您給我們算，最后一次？”志高示意丹丹，“來求老公算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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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牽牽扯扯，搖搖曳曳，王老公笑起來。撒嬌的人，跟撒嬌的貓都一樣。我不依，我不依，我不依。這些無主的生命。現世他們來了，好歹來一趟，誰知命中注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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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是什麼因緣，叫不相干的人都碰在一起。今天四個人碰在一起了，也是夙世的緣分吧。王老公讓他們每人抓一枝。; |; `; |) O8 h! A& p% E) L$ D

丹丹閉上眼，屏息先抓了一枝。然后是志高，然后是懷玉。正欲遞予王老公時，橫里有只貓如箭在弦，嗖地覷個空子，奔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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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丹丹被這殺出重圍的小小的寂寞的獸岔過，手中蓍草丟到地上去。因她一閃身，挨倒懷玉，懷玉待要扶她一把，手中蓍草就丟到地上去。志高受到牽連，手中的蓍草也丟到地上去。* P  L; K8 O; E7 q# W& V2 R

一時間，三人的命運便仿佛混沌了。

“又是它。”丹丹眼尖，認得那是在萬福閣大佛殿上躥過的黑貓——真是只千方百計的貓。“老公，我幫你追回來。”丹丹認定了這是與她親的，忘了自己的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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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公道：“由它吧。”

“您不是不準它們出去嗎？”志高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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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讓它去，要留的自會留。”# W! h5 v* F: q3 ]6 E+ V( o

“它會回來的。”丹丹安慰老人。6 c' Z: j+ i1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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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望著門縫外面的，堂堂的世界：“對，由它闖一闖。要是它找不到吃的，總會回來。找得到吃的，也綁不住它吧。”

懷玉記得他們的卦，拈起三枝蓍草，遞向王老公。5 g$ r: }/ l7 [; @0 m3 z4 v& [

“來，老公，給我們說說，我們本事有多大？”懷玉澄澄的眸子里，滿是熱切期望，仿佛他是好命的，他的日子光明，他覺得自己有權早日知道。眼下還未到開顏處，綢繆一下，也就高昇了。他心中也有願呀。. z4 Q; _( y/ L0 t4 u

志高、丹丹湊上一嘴：“說，快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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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公搖首，只道：“看，都弄糊涂了，這卦，誰是誰的？來認一認。”: z# Y* e5 m6 R/ M/ @6 f+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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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認不清。4 U# \2 W* ^  T3 e7 D6 y7 J7 y: V

“不要緊，您都一起說了，我們估量一下是誰的命。”6 Z- r! \4 a# s- _, i' n# X,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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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卦的老太監閉上眼睛。啊，黃昏籠罩下來了，疲倦又籠罩了他，他有點蔫不唧的，萎靡了，只管把玩手中的卦，十分不耐煩。) y' @" Q% j7 ]

“不算了。年紀輕輕的，算什麼卦？”王老公說。

“老公騙人，老公說話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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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孩子都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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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鬧不過，推了兩三回，終妥協了：“好好好，我說，我說。不過也許要不準的——”

“您說吧，我們都聽您的。”懷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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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生不如死；一個是，死不如生。”王老公老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曖昧表情。是你們逼我的，我不想泄漏的，“還有一個，是先死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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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意思？”丹丹繞弄著她長辮梢上的紅頭繩，等著這大她一個甲子的公公來細說她命的可能性。

老公沒有再回答。他不答。4 Q1 c( l+ V+ t) q/ N

“哦？老公原來自家也不懂！”丹丹頑皮地推打他，“您也不懂，是吧？”8 v2 v, e4 T. \7 B" V3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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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不如死，死不如生，先死后生……”懷玉皺著他橫冷的一字眉。

“哈，誰生不如死？誰又死不如生？噯，看來最好的就是先死后生。”志高在數算著，“說不定那是我——不不，多半是懷玉，懷玉比我高明。”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6 PM

生死橋[壹]（7）, |5 o0 y$ C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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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不免自憐起來了：“我呢，大概是生不如死了，我哎，多命苦，嗚嗚嗚嗚！”5 h- Q5 K$ J/ Z- O* y$ _

然后夸張造作地號啕大哭，一邊怪叫一邊捶打著身畔的紅木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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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亂敲，你這豁牙子。”王老公止住，不許志高亂動他的木箱子，保不定有些什麼祕密在里頭，或是貴人送給他的價值不菲的首飾，他和貓的生計便倚仗這一切，直到最后一口氣。/ i5 S8 p3 W" ?9 g; v7 a+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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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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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傳來一陣喊聲。

丹丹應聲躍起至門前，不忘回過頭來：“黃叔叔找來了！我要走了！”( T% H  n0 T  m& {6 _"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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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忙問：“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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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天津老家去，給黃哥哥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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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出現一個矮個子的四十來歲的壯漢，久經熬練，雙腿內彎成弓形，步履沉沉穩穩，一副江湖架子。背上是個臉色蒼白中帶微黃的、穿得臃腫的十來歲少年，兩只手軟垂著，眼睛中有無限期望，機靈地轉動。嘴一直咧著，不知道是不是笑意。3 p5 n- W0 x+ y- X! K$ y8 ~1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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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丹丹那此生再也無法走一兩步的黃哥哥。0 C1 x1 W. z$ C/ ^+ y3 s&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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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啦！”叔叔喚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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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苦惱的邋遢的老粗，身上棉襖不知經了多少風霜雨露，竟變得硬了。如同各人的命，走得坎坷，漸漸命也硬了。因為命硬，身子更硬了。

他愛憐著眼前這沒爹沒娘的牡丹。“牡丹”，花中之王呀，改一個這樣擔待不起的名字？0 ]% I; k$ J: e+ l

“你怎地溜到這里來，叨擾人家啦，回去吧。‘打鬼’完了，人都散了。”7 h& @& d' l' D9 K" D

末了又謙謙對王老公說道：“不好意思，小姑娘家蹦蹦跳的，話兒又寸，您別見怪。丹丹，跟公公和哥們說再見。”- F- J( J. d/ q; x1 Y/ e: M

丹丹笑著，揮手：“王老公、懷玉哥、切糕哥，我們再見！”0 Q# x# B4 i5 S

叔叔在她耳畔罵：“看，到處找你，累得滋歪滋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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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笑：“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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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努力地揮手：“再見再見。喂喂喂，什麼時候再見？我請你吃切糕。真的，什麼時候？會不會再來？搖頭不算點頭算。”) [! A; A# C6 a" R; b; c&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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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呀。”5 z$ s* l. e; w9 M* U+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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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遠去了，三步一蹦，五步一跳，辮子晃蕩在傍晚太陽的紅霞中。少年的心也晃蕩在同一時空內。9 I9 U3 E* A;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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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夕陽不暖，只帶來一片喧囂的紅光，像一雙大手，把北平安定門東整座的雍和宮都攏上了，決不放過。祖師殿、額不齊殿、永佑殿、鬼神殿、殿、照佛樓、萬福閣……坐坐立立的像，來來去去的人，黑黑白白的貓，全都逃不出它的掌心。

“老公，她會不會再來？”志高問。懷玉沒有問，他心里明白，志高一定會問的。- _8 ?: K: T$ g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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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懷玉也想知道。. F' S4 C( c0 v2 A* r3 f. E1 [

王老公沒答。在人人告別后，院子、屋里，緩緩傳來算卦人吹笛子的怪異悶哼，似一個不見天日的囚徒，不忿地徹查他卑微而又凄愴的下獄因由。青天白日是非分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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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情在，人去樓空，這便是命。

騰騰的節日鬧過了，空余一點生死未卜，恍惚地回響，懷玉和志高離廟回家去。+ j2 ~$ g% V4 e' ]# p9 a, N/ S9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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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是世上最早會建橋的國家了：梁橋、浮橋、吊橋、拱橋。幾千年來，建造拱橋的材料有木，有石，也有磚、藤、竹、鐵，甚至還動用了冰和鹽。

橋，總是橫跨在山水之間，豐姿妙曼，如一道不散長虹。地老天荒。, |2 S% {/ x# Q# p6 i( J

在北平，也有一道橋，它在正陽門和永定門之間，東邊是天壇，西邊是先農壇。從前的皇帝，每年到天壇祭祀，都必經此橋。橋的北面是凡間人世，橋的南面，算是天界。這橋是人間、天上的一道關口，加上它又是“天子”走過的，因而喚作“天橋”。

天橋如同清朝一般，在還沒有淪落之前，它也是一座很高很高的石橋，人們的視線總是被它擋住了，從南往北望，看不見正陽門；從北向南瞧，也瞧不著永定門。它雖說不上精雕細琢，材料倒是漢白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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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曆經了幾度興衰，燈市如花凋零……后來，它那高高的橋身被拆掉，改為一座磚石橋。石欄杆倒還保存著，不過就此淪為沼澤地、汙水溝。每當下雨，南城的積水就都匯積於此，加上兩壇外面的水渠，東西龍須溝的流水匯合，漲漫發臭，成了蚊子、蒼蠅、臭蟲和老鼠的天堂。大家似乎不再憶起了在多久以前，天橋曾是京師的繁華地，燈市中還放煙火，詩人曾道：“十萬金虯半天紫，初疑脫卻大火輪。”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6 PM

生死橋[壹]（8）

年過了，大小鋪子才下板，街面上也沒多少行人。2 J# q0 Q0 n3 @. x1 R

兩只穿著破布鞋的腳正往天橋走去。左腳的腳趾在外頭露著，凍得像個小小的紅蘿卜頭兒。志高手持一個鐵罐子，低頭一路撿拾地上長長短短的香煙頭，那些被遺棄了的不再被人連連親嘴的半截干屍。拾一個，扔進罐子里頭，無聲的。只有肚子咕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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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珠市口，呀，市聲漸漸蓋過他的飢腸轆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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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另有一番景象。- \3 w* ^/ U$ d4 g% o+ k# E

才一開市，滿是人聲、市聲和蒸氣，連香煙頭也滿街都是。志高喜形於色。$ @. k, Y* y( h6 Y* A  W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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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天橋外盡是舊瓦房、破木樓和光膊赤腳、衣衫襤褸的老百姓，在那里過一天是一天，不過一進天橋就熱鬧了。/ V8 ]( E. B1 J6 J

大大小小的攤棚貨架，青紅皂白的故衣雜物……推車的、擔擔的，各就各位了。3 z/ Q9 W6 `3 l: m

那鍋里炸的、屜里蒸的、鐺里烙的……全都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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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走得乏了，見小罐中的香煙頭也拾得差不多了，就在一處茶攤坐下來，喝了一碗大碗茶。口袋里不便，只好對賣茶的道：“三嬸子，待會給您茶錢。”

三嬸子見是志高：“沒錢也敞開了喝吧，來吧，再喝。”4 Y2 c1 k9 H3 `7 r-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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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一肚子是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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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蹲到茶攤后面旯旮兒，小心地把煙頭剝開，把煙絲一丁點一丁點地給拆散，再掏出一疊煙紙，一根一根卷好，未幾，一眾無主的殘黃，便借屍還魂，翻新過來。志高把它們排好在一個鐵盒上，一躍而起，干他的買賣去。  m2 t  v, b  t/ ]6 x* H/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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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手公司！快手牌……爺們來呀，快手牌煙卷，買十根，送洋火！”

——他根本沒洋火，事實上也根本沒有一買十根的顧客。都是一根一根地賣出去，換來幾個銅板。不一會，他也就有點賺頭了。$ }: w7 s1 Z0 b% u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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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先來一套芝麻醬燒餅油條，然后來點鹵小腸炒肝，呼嚕呼嚕灌一碗豆腐腦，很滿足，末了便來至一個黏食攤子前。賣的是驢打滾。只見一家三口在分工，將和好的黃豆面，扞成薄餅，洒上紅糖，然后一卷，外面粘上干黃米面，用刀切成一截一截，蘸上糖水，用竹簽挑起吃。( t8 Y$ l" N, z5 W

正想掏個銅板買驢打滾，又見旁邊是切糕車子，一念，自己是丹丹口中的“切糕”啦，馬上變了卦，把銅板轉移，換了兩塊黏軟的甜切糕，還對那人道：“祥叔，往后我不喚志高，我改了名兒，喚‘切糕’了。哈哈哈！”

“得了，瞧你樂鴿子似的！”祥叔笑罵。/ |% D: p! S/ ~8 e8 W

忽聞丁冬亂響，有人嚷嚷：“來哪，大姑娘洗澡啦……”

那是一個滿嘴金牙的怯口大個子，腮幫子也很大，臉鼓得像個“凸”字。看來才唱了一陣，嗓門不大，丹田不足，空擺出一副講演的架勢，使你無法想像他是這樣唱的：“往里瞧啦往里瞧，大姑娘洗澡！喏，她左手拿著桃紅的花毛巾，右手掇弄著澡盆邊……咚咚咚嗆，咚咚咚嗆……”" V! q" e- X; t& P' N0 p- ^7 y8 \7 H4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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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個子站在一個長方形的木箱子旁邊，箱子兩頭各拴了繩子。他一邊響起小鑼小鼓小镲，一邊拉繩子，箱子里頭的一片片的畫片，便隨著他的唱詞拉上拉下。2 H9 l. q* u3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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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篇吶又一篇，《潘金蓮思春》在里邊，她恨大郎，想武松，想得淚漣漣……咚嗆，咚嗆，咚咚咚嗆……”8 E* F* ?1 A* T( S* C# @

觀眾們就坐在一條長板凳上，通過箱子上的小圓玻璃眼往里瞧，聚精會神的，脖子伸得長長的，急色的。拉洋片的大個子，不免在拉上拉下的當兒，故弄玄虛，待要拉不拉的，叫那些各種歲數的貧寒男人，心痒難熬，在悶聲怪叫：“往下拉！往下拉！”; o0 M/ S+ i% _4 L  }

各自掛上羞怯的曖昧的鬼鬼祟祟的笑，唱的和看的，都是但求兩頓粗茶淡飯的窮漢，都是在共同守祕似地交換著眼色。  O9 b0 H6 I/ n1 ~# p9 K0 a

大個子心底也有不是味兒的愧怍，好似虎落平陽——誰知他是不是虎？也許\只錯在個頭太大，累得他干什麼都不對勁，尤其是這樣地販賣一個女人的淫蕩，才換幾個大子兒，但他支撐著他的興致，努力地吆喝：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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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又一出，又是一出……”# f& T" j6 O+ `

志高目睹這群滿嘴饞液的男人，天真而又灼灼的眼神，他想起……呸！他沒來由地生氣了。他覺得這樣的獸無處不在，仿佛是他的影子，總是提醒他，即使光天白日，人還是這樣的。志高充滿憎厭和仇恨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怪叫：“洗澡！洗澡！媽的，看你們老娘洗澡！”

然后轉身朝橋西跑去。! Y% _& |- ?, Z  c0 T$ C' b9 N

天橋最熱鬧的，便是這邊的雜耍場。他扒開人群，鉆進一個又一個的場子找人去。

在天橋討生活的行當很多，文的有落子館、說書場。武的就數不盡了，什麼摔跤、杠子、車技、雙石、高蹺、空竹、硬氣功、打把式、神彈弓、翻筋斗……天橋是一個“擂台”，沒能耐甭想在這兒混飯吃，這塊方圓不過幾里的地方，聚集著成百口子吃開口飯的人。雖雲“平地摳餅”，到底也是不容易的，故每個撂地作藝的攤子，總有他們的絕活兒，也不時變著新花樣。

志高鉆進一個場子去，左推右撞地才鉆出個空兒，只見懷玉正在耍大刀。$ v" t" o9 s# K* J/ p, B  e,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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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都被這俊朗的男孩所吸引。他凝神斂氣，開展了一身玩藝，刀柄綁的紅綢帶，隨著刀影翻飛。刀在懷玉手中，忽藏忽露，左撩右劈，不管是點、掃、推、扎……都贏得彩聲叫好。他一下轉身左掛馬步劈刀，一下左右剪腕叉步帶刀，縱跳仆步。那刀裹腦纏頭，又挾刀凌空旋風飛腿，一招一式，都在顯示他早早流露的英姿。) C1 l4 `/ p' A+ m# r' J* n% d6 M

刀耍畢，掌聲起了，看客們把錢扔進場子里，懷玉的爹唐老大，馬上又趕上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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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大是個粗漢，身穿一件汗衫，橫腰系根大板帶，青布褲，寬肩如扇面展開。在這剛透著一絲春意卻仍料峭的辰光，穿得多，露得少。他手里拎著一把大弓，扎了馬步，在場中滿滿地拉開，青筋盡往他脖子和胳膊繞。看客自他咬牙賣力的表演中滿足了，也滿意了，扔進場子里的錢更多，有幾張是花花的紙幣，更多的是銅板，撒了一地。& \* D/ j  Y$ R" w# F9 C$ M'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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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賣藝，要的是仗義錢，行規是不能伸手，所以等得差不多了，懷玉方用柳條盤子把錢撿起來。

演過一場，看客們也紛紛散去。: N! D7 X2 O- U6 ]: q: F

板凳旁坐了志高，笑嘻嘻地，把一塊切糕遞給懷玉。3 w: O. I9 n4 J; L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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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叔叔。”志高忙親熱招呼。

“唔。”唐老大淡淡應一下，只顧吩咐懷玉，“拿幾枚點心錢，快上學堂去。別到處野啦，讀書練字為要。去去去！”

唐老大說著，便自攤子后頭的雜物架上取過布袋子，扔給懷玉，叮囑：“回來我要看功課。”" b, ^1 F+ j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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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與志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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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根本不識字，還說要看你功課呢。”: o- U: S( C- ^. P# U

“他會的，他會看字練得好不好，要看到蹊蹊兒蹺的，就讓我‘吃栗子’。他專門看豎筆，一定得直直的，不直了，就罵：”你看你看，這羅圈腿兒！‘可厲害著呢。“* B" j6 B' U  |3 D  w%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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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大不樂意懷玉繼承他的作藝生涯。在他剛送走懷玉的時候，便有官們派來的人，逐個攤子派帖子，打秋風來了，什麼“三節兩壽”，還不是要錢？" W) i% [. i. u7 s6 n& p( K! G

懷玉心里明白，吃藝飯不易，父子二人雖不至飢一頓飽一頓，不過賺得的，要與地主三七分賬，要給軍警爺們“香煙錢”。要是來了些個踢場子找麻煩的混混兒，在人場中怪叫：“打得可神啦！”你也得請他“包涵”。

爹也說過：“咱兩代作藝，沒什麼好下場，懷玉非讀書不可！窮了一輩子，指望骨血兒中出個識字的，將來有出息，不當睜眼瞎，不吃江湖飯，老子就心滿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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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不是這樣想。8 _, w: d$ n"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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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彩聲。

他喜歡站在一個睥睨同群的位置，去贏得滿堂彩聲。, N1 Z2 H6 E8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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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地攤子，不是天橋，飛，飛離這臭水溝。6 ]2 J: d+ a$ {- h0 |: Q&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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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有個小小的祕密，除了志高之外，爹也是不知道的。

“志高，我上學堂了。待會你來找我，一塊到老地方去。”2 I$ W" R8 t- a/ @4 `2 F# C* Q

“唉！我到什麼地方溜彎兒好？”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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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不管他，自行往學堂路上去。

志高百無聊賴，只得信步至鳥市。前清遺老遺少，每天早晨提籠架鳥，也來溜彎兒。& F# u5 a# ^+ q( h9 D' W& ?5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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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玩鳥，得先陪鳥玩，鳥才叫給你聽。要是犯懶，足不出戶不見世面，喂得再好，鳥也不肯好好地叫。志高走至鳥市，興頭來了。- M: U- \3 m4 ]: D9 G4 G) t* O) O  D

這個人，總有令自己過癮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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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也是本事。什麼畫眉、百靈、紅藍靛頦、字字紅、字字黑、黃雀等，叫起來千鳴百囀，各有千秋，志高聽多了，也會了，模仿得叫玩鳥的人都樂開了，有時也賞他幾枚點心錢。

志高於此又流連了一陣。" ~( ]" W% x# N+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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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的教書先生今年五六十歲。他穿長袍馬褂，戴圓頭帽。學堂其實在絨線胡同的大廟里，這是間私塾，只有十個學生，全是男孩，從五歲到十五歲都有。( o/ C5 m: }* I8 y8 T1 A

懷玉不算“學生”，因為他沒交學費，只因唐老大與丁老師有點鄉親關系，求他，才叫懷玉來聽書和干活。' z4 u( e; f! S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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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來了，算對了時間，便逕往大廟院內的樹下敲鐘，當當當，學生陸續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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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自己走來，也有有錢的，穿黑色的無翻領的中山裝，銅紐扣兒，皮鞋，坐洋包車來了。腳踩銅鈴響著——懷玉看在眼內，不無艷羡之情，好，我也要這一身。# u! V3 z( P' v  |* k

人齊了，懷玉才到學堂最后一條二人長桌前坐定。一見桌上竟有小刀刻了中間線。他一瞥身畔那學長，是班上最大的何鐵山，十五歲，家里有點權勢，一直瞧不起賣藝人。2 Y3 x% g. A$ X5 F1 D, p* h

“唐懷玉，你別過線！”$ c8 [* W! U% c$ g6 R" V9 B% n9 h$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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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誰也別過線！”, X' h6 S! T1 h

老師今天仍然教《千字文》：“……交友投分，切磨箴規。仁慈隱惻，造次弗離。節義廉退，顛沛匪虧。性靜情逸，心動神疲。守真志滿，逐物意移……”5 i& g0 C5 r' N,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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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琅琅讀著這些艱澀難懂似是而非的文字時，班上傳來拌嘴口角。& v- r* J' g, i$ ~9 L4 W' h

一個竹制的精致上蓋抽屜式筆盒應聲倒地。一個布袋兒也被扔掉，墨盒、壓尺和無橡皮頭的木鉛筆散跌。

“叫你別過線！老師，唐懷玉的大仿紙推過來了，我推回去，他就動粗！”6 ]- Y* V; F$ B(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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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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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懷玉，你收拾一下，罰到外頭給我站著。”丁老師無法維護這個不交學費的學生。同學們只見懷玉側影，腮邊牙關一緊，冷冷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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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課上完了，不見有人敲鐘，老師出來一瞧，懷玉不知什麼時候一走了之了。老師只得吩咐放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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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內有接放學的，也有娘給送加餐來了。孩子一壁吃點心，一壁眉飛色舞地敘述唐懷玉跟何鐵山的事。家長也乘機教訓他們要孝義。

何鐵山還沒走出絨線胡同口，橫地來了一記飛腿。他中了招，馬上還擊，仗著個頭大，拳來腳往，好不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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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V. V. Z+ |5 c  h, a5 u*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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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鐵山又怎是對手？懷玉不消幾下功夫，就把他打個臉蹭地，哪凸哪破，嘴唇和下巴頦也流血了。0 L9 U' e( i, C8 L  v: a- E

志高趕來時，嚇傻了，忙怪嚷：“什麼事什麼事？”# O& k9 ~" E' D! n  P

何鐵山落荒而逃。9 f) G0 S* ?6 w; W

懷玉拍去泥塵，只道：“沒事。”6 b3 o$ C$ Z1 a( c9 O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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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3 U' w6 L' h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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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走吧。”* B- n$ }% U# r- J- H( p- {# b3 w

前因后果也不提，便示意志高走了。志高顛著屁股追問。不得要領。

丁老師，他知道也好，也許聽不見，只在大廟后他的小房子里，寂寂地拉著胡琴。當年，他也是個好琴師，一段反二簧，竹腔似斷非斷，一弓子連拉五個音……& U) X2 x0 D( f6 O

為了生活，不得不把他贏過的彩聲含斂，把他的學問零沽。今日也沒所謂昇官發財了，來識字又是為了什麼？時髦一點的都上教會洋學堂去了。終於他又拉了一段《楚宮恨》，悠悠回旋地唱：“懷抱著年幼兒好不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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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領志高來到了“老地方”，這是肉市廣和樓。自后台門進出，也沒人攔阻，因為二人常來看蹭戲。小孩子家，由他們吧。志高很會做人，經常幫忙跑腿，遞茶壺飲場，收拾砌末。懷玉呢？他還喊李盛天師父的——這是他的小祕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7 PM

生死橋[壹]（11）4 H9 b4 P5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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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日場上《四五花洞》，志高最喜歡看這種“妖戲”了。1 L) o5 e& H" @+ P+ d7 f'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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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日場，不必角色上場，一般都是熱鬧胡鬧的戲。《四五花洞》演的是武大郎與潘金蓮因家鄉久旱成災，同赴陽谷縣投奔武松去，途經五花洞，洞內妖魔金眼鼠和鐵眼鼠變化為假武大假金蓮，與真武大真金蓮糾纏不清。官司鬧到矮子縣官胡大炮那里，反而越攪越胡涂，其時正逢包拯過境，便下轎察看，也難辨真假，無法判斷。后來江西龍虎山的張天師到來，用“掌心雷”的法寶，兩妖才現出原形，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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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戲時，幾個小花旦為要踏踏台毯，都得到機會出場。妖魔化身為金蓮，一變變了三個，是謂《四五花洞》，一真三假的玩笑戲，好不風騷熱鬧——這幾個未成角兒的小花旦，全是十幾歲的男孩，也有剛倒倉過來，嗓子甜潤嘹亮。  X2 U6 k( b, Z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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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聽著那人唱：“不由得潘金蓮怒上眉梢，自幼配武大他的身量矮小……”他用肘撞撞懷玉：“懷玉你瞧，金寶哥給咱們飛眼。”

然后兩個孩子就在上場門邊打了個招呼。台上的戲依舊在唱，小花旦又裝作若無其事。" X  _) n/ W# k" c& P

二人一瞥前台稍空，便偷偷自后台走到前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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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到，那空位有人占先，只好站到一旁觀看便是。廣和樓樓下靠墻有一排木板，高凳兒，二人一先一后，踮起腳尖兒，站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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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戲完了，志高忘形地鼓掌，忽地發覺懷玉不在身邊。志高自散場的觀眾間逆向鉆回后台去。

懷玉磨在他“師父”李盛天身后，看他勾臉，看得神魂迷醉似的。

夜場上《艷陽樓》，又稱《拿高登》，李盛天貼高登，他是班上的武生，年紀雖有四五十歲，但武功底子數他穩厚，扮相極有派頭。戲中所持兵器乃七星大刀。那刀懷玉自是扛不動，他想，總有扛得動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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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天已然換上水衣，又用細棉布勒住前額，白粉打了底。只見他在眼眶、鼻下人中處抹黑灰，再把眉定位，高登畫的是刀螂眉。

懷玉看傻了眼，每一回，一張模糊的臉，於彩匣子前，大鏡子外，給一勾一抹一揉，紅黑黃藍白金銀……漸漸地它變了，像圖畫一般，臉上全是故事，色彩斑斕，眼花繚亂。定了型，最后在腦門上再勾一長條油紅，師父便是千百年前的一個古人。他是奸臣高俅之子，他倚仗父勢魚肉鄉民……后來，他死在艷陽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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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天開始扮戲了，雖然他自鏡中也瞧見了這身手機靈、心比天高而又沉默苦干的大男孩，不過他從來沒把感覺外露，他調教他，基於看他是料子，但總要讓他明白，世上並無一蹴登天的先例。  }# x  C. B+ t4 j! g7 N8 x"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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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天換衫褲，系腰帶，穿上厚底靴，扎緊褲腿，搭上胖襖襯里，再搭上厚護領。二衣箱給他穿箭衣，系大帶。盔頭箱處勒上網子及千斤條，插耳毛，戴扎巾，戴髯口。/ B; A; B, v; l* {) z7 `" ?8 f7 @

最后，再到大衣箱給穿上褶子，拿大折扇。

——這一身，終於大功告成了。! M, i0 @% T' Q) r$ Q

“師父。”懷玉此時才敢恭敬地喊一聲。# O# a* D5 X9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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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李盛天應了，自養神入戲，不再搭理。+ D# s: E, Y& H;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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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知機地退到一旁。

退回后台，退至上場門外一個角落，一直地退。他還是個雛兒，上不得場——他的場子只在天橋地攤。; W! M' V" _$ d, W0 k0 _4 C, q!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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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戲散了，懷玉跟志高嘞嘞絮道他師父的那份戲報：“老大的一張戲報，大紅紙，洒上碎金點兒，上面寫著‘李盛天’、‘艷陽樓’這樣的字兒。其他的名兒都比不上我師父，縮得小小地給擱在旁邊。你看見沒有？真紅，噯，你識字的呀，你認得那個”天‘字的呀……“

志高覷不到空檔兒接碴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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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街巷上點路燈的已扛著小木梯子，挨個兒給路燈添煤油點火了。一個人管好幾十個燈，有的懸掛在胡同鐵線上，好高，要費勁攀上去。! b: K8 g( J% ^: f# }( f5 Q4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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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榮的小懷玉，也許他惟一的心願是：老大的一張戲報，大紅紙，洒上碎金點兒，上面寫著“唐懷玉”三個字。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7 PM

生死橋[壹]（12）4 @; W2 t( m6 ~3 S8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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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街又有小販在叫賣了。賣蘿卜的，吆喝得清脆嫵媚：“賽梨，蘿卜賽梨，辣了換！”賣烤白薯的，又沉郁慘淡：“鍋底來！——栗子——味！”' `, n; a- ~, L4 w# X3 Y4 p

勾起志高的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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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掏掏，袋中早已空了。懷玉的幾枚點心錢，又給買了豆汁、爆肚。懷玉見志高一臉的無奈，便道：“又想吃的呀？”4 ~8 L7 k) y3 D; [

“對，我死都要當一個飽死鬼！要是我有錢，就天天吃烤白薯，把他一攤子的白薯全給吃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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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只惦著吃這種哈兒嗎兒的東西？一點小志都沒有，還志高呢！”% o# T* \! Q$ d5 G8 M;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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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當然想吃雞，想吃鴨子，還有炒蝦仁，哪來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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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閉上眼睛。”

“干嗎？”

懷玉把東西往他袋中一塞，馬上飛跑遠去。

一看，原來是十來顆酥皮鐵蠶豆，想是在廣和樓后台，人家隨便抓一把給他吃的。- q3 \' `. a3 w# G/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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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沒吃，一直揣著，到了要緊關頭，才塞給志高解饞了。懷玉這小子，不愧是把子。志高走在夜路上，把鐵蠶豆咬開了殼兒，豆兒入口，又香又酥又脆，吃著喜慶，心里痛快。慢慢地嚼，慢慢地吞咽，殼兒也舍不得吐掉。他心里又想：咦，要是有錢，就天天吃酥皮鐵蠶豆、香酥果仁、怪味瓜子、炒松子……天天地吃。# N! A" f$ d$ B

月亮昇上來了。7 z: R$ z5 R5 U0 Z

初春的新月特別顯得凍黃，市聲漸冉，人語朦朧。來至前門外，大柵欄以南，珠市口以北，虎坊橋以東——這是志高最不願意回來的地方。非到不得已，他絕不回來。不得已，只因為錢。7 ~6 c: L" `+ J. R/ k1 R.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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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胡同，這是一條短短窄窄的小胡同。它跟石頭胡同、百順胡同、韓家潭、紗帽胡同、陝西巷、皮條營、王寡婦斜街一般齊名。! L& P8 p& R, l2 m- b

大伙提起“八大胡同”，心里有數，全都撇嘴掛個掛不住的笑，一直往下溜，墮落塵泥。胭脂胡同，盡是掛牌的窯子。

只聽得那簡陋的屋子里，隱隱傳來女人在問：“完了沒有？完了吧？走啦，不能歇啦。完了吧？哎——”7 L3 u2 ^- `( d! M$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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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隱又傳來男人在答：“媽的！你……你以為是挑水哥們呀，進門就倒，沒完！”嘿兒嘍的，有痰鳴。

女人又催：“快點吧——好了好了，完了。”

的穿褲子聲，真的完了。/ n' D! N; q, v" n$ K3 B. e0 R

志高甫進門，就見客人正挑起布帘子，里頭把客人的破棉衣往外扔。" \$ T; e) E& v5 E- i

客人把錢放在桌上茶盤上，正欲離去，一見這個混小子，馬上得意了，一手叉住志高的脖子，一邊喝令：“喊爹，快喊爹！”7 n" w' h  w9 k  x1 s  }5 Y

志高掙扎，可他那粗壯的滿是厚繭的手硬是不肯放過。那手上面的汙垢根深蒂固，真是用任何刷子都刷不掉的。他怎麼能想像這樣的一雙手，在娘臉上、身上活動著，就像狂風夾了沙子在刮。志高拼命要掙脫，用了全部的精力來與外物抗衡，然而總是不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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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是拉洋車的，有時是倒泔水的、採煤的、倒臟土的、當挑夫的……

這些人都是他的對頭。今天這個是掏大糞的，身上老有惡歹子怪味，嗆鼻的，臭得惡拉扒心。% Z7 O) }  P% o  X  U% K

“我不喊。老烏龜，大糞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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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我操了你娘！你不喊我爹？”

布帘子呼的一聲給挑起了。

“把我弟放下來！”平板淡漠地。* n+ x) x) v# K1 K8 d$ N/ b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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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漢子順著女聲回過頭去：“嘿，什麼‘弟’？好，不玩了，改天再來。紅蓮，我一定來，我還舍不得不操你呢！小子，操你娘！”

紅蓮，先是一股悶濃的香味兒直沖志高的小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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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見一雙眼睛，很黑很亮，雖然浮腫，可那點黑，就更深了。

顴骨奇特的高，自欺而又倔越地聳在慘淡白凈的尖盤兒臉上。* ?% |! y' D4 I& w$ M6 t/ u1 q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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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老是笑，不知所措地笑，一種“陪笑”的習慣，面對兒子也是一樣。# c- Z) E0 y1 x2 V/ x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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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兒子的身上，她方才記得自己當年的男人，曾經的男人，他姓宋。志高的爹稱贊過她的一雙手。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7 PM

生死橋[壹]（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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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一雙修長但有點嶙峋的白手，手指尖而瘦，像龜裂泥土中裂生出來的一束白蘆葦：從前倒是白花，不知名的。不過得過稱贊。男人送過她一只手鐲。/ a# @4 c7 \) V.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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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蓮在志高跟前，有點抽搐痙攣地把她一雙手纏了又結，手指扣著手指，一個字兒也不懂，手指卻徑自寫著一些心事。十分地畏怯，怪不好意思地。2 O7 U8 r7 K1 l9 I: v0 W%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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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茶盤上取過一點錢，隨意地，又賠罪似地塞給志高了：“這幾天又到什麼地方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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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啦，我去找點活計。”3 c; W# g: `; L$ J# y

“睡這兒吧？”1 E: A1 R6 I1 b2 o: i/ S

志高正想答話，門外又來個客人。風吹在紙糊窗上，啞悶地響。就著燈火，志高見娘脖子上、太陽穴上都捏了痧，晃晃蕩蕩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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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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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應聲去了。

志高寂寂地出了院子。袋里有錢了，仿佛也暖和了。今兒晚上到哪兒去好呢？到火房去過一夜吧，雖然火房里沒有床鋪，地上只鋪著一層二尺多厚的雞毛，但四壁用泥和紙密密糊住縫隙，不讓寒風吹進，總是有來自城鄉的苦瓠子擠在一起睡，也有乞丐小販。聲氣相聞的人間。說到底，總比這里來得心安，一覺睡到天亮，又是一天。8 n* z6 o2 u- m( `9 J: `+ O

好，到火房去吧。快步出門，走了沒多遠，就見那掏大糞的背了糞桶糞勺，推了糞車，正挨門挨戶地走。

志高鬼鬼祟祟拾了小石子，狠狠扔過去，扔中他的脖子。靜夜里傳來凄厲的喝罵：“媽的，兔崽子，小野雞，看你不得好死，長大了也得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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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激奮地跑了幾步，又馬上委頓了。胭脂胡同遠遠傳來他自小便聽了千百遍的一首窯調，伴著他凄惶的步子。& k: d! V5 T* s( X4 O6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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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葉兒尖上尖唉，柳葉兒遮滿了天。在位的明公細聽我來言唉。此事唉，出在咱們京西的藍靛廠唉——”

志高的回憶找上他來了。6 n; Q9 v' n  ]

他從來沒見過爹，在志高很小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為什麼不在？也許死了，也許\跑了。這是紅蓮從來沒告訴過他的真相，他也不想知道——反正不是好事。1 c& ^$ ]# `8 f; e) `, J  i

最初，娘還沒改名兒喚“紅蓮”呢。當時她是縫窮的，自成衣鋪中求來一些裁衣服剩下的下腳料，給光棍漢縫破爛。地上鋪塊包袱皮，手拿剪子、針線，什麼都得補。有一天，志高見到娘拎著一雙苦力的臭襪子在補，那襪子剛脫下，臭氣薰天，還是濕濡濡的。娘后來捺不住，惡心了，倚在墻角嘔吐狼藉，晚上也難受得吃不下飯，再吐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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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何時，總想得起那雙摸上去溫濕的臭襪子，就像半溶的屍，冒血膿汙的前景。& W: x: J5 y. v5 g. g+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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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娘開始“賣”了。$ o! b, S' V2 G+ N9 K/ W( ?7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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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漸漸地曉得娘在“賣”了。

他曾經哭喊憤恨：“我不回來睡，我永遠也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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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來的，他要活著。0 i1 }" {+ A& v

他跟娘活在窯調的凄迷故事里頭：“一更鼓來天唉，大蓮淚汪汪，想起我那情郎哥哥有情的人唉，情郎唉，小妹妹一心只有你唉。一夜唉夫妻唉，百呀百夜恩……”- P+ [1 u! R. H) j% K

——一直唱到五更。) J; q8 W# ?# w- O$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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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聲嘆氣，唉，誰跟誰都不留情面。誰知道呢？每個人都有他的故事，說起來，還不是一樣：短短的五更，已是滄桑聚散，假的，灰心的，連親情都不免朝生暮死。志高不相信他如此地恨著娘，卻又一壁用著她的錢，——他稍有一點生計，也就不回來。每一次回來都是可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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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個大雜院，也是往火房順路的，不想聽得唐老大在教訓懷玉了：“打架，真丟人！你還有顏面到丁老師那兒聽書？還是丁老師給你改的一個好名字，嘎，在學堂打架？”' I; I/ o6 W5 A4 r' C5 H

一頓噼噼啪啪的，懷玉準挨揍了。志高停下來，附耳院墻，唐老大罵得興起：“還逃學去聽戲！老跟志高野，沒出息！”志高緩緩地垂下頭來。

“他娘是個暗門子，你道人家不曉得嗎？”0 G0 t$ `  w1 I7 A: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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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娘——是他姐。”懷玉維護著志高的身世。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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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老大的姐？你還裝孫子！以后別跟他一塊，兩個人溜兒湫兒的，不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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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志高是好人。他娘不好不關他的事，你們別瞧不起他！”

唐老大聽了，又是給懷玉一個耳雷子。

“我沒瞧不起誰，我倒是想別讓人瞧不起咱。管教你就是要你有出息。憑力氣掙口飯，一顆汗珠掉在地上摔八瓣呢！你還去跟戲子？嘿！什麼戲子、飯館子、窯子、澡堂子、挑擔子……都是下九流。你不說我還忘了教訓你，要你識字，將來當個文職，抄寫呀，當賬房先生也好——你，你真是一泡猴兒尿，不爭氣。”

狠狠地罵了一頓，唐老大也顧不得自己手重，把懷玉狠狠地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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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聲越來越喧囂了，划破了寂夜，大雜院的十來家子，都被吵醒了，可翻身再睡。院子里哪家不打孩子？窮人家的孩子都是打大的，不光是孩子，連媳婦兒姑娘們也挨揍。自是因為生活逼人，心里不好過。9 E) ]0 w) r8 A

唐老大多年前，一百八十斤的大刀，一天可舞四五回，滿場的彩聲。舞了這些年了，孩子也有十二歲了。眼看年歲大了，今天還可拉弓舞刀，可明天呢？后天呢？……5 j% A7 u5 }1 Z;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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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看，連字也沒練好！”  ~3 P+ T6 y-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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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識字的人，但凡見到一筆一划寫在紙上的字，都認為是“學問”。懷玉的功課還沒寫，不由得火上加油。真的，打了丟人的一架，明天該如何向丁老師賠禮呢？丁老師要不收他了，懷玉的前景也就黯然了。6 O0 @+ N3 w1 U7 {2 y2 R

唐老大怒不可遏：“給我滾出去！滾！”: {- ~# m3 O7 R4 A% p. B5 f; V

一腳把懷玉踢出來，懷玉踉蹌一下，迎面是深深而又凄寂的黑夜，黑夜像頭蓄勢待發的獸。懷玉咬緊牙關，抹不干急淚，天下之大，他不知要到哪里是好？爹是頭一回把他趕出來，他只好抽搐著蹲在院外墻角，瑟縮著。見到了志高。/ A5 K$ L7 Z5 l. E1 P

“喂，挨揍了？”% C! J2 V9 s3 J4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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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過來，二人相依為命，懷玉不語。9 f) n1 C) e6 e" S" n#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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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爹揍你，你還他呀，你飛腿呀，不敢？對不對？怕拋拖！”志高逗他。見懷玉揉著痛處，志高又道，“不要怕，你爹光有個頭，說不定他是個膿包啊——”

“去你的，”懷玉不哭了，“還直個勁兒跟人家苦膩。是我爹怎麼還呀？你姐揍你你還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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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從來也不揍我。”志高有點惆悵，“我倒希望她揍我一頓，她不會，她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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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你不是回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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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拿錢。”3 I1 ]  q$ ?  |5 H" K!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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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到哪里去？睡小七的黃包車去？”+ d8 E( K; x9 T8 q. U3 ~

志高朝懷玉眨眨眼睛：“哪兒都不去了，見您老無家可歸，我將就陪你一夜。”) l; H4 N8 ~# j3 o

“別再誆哄了，誰要你陪，我過不了嗎？我不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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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縮坐了一陣，二人開始不寧了。冷風把更夫梆鑼的震顫音調拖長了。街上堆子三人一班，正看街巡邏報時，一個敲梆子，一個打鑼，一個扛著鉤竿子，如發現有賊，就用鉤竿子鉤，鉤著了想跑也跑不了。) T; L. C* Q0 Q) C% I3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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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夫並沒發現大雜院北房外頭的墻角，這時正蹲著兩個冷得半癱兒似的患難之交。, f( d0 E" t$ N/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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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想了一想，又想了一想，終把身上襖內塞的一疊報紙給抽出兩張來，遞給懷玉：“給，加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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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學他把報紙塞進衣衫內，保暖。忍不住，好玩地相視笑了。志高再抽一張，懷玉不要。志高道：“嘴硬！”# `  m( U' h4 K0 k/ Q( R1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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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冷？”, C5 G/ I+ s1 }) F2 T8 F$ _

“我習慣了呢。我是百毒不侵，硬硬朗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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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吸溜著，由衷對志高道：“要真的出來立個萬兒，看你倒比我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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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一夸，志高不免犯彪。9 v/ U0 T* I1 u' D4 N$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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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你吃得苦！”志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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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說著，志高氣餒了，他馬上又自顧自：“吃得苦又怎樣，我真是苦命兒，過一天算一天，日后多半會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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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2 S5 j4 r* V2 Q( ~

“會，噯噯懷玉，你記得我們算的卦嗎？”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8 PM

生死橋[壹]（15）: @8 M1 c, Z, N

“記得，我們三個是——”9 L! o5 p* R( _: k'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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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提了，我肯定是‘生不如死’，要是我比你早死，你得買只鴨子來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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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比你早死呢？”+ {: s. b& {* i/ h7 y2 w*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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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買——呀，我把丹丹提來祭你。”7 k* M* R  d9 _9 X*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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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提不動的，她蠻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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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丹丹是誰呢？嚇？誰？”志高調侃著，懷玉反應不及：“就是那天那個嘛。”' r1 U, E! a% ~% K) b' t4 }4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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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天？哪個？我一點都記不起了。哦，好像是個穿紅襖的小姑娘呢。對了，她回天津去了，對吧？噯，你怎麼了？”/ E$ s) `- ~# X

“怎麼？別貓兒打镲了，不聽你了。”. T* k! Q, w) Z- R  }- o; Y

“說真的，還不知道有沒有見面的日子呢。要是她比我哥兒倆早死，是沒法知道的。”

“一天到晚都說‘死’！怪道王老公喚你豁牙子！”. V- d; e* c; G0 O' N7 V

“哦，你還我報紙，看你冷‘死’！還我！好心得不著好報！”( Q7 R$ P1 G9 A/ Q! ~- ~) D7 c

“不還！指頭兒都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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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瞅巴冷子豁然一開，凶巴巴的唐老大吆喝一聲：“還不滾回屋里去？”: o/ H) O3 N: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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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心也疼了，一直在等懷玉悔改。

懷玉嘟著嘴，擰了，不肯進去。

“——滾回去！”做爹的劈頭一記，乘勢揪了二人進去。冷啊，真的，也熬了好些時了。

渴睡的志高忙不迭慫恿：“進去進去！”又朝懷玉眨眨眼睛，懷玉不看他，也不看爹。

是夜，二人蜷睡在炕上。志高還做了好些香夢：吃鴨子，老大的鴨子。夢中，這孩子倒是不虧嘴的，直到天邊發白。6 H. ^7 P  h4 k. `9 c- o7 W0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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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橋[貳]民國廿一年·夏·北平

姑娘拎著個柳條盤子來撿散在地上的銅板，撿了剛一站起來，眼睛雖然垂著，但左下眼瞼睫毛間的痣一閃，果不其然就是她——“丹丹！”　　丹丹睫毛一揚，抬起頭來。　　含糊地，漸漸清晰了。不管她走了多麼遠，她“回來”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9 PM

生死橋[貳]（1）: w# D. j( F& V) v0 f& i- y

民國廿一年·夏·北平“醒了吧？小老弟。”

志高聽得模模糊糊的一陣人聲。

“噯，天都亮了，快起來讓客人上座啦。”2 `; G. l, ?# T

志高用手背抹抹嘴角的殘涎。# w* D- l; N; _.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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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夢之中，盡是稱心如意。乍驚，不知人間何世，天不再冷了，夜不再昏了，人也不再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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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來，人間原來暗換了芳華。: B' R) x' L; j; J  x/ q;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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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一年夏。“九·一八”去秋剛發生變故，半年間，日本人逐步侵占了東北，可一直呆在北平的老百姓，還是不明所以然。中國的軍隊？外國的軍隊？反正不是切膚之痛。甚至有不願意追究的八旗子弟，當初的風光仍夢魂般纏繞著他們，雖淪落為普通人了，他們的排場和嗜好還是流傳下來，日子過得結結巴巴，可也熬一只鷹。鷹，是他們凶悍的回憶，破空難尋，最后不免又回到主子手中了。/ T$ L7 p0 W- Y& o% ?; o"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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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性野，白天從來不睡，只有晚上才肯安睡。要熬它野性子就不能讓它休息，要叫它連閉眼的時間也沒有。熬鷹人晚上都帶了鷹，五六知己，吃飽了進前門到天安門，沿長安街奔西單、西四，到平安里的夜茶館去聚會，相對請安寒喧，問問鷹重量大小，論論毛色濃淡。4 m0 V1 g5 w" f& c, k9 s%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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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怕熱，不能進茶館里邊，他們便坐在外頭的板凳上，沏一包葉子，喝幾碗，來兩堆花生，半空兒的，一邊吃一邊聊。) C& ?1 z& l/ E$ a" Q'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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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朦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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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一身汗濡掙扎起來，四下一看，奇怪的聲音，扑扑扑扑扑。鷹的精神來了，身子全挺起，亂飛，熬鷹人馬上給戴上遮光的帽子，退它野性，好習慣人氣，胸無大志。

借宿一宵的志高，又得起來讓出一條板凳。看來那板凳實在太短了，容不下志高成長了的身子，不過他像猴兒般靈便，仿佛什麼地方，即使是一棵樹，他都有辦法睡個安穩的。9 Q( x8 q3 n. u8 a! ^

他彈跳而起，揉揉眼睛，一壁十分通情達理地幫茶館的人抹桌子搬板凳，收拾一頓，一壁跟漢子聊：“這鷹馴了吧？沒折了，對，要放了也飛不遠了！”0 `& |' A. N+ P: k$ t: p

“不呢，”那漢子道，“我這就難熬了。我給它上宿，一人擔前夜，一人擔后夜，待會兒還交白班看管，三個人輪班地熬，過了十多天，可還沒馴好，撒不出去放。”7 z; }* N0 b+ H+ _& k. Z

——對的，花花世界，鷹也跟人一般，有的生在那兒，馴在那兒，有的總是不甘。6 _5 U7 g) Q; M. u# {2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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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鷹是養鷹人的虛榮。不馴的鷹是鷹本身的虛榮。/ s" z9 S2 |- x

不管怎樣，生命是難喻的。6 D7 Q) Y0 F0 p" p& _;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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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天，熱得連狗也把舌頭伸出來。這幾畝水塘，一直被稱作“野鳧潭”，又喚作“南下洼”，是北平西南城區的一塊低地。油垢和汙水，經年不斷灌注到潭中，雨過天晴，烈日一蒸，更是又臭又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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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一處地方，配不上它原來的好名兒：“陶然亭”。

北面是一片平房，東面是累累荒冢，南面是光禿禿的城墻，西面是個蘆葦塘。附近縱有些樹，但也七零八落，談不上綠陰扶疏，只有飛蟲亂擾。, Y4 m* I3 i+ J: I4 b/ R5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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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亭不是一個“亭”，是一個土丘，丘上蓋了座小巧玲瓏的寺廟。香火是寂寞的。陶然亭之所以得了這麼大的名聲，只因為它是一個練功\喊嗓的好地方，它是賣藝人唱戲人的“第一塊台毯”。# ?  F$ c7 k; q6 ]0 y,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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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個俊朗的年青人在練雙錘，耍錘花，這兩個大錘在他手中，好像粘住了似地，隨他意願繞弄拋接，無論離手多遠，他總是一個大翻身馬上背手接住。3 @6 x+ y9 |1 \4 O4 w

多年以來，七年了吧，唐懷玉在他師父李盛天的夾磨底下，十八般武藝也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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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是一時的武生，“九長”：長槍、大戟、大刀、鐺、鉞、戈、矛、殳、槊：“九短”：錘、杵、劍、斧、刃、盾、鉤、弓、棍，都有一手。不過懷玉的絕活兒是錘。/ c' l0 x7 }9 ]7 ~- `' {

這天他苦練的是“頂錘”，把錘高拋，於半空旋轉一圈后，落下時頂住。他抖擻著精神，非要那錘於半空旋轉兩個圈不可。

懷玉試了很多遍，都頂不住。志高咬著個硬面餑餑，一嘴含糊地揚聲：“這幾天‘躺僵屍’躺得怎麼樣？”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9 PM

生死橋[貳]（2）

懷玉把雙錘一拋一頂，一擰一接，也不望志高，只一下招式吐一個字：“怎——麼——躺——就——怎——麼——疼！”' C+ q$ q" S3 s; u.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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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笑了：“好呀，終有一天，真躺成了僵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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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幾天李盛天讓懷玉開始練戲了。把子功不錯，晚上廣和樓戲散了，便到毯子上躺僵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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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一場劇戰之后，武生要死了，總不肯馬馬虎虎地死，總是來個“躺僵屍”。當他這樣干了，觀眾們便會用力地鼓掌吆喝，稱頌他死得好樣。# D9 m) l* m; Q& f

這做功，是先閉住氣，隨著激越震撼的板鼓，忽地一下板身，直板板地臉朝天背貼地，就倒下了。5 Z- j; B$ X: u2 ^  k: O# z( f& ?

李盛天教懷玉：“千萬要閉住氣，一點也不泄，這樣不管怎麼摔怎麼躺，也不疼，不會弄坏腦仁兒。”

不過最初的練習，誰有竅門呢？懷玉躺了幾天，不是身子癱了，不夠板，便是腦袋瓜先著地。——又不敢讓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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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實在只是裝蒜，兒子大了，有十九歲了，身段神脆，長相英明，橫看豎看，也是塊料子。何況師父李盛天待他不薄，處處照應。這種只有名分沒有互惠的師徒關系，倒是一直密切的。唐老大過年時也給李盛天送過茶葉包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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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你喊嗓沒有？”師父問。

“喊了。”* Z3 b9 W1 H% o9 S* t! H)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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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懷玉沒喊嗓子。他自倒倉后，練功放在第一位，嗓子受了影響，不開。每練“啊——”、“噥——”這些個音，都不靈活，所以拉音、短音、送音、住音，換氣不自如，每是該換氣時而不換，所以音量無法達遠、亮堂。

“來一遍。”( R  K2 F: k7 o0 H& F)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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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無可奈何，只得像貓兒洗臉划拉地草草唱一遍。* z! g8 q/ {" w( J; j

先來大笑三聲：“哈哈，哈哈，啊哈哈……”9 d( ]7 `, }" e! A. ?

志高捂著半邊嘴兒忍笑。

懷玉唱《水仙子》：“呀——喜氣洋呀，喜氣洋，笑笑笑，笑文禮兵將不提防。好好好，好一似天神一般樣。怎怎怎，怎知俺今日逞剛強。”0 r. Q' w0 Z# k7 i,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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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天眉心一皺，眼睛一脧，十分不滿意：“哦，這就叫天神呀？你給我過那邊再喊嗓去。去呀，錘先放下來！擱這邊，擱！”

目送懷玉終於聽了，李盛天繃緊著的臉松下來。每個人對懷玉都是這樣，這孩子寵不得。明明寵他，也不可以讓他知道，他是天生的一股驕氣，也許這驕氣會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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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氣鼓鼓地瞪著笑得前仰后合的志高，沖著地勢開闊、但又綴滿亂墳的荒野開始了：“啊——咿——嗚”* X# s5 G' c* f! ~  ]2 b

志高瞅著他：“我就不明白有什麼難？這麼幾句，老子隨隨便便打個呵欠就唱好了。”6 E' B$ D0 \+ P! J

“別神啦。”

“你不信？”' d" d5 u) k2 w" R1 }" i5 d

志高馬上隨口溜，把剛才《水仙子》唱了一遍：“呀——喜氣洋呀，喜氣洋。笑笑笑，笑文禮兵將不提防。好好好，好一似天神一般樣，怎怎怎，怎知俺今日逞剛強。”3 h0 E3 k" q% a$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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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天賦一副嘹亮的嗓子，質純圓潤。雖他沒苦練，聽戲聽多了，又常隨懷玉泡在一塊兒，耳濡目染，也會唱好幾出。意猶未盡，再唱另一出：“只殺得劉關張左遮右擋，俺呂布美名兒天下傳揚——”1 l: H: q; o! o4 W2 A2 O( U, u(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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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天聽了，過來，拍著志高的肩膀：“志高，你還真有點兒貓兒佞，小聰明。”) R5 }6 [( D) R

志高不好意思了：“不不不，我是口袋布做大衣——橫豎不夠料。”$ x1 S3 O! B: W- }* }

“你不跟一跟？跟跟就上啦。”懷玉道。' K) U1 ]: z7 o; X2 V/ L%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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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唱戲就是唱氣。每回發聲動氣，動了丹田氣，我就餓了。不如學鳥叫，學鳥叫還可以掙幾個大子兒。”

正說著，那邊又來了一伙人。

有男有女，大概六七人，由一個個頭不高的精悍的中年人領著，分頭練習。地方空闊，也就分成幾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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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年青男孩，十七八歲的，跟著那中年漢子練摔跤基本功夫：舉鈴子、倒立、翻筋斗……然后二人互相撩撥。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9 PM

生死橋[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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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漢子在旁指點：“給他腳絆子，對，你還他幾個‘插閃’，下盤，下盤，來點勁呀！”9 b1 \6 O. F, {

另外兩個女的，在抖空竹。

空竹是木頭制成的，在圓柱的兩端各安上圓盤，兩層，中空，邊鑲竹條，上有四個小孔，用兩根竹竿系上白線繩，在圓柱中間繞一圈。兩手持竹竿抖動，圓盤就旋轉，抖得快，旋轉得也迅速，從小孔發出嗡嗡的聲音來，洪亮動聽。兩個女孩把空竹抖出些花樣，扔高，急接，倒有點名堂。只聽她倆在揚聲：“猴爬竿，張飛騙馬，攀十字架——”

還有一個中年婦人，梳髻的，一個人在遠處練雙劍，長穗翻飛著，看來像是漢子的媳婦兒。她身旁的女孩，身子軟得很，在倒腰，倒成拱橋，頭再自雙腿間伸過來一點，伸過來一點……5 d! w& O& d( W0 [/ P1 k*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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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問李盛天：“師父，這一幫子人不知道是干啥的？從前也沒見過。”5 w) t% H4 W2 d1 i+ A+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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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6 [  Q# T) X+ V' l, C6 K) n/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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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練把式雜技的呢。”志高道。

“說不定也是來此討生活的。”李盛天跟懷玉道，“不是說‘人能興地，地也能興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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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天橋也沒見過他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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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不見明兒見，反正是要碰上的，也總有機會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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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伙人練了幾趟下來，也一身汗，便一起到陶然亭那雨來散茶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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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來散”，其實是擺茶攤賣大碗茶的，借幾棵柳樹樹陰來設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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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驀地一扯懷玉：“懷玉懷玉，你瞧。”* Q/ s- u# h/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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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什麼？”5 k* N: {, H& j! W1 b! a: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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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的——”2 O  u! G3 B9 L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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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志高手指，那伙人已彎過柳樹的另一邊坐下來了，參差看不清。

他們圍著一個小矮桌，桌上放了幾個缺齒兒的大碗和一個泡茶用的綠瓷罐，外面還包著棉套。瓷罐里已預先泡好茶水了，不外是叫“高碎”或“滿天星”的茶葉末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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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提了有把有嘴的瓷罐，倒滿了幾大碗茶。太熱了，晾著。幾個人說說笑笑。1 p% ~8 _& F- f5 H8 s/ [# C8 c

李盛天見懷玉分了神，有點不高興。志高見他臉色快變確青了，只好這樣地兜托住了：“人家一個女的也練得這般勤快，你看你，不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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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機挑唆，睨著師父加鹽兒。. e' u; l( u( g  _* Z! h/ ?2 ~

“李師父，我替你看管懷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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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臨行對懷玉說：“懷玉你要出人頭地，非得有點改性不可。”- s9 m# }( k$ R- K

懷玉覷李盛天和幾個師兄弟的背影遠去，便罵志高：“神是你，鬼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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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不理他，忙朝“雨來散”茶館瞧過去。這種茶攤兒，風來亂雨來散，茶客也是呆一陣，不久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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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志高說話，懷玉也看見一個影兒，隨著眾人，三步一蹦，五步一跳的，辮子晃蕩在初陽里。

是的，那長長的辮梢，尾巴似的，一甩一嗖，就過去了。

懷玉與志高會心一望，不打話，走前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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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見人已遠走高飛，怎麼追？追上了，若不是，怎麼辦？若是，她忘了，怎麼辦？若是，她記得，又怎麼辦？——一時之間，想不出釘對的招呼。9 f7 m8 g5 J6 G7 u- \9 Y

而且，多半也不是的。9 n. g8 q" F+ O, A! Y. R6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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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回頭來，望懷玉：“上呀，別磨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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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等著呢。你今天上場呀，你都搭準調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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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老子得上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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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盤算著時間，到了天橋，先到攤子上喝一碗豆汁。小販這擔子，一頭是火爐，上面用大砂鍋熬著豆汁；一頭是用筐托著的一塊四方木盤，木盤上放了幾盤辣咸菜，是腌蘿卜、醬黃瓜、醬八寶菜，還有一盤餅子。+ r, P; O* V. I$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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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放下兩個銅板，每人一碗甜酸的豆汁跟焦圈和果子，很便宜，又管飽。

正吸溜著，便聽得敲鑼了——“各位鄉親，今天是咱頭一遭來到貴寶地——”# `7 q) p0 }* h" X; P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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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道：“噯，也是初上場的嘛。”

那叫揚聲繼續：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39 PM

生死橋[貳]（4）% o& G, _+ A' }/ X# Q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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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話說在前面，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吃飯沒有不掉米粒的，萬一有什麼，還請多包涵。孩子們都是憑本事賣力氣，功夫懸著呢。現在小姑娘把功\夫奉敬給大家——”. [1 Z1 ^9 i8 w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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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人聲一下子燃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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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不用鉆進場子去，也見了半空隱約的人影。) ~, y9 J$ D0 k# F+ E+ g

那是一根杠子，直插晴空，險險穩住，下頭定是有人肩了。在杠子上，懸了一個姑娘，只靠她一根長辮子，整個身子直吊下來，她就在半空倒腰、劈叉、旋轉……最后不停地轉，重心點在辮梢上，轉轉轉，轉得眼花繚亂，面目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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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都轟然喝彩了。% T& S  s# g7 Z. o

這是天橋上新場子新花樣呢。末了把姑娘放下來，姑娘抱拳跟大伙一笑：“謝各位爺們看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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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后的中年夫婦也出來了：“好，待姑娘緩緩勁，落落汗，待會還有其他吃功夫的把式……”  K/ R) p2 g1 T4 m+ p

懷玉和志高，從人群外鉆至人群中，認得一點點，變個方向再看，又變個方向，歪著頭，是她嗎？是她嗎？很不放心。

很不放心。

姑娘拎著個柳條盤子來撿散在地上的銅板，撿了剛一站起來，眼睛雖然垂著，但左下眼瞼睫毛間的痣一閃，果不其然就是她——“丹丹！”. e/ b  w; i7 |) o4 ^% t$ Y% `# \$ w

丹丹睫毛一揚，抬起頭來。

含糊地，漸漸清晰了。不管她走了多麼遠，她“回來”了。4 M/ w+ V& h9 G

一雙黑眼珠子，依舊如濃墨頓點，像嬰兒，新鮮的墨，正準備寫一個新鮮的字，還沒有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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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是切糕哥吧，噯，眼睛笑成了三角形，得意洋洋的，十分頑皮。就是那個猴面人，摘下了面具，猴兒眼，亮了，放光，也放大——雖然原來是不大的。+ D" p6 d) u0 Q( T( C3 h2 ]4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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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懷玉哥，懷玉有點羞怯，他的眼睛，焦點不敢落在她身上呢，總是落在稍遠一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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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心都在興奮，又遇上了。/ U3 V8 R! G4 z& Z%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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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

在天橋的地攤場子上，遇上了。/ B( W9 A1 |% R2 O2 G0 f# y) T9 |

“切糕哥！懷玉哥！”$ U! q$ F3 d/ J* A0 Y7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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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麼樣話說從頭好。

“哦，你的辮子是用來吊的。”志高終於知道這個祕密了，馬上揭發，“吊死鬼！”

“志高，看你，什麼吊‘死’？不像話！”懷玉止住他。

“你們來這兒轉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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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懷玉笑，“我們都是行內的呀。”; D7 ~5 v, l( [% i* A: z8 F6 U

“真的？”- _" N7 k* x5 @, Y' o7 E. G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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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志高也上場啦，我們在那邊撂地攤，你來看？”* t; G2 R8 p, W1 G7 t3 K2 k+ [$ R; w% H( C+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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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來找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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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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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說了算數。在哪里？”4 {  t- l8 v7 A

唐老大見二人今兒來晚了，有點氣。他剛耍了青龍刀，一百八十斤。前些兒還沒什麼，最近倒是喘著了，汗嘩嘩地也往褲襠里流。

在天橋這麼些年了，看客日漸少，這地方，場上人來人又去，初到的總是讓人感到新奇，一噴口就粘住了好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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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還不來？志高這小子，也是的，沒心。; r! t% ^4 m2 d, [8 t! ~; s% D%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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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飛身進了場子。* v/ T6 K& v/ Q7 _; p$ r. W2 Y

他先來一趟新招，那是軟硬兼施的把式。" Q8 y' `7 {" q

江湖藝人講究跑碼頭，闖新場子，所以要想在同一個地方長期呆著，就得跟流水式的抗衡，非得變換著活兒不行，這樣生活才可將就混下去，不必開外穴去。

懷玉今兒耍的是紅穗大刀跟九節鞭。九節鞭是鐵鏈串成的長鞭，要運用暗力，鞭方可使直；要使用斂功，鞭方可回纏。每當這鞭與刀，一左一右，一軟一硬，一長一短，在交替兼施時，懷玉的刁鉆和輕靈，總也贏來彩聲。1 j: F; l% ~: c# X# v8 c4 k,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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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他一邊耍，一邊有點心焦，場子上有沒有一位新來的看客呢？她來了沒有？在哪一個角落里，正旁觀著他的跌扑滾翻？在一下搶背時，那刀還差點傷己。, f  z4 q( t, h# y% ~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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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不想她來。- ^& ~9 S5 X6 B1 F' X. S3 n2 r, o0 F)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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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不算是想她——只是不可思議地，他跟她又同在一個地方各自賣弄自己的本事，彼此耗著。9 `1 ^0 v2 T5 m1 d*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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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懷玉還是以一招老鷹展翅來了結了。到收了刀鞭，他看見了丹丹，丹丹很開心地朝他笑著，還拍掌呢。幸虧沒有拋拖，懷玉也就放下心事，原來他是想她來的。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0 PM

生死橋[貳]（5）' z- s' ]" C, ]3 t# p- [#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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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點憨，上前道：“耍得不好呀，太馬虎了，下回會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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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道：“好神氣呀！”

“說真格的，這鞭是很難弄的，你拎拎看，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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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把九節鞭梢往丹丹手心搔，搔一下，搔兩下，搔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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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咬著唇忙一把抓住，用力地晃動直扯：“哎，你這小子‘芝麻醬’，誰給你逗樂——”

正笑罵，忽又聽得一陣鳥叫。' R1 g& S4 L" M8 \, t& }5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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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鳥叫，清婉悅耳的鳥聲，叫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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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幾聲“嘰嘰，嘰嘰喳，嘰嘰喳——”就止住了。0 H' g) ^% M1 A7 {$ o$ u& O) b

志高煞有介事地“嘩”一聲打開了一把大折扇，不知從哪兒順手牽羊來的，先跟懷玉、丹丹使了個眼色，然后傲然上場。. L! t# ?' R&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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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首先向四周看完武場的客人拱拱手：“各位父老各位鄉親，在下宋志高！又叫‘切糕’”——見丹丹留了神，便繼續吹了：“人送外號‘氣死鳥’。我一直都是這兒拉扯長大的，現在空著肚子，搭搭唐老大的場子，表演一些玩藝，平地摳個大餅吃吃，懇請多多捧場，助助威，看看不好，也幫個人場，別扭頭就走；看著好，賞幾個銅子兒。我可是第一回的。今天，先給大伙開開耳界。”, G. x2 K+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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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頭頭是道，想是耳熟能詳地便來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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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又把那折扇輕輕地擺弄了兩下，如數家珍：“鳥有杜鵑、雲雀、百靈、畫眉，現在這扇權當鳥的翅膀。百靈叫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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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扇子往后一別，伸著脖子，“嘰嘰”兩聲，扇子也隨著呼搭了兩下。$ n$ s3 a3 v% n5 ?; T; Z+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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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像極了，像極了！”

人群中一陣騷動，見這是新花樣，連提籠架鳥溜彎兒的，也來了幾個。圖新鮮，又有興頭，簇涌的人漸多。# \. ?! S5 p5 B6 K5 {. e: n- o

志高得意了，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 B2 i2 ^% i* V( y9 f# O

接著他又說道：“畫眉叫的時候呢，兩個翅膀是閉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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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的人被粘住了，瞪著眼豎著耳。有個老大爺，提著籠也在聽，捋著胡子的手都不動了，只隨志高手揮目送，鳥聲遠揚。志高在場子中可活了，一鳥入林，百鳥壓音似的，還作了個扑楞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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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見那老大爺，在志高的表演中間，嚷嚷起來：“哎，我的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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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籠子往上提，人人都看見，那只畫眉已經蹬腿兒了，沒一陣就一命嗚呼了。

老大爺在怪叫：“怎麼攪的？”

“老大爺，你這畫眉氣性很大呢，好勝，一聽我學鳥學得這麼像，被叫影了，活活氣死啦。”志高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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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啊，多棒呀，看啊，這‘氣死鳥’多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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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觀的人都在驚呼了，扔進場子中的銅板也多了。* F& ]8 N9 ~1 e" D$ z' g* [" g

老大爺忿忿然：“你混小子，快賠我鳥！”& [+ ]# b/ i( c: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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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忙道：“實在對不起您，招得您鳥氣死了，我給賠個不是，不過，我們賣藝的靠把玩意兒演好了掙飯吃，學什麼像什麼——”6 l+ G4 t/ j4 `- f$ Q8 g& n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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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旁觀的都站在志高那邊。

“是他藝高，您老的鳥才一口氣咽不下呢！”, Z( j7 K8 w;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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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忽見場子外傳來一聲暴喝：“呔，你今天算撞在我手里了！”3 r! i/ E1 G1 l$ c3 K

來了一個四十多歲的流氓丁五，看他耷拉眼角的三角眼，揸著鼻叉的塌鼻子，翻嘴唇里齜出的兩顆黃板牙，威風凜凜地踏進來，一手搶了籠子，指著：“看，什麼‘氣死鳥’？我就見這混小子拿了石子在手，趁大伙不覺，射中了。喏，畫眉不是躺在這石子旁邊嗎？”

大眾嘩然。& i$ W. B  @# i4 a% N)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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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五還道：“我看你也挺面熟的，你不能說沒見過老子吧？實話實說，好像也沒打過招呼呢，你倒說說是什麼萬兒的？”  F& g4 v9 D. G!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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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臉上掛不住了：“別盤道了，我叫我的，你走你的，來戧個什麼？”+ e( e" F8 y3 a4 f! l

“哦？那脆快點兒，你賠老大爺一只鳥，付我地費，大家就別粘纏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0 PM

生死橋[貳]（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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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剛上場，還沒掙幾枚，沒有！”1 _) z, Y9 q& g"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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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唐老大他們，可有什麼規矩？”7 g. k3 y( s  g2 j8 h5 w

“不用問了，我是單吊兒，不跟他們一伙，我也不怕你，要有錢也扔到糞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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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說著，丁當五四的，竟打起來了。懷玉見勢不對，馬上進了場，把丁五推開，三人一頓胖揍，唐老大無法勸住。+ o1 p! U; ]& q% b!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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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打得眼睛也紅了，竟回身抄起家伙。那邊丁五是見什麼砸什麼，志高就被砸中了頭，血流披面。事情鬧大了，兩下都不肯收手。7 \/ J6 J+ d& F. S$ O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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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大一見懷玉要抄家伙給志高出頭，慌亂得很，莫不要出事了，死拖活扯，不讓懷玉欺身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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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壁又交待幾個正躲在一旁的看客把他給耽擱住，自己上去把丁五連推帶拉，說好說歹，請他得些好意便高抬貴手。

唐老大這麼的粗漢，還是個拉硬弓的，一下子便分開了三人。丁五牙關傳來磨牙齒的聲音，一臉一手是青紅的傷和血痕。* y6 L  z7 J% O. A3 O0 U0 C'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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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大塞給他一點錢：“請多包涵，小孩兒家不懂江湖規矩，您別跟他們一般見識，別忘了帶點香煙錢，謝謝！謝謝！”

懷玉不知道他爹還跟丁五嘀咕些什麼，只見二人拉扯著離了場子去。# H; K. R  o& b( {

丹丹扶不起倒地的志高。5 r$ H1 u3 b. t  n0 e.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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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支撐著，但一臉的血，疼得迷離馬糊兒，不爭氣，起不來了。

血又把他的眼睛漿住了，丹丹用衣袖給他抹，沒有止。4 @; X4 Z, R- s)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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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熱鬧的人見一場戲外的打斗完事了，沒切膚之痛，便又靠攏上來——也因為好心腸。) A4 j- S& B- B4 X5 ?& \+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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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個娘們，一手抱了小孩，二話不說，逗他撒了一泡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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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一頭一臉給這童尿一澆，馬上又疼得彈起來，怪叫怪嚷：“嘩，這尿真狼虎，什麼玩意兒？——”1 q$ q) b6 R: r* y+ n8 \, p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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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得這好心腸的女人，滿腔委屈：“童尿嘛，止血的，我們家都常用童尿止血消腫，對你有好處的。”- t: I0 u* ^$ o8 y! f- k5 j3 I

大伙不免哄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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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氣了。9 l6 n+ H" |% L1 D7 T3 g7 P; ]

“媽的！全給老子滾開！”志高粗暴地把尿給抹了，血似因此而稀淡了點，也許只是一些混了尿的舊跡，但真的止住了。

懷玉跟丹丹張羅點布條兒來給他扎上。旁邊地攤是賣大力丸和葯品的，有熱心的人馬上隨手抓來一些丸散膏丹，想給他敷上。

還沒打開包包，又有人排眾上來了。% _: n1 @8 H7 y3 n

“讓開！讓開！”

嫌人讓得慢了，那人粗里粗氣地闖進來，喊：“喂喂，那葯散拿回來。”

原來是旁邊那賣大力丸和葯品的，搶回正待敷上的一包葯散，換上另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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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管用！我來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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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熟練地給他敷葯療傷。志高頭破血流，疼得不安分，便被一手按住：“你給我坐得規矩點的，動什麼動！”! _- V" ], f0 u) H, C. H

卻原來他地攤上賣的，不過是假葯，說得天花亂墜，什麼狗皮膏、止血散、牙疼葯，還有治男子腎虧腎寒、婦女赤白帶下的……都是充的。為了治人，一腔熱血，忘記了生計，馬上自后頭木匣中給取了“真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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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兩下子，把志高擺弄妥當。受了懷玉、丹丹跟唐老大的道謝，方才醒悟，臉漲紅了。+ E4 v8 S% a7 W& ^1 d6 ?

當然，人群之中也有澄明的，但見他治人心切，也就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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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部分單純憨厚的老百姓，根本聯想不起來，只交頭接耳稱頌他，忘記了他為什麼給“換”了管用的葯來。# Q2 |! j- X5 O, ]

待治人的走了，老百姓又忘記了志高落得此下場，只因為使了奸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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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死了畫眉的老大爺，忽地省得他失去了的，又嘟嘟囔囔：“你們賠我鳥，賠呀！”9 E; K  C* e; Z3 d- d2 S

“算啦老大爺，”他們竟勸住了，“別讓他賠了，您不見他傷了？身上還刮破好幾道，紅赤拉鮮的，好可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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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啦，算了吧？”5 f, O, c. l4 U! i$ z

剛轉回來的唐老大只好過來，又塞給老大爺一點錢，安慰他幾句，二人拉扯離了場子去。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0 PM

生死橋[貳]（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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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眼見景況如此，好生悲涼。

從來沒上過場，一上場，本以為扎好根基立個萬兒，誰知自己是一粒老鼠糞——攪坏一鍋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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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了唐老大場子不算，這還是頭一回露點本事，本事也不賴呀，偏就人算不如天算，台還塌給丹丹看。丹丹見了，不知有多瞧不起，說不定心里頭在取笑：“還跑江湖呢，別充大瓣兒蒜了。”! z) D- e2 T4 v! r, h

剛才還份兒份兒，趾高氣揚地往場子里一站呢。志高一念及此，就恨不得地上有個縫讓他一頭鉆進去好栖身，再也不出來了。還有懷玉，懷玉是怎麼地期望他好好地表演一場，大家攜手並肩的呢。

唉，眾目睽睽，無地容身，他該當如何才鋪個台階，好給自己下台？十九年來，從未遭遇這番難題呀。

勉力抖擻一下，抱拳敬禮：“唐叔叔，不好意思，這點錢我一定還您！各位鄉親父老，不好意思，您們就此忘了我吧！您們就當我死了吧！”* k  W& `5 f7 E3 @: Q3 K) j

“哎，別這樣——”

志高踉蹌地離了此地。一路上，懷玉和丹丹在他身畔攙著。志高道：“你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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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見他不穩，堅持：“到我家躺一會去。”

“我還好意思上你家？”志高也堅持，“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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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自己一身血汙，天星亂冒，既已落得這番田地，一點面子也沒了，還充鷹？胃里不舒服，鬧心，又被打了個賊死的，渾身似擰繩子疼，覓個安樂鄉躺下來睡個天昏地暗才是。1 A* p3 A. V4 z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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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也不是走投無路。橫豎名譽掃了地，樂得豁出去——“我到我姐那兒去！”

“送你去。”懷玉不肯走。

“送吧。丹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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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送！你趕不走我！”丹丹蠻道。+ w  b' D9 l; {' V* `" L  s5 V!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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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吧送吧，都一塊去。反正我逃不了！”逃不了啦——志高負氣地，步子也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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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天，到處都熱鬧喧囂，惟獨這胭脂胡同呢，晨昏顛倒，反倒寧靜。

有一大半的人沒起來呢。起來的，也是像鬧困的迷路小孩，慵倦的，沒依憑的。3 e; g- L/ @, s4 P5 ?4 g: z'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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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蓮打著個老大的呵欠，跟隔壁的彩蝶兒懶道：“哎，今兒閑著，我‘坏事兒’來了呢。”呵欠沒完，半張嘴，驀地見了這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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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志高，什麼事？”紅蓮趕忙延入，坐好。

“上哪兒打油飛去了？打上一架了？”一壁進進出出張羅洗臉水，一壁問，“傷在哪兒？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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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呀。”志高道，“這是丹丹。我姐。”

“丹丹坐。”

丹丹見他姐，真是老大不小的了，有四十歲了吧？身穿一件綠地洒滿紫藍花的上衫，人瘦，褂子大，褸裸的，看上去似風干了的一塊菜田，菜葉子都變了色。

奇怪，一張蜡黃的顴骨硬聳的臉，有點脂粉的殘跡，洗一生也洗不干凈，滲在縫里的。3 r# H3 r6 O' Z; s0 S4 x+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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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蓮常笑，進進出出也帶笑。沒笑意，似是一道紋，一早給紋在嘴角，不可擺脫。+ ?) P* v$ a! l& u% q

紅蓮畏怯而又好客地問：“懷玉餓不餓？丹丹要不要來點吃的？”

她其實一顆心，只顧放於志高的傷上。

志高見娘此般手足無措，他一回來，就平添她一頓忙亂。看來還沒睡好呢，眼泡腫腫的。因專注給他洗凈臉上的血汙，俯得很近，志高只覺那是一雙睽違已久的眼睛。當他還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孩子時，他也曾跟她如此地接近——誰又料到，這眼睛仿佛已經有一千歲。9 l' [1 J4 o  o+ \# ?'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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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不疼？疼不要忍，哼哼幾下，把疼都給哼出來，嗯？”

一股暖意在心頭動蕩，她仍把他看作小孩……志高馬上道：“疼死啦！”9 R5 k( y) n; |. F- d$ v; v& x&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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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道：“姐，你給我來點吃的。我餓，一頓胖揍，肚子里又空了。”7 c. O/ |* A7 {! Q) l

聽得他有要求，紅蓮十分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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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道：“切糕哥你歇著，我得回去跟苗師父、師娘說一聲，晚點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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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不好來。”志高忙答。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0 PM

生死橋[貳]（8）( F6 ^/ m0 T7 D, G* u; k5 o

“收了攤子我們來。”懷玉與她正欲離去，門外來了個偏著頭、脖上長了個大肉疙瘩的男人。9 k7 l, V/ g' _- h# m

志高愣住了。* k! K# n5 P: I2 a/ u

懷玉冷眼旁觀，二話不說，扯了丹丹走。幸好丹丹看不清來客。; ?. N- j- o3 }: u; |( v(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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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見這矮個子，五短身材，頸脖方圓處，有老大一塊肉繭，好像是隨人而生，日漸地大了，隆起，最后長成一個肉瘤子，掛在脖上，從此頭也不能抬直，腰板也不能挺直，原來便矮的人，更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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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肉疙瘩，似是因天上伸出來的一個大錘子，一下一下捶在他頭上，一不小心，捶歪了，受壓的人，也就被壓得更不像樣了。2 K1 u/ i: |; W% I/ g&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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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矮個子，倒是一臉憨笑，眼睛也很大呢，在喚著紅蓮時，就像一個老嬰兒，在尋找他的玩伴。

志高忍不住多看一眼。5 g( v' g7 t. T, ~: O

“先回去。”紅蓮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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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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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先回去——我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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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什麼事？”! w: @) F" F- r&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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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管啦，打架，現在才好點。”- @+ a. y4 B, k

志高在里頭聽見紅蓮應對，馬上裝腔：“還疼呀——腿也麻得不能抬，哎——真坏事，沉得嘍。唉——”0 R, }( @: D5 t! m2 J&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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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過三天來。”紅蓮懸念著志高。

“過兩天成不成？”

“成啦成啦。”1 g1 V2 Z" s5 ~

“你弟，看我幫得上幫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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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蓮把他簇擁出門，他還沒她高呢，哄孩子一般：“去去去，狗拿耗子，我弟是亂兒搭，強盜頭子，你幫不了。魯大哈的，還來插一手。媽的，別拉扯！”! M: Y+ l' Q! A: P4 G8 S&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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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客，紅蓮又回到屋子里，二人竟相對無言，各自訕訕的。若他不是傷了，也不會呆得這樣久吧。她又只好找點活來干，弄點吃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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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張餅子給你吃？”廚房里忙起來。傳來聲音問，“還是熱幾個窩窩頭？呀不，餅子吧？有豬頭肉，裹了吃。”0 r" e) Z& [+ T: ?, r% c

“省點事就是了。”志高出其不意試探他娘，“那武大郎是干什麼的？”" h! k! d9 c& n$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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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炒鍋的。”

“賣什麼？”7 H' m; N5 Z-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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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嘍，什麼炒葵花子、炒松子、大花生、五香瓜子……最出名的是怪味瓜子。”

“脖子才是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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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他是個窩脖兒。”

“哦——還以為身體出了毛病。”" @7 j% Y3 @&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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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夾著豬頭肉，裹在餅子里，一口一口地吃得好不快活。

紅蓮坐到他的對面，很久沒仔細端詳這個長大了的孩子。6 p1 V- B. |  P

他來吃一頓，隔了好一陣，才來吃另一頓——那是因為他找不到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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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蓮沒跟他話家常，也沒什麼家常可話，只是繞在那矮個子的脖子上聊，好像覓個第三者，叫母子都有共同的話兒了。4 m/ I6 q# r1 j3 y: L' P+ R, B

“你知道，干他們這行，總是用脖頸來承擔百多斤的大小件，走十幾里，沿道不能抬頭，也不能卸下休息。”/ L$ k" r' k6 @  R2 L$ i

“哪有不許休息的？”

“搬家運送，都是瓷器、鏡台、臉盆什麼的，貴重嘛，東家一捆起來，擺放保險了，用木板給放在脖頸上，從那時起就得一直頂著上路啦，不容易呀。”4 l* c, L% r/ g, z% y# o

志高想起他也許是長年累月地頂著，買賣干了半生，日子長了，大肉疙瘩便是給折磨出來的——又是一個哈腰彎背的人。多了個粗脖肉瘤，那是老天爺送的，非害得他更像武大郎了，推也推不掉。

“武大郎姓不姓武？”* [2 Q. a% d: y6 |  G0 a

“啐，什麼武大郎？”志高不提防娘啐他一下，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天，她堅決地打扮著，插戴了一朵花。志高向她瞪著小眼睛。娘朝他啐一下：“小子，瞪什麼？要你爹在，你怎麼會認不得娘？”說著夾了淚花千叮萬囑，“以后就叫我姐，記得嗎？叫，叫‘姐’！”. z; d( u* \; l& `'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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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唔？”紅蓮應，志高神魂甫定，只好問道：“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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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巴。”+ C  i3 T) J( D5 r# H+ m

“巴？”志高笑，“長得沒有巴掌高的‘巴’？”0 Q7 Y) {( W6 `' w) g" H0 g

“別缺德了。”8 p, D) J: \5 j& Y. u2 b9 }, w5 l" I

“好怪的姓，沒我的姓好。”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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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蓮不知心里想著什麼，忽爾柔柔牽扯一下。躊躇著，好不好往上追溯？只是她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一個男人不要一個女人，她往往是在被棄之后很久方才醒過來，但沒明白過來。這世界陰沉而又凄寂，仿佛一切前景轉身化作一堵墻。

“你姓好，命不好。”紅蓮對志高道，“我是活不長了，只擔著心，不知你會變成個什麼樣兒。唉。”7 B- m" G( f4 P7 W2 e

“過一天算一天，有什麼好擔心？別說了。”志高不願意重復前一陣的刁刁叨叨、束手無策的話兒。他最拿手的工夫是回避，馬上想以一覺來結束了前因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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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蓮喊他進房里，他道：“我睡這兒。”指指墻角兒，有意地不沾床邊。

“睡床上吧？”紅蓮又陪著笑，也不勉強，“要不我也躺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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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沒逮著這般的機會了，紅蓮像有好多話，待從頭說起。母子一上一下地對躺，稀罕而又別扭。志高一蜷身子面壁去。7 {: p" E2 B0 j9 y. }2 {

“我也不想修什麼今生來世。前一陣，四月八日不是佛祖過生日嗎？廟里開浴佛會呢，我去求福了。我沒敢進去，只在外頭求，誠心就靈了。我求佛祖指點你一條明路——”

“不管用，狗頭上插不了金花。”4 p& ~. x" k# W# s: X$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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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有好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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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要我有好日子，那你就不干這個了——”志高沒說完這話，說不下去了。哪有什麼好日子？漫漫的一生，起步起得冒失，都是命，跟個燈簍風兒似的，一點兒囊勁也沒有。比一個賣身的女人更差勁。志高想，唉，爛眼睛又招蒼蠅，總之是禍不單行。7 Z6 _7 S( f, @! W

紅蓮倒是撿了這話：“說真格的，要是不干這個，也不致餓死，我是對不起你。”

“你倒是讓多少個男人睡了？”志高猛地回身問她。; k8 t. E. x1 X,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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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蓮正思量該怎麼回答。# L$ ~- ]/ [, z' m9 e) z(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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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再問了：“你倒是讓多少個男人睡了？”$ t8 C" q/ Q8 C0 U

“怎地問起這個來呢？”* m2 K  Q. |- B4 C

紅蓮遲暮的眼睛垂下來了，垂得幾乎是睡死了般，嘴角那微彎卻是根深蒂固的，看清楚，原來是天生的“笑嘴”。紅蓮也沒看志高。兒子盤問起她的墮落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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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她只得淡淡地道，“你長大了，難道不曉得，我只跟‘一個’男人睡了！要不怎麼有你呢？也許，你是到死都不原諒我，那由你——”3 d1 m+ G1 l6 R/ f

“姐——”

“哎，沒人，你就別喊我姐！”' a6 i- {6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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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喊著順溜了，改不了。”志高試探，“那姓巴的，瓜子兒巴，對你倒是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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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買賣嘛，零揪兒的。”紅蓮道，“別胡說了。”5 F1 V! h1 `! e: n: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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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馬上拿腔兒，裝得歡喜輕松。) v0 G2 I' w- }* u2 j4 T& r$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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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你當是為了我，別當為自己，對吧？你瞧你，擦了這許多的粉，還干巴疵裂的，打了這麼多的褶子。噯，再過一陣，穿得花巴棱登的，都不管用了——”5 K: o/ O7 U! _$ O, P.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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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這張損人的嘴——”+ a2 W0 m- ~* y) y9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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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呢，我說的是真心話，你要是專門侍候一個，你想呢，哈，就不知道是誰得了美。我們都是斷了腿的蛤蟆了——跳不了多高，我又沒辦法養活你……”2 u% g0 F2 _- q/ p1 n6 J

才在笑，打哈哈，志高沒來由一陣心酸，這樣的話，不知是什麼話，志高說著，緩緩地把臉別過墻去。

轉一下身，輕輕打個呵欠，再用手掌掩一掩嘴，手順勢往眼角一抹，就這樣，把那將要偷偷躥出來的淚水不經意地、也不著跡地給抹掉了。) |; X9 `. l% N: M1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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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困了。”再也不說話。) V6 n2 I3 |" w

紅蓮看不出什麼來：“不再聊一陣？”好不容易母子聊了一陣話，他竟又困了。

志高一睡，解了千古憂困。: Q# {7 H5 W+ U* \2 ^2 y9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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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丹丹一個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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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還沒有醒過來呢。丹丹搖晃他，喚：“切糕哥，天亮了，起來了！”

他接近軟化的四肢，開始有點知覺，腰酸背疼的，也不知睡了多久，太陽確已西下，還是熬人的，背上汗濡一片。志高擦擦眼睛，又醒過來了，以為是一天了，誰知還沒過去。見丹丹只一個人，問：“懷玉呢？”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1 PM

生死橋[貳]（10）, ~- U$ l7 J* _2 e; o  e0 i

“還說呢，唐叔叔生氣啦，罵你，懷玉幫他收拾爛攤子，還不巴巴地跟著回家去？”

志高聽了，口鼻眼睛都煩惱得皺成一團，像個干癟老頭兒，無限的憂傷，怎麼解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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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好把汗臭的上衣給換了，披件小背心，領丹丹出來，回頭跟紅蓮道：“姐，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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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蓮眼看一個大姑娘，跟自己兒子那麼地親近無猜，心中不無拈酸醋意，到底是什麼人？她一來，他就呆不住了？也是個吃江湖飯的標致娃兒，輕靈快捷，幾步就蹦出胡同口了。紅蓮目送二人走遠。

“你姐真怪，不笑也像笑。噯，她瞪著我看，好愣，你姐怎麼這麼老？那你娘不是更老了嗎？你沒娘，對吧？”

“丹丹——”

“什麼？”

“沒什麼了。”志高回心一想，急急地說了，怕一遲疑，又不敢了，“丹丹，我還是告訴你吧，瞞下去是不成的，反正你遲早都會知道，我非卷起帘兒來唱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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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吧，里嗦的，說呀。”, e4 f' s' \' t$ E

“好，我說。”志高堅強地豁出去了，“剛才的，就是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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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怪道呢，這麼地老。”' t3 x; O: p& i% W! F2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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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娘，因為——她干的是‘不好’的買賣，讓我喊她姐……我此后也是喊她姐的。你就當給我面子，裝作不知道，懷玉也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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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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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了？”0 P+ Z1 T. P; h( Q. `' P

“好呀，我不告訴人家，我也不會瞧不起你們，你放心好了。”+ G5 `& |- _* q  p9 a# A

“丹丹你真好。”

“我還有更好的呢！”

志高放寬了心，人也輕了，疼也忘了。自以為保了祕密，其實北平這麼一帶的人，誰會不知道？不過不拆穿罷了。虧志高還像懷里揣了個小兔子，一早晚怦怦直跳——也因為她是丹丹吧？2 V  f6 i/ u) [

如今說了，以后就不怕了。

“你怎麼不跟黃叔叔呢？你黃哥哥呢？現今下處在哪兒？來這兒呆多久？”

“哎，”丹丹跺足，“又要我說！我呀，才剛把一切告訴懷玉哥了，現在又要再說一遍，多累！”末了又使小性子，像她小時候，“我不告訴你。”% c0 V2 m( a( t, s/ A(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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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志高哀求似的，逗她，“我把我的都告訴你了。”! F+ w+ j8 A( D; g)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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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丹丹隨黃叔叔回天津老家去后，黃叔叔眼看兒子不中用了，也就不思跑江湖，只干些小買賣。雖是愛護丹丹，但小姑娘到底不是親骨血，也難以照拂她一輩子，剛好有行內的，也到處矗竿子賣藝，就是苗師父一伙人，也是掛門的，見丹丹有門有戶地出來，一拍胸口，答應照顧她。便隨了苗家一伙，自天津起，也到過什麼武清、香河、通縣、大興等大小的地方，現在來到了北平，先找個下處落腳，住楊家大院，然后開始上天橋撂地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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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又一口氣地給志高說了她身世。3 G/ O# \4 Y5 B/ s$ Y4 N7 J' }

“你本是黃丹丹，現在又成了苗丹丹。怎麼攪的，越活越回去了？還是苗呢？過不了多久，倒變成籽了，然后就死了。”志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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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嘟著嘴，站住不肯走了。0 v  Y3 c( z  e4 u'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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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怎麼的前因后果呀。丹丹，她原來叫牡丹。“牡丹本是洛陽花，邙山岭上是我家，若問我的名和姓，姓洛名陽字之花。”——丹丹是沒家的，沒姓的，也配不上她的名的。花中之王，現今漂泊了，還沒有長好，已經根搖葉動。真的，在什麼地方扎根呢？是生是死呢？這麼小，才十七歲，誰都猜不透命運的詭祕。志高被她的刁蠻懾住了——就像只憋了一肚子氣的貓。明知是裝的。

“你別生氣，我老是說‘死’，是要圓個吉利，常常說，說破了，就不容易死了。”志高慌忙地解說。

“要死你自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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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說著，辮子一甩，故意往另一頭走，出了虎坊橋，走向大街東面。: L4 I6 @% B5 N+ x% A

“丹丹，丹丹。”志高追上去，“是我找死，磕一個頭放三個屁，行好沒有作孽多，我是灰耗子，我是豬八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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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繞著彎兒罵你娘是老母豬？”丹丹道。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1 PM

生死橋[貳]（11）; i& d% A6 g! l: T' ?* f

“不不不。”志高急了，想起該怎麼把丹丹給擺平？他把她招過來，她不肯，他走過去，因只穿件小背心，一招手，給她看胳肢窩，志高強調，“我給你看一個祕密，我這里有個痣，看到了嗎？在這兒。噯，誰都沒見過的，看，是不是比你那個大？”( w" ]; v0 m0 z3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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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噯，真像個臭蟲，躲在窩里。”

志高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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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活，恨不得把心里的話都給掏出來，一一告訴了丹丹，從來沒那麼地渴望過。- c! h! \( v* }, _;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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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有一個人，聽幾句，抬杠幾句，不遮不瞞，不把連小狗兒呲牙的過節兒記在心里，利落的，真心的，要哭要笑，都在一塊……

咦，那麼懷玉呢？1 x3 p6 @" z* ]& F6 V3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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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想起還有懷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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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你先回家，我找懷玉去。”& [  l1 o! Y. E4 X/ @, I& C; R"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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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別了丹丹，路上，竟遇上了大劉。他是個打硬鼓兒的，手持小鼓，肋下夾布包，專門收買細軟，走街串巷找買賣。許多家道中落的大宅門，他都經常出入。- x$ j5 q- U' T  V. K! M  |1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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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個頭高高，臉長而瘦，在盛暑，也穿灰布大褂，一派斯文。一邊敲打小鼓兒，一邊吆喝：“舊衣服、木器，我買。洋瓶子、寶石，我也買……”3 f# {; S: r2 K" q#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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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志高，大劉問：“你姐在嗎？她叫我這兩天去看她的一只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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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志高回大劉，“她不賣了。”

“‘不賣’的是什麼？”大劉乜斜著眼問，一種斯文人偶爾泄漏出來的猥瑣。$ J: ?+ {( I6 F1 n0 D( r

“鐲子。”  d) x9 s% h% l+ Q& E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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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志高只想著，娘僅有一只鐲子，猜是下落不明的爹所送。賣了，反悔了，難免日思夜惦，總想要回東西。志高估摸娘實是舍不得，馬上代推掉了，然后心里七上八落——錢呀，想個法子掙錢才是上路。0 e( g- H7 X6 M* R. z,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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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了懷玉的那個大雜院，遠遠便聽得哭喊聲，見一個呼天搶地的母親，把孩子抱出來，鬧瘟疹，死掉了。在她身后，還有四個，由三歲到十一二歲的。窮人就有這點划算，死掉了一個，不要緊，還有呢，拉拉扯扯的，總會成長了幾個，繼承祖先的“窮”，生命香火頑強地蔓延下去。

那傷心的母親領了他兄弟姐妹，拿席子卷了屍首去——死了一個，也省了一個的吃食呀。志高心頭溫熱，他竟是活著呢，真不容易。

敲了唐家的門，一進去，不待唐老大作聲，也不跟懷玉招呼，志高扑一下跪下來：“唐叔叔，我給您賠罪！”. n- a! j' l% s: z# T3 [+ T

唐老大氣還沒消，這下不知如何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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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又道：“對不起您，以后我也不敢搭場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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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起來逃一般地走了。

唐老大也不好再責怪什麼了，看著他背后身影：“這孩子就是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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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跟他爹說：“命好不好，也不是沒法可想的。雖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但也得去‘謀’呀。爹，我也不打算永遠泡在天橋的，我明天跟李師父說去，讓他給我正正式式踏踏台毯。”$ ~  x9 i' U7 D

“你去練功，我不數算就是，可你去當跑龍套的，什麼時候可以出頭？連掙口飯吃的機會都沒有！”& @+ k% t+ U  u

“我要去，不去我是不死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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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想我的地步？”

“爹，撂地攤吃藝飯又是什麼地步？聖明極了也不過是天橋貨。”% t( W5 j3 v7 [! g3 q

“沒有天橋，你能長這麼大？”唐老大氣了——他也不願意懷玉跟隨他，永不翻身，永永遠遠是“天橋貨”。但，懷玉的心志，原來竟也是賣藝。賣藝，不管賣氣力賣唱做，都是賣。不管在天橋，抑或在戲園子，有什麼不同？有人看才有口飯吃，倚仗捧場的爺們，俯仰由人，不保險的，懷玉。! q. Q# ?. I3 U' o5 c- F$ h

唐老大要怎樣勸說那倔強的兒？

“誰有那麼好運道，一挑帘，就是碰頭彩？要是苦苦掙扎，扯不著龍尾巴往上爬，半生就白過了。”6 V( n* j! K: f8 F4 V5 H: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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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又說，懷玉只是堅持，戧戧老半天：“千學不如一唱，上一次台就好！”

唐老大明知這是無以回頭的，當初他跟了李盛天，就早已注定了，怎麼當初他沒攔住他？如今箭在弦上，唐老大一早上的氣，才剛被志高消了一點，又冒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1 PM

生死橋[貳]（12）

“你非要去，你去！你給我滾！”, Z# K8 Y% N$ T8 Y% h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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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推走這個長大了的兒子。5 a4 a5 ]* R2 V6 A& z/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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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踉蹌一下，被推出門去了。3 `" v- t' v1 K7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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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大意猶未足：“你坍了台就別回來！”

然后重重地坐下來。孩子，一個一個，都是這樣：以為自己行，可馬上就坍台了，殘局還不是由連蒼蠅也不敢得罪的大人來收拾麼？早上是志高，晚上是懷玉，虎背熊腰的粗漢，胡子就這樣地花白起來了，像一匹老馬，載重的，他只識一途，只得往前走，緩緩地走著。是的，還載重呀，終於走過去了。他多麼希望他背負的是玉，不是石頭。懷玉，自己不識字，懇請識字的老師給他起個好名兒呢，懷的是玉。沒娘的孩子，就算是玉，也有最大的欠缺。唐老大想了一想，便把門兒敞開，正預備把懷玉給吆喝進來了。$ r- J. {* y) d: N3 z)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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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探首左右一瞧，哪里還有他的影兒？做爹的萎靡而愴惶。4 ?$ O' B; j% ^+ l.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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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大了，長翅了。" }. Y  S' K9 O

從前叫他站著死，他不敢坐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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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出門了，就瑟縮在墻角，多麼擰，末了都回到家里來。( V  |; _* ]" K: \: \6 X  q' r- Y

啊，一直不發覺他長翅了。1 ~& d# J2 w% U6 f

他要飛，心焦如焚急不及待地要飛。孩子大了，就跟從前不一樣了。& H3 q* \7 e; Q, J' K* y* k!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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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鼓起最大的勇氣，恭恭敬敬地等李盛天演完了一折，回到后台，方提起小茶壺飲場。覷著有空檔，企圖用三言兩語，把自己的心願就傾吐了——要多話也不敢。他一個勁地只盯著師父一雙厚底靴：“——這樣地練，天天練，不停練……不是‘真’的呀。反正也跟真的差不多了，好歹讓我站在台上，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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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天瞅著他，長得那麼登樣，心願也是著跡的：要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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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以為上台一站容易呀？大伙都是從龍套做起。”& S/ x4 O( j! }" p#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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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讓我踏踏台毯吧，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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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嗎？”師父追問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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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呀行呀，一定行的，師父，我不會叫您沒臉，龍套可以，不過重一點的戲我也有能耐，台上見就好。”. }' U% e+ ]5 q  T  h4 S! F6 z% f0 ~  n

李盛天見這孩子，簡直是秣馬厲兵五臟歡騰，顏面上不敢泄漏出來，可一顆心，早已飛上九霄雲外。+ R* b/ K, D; j6 J- l! f7 t6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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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忍不住要教訓他：“你知道我頭一回上場是什麼個景況？告訴你，我十歲坐科，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的，手臉都裂成一道道血口了。頭一回上場，不過是個嘍羅……”

李盛天的苦日子回憶給勾起來了，千絲萬縷：母親給寫了關書，畫上十字，賣身學習梨園生計；十年內，禁止回家，不得退學，天災疾病，各由天命；他的嚴師，只消從過道傳來他咳嗽聲，師兄弟臉上的肌肉就會收緊，連呼吸都變細了——全是“打”大的。一個不好，就搬板凳，打通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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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回夏天，頭上長了疥瘡，上場才演一個龍套，頭上的瘡，正好全悶在盔頭里，剛結的薄痂被汗水洗的脫掉了，黃水又流出來。就這樣，疼得渾身打顫，也咬著牙挺住，在角兒亮相之前，跑一個又一個的圓場……' E2 [0 ?* H. p0 G;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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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雖是苦練，但到底是半路出家的，沒有投身獻心地坐過科。

比起來，倒真比自己近便了，抄小道兒似的。+ K5 y( m% |0 o" L4 ]  [- c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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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天沒有把這話說出來，他不肯稍為寵他一點，以免驕了——機會是給他，可別叫他得了蜜，不識艱險。- I# L  y3 D( s+ m6 K; i)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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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只聽得他可跟師父上場了，樂孜孜的，待要笑也按捺住。一雙眼睛，閃了亮光，把野心暗自寫得無窮無盡。這騙不了誰，師父也是過來人。好，就看這小子有沒有戲緣，祖師爺賞不賞飯吃，自己的眼光準不準。功夫不虧人，功\夫也不饒人。懷玉的一番苦功，要在人前奪魁，還不是時候；龍套呢，卻又太委屈了，李盛天琢磨著。$ Z+ E4 N& |, P' K. R6 _& W

“這樣吧，哪天我上《華容道》，你就試試關平吧，我給班主說去。不過話得說回來，幾大枚的點心錢是有，賞的。份子錢不算。”  R0 [* O9 [1 W6 D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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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不，懷玉一聽，不是龍套呀，還是有個名兒的角色呢，當下呼嘯一聲……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1 PM

生死橋[貳]（13）/ p; l- y+ Z" `$ E) C& d

“懷玉哥，有什麼好高興的事兒？”6 h4 k3 y& h& r9 m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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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丹丹面前，卻是一字不提。7 v7 N& ~. N9 ^9 x( q# N2 [

對了，告訴她好，還是瞞著呢？  ^! x; v6 @3 R  r7 E. f

頭一回上場，心里不免慌張，要是得了彩聲，那還罷了；要是像志高那樣，丟人現眼的，怎麼下台？還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心高氣傲，更是輸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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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告訴她，不要她來看——要她看，來日方長呀，她準有一天見到他的風光，這懷玉倒是篤定的。在關口，別叫一個娘們給影響怵陣了，卡算著，就更不言語了。

丹丹跟懷玉走著路，走著走著，前面胡同口處青灰色的院墻里，斜伸出枝葉繁茂的棗樹枝來。盛夏時節，棗兒還是青的，四合院里有個老奶奶，坐在綠陰下，放上兩個小板凳，剝豆角。; s3 C/ z, _  Z, `  z.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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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在叫。懷玉伸手想摘幾個棗兒來解渴。手攀不上呢，那麼的高。只因太樂了，懷玉憑著腰腿，一二三蹦上墻頭，挑著些個頭大的，摘一個扔一個，讓丹丹接住。半兜了，才被奶奶發現：“哎呀，怎麼偷棗兒呢！”她忙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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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道：“哈，值棗班來了，可早班晚班都不管用了！”丹丹睨著這得意非凡地笑的懷玉，他正預備跳下來。; W2 y, t  O8 {7 Z5 ^/ }" B

還沒有跳，因身在墻頭，好似台上，跟觀眾隔了一道鴻溝。丹丹要仰著頭看懷玉，仰著頭。真的，懷玉馬上就進入了高人一等的境界了。心頭涌上難以形容的神祕的得意勁，擺好姿勢，來了個“雲里翻”。

往常他練雲里翻，是搭上兩三張桌子的高台，翻時雙足一蹬，騰空向后一蜷身……好，翻給丹丹看，誰知到了一半，身子騰了個空，那老奶奶恨他偷棗兒，自屋內取來一把竹帚子，扔將出來，一擲中了。懷玉不提防，摔落地上。猛一摔，疼得摧心，都不知是哪個部位疼，一陣痙攣。丹丹一見，半兜的棗兒都不要，四散在地，趕忙上來要扶起他。& S) h8 U; ^! ~2 o

懷玉醒覺了，忍著——這是個什麼局面？要丹丹來扶？去你的，馬上來個蜈蚣彈，立起來，雖然這一彈，不啻火上加了油，渾身更疼，誰叫為了面子呀？用手拍掉了土，順便按捏一下筋肉，看上去，像是揮泥塵，沒露出破綻來。忍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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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啦？”7 q9 Y7 R2 ~( R, Z/ i% s

“沒事。”懷玉好強，“這有什麼？”

“疼嗎？”5 j# N' K9 C! X  ~$ K3 a2 m8 b/ j5 x

“沒事。走吧。”懷玉見老奶奶尚未出來拾竹帚，便故意喊丹丹，“棗兒呢？快撿起來，偷了老半天，空著手回去呀？快！”9 v$ ^# K  S! I+ ]. t2 Q

二人快快地撿棗兒。看它朝生暮死的，在墮落地面上時，還給踩上一腳。直至老奶奶小腳丁冬地要來教訓，二人已逃之夭夭。丹丹挑了個沒破的棗放進嘴里：“瞎，不甜的。”0 }. m* F1 S: x3 K2 X

懷玉痛楚稍減，也在吃棗。吃了不甜的，一嚼一吐，也不多話。; l( h* Z# t  y8 h3 z

丹丹又道：“青楞楞的，什麼味也沒有。”7 E& }2 _1 p6 [6 f0 t! `

見懷玉沒話，丹丹忙開腔：“我不是說你挑的不甜呀，嗄，你別悶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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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棗兒還不紅。到了八月中秋，就紅透了，那個時候才甜脆呢。”9 [0 {% p9 Y2 f! i  B

“中秋你再偷給我吃？”& N/ C/ h2 ^* `4 X! G5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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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q0 @/ L# O3 P/ j) r0 Q" A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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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算數，哦？別騙我，要是半尖半腥的，我跟你過不去！”% N/ b) E! r; c) k! N+ d- c

“才幾個棗兒，誰有工夫騙你？”- {1 K- i. p& X; D

“哦，如果不是棗兒，那就騙上了，是嗎？”4 P' K  E$ _/ K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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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說不過她，這張刁鉆的嘴。只往前走，不覺一身的汗。丹丹在身邊不停地講話，不停地逗他：“你跟我說話呀。”* n5 e6 B2 U! J3 T6 h9 t

清涼的永定河水湛湛緩緩地流著，懷玉跑過去在河邊洗洗臉，又把腳插進去，好不舒服，而且，又可以避開跟丹丹無話可說的僵局。她說他會騙她，怎麼有這種誤會？6 ?: M) D, W" o/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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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一飛腳，河水撩他一頭臉，懷玉看她一眼，也不甘示弱不甘人后，便還擊了。) ?  j8 @' r; Z; }; G5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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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了一陣，忽地丹丹道：“懷玉哥，中秋你再偷棗兒給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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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忘了，她還記得。懷玉沒好氣：“好吧好吧好吧！”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1 PM

生死橋[貳]（14）4 ?6 j) D) _4 z" k% N4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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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指頭兒！”! Q. k$ e& S; X; K9 N" Q

丹丹手指頭伸出來，濃黑但又澄明的眼睛直視著懷玉，毫無心機的，不沾凡塵的，她只不過要他踐約，幾個棗兒的約，煞有介事。懷玉為安她的心，便跟她勾指頭兒。丹丹頑皮地一勾一扯，用力的，懷玉肩膀也就一陣疼，未曾復元，丹丹像看透了：“哈哈，叫你別死撐！”又道，“你們男的都一個樣，不老實，疼死也不喊，撐不了多久嘛，切糕哥也是！咦？我倒有兩天沒見他了，你見過他沒有？”

“沒有。平常是他找我，我可不知到哪里找他，整個北平都是他的‘家’，菜市的席棚、土地廟的供桌、還有飯館門前的老虎灶……胡同他姐那里倒是少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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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家’比你大，話也比你多。你跟我說不滿十句，可他都是一籮筐一籮筐地倒出來呢。”

“他嗓子比我好嘛。”7 g  s: Y  A& L% n! }* p! B0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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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關嗓子什麼事？這是舌頭的事。”丹丹笑，“他有兩個舌頭！”

“你也是。”懷玉道。

二人離了永定河，進永定門，走上永定門大街，往北，不覺已是前門了。* M- L$ O" Y. i#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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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門月城一共有三道門，直到城樓的是前門箭樓。北平有九座箭樓，各座箭樓的“箭炮眼”，直著數，都是重檐上一個眼，重檐下三個眼。橫著數就不同了，不過其他八座箭樓都是十二個眼，只前門箭樓有十三個眼。為什麼會多出一個眼來？久居北平城的老百姓都不了了之。

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5 [# U: H, V- u1 q

悠悠地走著，又過了半天。/ V8 r- d; B; [' r* P* P9 F

忽然，前邊走來一隊來勢洶洶的人呢。說是來勢洶洶，因為是密密匝匝的群眾。還沒看得及，先是鼎沸人聲，自遠遠傳來，唬得一般老百姓目瞪口呆。在沒搞清楚一切之前，慌忙張望一下，隊伍操過來了，便馬上覓個安全的栖身之所，只把腦袋伸出一點——一有不對，又縮回去了。“彈打出頭鳥”，誰不明白這道理？都說了幾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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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拉著丹丹站在一旁，先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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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些學生。是大學生呢。長得英明，挺起胸膛，邁著大步。其中也有女的。每個人的眼神，都毫不忌憚地透露出激奮和熱情，義無反顧。. C0 D8 l0 Z7 e6 G0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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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站到一旁，迎著這人潮卷過來。- _! F+ C7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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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中，走在前頭的一行人，舉起一面橫布條，上面寫著：“把日本鬼子趕出東三省！”后面也有各式的小旗幟、紙標語揮動著，全是：“反對不抵抗政策！”“出兵抗日！”“抵制日貨！”“反對二十一條！”“還我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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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巨浪洶涌到來，呼喊的口號也震天響起，通過這群還沒踏出溫室的大學生口中，發出愚鈍的老百姓聽不懂的怒吼。0 ^5 `5 v4 p1 ~2 X( Y7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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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喊什麼？”/ U4 H  D  m  N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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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日本鬼子打我們來了。”懷玉也是一知半解的。# Q& T6 m( B0 V7 A. r& f2 K! k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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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我們都不知道呀？”丹丹好奇問。

“聽是聽說過的，你問我我問誰去？”天橋小子到底不明國事。

“唐懷玉！”人潮中竟有人喊道。

懷玉一怔，聽不清楚，估道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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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鬧嚷嚷的人潮里，跑出一個人。是一個唇上長了幾根軟髭的青年人，面頰紅潤，鼻頭筆直，眼神滿載斗志。/ r8 H! A. |( {, A2 ~  |* G

懷玉定睛看看這個頭大的學生，啊，原來他是何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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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鐵山，認得嗎？小時候在學堂跟你打上一架的何鐵山呀！”4 `+ T2 ^# p" t; ^9 @0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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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記起來了，打上一架，因為這人在二人共用的長桌子上，用小刀給刻了中間線，當年他瞧不起懷玉呢，他威嚇他：“你別過線！”懷玉也不怕：“哼！誰也別過線！”$ t% J, |$ b2 O6 K/ e

后來是誰過了線？……總之拳腳交加了一陣，決了勝負。懷玉記起來了。目下二人都已成長，何鐵山，才比自己長幾歲，已經二十歲出頭吧。他趁家有點權勢，所以順理成章地搖身一變，成為了大學生，可自己呢，還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雛兒。真的，誰勝誰負？; E5 N  M! D" o" l8 X$ I1 [6 I

只是何鐵山再也不像當年的幼稚和霸道了，少年的過節，並沒放在心上。他英姿勃發，活得忙碌而有意義，讀書識字，明白家國道理，現在又參加反日集會，游行示威。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2 PM

生死橋[貳]（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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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家道比較好，懂的也比較多，真的，他變了。——惟一不變，也許是這一點執著：“你別過線。”

誰“過了線”，他便發難。7 j' c- E' f4 L' O2 ]1 N5 S

何鐵山遞給懷玉一疊油印的傳單紙張，道：“唐懷玉，拜托你給我們派出去，請你支持我們，號召全國人民抗日，反侵略。你明白嗎？現在東北遼寧、吉林和黑龍江三省，兩百萬平方里領土、三千萬個同胞都已淪入敵手，很快，他們就會把中國給占領了……”他說得很快、很流利，自因不停地已宣傳過千百遍了，只聽得懷玉一愣一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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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鐵山一口氣宣傳完畢，揮揮手，又飛奔融入隊伍中，再也找不著了——在國仇家恨之前，私人的恩怨竟然不知不覺地一筆勾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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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猶滿懷興奮，追問著零星小事：“你跟他打上一架？誰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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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還有誰？”懷玉道。( r# t/ u9 G+ @$ v+ p, k4 O

“哼，是那大個子贏的！”丹丹故意抬杠，“你看是他跑過來喊你。”: A- l6 |5 Z2 ~" ]  L2 \

“輸的人總比贏的人記得清楚一點。”懷玉道。

“我不信！”9 R. z* l, N* z- S' e- k

娘們愛無理取鬧，你說東，她偏向西，都不知有什麼好玩的。懷玉只低首把那宣傳單瀏覽一遍，他覺得，這根本不是他的能耐，多可笑，“號召全國人民抗日”，什麼叫“號召”？“全國人民”有多少？怎樣“抗日”？該如何上第一步？懷玉皺著眉，那橫冷的一字眉濃濃聚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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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偏過頭望他，望了一陣，見他不發覺，便一手搶了張單去。' O5 c$ P4 M; Y! I1 s3 l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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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會看呢。喏，這是‘九·一八’，九·一八什麼什麼，日本什麼華，行動，什麼什麼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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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謀！”' G' R2 w, h. p6 g4 {* ?6 Q' S* {

“陰謀？是說日本鬼子使坏？是吧？他們要來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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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不怕，咱有長城呢。”懷玉想起了，“北方的敵人是攻打不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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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過，如果敵人從南面來呢？”丹丹疑惑。1 }& y/ S0 Q' l! M

“沒啦。不會的，南面的全是我們自己人嘛。攻什麼？都是外頭亂說的謊信兒，消息靠不住。”

當下，二人都仿佛放下心來。而隊伍雖然朝西遠去了，誰知措手不及地竟又狼奔豕突了，往東四散逃竄了，好似有人把水潑進螞蟻的窩里，性命攸關。

“警察來了，警察來了！”

對，是來驅趕鎮壓的。手無寸鐵的大學生們都只好把旗幟、標語一一扔掉了。“把日本鬼子趕出東三省”的橫布條，被千百雙大小鞋子給踩成泥塵。鬼子沒趕著，警察倒來趕學生，從前當差的老對付書生，今天警察又愛打學生——看來只為贏面大。然而，輸了的人總是永遠記得的，比贏的人清楚。未幾，滿世又回復了悠閑，“全國”都被置諸腦后，好像只發生過一場硬生生搭場子的評書，一個人講完整個簡單的故事。& z+ [$ Z4 U: W+ f6 I- p) N- T5 m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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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雞死一雞鳴，這時傳來清朗的喊聲：“本家大姑奶奶賞錢一百二十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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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自西朝東這面來的，是有錢人家抬扛的隊伍呢。這是大殯，喪家講究體面，有人敲著響尺，遠遠聽見了。  `2 {% i8 J: G! @) N! o" g9 h

抬扛的一齊高喊：“諾！”

丹丹忙瞪著眼睛看那打執事的，舉著旗、鑼、傘、扇，肅靜回避牌、雪柳、小吶。吹鼓手、清音、樂隊也列隊浩蕩前進，很多人都尾隨著圍觀。& \# w) \3 W; |  x  |. m* p) ?

本來街上那吹糖人的，正用小鐵鏟攪亂鐵勺內的糖稀，兩手拿起一點兒揉弄成豬膽形，預備在折口的管上吹幾下，小金魚還沒吹成，孩子們全都跑去看人撒紙錢了。; J+ }) w' e! v6 k3 K0 k0 m'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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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輛人力車，拉著百十多斤成串的紙錢，跟在一個老頭兒身后。老頭兒瘦小枯干，穿一件白孝衣，腰系白布孝帶，頭戴小帽，兩眼炯炯有神，走在六十四人扛的大殯隊伍前面，取過一疊厚紙錢，一哈腰，奮力一撒，撒上了半空。! j  \* c( n5 w: `

這疊白色的圓錢，以為到了不能再高的位置，卻又忽地扭身一抖，借著風勢，竟似一只一只圓圓的中間有個洞洞的大眼睛，飄遠飄高，風起雲涌，迄自翻騰，天女散花，在紅塵中做最后一次的逍遙。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2 PM

生死橋[貳]（16）" L1 a) x1 I6 O# B# ~9 ~7 @

人們看他撒紙錢，依依不舍，萬分地留戀，這盛暑天的白雪，終於軟弱乏力地漂泊下墮了，鋪滿在電車軌道上，沒一張重疊。* v& ~8 }) R* q7 `7 d)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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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寸進，丹丹瞥到那老頭兒，下巴頦有一撮黑毛。丹丹情不自禁地扯著懷玉：“看他的毛多怪！”

“這是鼎鼎大名的‘一撮毛’呢！他撒紙錢最好看了，”懷玉道，“絕活兒！”

人人都來看，因為“好看”，誰又明白喪家的心意呢？逢遇廟宇，穿街過巷，一連串地撒，為的是要死者來世豐足。然而他生未卜，今生卻只是一些虛像。打執事的，現錢閑子兒，反而是因著領“現錢”，便更加落力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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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清朗的喊聲又來了：“本家二姑奶奶賞錢一百二十吊！”

氣盛聲宏，腔尾還有余音，這不是他是誰？懷玉和丹丹馬上循聲給認出來了。# A& N) W% n( V7 T) t( `

“切糕哥。”“志高。”二人幾乎是同時地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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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無絕人之路，志高不知如何，又謀得這打執事的差使。跟他一塊的，都是年紀差不多的十幾二十歲的男孩，打一次執事，可掙幾吊錢，要跟了一撮毛爺爺后面呢，打賞還要多一點。志高因為嗓子好，被委以重任。看他那副得意勁，仿佛是副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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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過去，在大殯行列旁，捶他一下：“好小子，真有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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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家的喪事中，兩個人江湖重遇了，又似長大了一點。懷玉更是無法斂著了，他撇開丹丹，向志高低首沉聲地講了他的大志：“李師父說……”

志高一壁把厚紙錢遞予一撮毛，一壁跟懷玉二人犯彪了地笑將起來。

別看一撮毛是個老頭兒，他的眼神可真凌厲，一瞥著志高不專心，就瞪他一眼，暗道：“你別混啦，嚇？要有點道德，人家辦喪事，咱要假科子可得了？”

懷玉識趣。志高跟他打個眼色，二人分手了，懷玉才記起丹丹等在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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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追問：“噯，你跟他抹里抹登的，有什麼瞞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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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呀。”) w* H$ F  ]3 P' s: d+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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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就是有，你告訴我？”7 J- C" W* O4 T6 P/ {+ i8 {

“沒有就是沒有。”

“人家跟你倆這麼好，你都不告訴？切糕哥什麼都告訴我的。”1 E9 L/ o8 [! b#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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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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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不說？我現在就要知道，說嘛——”) Y, ?9 F5 F( b6 w6 g$ F+ f

“毛丫頭甭知道得太多了。”6 M: {+ M; T, b! ]8 o; f& E  h

“說不說？真不說了？”鼓起腮幫子，撒野，“真不說？”

丹丹說著，又習慣性地辮子一甩，故意往大街另一頭走去了，走了十來步，以為懷玉會像志高般，追上來，然后把一切都告訴她，看重她、疼她。在她過往的日子里，她的小性子，往往得到滿意的回應。

咦？一點動靜都沒有，她垂著長睫毛，機靈的黑眼珠偷偷一溜。& K2 h9 r  l2 p7 x( v4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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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哦？眼看自己擰得沒邊兒，不搭理啦，只搖搖頭，就昂然走了。9 ~' g* y# Z9 n' ^/ b

丹丹恨得鬧油兒，他惱撞她了！9 M3 F6 [- p+ J' C6 ~+ J8 g" e;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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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義小說中，關公面如重棗、臥蠶眉、丹鳳眼。李盛天揉了紅臉后，眉勾蠶，眼勾鳳，並無其他花紋，只腦門有一沖天紋，暗示他日后為人所害，不得善終。又因唱戲的一直敬重關公，不敢真像其貌，故在鼻窩旁邊點顆痣，名曰“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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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天凈身焚香勾臉后，在后台便不苟言笑，一字不答，任身邊人來人往，只閉目養神。8 G  I0 W2 M.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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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的是《華容道》。三國時，群英會集，爾虞我詐，孔明定計借東風，火燒連環船。至東風起時，周瑜差人殺之，亮由趙雲接應，返回夏口，並命趙雲、張飛劫殺曹軍。曹操敗走華容道，為關羽所阻，操知關喜讀春秋，素講信義，以此動之，關義釋曹，自願回營請罪。懷玉第一次在廣和樓登台，他今天要演的是關平，關平乃關羽之子，也是個有名有姓的。懷玉老早就到了后台，挑了一雙略為合整合腳的厚底靴，用大白刷好，又整理他的軟靠——因與關公配合時，關平不扎硬靠。也好，總是一身的“靠”，還有腰間一把寶劍，頭上一頂荷盔。這行頭，懷玉摩挲了老半天，拎了又放，放下又拎。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2 PM

生死橋[貳]（17）) |* @% @- f# a. j% h6 Z

管箱師父見了不耐煩，粗氣地問：“你演什麼呀？”

“《華容道》！”. J: Y$ E# o,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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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我當然知道，是什麼角色？”

“關平。”

“哈哈哈……”他仰頭笑起來，“你這小子，我還以為你不是曹操就是關羽呢，才關平！去去去，站過一旁涼快去，一會兒有你穿的。”說完又忙他的了。1 n: @5 l3 V# \9 |

管箱師父一番無心的話，直刺進懷玉心底，他咬著牙，屈辱而又無奈地只得站過一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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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李師父，龍冠上絨球兒如火焰，手上偃月刀泛青，金杆光閃閃，氣度寒凜凜……

上了場，角兒們在彩聲中演完一台戲。那關平，即使他扮相多麼的俊，就一直抱著個印盒，站在關公身后，動也不動，等到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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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情情義義，聚聚散散，一切於他，似是莫名其妙的身外事。! \' a- q9 \9 B8 B6 ~1 o& e5 {

在三國戲中，小小一個關平，只是各路英雄好漢中間的陪襯品，為了畫面好看，才有這個人。一身的銀藍，襯以黃綾裹著的印盒，抱著它，極之架勢，在台的一角，靜觀台上演著的戲，一時間自己也不過是個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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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如此的空閑，剛上場還有點緊張，慢慢地就發覺他是不重要的，沒有人會特地留意他的表現。他雖沒有欺場，但卻有工夫放眼台下眾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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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張大長桌順著舞台成行擺放，桌旁分放兩條大長凳，看客們對面而坐，分別將頭向左或向右扭向舞台看戲。時間一長，他們不免向反方向轉動轉動，否則脖子就太吃力了。他們喝茶水嗑瓜子，賣糖果的小販在穿梭，手巾把兒在他們頭上扔來扔去，滿場飛舞……志高，他的把兄弟，正在墻邊一角，交架著手，盯著自己呢。4 C2 U! o7 n4 L" p4 \2 B/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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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上場上場，就光是上了場，老老實實地足足兒站了半天，我看著也拘攣兒。”。

下場的時候，志高不客氣地又損了懷玉一頓：“在地攤子上作藝，好歹也是站在場中間，局局面面的。”. |' n2 T7 }! r+ E6 ~' I( b( R(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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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不答他，心下也是七零八落，顏面上又抹不開，只好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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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頭一回嘛，先亮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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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為雞首，才不做牛后呢。”志高不忿。/ p# B! \* U$ ?- S

李師父過來了，問：“你覺摸著是怎麼個滋味兒？”

懷玉馬上站起來：“我還是要演下去的！”# [- z- c. l# d! W6 o

“好！”李盛天點點頭，“什麼角色都得演，觀眾心里總是有底的，別想一步登了天了。”待李盛天一走開，志高朝懷玉會心一笑：“你呀，就是想一步登了天，別以為大伙不知道。”" h' B' P. X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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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只叮囑：“今天踏台毯的事，不要告訴丹丹。”, A8 j/ D% p  e( @+ L+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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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志高笑，“怕丟不起了你？”) P% Z4 s9 D( C* T2 d3 t. K

懷玉把油彩給抹掉了，他又回復天然，捫心自問，一切自是因師父的成全。他來到李盛天的座前，道：“師父，不管你要我演什麼，我都上，我會飲水思源。”0 P" y  s  E5 V. ?, G- g6 g- E2 H

“成！有這個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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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瞥到彩匣子旁，有一本《三國演義》，翻開了的，字里行間還有許多紅道道。7 k  \, s" f1 U6 a. y

師父順他眼神看去，便問：“現在還看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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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空也看，不過字認得不多，一邊看一邊猜，大概也有點準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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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了，懷玉，”李盛天道，“唱戲的叫人瞧不起，就是因為欠點書底子。咱科班里出身的孩子，讀書少，你要是多求知識，多寫幾個字，揣情度理，就會比別人強。”' d" T6 J4 t9 S; W5 r% G

每一個喪失讀書機會的老人家，巴不得他的下一代多翻幾頁，把自己失去的，給補償回來。爹這樣說，師父也這樣說，懷玉頂著上一代的冀望做人，懷玉不是不明白。不過對志高來說，讀書比較奢侈，填飽肚子是真理。他問：“喂，你分頭大吧？”

“沒什麼。”7 Y* C- _  b9 U7 _

“沒？”志高怪叫，“起了半天雲，下不了幾點雨，這種餿差事也肯干？”0 ^( w# ^& P" n- A, h' i. ~

懷玉回到家里，一言不發。誰知唐老大暗地里已到場看了，心里有數：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2 PM

生死橋[貳]（18）

“上場倒是矩矩的，沒有忙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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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一聽，知道爹並沒固執到底，當下眼睛一亮，道：“爹，下回吧，下回一定更好的。”! F; f8 Z9 C2 I8 m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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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了爹的體諒，懷玉卻也不寬心，因為，丹丹生氣了。

這三天，不管在天橋，在陶然亭，在虎坊橋，即便是小攤子上喝油茶吧，那人剛用高大的紅銅水壺給沖了一碗用白面加牛骨髓油炒的茶，並放入芝麻、松仁、核桃仁等，燙燙一大碗，端起來，見丹丹走過，喊她，遞上去，丹丹卻正眼不瞧一下，轉身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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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捧著茶喝，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是好。! v) Q+ v! e. h(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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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只道自己沒錯，又沒得罪她，怎地惹她生氣來了？不瞅不睬的，怪難受。只不過少說幾句話吧，不定什麼都得讓她知道了？只好由丹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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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樣地過了三天，三天里見不著她音容，若有所失，若有所待。

懷玉肺腑輾轉著，似被擾亂了。

幸好今天夜戲里，師父著他演馬僮，有點造功，岔了不寧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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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天的項羽，聞得幕后“挑子”喇叭聲，吹成馬嘶，霸王已是末路，見馬亦悲鳴，忙著馬僮牽馬舉鞭上場。懷玉來至“大邊”的台口，一輪急牽力扯，把馬鎮住。待項羽於虞姬身畔，強忍難過，唱散板：“烏騅它竟知大勢去矣，因此上在櫪下咆哮聲嘶……”" O" `, F$ f' T+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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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撫馬戀馬，不舍。最后，不得不讓馬僮給牽下去了。$ Z/ e4 b% k2 K) h1 d5 E+ b' x) \

懷玉出下場門，他的戲演完了。把馬鞭小心地放好，然后悶悶地噓一口氣。: ]( q8 N" ~! b& i5 e

魏金寶，這與懷玉一同長大的男孩，分行之后，專攻旦角。金寶比他長幾歲，今年也二十出頭了，風華正茂，在班里也成角兒了。當年他不過是“四五花洞”里頭真假潘金蓮之一，熬了七年，終於成了《拾玉鐲》里頭惟一的孫玉姣，真不容易。

也許戲演多了，平素也忘記了自身是誰，總是翹起蘭花指，用小牙刷蘸牙粉，把他匣子里的頭面，仔細地仔細地刷一遍，無限愛戀。繽紛閃亮的，盡是泡子、耳環、太陽花、頂花、正鳳、邊鳳、上中下廉、耳挖子、雙面簪、十簪、泡條……像是虛妄的仙境，寄住的。( q& J( Z: @6 ~) a& |6 J. s' K$ v( V

金寶愛護著嗓子，整日說話都不動真氣，只陰陰細細。懷玉的行當是武生，跟金寶不一樣。金寶倒是跟他投緣，每當有人取笑他娘娘腔，總是逃到懷玉身邊。雖懷玉是小角色，可因寡言沉實，不論是非，相安無事。! M  Q* S4 Y& j0 k% I0 [2 n

金寶關心地問：“怎麼啦？心里不痛快？”以為是嫌戲分少。& q9 Z4 M6 W;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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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好料子，學藝全靠自用功，師父是引路人。再熬一陣，就成啦，到那個時候我跟你合演一台。”0 U: u$ H1 r) P  X'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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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懷玉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是不痛快，不過……3 }$ B7 G9 H3 o0 j$ J' W

“你告訴我吧，別憋在心里了。”金寶凝望著他，“如果是志高那小子——”0 J+ H8 t( f6 K; j8 w

懷玉心想，怎地每個人都要聽他心里的話呢？到底心里有沒有話？簡簡單單的一樁事兒，自家的事兒，那有什麼？世上各人都愛小事化大。懷玉也不是個一點點就瞎拉呱的人呀，當下推卻了金寶。

“金寶哥，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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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金寶以眼角送懷玉離了廣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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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倒是數落了他一頓：“你當然得罪她了，她惱你對她不好，三拳打不出一個悶屁來。龍套就龍套，誰沒當過龍套？有人一輩子還是龍套呢。明天一大早請罪去！”( A9 o) N: [. S' X6 E' u* s

早晨，太陽還沒有來得及亮相，由志高出面把懷玉押送到丹丹的下處——楊家大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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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雜院里有十多間房呢，住上了很多家，坷坎兒嗎雜兒都是跑江湖、做買賣的。有賣布頭的、收破爛的、賣故衣的、變戲法的，還有耍猴的。一進門，就有一只猴兒翻個筋斗，給他倆作揖來了。志高像是志同道合，給它還禮，喊了聲：“兄弟你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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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功的，出門到陶然亭去了。賣豆汁的，也開始把大缸中儲存了一天一夜的綠豆汁，經過沉淀，撇出漿水，放入砂鍋中熬煮，待它煮陣子，酸甜適度，便挑出去賣……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2 PM

生死橋[貳]（19）1 s) y8 \& S" y" _( T8 |/ I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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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家每戶每個人，都忙著。苗師父等幾個摔跤好漢，正預備出門。沒有丹丹份？好生奇怪。志高問：“丹丹呢？”

苗家不認得二人，只是站住。1 y! Z! f- Y  p3 T( _.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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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有點大舌頭了：“——我們找丹丹有事。”7 b& j( o: N5 K( i, G2 W! m

其中一個抖空竹的師妹想起來了：有一天，這兩個男孩跟丹丹打過招呼，說都是行內的。小不點先瞅二人會心抿嘴，然后跑至北屋檐下，又笑：“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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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原來她一清早洗頭發。辮子散了，披了一身，正側著頭，用毛巾擦干梳好。二人滿目是塊黑緞，嚇了一跳。+ d) X+ r: V8 W$ f& v4 ^3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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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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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簡直為丹丹的一頭長發無端地驚心動魄了。他從來都沒想像過，當她把辮子拆散之后，會是這樣的光景。濃的密的，放任地流潟下來，泛著流光，映著流浪。幾乎委地，令他看不清她的本來面目，這仿如隔世仿似陌路的感覺，非凡的感覺。

真的，懷玉已來不及細看她，他竟然拒絕堂堂正正地跟她的眼神對上了。在清晨的微風中，縱有千般燠熱，因這奇特的流光，令他年青的心，跳了又跳。8 T( J$ t( [9 {+ H2 y" ]- r2 `

在懷玉簡單的生命里，十九年來，他第一次完全見不著志高，只見著丹丹。迷糊、浮蕩——但又是羞恥的。他的心，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只聽見志高跟丹丹的小師妹道：“我們來看病，聽說丹丹病了。”2 }& ?9 d4 h0 R& ]' b

“她沒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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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她是鬧瘟，病重了，認不得人，她都認不出我倆來。”, F' |% Z: I  Z! h

“哼，誰說認不出？”丹丹嗔罵。

“葯給送來了，你別嘴硬。”志高掏出一個八卦形的小錫盒，寫著“長春堂”三個字，硬遞給丹丹看，還順口溜道，“三伏熱，您別慌，快買聞葯長春堂，抹進鼻子里通肺腑，消暑祛火保安康！”6 v% y8 w  s* H' W: ]3 J

唱著打開盒蓋，用食指蘸上一點兒土紅的避瘟散末，拇指食指一捻，再往鼻孔一揉，閉口深吸氣。& x: d3 i  z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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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天津的姑娘家，哪里知道這前門外鮮魚口長巷頭條北口的長春堂避瘟散？小師妹忙學志高一吸。丹丹好奇，也蘸一點兒。9 n/ h% P% I1 e7 v2 l7 c/ i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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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覺一股清涼從鼻而入，沁入肺腑。丹丹玲瓏的雙目緊閉時，長睫毛俏皮地往外卷，那麼煞有介事地聞葯，好像馬上會上了癮，永世戒脫不得。* J. }4 S/ F& L  p4 j" d9 U

志高取笑：“說鬧瘟就是鬧瘟，這下可好了點吧？——送你。”* y/ l5 L( `6 k7 d- E& g

“不便宜吧？”: T- M1 W8 f3 v3 q5 l: C' |. V0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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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幾枚銅板，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只要你見了我倆，特別是懷玉哥，噯，扭身走了，就是給臉不要臉。”5 g" n$ Y" r1 `4 N+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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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丹丹又朝懷玉一瞪，“這個人才是給臉不要臉。往后你有什麼事，看我問不問？才不理呢。我跟你又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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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扭身便走，一旋之下，黑發羅傘一般乍張乍聚，懷玉急了，一揪便揪住，疼得丹丹哎唷一聲。0 B. @! Q+ n#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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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道：“丹丹，別走，我告訴你好了——”+ J1 k% w0 T6 H5 v- e

“我不聽，你放手！”丹丹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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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縮了手，歉意更深了。呆看著自己的手，臉熱起來。本來不粗的手，練功過度，結了些繭，被那柔柔的長發掠過，這種感覺，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會記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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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在一旁恨恨，眼看擺平了，又來一趟暴力斗爭，怎麼結局呢？

便也手忙腳亂地給丹丹揉揉，問：“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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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呀，我這樣吊辮子，腦仁兒常疼的，一鬧起來，像個錐子直往骨頭里鉆。”丹丹訴苦。. k' m4 U6 x+ r3 z

“……我讓你打我一頓來消消氣吧。”懷玉窘道，毫無求和的經驗。# A  h9 v, T7 P% t  S$ U

“那敢情好，你自己送上門的——”話還未了，丹丹果然就給懷玉一個耳光，響亮的，不太疼，但也不能說不疼。懷玉不虞有此，不知所措。$ s5 M3 y# }7 y8 |# D* u; `

丹丹也沒想到說打就打，還下卯勁，只好打圓場：“好，仇也報了。我不生氣了。”

心底倒是十分不忍，慌亂，噯，怎地真打了呢？撅他二十句不就完了嗎？- Q3 _# B9 e+ E

當下，二人便言歸於好。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3 PM

生死橋[貳]（20）& X* {" F/ B; @" j! z

丹丹忘了追問懷玉瞞人的事兒了，只把半濕的長發，給扎成緊密辮子。等干透之后，又是上場作藝的時候了。生命系於千鈞一發之間，於她也是等閑。

志高二人閑坐無聊，在院中就丹丹的長發來打話，方知她打七歲起，十年來也沒修剪過，由它長著。天天地扎。天天地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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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營生真不好，天天把臉皮往后直扯，日子久了，臉皮都扯松了，二十歲就得打褶子。唉，這麼年青的花就謝了，唉，好苦呀！”志高夸張地唏噓。! }6 t- Z& C3 g/ k; |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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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強了：“苦什麼？好花由它自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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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叫‘好花由它自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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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反正是我好不好，用不著你們擔關系。”+ C8 b9 W/ S0 v1 ]1 G;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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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可就不算是你說的，聽回來的對不？”志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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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落子館里聽回來的。”' u1 e- }% }+ q, j$ ]* K& C

懷玉沒什麼話說，只顧游目丹丹住的這楊家大院，雖是簡陋而又雜亂，但那木窗上，也糊上了冷布，還掛了舊竹帘子呢。日頭上了，雲天朗朗，麻雀自檐頭跳下來覓食。檐下種上一兩架藤蘿花，看上去甚是繁茂。早春的花纓還是嫩綠，慢慢才變了顏色。到了盛夏，陽光照耀下，它一串串、一簇簇，放出昏暖的香，淡紫的，牽纏的小花。蜜蜂在上頭亂飛，忽見金光一閃，原來有極小的蜘蛛拖著極細的游絲，自架上墜下來，閃耀在日影中……歲月便一閃一閃地過去了。懷玉昏昏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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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一年到頭少雨，不過在夏末，雨水總是淋涔不斷，幾乎一年的雨，都集中到這兩個月來了，來勢洶洶，下水道不及疏通，便到處聚水，胡同里、院子里，常是一個個的小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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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雨是午后才下，不消一會定是雨過天晴；但若是一早便下的，多半會下足整天。

才開攤子不久，西北天邊一絲雨雲，涼飚一卷，馬上發作了，雨開始自緩而急。天橋因這一陣雨，各地攤子不得不散，有的趕緊回家去，有的拎了家伙，找個地方避雨去，便聚到落子館。

行內的幾伙人，不免於坤書茶館中碰上了，苦笑著打個招呼：“辛苦了！唉，看這雨，真不知下到什麼時候？”, _( ^# h5 |; ]3 E# @6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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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橋一帶有很多茶館，清茶館、戲茶館、棋茶館、書茶館。/ g  V) |! n* p6 X& T4 E" D3 ~; C

客人都是茶膩子，有來飲茶消磨時光的，有打鼓兒的來互通收買舊貨情報的，或有來放印子錢的……不過更多是沒業的，沏壺茶，吃點大八件、槽子糕、糖豌豆，就著桌上長方條畫上棋盤的薄板來對弈，紙上用兵。

忽聞一輪急鼓，敲擊動了一眾神魂。% ?' X% ^& f/ K2 |6 i)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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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個失意的官僚，老去的政客，或人海中微不足道的百姓，一齊扭過頭來，看這“聊聊軒”中小小的台子，一幅畫板，繪著漫卷祥雲，上面又貼了張告示，不知是什麼告示，只見得“風、火、毒、熱、氣”等五個大字，每個大字，下面又有四個小字，反正都是說道茶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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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京韻大鼓的是鳳舞，穿一襲月白洒灰、藍花的土布旗袍，不燙發，梳個髻，耳畔是一顆眼淚似的珠墜子，三十來歲。才一上場，拿起鼓箭子，急攻密敲，配她的是弦子，一時間，全場馬上屏息了。' s' j0 j; ]; P" }: O# r+ J

懷玉跟爹也是半濕了衣衫坐在茶館靠西，來晚了，座位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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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舞的大鼓書詞是《隋唐演義》。自隋主根基敗坏，冷落了館娃宮、銅雀樓，淪落至寂寞凄涼的田地，猛地風雷乍響，英雄豪杰改朝換代……她唱了：“繁華消息似輕雲，不朽還須建大勛。壯略欲扶天日墜，雄心豈入駑駘群。時危俊杰姑埋跡，運啟英雄早致君。怪是史書收不盡，故將彩筆譜奇文……”" T7 l0 L8 P7 b( S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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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這樣，從一聲輕嘆，開始了另一回合的是非功過。真命主、狠英雄、奇女子、奸小人……情義紛紜，魂游三界。把一本蒙了薄塵的演義本子，檀口一吹，漏出一隙凈土，仔細訴說從頭。0 b0 m, }3 H7 J. T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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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的是家國恨，兒女情，有剛有柔。鳳舞最擅長的是顫音，即使是多麼洶涌繁華的事兒，到了她口中，最末的一句，便總是盛極而衰，緣盡花殘。只一個鼓箭子，一副竹板子，是男是女，亦忠亦奸，千秋百世集於一身。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3 PM

生死橋[貳]（21）( F  m! Y1 p. n( S- e( _! o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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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愛聽的，是“他”唐朝故事。志高不喜歡，“他”的宋代，全是忠良被害、佞臣當道、帝主苟安。

一段唱罷，茶客都給一兩文，也有戳活兒，額外加錢。1 m1 f/ ]! i' Z, k, K7 p. h( F#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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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師父著丹丹遞予事先兌換的小竹牌。她站起來，懷玉才見著。二人指指天雨，作一個無奈的落道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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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茫茫人海，裊裊茶香，懷玉只見到丹丹。她連皺眉都跟其他人不同。懷玉怨天的表情，漸漸不可思議地轉化成一朵笑容，他看著她，也實在太久了——幸好她不知道，懷玉待要把目光移開，萬分地不舍。唐老大拍拍他：“你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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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這個時候，台上的鳳舞姑娘，又開始了另一段，不知如何，是這樣的一段：“……好花應由它自謝，雨滴愁腸碎也。美哉少年，望空懷想，渺渺芳魂乍遇，暗怨偷嗟……”

哦，原來丹丹偷了落子館《紅梅閣》中的詞兒。想這李慧娘，乃平章賈似道之妾，隨船游西湖，偶遇書生裴舜卿，李失口一贊“美哉少年”，賈妒恨中燒，歸府后立斬李慧娘於半閑堂，又誘裴生入府，困禁紅梅閣，伺機暗殺……不過少年戀慕——便遭了殺身之禍，好花由不得自謝，總是受摧殘，難怪連鬼也在嗟怨。' ?. w4 W0 U4 X& Z% ^" g2 F- @/ [

鳳舞唱這大鼓，換了另一種柔腸回轉的腔口，纏綿而又遠送，讓聽的人總在自恨，好花，要護呀。& E2 G8 f- N* Q9 z0 n2 P

余音又被風雨吹送至茶館檐下了，避雨的也有賣布頭兒和絹花紙花的，也有賣煙葉的，很細意地護著他們的貨品，情願自己身子遭點雨打，也不肯讓生計受濕。! Z! [3 I8 ?4 `) I% b/ a#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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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剃頭挑子歇著，一頭是火盆，上面放著銅臉盆熱水；另一頭是個帶抽屜的小長方凳。剃頭的正跟一個人在議價，那人道：“你閑著也是閑著，剃個頭，給你一半的錢，好吧？你看，反正下雨天，不肯就拉倒！”說著說著，他也只好肯了。

那人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翹了二郎腿在抖，待剃頭的從小抽屜中拿出剃頭刀和木梳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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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客轉過半臉來由人動剃刀，原來是志高，很得意，才半價，七八個銅板，真是撿便宜了。一場苦雨，大概會直下到黃昏。撂地攤的，一天就白過了。掙不到幾個錢，也得付租金。遠遠望去，灰的，雷走遠了，風也弱了，但雨並沒有止住的意思。

大伙看著勢色不對，只得意興闌珊地回家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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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隨苗家出來，一眼見到志高，頭剃了一半，便道：“噯，是你，好體面呀。”其實是取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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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有點尷尬，頂上就是這個滑稽樣，只好解嘲：“你信不信，頭發也有鬼魂的，全跑到你頭上去了。”. v, o, l% g( k# {$ y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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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要，去你的。”: P2 m. e9 E; O/ v% X$ c) @# R

“它要找你，你不要也沒辦法啦，還是快點逃吧。”$ u( c* o0 o, W  |! q

志高實在不樂意讓丹丹看見他這副怪模樣兒，只一個勁叫她走。

縱然是暑天，如此大雨瓢潑，天也涼了，檐下各人趑趄著，走不走好？丹丹猛地打了個寒噤。身畔忽遞來一杯熱茶。懷玉正靠近門口，看著丹丹：“給你焐焐手。”2 L' p  R2 n% a  t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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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接過，也趁勢喝一口，懷玉很樂。+ _1 k4 U+ [  A  V1 M9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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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夏雨，雨點太大，太重。雨下得遠近都看不清，天河暴注，人間慘淡。3 {7 A$ B0 p( }% T( |+ }0 ?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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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雨一下便斷續下了一季。/ i% R. n. Z3 Y3 z

直至雲收雨散，天也涼了。知了罷叫，蜻蜓倦飛，螢蟲也失明了。涼意不知是頓生，還是悄來，總之每下一回雨，涼意深一重。縱使郊原如洗，遠山嫵媚，但屈居城內天橋里外的老百姓，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過。過了小暑大暑，便立了秋，不覺已是處暑、白露時節。

志高剃過了的頭又給長滿了，在這小小茶館檐下，卻沒再撿到便宜，只是聽評書聽說相聲，還是靠邊一站，打個招呼，就聽上老半天，他喜歡一些淺易而又是玩笑的故事。; {1 t, z6 T, E3 \

人人鬼鬼吃吃喝喝又一場。有說評書的講《聊齋志異》，這樣開頭：“今天說的是一個極小的小段，《嶗山道士》，這件事兒在山東。哪一府，哪一縣，就別追究啦，反正離著嶗山近。只不過，怎麼近，步行也得有好幾天的行程。這個人姓王，大概排行第七，所以叫王七……”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3 PM

生死橋[貳]（22）

——說了等於沒說，但日子過了也就過了。8 }0 r& P8 t$ \  `3 e

八月，北平到處飄漾著一種甜香，桂子花雖不美，味卻是濃郁的，聞到桂花的香氣，就知道中秋快到了。

東四牌樓、西單牌樓、前門大街直達天橋等熱鬧街道，早已列開果攤賣鮮貨，有紅葡萄、白葡萄、鴨兒梨、京白梨、蘋果、青柿、石榴、蜜桃……7 b- v  i+ q0 N8 b.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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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中秋、除夕是三大節，孩子們看著高興，大人們卻不見得高興。因為這中秋，是要結算一夏天的賬的，平時生活日用，賒下的，中秋就要還了。最令唐老大煩惱的，便是付了地攤的租金、分賬后，房子也得算賬，就剩不了多少了，而眼看就過冬了。可這個夏天，雨下多了，只掙作藝錢，懷玉上上場，也沒多大幫湊。

節，將就總得過。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懷玉跟志高的節目只是逛東安市場去。在王府井大街上，根本看不到什麼“不景氣”，這里暫時沒有皺眉的人，只因目不暇給，趕不及皺眉，馬上給牽引住了。

因為這是比較繁華和高級的一個市場，正街上，商店一家連接一家，賣的東西都是時髦的衣料、高等化妝品，就是日用百貨都是考究的。像日用百貨，是直接從上海、廣州等地採購進時新的商品。5 y/ B6 I; d( g4 \# K+ X$ ^. Q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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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尾隨懷玉來此開了眼界，在店鋪攤販間穿梭，看見很多奇怪的東西，像開酒瓶的瓶起子、繡上珠花的拖鞋、銀蓋鈕、暖瓶塞、玻璃杯蓋\，還有賽璐珞的肥皂盒子。最奇怪的是一邊賣梳頭用的刨花、網子，另一邊，卻是外國人的胭脂口紅雪花膏。古老的跟時新的，都在一塊招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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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家孩子多是看看，也心滿意足了。

走了一陣，丹丹見到市場中左右都是這種泥人兒，人臉，嘴是兔唇，頭上有兩只大耳朵，有大有小，大的高約三尺，小的也有四五寸。全是披蟒扎靠的，騎在麒麟、老虎、獅子和駿馬上，威風凜凜。丹丹問：“這是麼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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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遞她一個，嘴唇活絡，一拉線就亂動：“兔兒爺。我這嘴巴不停動，叫作刮打嘴兔兒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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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也拿在手中把玩，對，一拉中間的線，它就巴嗒巴嗒的，像在說話兒呢。/ i+ X) m4 e,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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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笑：“這是切糕哥，他也是刮打嘴兔兒爺。”  K. P' l3 b* u0 }1 x

又想了一想：“他叫我們來會他，怎地還不見？”! C# q3 M( V! ]$ |4 x0 L) X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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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道：“我們來早了，不如先帶你逛一逛，你知道兔兒爺的故事嗎？就是古時候，大地上發生了一場瘟疫，只月宮里有這仙葯——”! z+ z" E4 x* k#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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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只月宮里有？”& `1 Q+ e1 x1 L# n) h#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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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是這樣說的。有個青年不畏艱辛，冒險進了月宮去盜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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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上月宮去？”

“他終究上了。被天兵天將發現了，布下天羅地網要抓他，危急之時，月宮里善良的玉兔不惜犧牲自己，剝下皮來——”懷玉道。# u  w5 b6 t8 U5 O5 k

“剝了皮不是要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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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剝皮披在青年身上，讓他逃出來，把仙葯帶給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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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所以大家就供奉起它來了？——它怎麼這麼笨，自己把葯帶到大地就成了。何必依靠一個中間人？或者它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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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氣坏了：“故事嘛，哪有尋根究底的？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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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說吧。”丹丹又見一份份的紙，上繪太陰星君，下繪月宮玉兔，藻彩精制，金碧輝煌，便問，“這又是什麼？”1 G& G& o' P7 V; ?+ E

“不知道呀。”忍著笑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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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販忙招徠：“大姑娘要買‘月光馬’？”! }& ?" U7 j8 y  c& c# f! V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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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追著懷玉：“懷玉哥，給我說月光馬的故事。”/ M* {" y9 d* a5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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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前一個后地走，真好比穿過一條麥芽糖鋪成的甜路，火腿五仁提漿月餅給圍成的圈圈。市場里雜技場內，原來也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游藝項目呢，像小天橋一般，也唱戲、玩十樣錦、耍武術、說相聲……1 E, F) r. [) B+ Y9 \: C* u: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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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圍了一個個一丈五見方的地盤，各自被吸引了。聽聽，有破燈謎呢：“此物生來七寸長，一頭有毛一頭光。出來進去流白水，摔干之后穿衣裳。”——哎，大伙嘩笑，真葷！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3 PM

生死橋[貳]（23）4 w" d8 j0 m: f4 P" n# \

“這不好猜，”他們都起哄，“這不是……那話兒嗎？”都不好意思講了。5 b* ^% T" ],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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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我說的東西，人人用，人人有。真的，男人有，女人也有！”7 ]1 [7 ~! C; J0 m9 w7 n5 h

“這倒新鮮。”9 @" r, [2 Q" U0 ]% E' @2 W: a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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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是牙刷子，牙刷不是七寸長嗎？哪會兩邊有毛？都一頭光的。你們刷牙不用牙粉牙膏嗎？進進出出流出白水白沫來了，還有，甩干之后——”

“我不用牙刷套的呀。”人群中反應。5 D2 L! z/ _( s6 i

“你不給牙刷穿衣裳，那你刷完牙，自己也得穿衣裳，對吧？”2 E: v# r0 I/ P

這葷破素猜的燈謎果然吸引了不少觀眾呢，都在等這小子又說什麼葷相聲來——原來志高又搭了個場子了：“好，我再來一個！”6 M& F0 r# }  z. {4 J+ v# \

也是鳥。不過這回不學鳥叫了，他清清喉嚨，一人扮了甲乙兩聲，單口說起相聲來——甲：“你那鳥叫得好聽，什麼名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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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百靈。”2 o( s9 w- o& }  d; D4 n3 S

甲：“我也養了一鳥，就是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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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你得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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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我溜啦，天天溜彎兒，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5 w1 [% y2 m( {. [2 r/ m

乙：“那還不叫？奇怪，你得喂它，給它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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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它呀，不吃不喝，還常吐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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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時，丹丹跟懷玉發現他了，馬上跳起來揮手，人太擠，擠不進去。二人既是行內，就不叫志高分神，閃身爭取個好位置，看他什麼新鮮玩意兒。志高見二人來早了，自己還沒收攤子，說相聲說到一半，臉都熱了，忙止住，向丹丹拱手：“姑奶奶您請過那邊溜達去！”那批漢子見姑娘家，知是不好聽的，竊笑起來，也幫腔：“對呀，這不是人話呢。”! @9 M4 `; ]! l. c* c+ O

志高江湖起來：“姑奶奶，賞個臉，請請請。這滿嘴噴糞呢，拜托拜托，懷玉，你帶她去呀。”

懷玉會心一笑，扯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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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方肯繼續。觀眾提醒他：“吐水呢！”& x6 p# t% Y. d4 K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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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你拿什麼養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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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口袋。”: e7 `+ O# `( A7 b/ R

乙：“挺特別的。那鳥多大？”0 F; s0 A$ b) P% w

甲：“我多大它多大。”8 D8 g8 F8 Y+ W. i  y# A! ]/ v

乙：“歲數可不小啦，難怪不叫。毛色可好？棕色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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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不是棕毛，是黑毛的，也有一兩根白的。”

乙：“個子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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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平常，這麼個大。有時蹦的，哎，這麼個大——”* ^2 w- n: f- E/ t* J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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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哎唷！我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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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對，就是這名兒！”# }3 E. k2 c, O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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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一鞠躬。他的單口葷相聲在哄笑聲中掙來不少銅板呢，大家都樂開了，給錢給得爽快。不過都是旁門左道，丹丹哪有不曉得？但聽下去，都抹不開，反正隨懷玉再逛一陣吧。丹丹努起小嘴：“他呀，他最坏了！”

懷玉不說是與非，只笑一下。不知他想著什麼，丹丹好不疑惑。這個人，摸不透。3 t0 ?' P& `. [, `, Q4 d

丹丹又氣了：“你跟他是一伙！”

只見有人在前面攤子上賣皮球，木箱堆著圓滾滾的皮球，有兩個孩子想買，問：“多少錢？”

他說：“一個銅板。”

嘩，這是多麼便宜！原來不是“賣”，是“抓鬮”，一個銅板抓一個紙卷，如上面寫上“有”，皮球就歸他了。2 D3 o, s! l9 ?: N+ j4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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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放下書包來抓，兩個人，抓了三四次，都是空白的。小販忙隨手抓出幾個鬮兒來，五六個里頭，倒有一個“有”。孩子想，皮球那麼貴，要是抓中一個多好，馬上屏住氣，閉住眼，終於抓起一個——結果又是空白的。身上銅板都沒有了，急得淚水也快流出來。5 d! {5 ]8 L' d. L: M4 C

丹丹過去，道：“我給你們抓一個！”付過一個銅板，丹丹一抓，這回竟中了。那人無奈，只好送孩子一個皮球。他們得意地拍著球，謝天謝地地走了。& A; `' j2 q( q4 K'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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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拉著懷玉，在他耳畔道：“這是騙人的，我最不喜歡他騙小孩子了，所以破了他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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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挨得那麼近，第一次那麼近，聲音就在旋繞，隨著八月的桂香。懷玉竟什麼也聽不清了。志高搭這場子，要葷的有葷的，難不倒他。場主原是個唱戲的，不過落難了，連《四郎探母》也給洒鹽花。觀眾樂麼滋兒地扔下不少，志高跟他四六分賬，也撈了一票。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3 PM

生死橋[貳]（24）

時候不早了，懷玉跟丹丹還沒回轉，志高左右一瞅，這東安市場最帶“洋”氣，起士林和國強的奶油蛋糕都很出名，不過他比較愛國強，因為這家的伙計待客熱情，身穿白大褂，干干凈凈。志高盯著做得漂漂亮亮的奶油蛋糕良久，下不定決心，算計一下，不便宜，有紅櫻桃果的那種就更貴。把心一橫，掏出一大把，要了兩個普通的，那是自己跟懷玉吃；一個有紅櫻桃果的，不消說，孝敬丹丹去。9 m: P  C( D' _

拎著三個奶油蛋糕，蹲在咖啡座的旁邊等著。怎麼還不來？肚子咕咕響了，先把自己的一個干掉。過了一陣，擦身過盡千帆都不是，又把懷玉那個偷吃了一半。吃著吃著，心里想：待懷玉來了，就讓他倆分吃一個好了，反正沒人曉得，不免心安理得地連盡兩個。3 [" `1 R: R0 z9 J3 B5 r

東華門大街的真光戲院今天上的是什麼電影？散場了，來喝咖啡、可可的人多起來。國強的伙計送往迎來：“您來呢，里邊請！”“您走啦！吃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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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忍不住，伸出手指頭，把奶油挖一點，匆匆塞進嘴里，然后把附近的撥好，若無其事。人還不來，是他自誤，一拈便把紅櫻桃果給吃掉了——一發不可收拾，終於在他躊躇滿志地擦擦嘴角舐舐唇皮時，丹丹喊他：“切糕哥，說送我們特別的東西，是什麼嗎？”0 q# A0 `& h% u# l7 o

是什麼好呢？志高搔著頭，手指頭上的一點奶油便揩在頭發上了，他猶不覺。眼珠一轉，有了有了有了，連忙掏出三張明星相片來，裝做是一早預備的禮物，掩飾了他的饞態。6 ]9 T# `9 y$ t: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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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

“女明星呀。你看看，都是燙了頭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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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也湊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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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笑：“她不是演賣花女嗎？賣花女也燙頭發？不像話。”* f. p! _1 P%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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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取來一瞧，念：“段娉婷、程莉莉、凌仙，咦，都是《故園夢》的女主角呢。你從哪里得來的？”

“她們在真光隨片登台表演歌舞，我央人送我的，現在送給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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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不好，段娉婷好，挺漂亮的。”懷玉說完，還給丹丹。% n) V) b) K9 k; a2 R9 J6 A4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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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聽得他夸這女明星，心里有點不高興，馬上沉下臉，道：“不漂亮。”不要了。" K0 L% d+ Q* t1 d) _9 I

志高看見丹丹的臉，像馬一般往下拉，說不出的嗔怨。趁她不覺，看了又看，忘形道：“女明星都得靠打扮，丹丹可不呢，不打扮一樣的漂亮，丹丹最好看了。”下意識這樣說了，志高不知怎地，張口結舌了。$ O# D+ r% r2 r7 ?# m* I  g/ _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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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轟地紅了臉，捂住往后轉，一根大辮子對準了志高，丹丹道：“不許看，不許\看！”心蹦蹦地跳，害怕碰上他的眼睛。很久很久，也不曉得該怎樣把捂住臉的雙手放開來。

切糕哥最坏了，剛才他還說葷相聲呢，丹丹臉更紅。6 ]2 r9 H# W! a% X

時間驟然地停頓，懷玉明白了一點，也懷疑一點——只是，三個人還得逛市場去。懷玉道：“走吧。”

草草地恢復了常態，鎮定了心神。* ^+ ?1 |7 p1 a' z% ~- C) b

雲團也及時地移開了，被吞沒一陣的滿月乍涌，銀白的一片，輕洒向這熱熱鬧鬧的市場。華燈綠樹，眾生芸芸。東安市場上的行人，竟似分不清春夏秋冬似的，老太太們已穿上扎腳的棉褲了，但摩登的小姐們依然隱露著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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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指給丹丹看：“瞧，這‘密斯’腳上穿的是玻璃絲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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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你道我看不出來麼？”( c1 E6 v0 m3 V6 J

“我送你玻璃絲襪？”+ g1 }6 c+ B) Q( [. a

“我才不穿呢，怪難看，穿了等於沒穿，光著大腿滿街跑。”  O. @1 g$ ?8 m,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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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白不要。”志高忽地靈機一動，跑到一間店鋪前，若有所思，然后偷偷地笑了。懷玉和丹丹不知他葫蘆里賣什麼葯。9 A' O6 b: h' T% E, m- z1 K2 }

那是一間賣化妝品的店鋪，喚“麗芳”。柜台上兩個巨型的玻璃瓶，一個裝梳頭香油，一個盛雪花膏。柜台內陳列著雙妹牌花露水，有大瓶的，也有小瓶的，是上海廣生行出品。還有香料和香面，名貴的裝瓶子，散裝的洒在棉紙上，並有精致的小石磨、木銼、鋼勺、篩子、漏斗等出售。各式各樣的繡荷包點綴其中。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4 PM

生死橋[貳]（25）

店家見志高來近，用小鏟鏟些香面向他一吹一撒，是茉莉花的味道呢，隨風四散，店家問：“要買香面送大姑娘嗎？”# H6 P# K& V4 v/ O+ c; H% {; n

志高神祕地笑：“不，我要買香水。”1 M6 T1 [; I# H0 t! w

“噯，大主顧呢，這邊請看。”取出來三瓶，其中一瓶十分華貴，他洋洋地介紹，“這是本店最好的香水，日本來的。”北平的市場中，以東安市場洋貨最多，英國貨、法國貨、德國貨、瑞典貨都有，不過這時局，日本貨往往占了上風，充斥市面，很多人都不愛用土產，所以最體面的，反而是日本貨品。" G0 X& w- b$ E: S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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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忙道：“別買日本貨！”

志高倒是買不起，傾囊只購得一小瓶雙妹牌花露水，一長條紅棉紙胭脂和口紅。買好了，叮囑店家給他用印了花樣的紙包好。袋中所賺得的錢，全給換了這禮品包。店主的臉色也不比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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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見他神祕莫測，便問：“送誰的？”

志高只靦腆：“……這話說著兜嘴，別問啦。不是你就是了。”4 \4 Y" ]/ Y  K. A9 D# z*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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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是送給大姑娘的禮品呢，還在裝模作樣，他送的人是誰呢？丹丹不好作聲。他新近認得了誰？這樣吞吞吐吐？平常他有什麼話，都像母雞生蛋咯咯叫，生怕人家不知道。現今收藏了，送的人是誰？丹丹倒有點醋意，人各吃得半昇米，哪個怕哪個？——送的人是誰？

“你說呀！”聲音都僵起來。

懷玉也想知道，不過見形勢不妙，便道：“他不說別逼他，等一會他自己就急著要告訴你，騙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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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誰也別想騙我！”丹丹猛地扯住懷玉，“懷玉哥，你說中秋再偷棗兒給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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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他小辮子了，乘勢也讓志高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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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苦笑，他們都拿她沒辦法。; S3 d* y# j% A3 l& b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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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是要要要，而他們，又總是：“好吧，你要什麼就給什麼。”——從來不覺得為難，一來她的要求是可愛的；二來，她的人是可愛的。如果輕易地可令她快樂一點，他們都十分願意給她。% d6 ^# ~, g4 x+ B0 v  j5 L3 L0 t6 M

只是，倒真把棗兒給忘掉了。

懷玉只好安慰她：“改天吧，一定的，算我欠你！”

“好，看你逃得過，謊皮瘤兒可得掉牙齒。”

志高拎著他的瞞人禮品包，先走了兩三步，忽地嚷嚷：“丹丹過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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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附近有幾個賣葯的攤販，一個賣牙疼葯的，擺著葯瓶和一些簡單的拔牙用具，還有搪瓷盤，一盤子滿是拔出來的病牙。志高指著那盤子：“看，這全是懷玉的牙齒，他可常說謊話兒的，你數數。”

丹丹笑得彎了腰，懷玉狠狠捶了志高一記，又揪著丹丹辮子，著她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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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一攤是點痦子的。痦子是生在臉上隆起的痣，雖不疼不痒，但不好看，於是常找點痦子的給去掉。這攤上，編繪了一張滿臉痦子的人頭像，說痦子長在什麼地方主何吉凶。懷玉揪住丹丹來這邊：“你的痣主凶呢，是淚痣，現在給你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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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我不！”丹丹掙扎，“他是火燒火燎的，我怕疼！”( ]/ j, j3 T+ I' k0 S

“不疼的。”攤販忙道，“不過是生石灰摻堿面，沒多少鏹水，點一次不成，過兩天再點，三遍就去掉了。你的痣長什麼地方？”

丹丹逃也似地：“我不。”2 s) c9 f% ?0 J/ Y6 f) d+ O/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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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老遠就罵懷玉：“把我眼睛點瞎了，誰還我？”

原來丹丹當了真。她從來都不當懷玉是假，兀自在算賬：“你還我呀？”" \$ Y; i6 j5 l/ ~0 M8 g4 F  P

“好，真瞎了我還你！”

志高也道：“他不還我還。”8 w5 V' i! U( x

“去你倆的大頭鬼！”丹丹不怒反笑了，“還我四只眼睛，可多著呢，還得捎到市場上賣去！”/ G4 {; w% P; r5 c; W  F# @

中秋過了，秋陽反常地厲害著，晒在人身上，竟似火辣辣的，雖然早晚涼快，但日中午時，穿件背心還要出汗。大伙便道：“要變天啦！”——真的，聽說東北地方現在也掛旗，不過掛的是大紅狗皮膏葯的日本旗呢。$ q* b+ k# R; S2 v

平日常經過的那茶館，倒沒掛上什麼旗，因為好像沒臨到頭上來，只懸了“秋色可觀”帖子。真是意想不到的雅言雋語，秋色是指斗蛐蛐，可觀的乃是有利可圖。這大紅紙館閣禮的帖子，像面國旗般招展呢：看似文縐縐的，但也是斗，人在斗，蟲在斗，不知誰勝誰負，也許到頭來都賠上了心血和時間。只是抱著蛐蛐罐來一決雌雄的，倒真不少。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4 PM

生死橋[貳]（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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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秋意漸深，蕭瑟金風紛飛，黃葉都在蓄銳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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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懷玉在場子上耍了一陣紅纓槍，正拋槍騰空飛腳，歇步下，槍尖在下戳，忽地跑來一個人，邊喚：“懷玉，懷玉，”喘著氣，“李師父著你馬上上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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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什麼事？”

“走，先救場再說。救場如救火。”——原來金寶還沒回來，失場了。' j- ]2 {( o2 c5 E3 v" a

金寶怎麼了？師父怎麼了？

懷玉無暇細問，只向爹說一聲，便飛奔直往廣和樓。

劇場外，一向放了幾件象征性的砌末，熟人一看，就心里有數。放上一把大石鎖，就是上《艷陽樓》；放上青龍刀，肯定是關公戲。忽然有變了，也來不及出牌告示。演員不同呢，就看造化，沒些戲緣，觀眾會起哄的。懷玉根本沒工夫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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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正式式地上了《火燒裴元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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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不知就里，見不是李盛天，有點意外，起了暗涌。懷玉耳畔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只是要把這戲演好。起霸亮了相，先耍一輪錘花，壓住了陣再說。$ |5 U  K; M2 Y* m# L;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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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見是個新來的小伙子，舉手有準譜兒，落腳有步眼，扮相俊逸，身段神脆，漸漸也肯給他彩聲，誰知到了頂錘，高拋之后，心一慌，落下時頂不住，待要被喝倒彩……* N/ T) V! H5 j: B7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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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懷玉馬上給場面的師父一個眼色，暗點個頭，再來。觀眾見他要再來，便也屏息地等。鑼鼓一輪急催，錘再往高，半空旋轉一圈——丹丹和志高，躲在下場門外，用神地盯著，丹丹的手心都冒出冷汗了，緊握拳頭，咬著嘴唇，在禱告：“錘呀錘，你得有靈有性，不要拿高了！”只怕它冒兒咕咚地又讓懷玉失手了，怎麼辦？懷玉將就此一敗涂地的。

懷玉也知危急存亡的關鍵，每個人只有一次這樣的機會，再來，要好好兒地贏它一局，不然，這台上就沒有自己的立足之處，緊張得呼吸也停了，天地間一切的律動也停了，連鑼鼓也停了，死一般的凄寂，萬一他死了……像過了一生那麼久。) ?( {. Z4 k+ @# g% |; N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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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錘，眼看它在半空旋轉了一個圈，再一個圈，然后往下墜，險險的，只差一線，手中的錘，頂住空中的錘。) g# T( r, Z" c, d( N% P

這回沒有失手，全場一塊大石落了地。彩聲四方八面的，毫不吝嗇地送予他。5 j/ ]2 ]3 X; @7 q# [; e/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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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勉定心神，就把后來的戲給演好了。年少氣盛的裴元慶，勇猛悍，不單雙錘功耍得，還凌空搶背、雲里翻、摔叉，最后不免死於驕橫傲世，身陷敵方火陣，送了一命。死的一剎，還來個躺僵屍——總之，他所學的，悉數用在一朝。今朝不用，千載難逢。拼著用盡了，被觀眾的熱烈掌聲、彩聲給送回后台。6 \8 w& c5 `7 ^; u4 G" \: L! g) g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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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愛他，真的，這是求之而不可得的“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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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便見到丹丹了。她站在下場門，迎著他，等他眼神一跟她接触，她就避開了。乘他不覺，偷偷地再瞟一眼，驚弓之鳥一樣，隱蔽的，誰也想不到，就在前一刻，她曾那麼地目不轉睛。啊，他多高大，因穿上了厚底靴，一身的靠，背虎殼上還插了四面三角形的靠旗，整個人，層層的魚鱗，泛了銀藍色的光彩，天將天兵，高不可攀！——她要仰著頭才看得見，比任何時候更傾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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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吐氣揚眉了，他要她看到他的風光，他要整個天橋來來往往的扔他銅板的人，都看到他的風光。+ M2 v0 F: X0 ~" r) l

唐老大過來，用力地拍打著他：“懷玉，不錯，不錯，有瞧頭，不錯呀！”都不知說什麼好了，見到兒子成長了，熬出頭來，剎時間眼睛竟紅了，說來說去是“不錯”！

志高也重重地緊緊地握他的手，志高道：“好小子，有出息！”再補上一句，“將來可別忘了哥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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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佯裝氣了：“什麼將來？今天也沒過。”

想起此番上場，來不及問到師父，四下一看，李盛天等五人匆匆回來，只問：“還可以吧？沒出錯吧？”

他注意力竟沒集中到懷玉身上來，只管把金寶往后台廂位里照應著。

懷玉見師父像是有事在身，滿腹疑團，只得一旁下妝去。除下盔靠，便要抹臉。丹丹呆在他身后，只自鏡中窺看，丹丹道：“懷玉哥好本事呀！”又忍不住，“以后你天天演，我都要來看，好不好？”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4 PM

生死橋[貳]（27）: S6 v9 b% p5 y! N5 Z

“天天看？”7 }- t( x9 O# O$ b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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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不語，只怕一語道破了。

忽地聽得金寶的嘔吐聲，把吃的東西，全還出來了，金寶呼號：“我不要活了！”

廣和樓上下都知道事情的不尋常，風風雨雨地傳出去。一直以來，六扇兒門的馬司令對魏金寶是“另眼相看”的，不單包了票子捧場，還送來水鉆頭面，金寶的一身行頭，總比別人要體面。他不敢收，也不敢退，在人屋檐下，總是低低頭便過去了——昨兒個晚上他逃不過去了！馬司令請了酒席，著金寶去陪著，席間倒是露了點口風，嚇得金寶忙推了：“馬司令的好意，我是心領了，馬司令不是已經有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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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司令聽了，冷冷地站起來，拔出手槍，就把席間相陪的一個美少年給斃了。這美少年也是唱戲的，一出《游園驚夢》中演麗娘，水袖輕拂，拂去他三魂，馬司令收了進門。他侍候他，不再唱了。——金寶見揚眉之間，活活的人，就血染紫羅長袍，臉色刷地白了。

馬司令曾這麼地疼著他呢，給他穿上等絲織品，長袍上的花朵，晨起是蓓蕾，中午成花苞，到了夜晚，侍候主人的時候，便是盛開著。如此的裝扮著，布料全在瑞蚨祥定織，有時下個令，蘇州的高檔綢緞馬上送貨過來挑選……他可以栽培他，也就可毀棄他於一旦。

馬司令一槍之后，又冷冷地命人把這被忘了名姓的“像姑”給抬出去了，只道：“我這不是已經沒了嗎？今兒個晚上只有你啦！”: _8 X; r& G6 ~  I0 n. u, f4 P

……金寶被困在馬司令府中，他不放過他，即使他失場了。大伙只道他吃酒席去了，大概也掂量過，他早晚逃不出色劫。在這樣的惡勢力底下，一個唱戲的，兩個唱戲的，唱唱也就唱到他手掌心去，成了玩物。

金寶回來的時候，李盛天等人找不著，后見他身體受了創，心也受了創，尋死覓活，有人勸道：“算了吧，豁出去算了，多少人都這樣。”, _8 L7 I/ {: {5 s% f2 w

還有什麼話好說呢？勸時，自有一點兒瞧不起，這也難說，到底是淪落了。8 N5 ~+ p1 g& l5 _# @, M# F

馬司令也做得漂亮，鬧嚷間，手下就給送來一個首飾匣子，都是意想不到的頭面呢。一遞擱上金寶廂位，誰知橫里就被人一手摔掉，砸個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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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一聽這樣的事兒，心想，金寶也是班里的，這樣地被欺負了，還要來個“買”的架勢？手起拳落，凶猛地欲把來人揍上一頓，后台幾下打斗，鏡裂釵分，事態未算嚴重，李師父已不敢讓他造次，見他年少而不智，不識時勢，忙制住，怒喝：“懷玉，不要得罪官爺們！”那兩名手下是見慣場面的人，當下陰沉不露，並沒發作，只狠狠把懷玉看上幾眼，寒聲道：“看你有能耐管閑事？”! s' [2 t* L: z  q(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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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一眾，敢怒不敢言，曉得一搭話后患無窮。洪班主追上去安撫，好話說盡，希望小事化無。回來之后，也有點忐忑，向懷玉說：“你要在班上演就別鬧事，你惹不起！”7 v$ \. S0 v( ~7 y8 z+ A*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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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洪聲也是勢利的，眼看唐懷玉初上場，挑帘紅，他倒不會攆他，還要留下來掙錢呢，所以只著懷玉別鬧事，別管一切的閑事。唱戲就唱戲，份子錢少不了——但也不多給，他知道他新，還不懂算計，他有留他的手法。# H3 z- b- j) N2 B: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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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金寶見懷玉為他出的頭，也許他誤會了：懷玉是向著自己。金寶的一份特殊感情，卻因這般而不可收拾，千言萬語，從何說起？金寶只把一切抑壓在心底，如此，便將過了一生——懷玉是永遠都不曉得了。金寶把一張臉背住燈光，想起過去也想到未來，莫測的，他沒希望了，他連懷玉都配不起。他只幽幽地道：“懷玉，你別管了，真的，你我都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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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總是要忍。在他唐懷玉還沒有聲望之前，他就沒有尊嚴。地攤上的流氓、戲班里的班主、六扇門兒的官爺，層層地欺壓。還有外國人，外國人欺壓中國人，中國人又欺壓自己人，哪里才有立足之處？不，他要壯大，往上爬，不容任何人踩上來，他要倒過來指使，站得更穩。——多麼地天真，然而這是他惟一可做的呀。人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4 PM

生死橋[貳]（28）* o9 p: ?9 x9 S& u8 u

丹丹還是第一回見到這后台的情景，這比她跑江湖吃藝飯危險而復雜多了——有些事，原來不是“錢”可以解決的，要付出“人”。) }  A& e6 f9 O8 K4 L' @, L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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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幫金寶收拾四散在地上的首飾，匣子被懷玉砸個破爛，頭面倒是貴重的。人都賠上了，連一點實在的物質都不要？這是沒可能的，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好歹總要收拾殘局，如常地活命——不會不要的。誰這樣白犧牲？都是羽毛緞子蓋雞籠，外面好看里面空。在貧窮的境地，自尊如落地的那面鏡子，裂了就裂了。" D+ W8 w: @# p$ \+ S3 U

就在眾人忙著打發時，丹丹瞥見一只又瘦又臟的手，自墻角箱底伸出來，顫抖著，把一個金戒指悄悄地輕撥到身邊，正欲偷去，師兄弟們發覺了，抓住他，揪出來，劈頭蓋臉就打，不留情面，一壁罵道：“昨天才餓得偷貼戲報的漿糊吃，不要臉，現在又來撿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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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個抽白面的，抽得凶了，一臉灰氣，沒有光彩，連嗓子都坏了，亮不起來，這就是當年跟魏金寶一起演《四五花洞》的一個小花旦。金寶成了角兒，卻失了身。他成不了角兒，反得了病。大家都恨他，罵他賤，但是坐科的兄弟們，打了他，見他嘴角流血，趴在地上喘氣，可憐哪，好好一個二十幾歲的小伙子，一點骨氣都沒有了——但他還可以干什麼呢？倒又同情起來，金寶把那金戒指扔給他。- T$ p% n: L' R& w# G! n. q3 h& m+ g

一時間，志高、丹丹和懷玉都愣住了。璀璨的舞台背后，原來也是如此的齷齪，分不清是男盜女娼，抑或女盜男娼？反正是一趟渾水。三個人，心頭有點兒熱絲忽拉，說不出來的灼疼，沒有一個活得好好的，一不留神，就淹踐了，萬劫不復。" F+ H7 b/ o$ p% V6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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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真心地對懷玉道，千叮萬囑化成一句話：“懷玉哥，你不許抽煙卷，真的，學會了抽煙卷，就抽上白面了！”. P  X% p2 C2 a!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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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聽進了這話，他沒答。他的眼光一直落在更遠的前方，他要紅，他要贏，就得堅毅不屈，憑真功夫。觀眾是無情的，演了三千個好，只出一次漏子，就倒下去了。( Z- l) E& q/ ^2 i)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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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過去：“李師父您放心！爹，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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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沒等他說，故意接碴兒：“不用說啦，我放心就是！”: Y" ^- \% `8 ?5 q7 F) Z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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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措手不及，唐懷玉紅起來了。

風借火的威，火借風的勢，廣和樓出了一個叫座的武生，局面很火爆，有時觀眾給他吆好，謝幕四五次才可以下台。

唐懷玉剛冒頭，演的戲碼除了《火燒裴元慶》外，就只有《殺四門》、《界牌關》、《洗浮山》這幾出。匆忙地紅，一點兒準備都沒有。幸好觀眾還是愛看他的絕活兒，就是耍錘。他很清醒，覺得不夠，練功更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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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和丹丹有時一連好幾天都見不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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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志高非要逮他一回不可。到夜場演罷，志高著懷玉到胭脂胡同去。一進門，只見志高在“寫字”。志高不大識字，只把兩個字，練了又練，半歪半斜的，懷玉趨前一看，寫的是什麼？/ n& X  S  F* x6 ~. z" Z" C7 A

原來是“民宅”兩個字。

志高見他來，便問：“這‘民宅’還見得人吧？”

“真鬼道，什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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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喜孜孜地：“懷玉，告訴你，我姐要嫁人啦——不，娘要嫁人。這可沒辦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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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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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騙你是兔崽子！她終究肯嫁給那瓜子兒巴啦！”3 l6 m$ b, s$ b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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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便絮絮地把他要她找個主兒的事給懷玉道來了，那尖瘦的腦袋也開始晃動著，越說越自得，因為這是他的煽風點火，娘才肯跟了一個男人，從此不再賣了。

——嫁人也是賣，不過高貴一點。她還可以干多久呢？趁那大肉疙瘩姓巴的願意，他慫恿娘去專門侍候他一個，脫離了苦海，不過要兩頓飯一個落腳處，還天天有炒鍋兒的瓜子吃。志高笑了——他連把娘嫁出去，也是不虧嘴的。

“明天她就出門了，今兒個晚上跟她餞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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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問：“人呢？”* e1 @) c8 f: B# _" i, b

“帶丹丹到前門外西河沿買螃蟹去了。那兒螃蟹好，都是勝芳和趙北口來的。”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4 PM

生死橋[貳]（29）

哦，懷玉聽了，原來丹丹已經跟他們這樣地親了……丹丹還給他買菜……) C) u: w2 g6 Y6 J9 k

志高又埋首練他的字，一回比一回寫得用心。懷玉建議：“‘良宅’吧，良宅比民宅又好一點。”4 v! O8 X& ~1 M$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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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人人都是‘民’，不過我們是‘良’，好！噯，‘良’怎麼寫？”

懷玉便示範一個，志高摹了，雖不成體，到底很樂，就給粘貼在門楣上了。& x  k* z4 a' h7 q. }! x4 x* W

“懷玉，以后這是我‘家’！”志高指道，“我姐會常來看我，你們也要常來坐坐。”7 b" M% J4 s. r2 D% G+ k

“你有家了，”懷玉不帶任何表情地試探，“不是要好好兒地成家嗎？”3 p1 y& N/ l3 e3 e

“才不！誰娶她來著？她是只凶貓！”志高嚷。

懷玉一怔。此時，丹丹也回來了，提著一串螃蟹，個兒不大，不過鮮。她問：“誰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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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我說螃蟹凶。”志高忙指著她手中那串。原來買的時候，講究“對拿”，一尖一圓，兩個一摞地用馬連草捆好，論對買，不論斤買。雖捆好，但因鮮，一按上，那有柄的眼睛忙亂擺動。

紅蓮著丹丹幫忙一下，大水一洗，解了馬連草，一個一個給扔進鍋里頭了。. U" t9 k9 N  ~! g' ?

勝芳的螃蟹，是晚到高粱熟時節，才最肥壯。家里吃一次，也沒什麼繁瑣的，不像那正陽樓，一整套的工具，什麼小木頭錘子、竹簽子、小鉤子，敲敲打打，勾勾通通。家里是最隨便的了。' A6 [% H( {/ ]5 `9 v: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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螃蟹在沸水里，最先不住鮮蹦亂抓，張牙舞爪地要逃出生天，你踐我踏，卡卡地響，丹丹一時慌了，喚：“切糕哥！”& x" n" j* ?1 @2 D  P+ f5 Z) z

志高忙把幾塊紅磚取過來，一塊一塊，給壓在鍋蓋上，重。終於螃蟹給蒸好，它們的身體，由黯綠變成橘紅。死了，鉗子無窮無盡地狂張，直伸到海角天涯，一點也不安樂。- i* y( W9 g! @( Y' ]. x. ]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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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蓮說話有點沫兒，也不知該怎麼地招呼——說到底，原是兒子給自己餞送出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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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開始吃，志高已掏出他的一份禮品包來了，呀，就是那回在東安市場買的，丹丹一見才寬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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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拆來看看，拆呀——”

“手上都腥膻的。”, a+ v2 h  K+ z#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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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馬上給辟了。”) c- n/ a0 r+ c; _6 X/ e

志高把那雙妹牌花露水，洒洒洒，洒了紅蓮一頭臉。紅蓮又是打又是罵，笑：“浪費嘛，你這母里母氣的，把娘們的東西胡攪瞎弄，你有完沒完？”

斗室中都漫著清香，老娘從未有過這樣的好看。——明天她就是人家的人了。2 F1 r$ C4 K. \$ r" R' k$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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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她就改姓巴了。她要出門，連轎子也沒得坐，只收拾好一個包包，把生平要帶的都帶去，還有那只鐲子，鋪蓋倒是留下了。她這一走，今后，是巴家的媳婦兒，要是死了，她怎能不是巴家的鬼？而自己呢，他已經沒爹了，只為她好好活著，連娘也給送出去。' h/ @; z( Y. C7 _

啊，這樣的香，人工的香，蓋過螃蟹的香，一切都是無奈的，志高道：“來來來，趁熱干掉。”

懷玉把螃蟹翻轉，先把那尖尖的臍奄給掀起，蟹殼脫出來了，見丹丹因為燙，還沒弄好，便順手把自己的推給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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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正把蟹身掰開兩份，要黃有黃，要膏有膏，真不錯，把一半分給紅蓮，逼她：“快吃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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螃蟹倒是圓滿的。道：“到了那姓巴的家，也要好好兒地吃，對吧？他對你不好，我不饒他。”又道，“就是沒有酒，也沒有什麼菊花，媽的，在館子里頭吃，還要對牢菊花來吟詩呢。不過我們在家里頭，都是親人，不必……”5 g6 h( N  y" y' h: W" o9 F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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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說著，太累了，再也支撐不住了，一個人強顏唱了大半出戲，懷玉幫他一把：“那東安市場的五芳齋，到了季節，就開始賣蟹黃燒賣，改天——”

突然，不由自主地，志高凄惶而不舍，心中只念：明天娘就改姓巴了，明天……她就是人家的人了，再也不堪思索，軟弱地：“娘！”哇哇地，哇哇地哭將起來，淚水涕泗橫直地交流，把那螃蟹，糊得又咸又腥，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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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門楣上粘了“良宅”招紙的小小房子，門嚴嚴關好。胭脂胡同仍像是個黑白不分明的女臉，濕了一點水，然后用棉條的胭脂片，在臉上揉擦，未幾，艷艷地上市了。而紅蓮，她明天晚上就可以不賣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5 PM

生死橋[貳]（30）

當志高帶著又紅又腫的眼睛蹲在檐下悶悶地看蛐蛐時，懷玉跟丹丹都陪著他，他又不是不明白這種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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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小罐里頭的兩只微蟲，喚“蟹殼青”，正在劍拔弩張，蓄銳待發，竟挑不起志高的興頭來了。志高無言，懷玉就更無言了。丹丹把一根頭上綁了雞毛翎管和雜毛的細竹篾，往志高頭上撩撥，志高頭一偏。. }3 {( W2 a4 J2 Z) B( R

丹丹道：“哦，‘蛐蛐探子’都不管用了。”

懷玉道：“你可不能一點斗志都沒有。來，給我。”他取過那“探子”，細毛一触蛐蛐的頭，它就激怒了，露出細小而銳利的牙，開始在沙場上效命，拼個你死我活。! n) _4 w) T' D9 D+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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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也明白志高的心事，不過，干坐在那兒嗟怨是沒用的，不上陣又怎麼知悉命運里神祕的作為？也許——懷玉見此戰場，馬上道：“志高，你看這蟹殼青，以為輸了，就好在后腿有勁道。對，它是先死后生！”* e, N3 E& U% _% Z

“我可是生不如死。”志高嚷。" _2 [9 p. C$ p0 K3 O3 m&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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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呢？”丹丹道，“難道我是死不如生？好死不如賴著活，切糕哥，你要是一早認輸，還會有希望嗎？”0 U7 n1 }1 |( }0 n! e6 S

“不，”志高自卑，“我肯定是生不如死。像懷玉，他是高昇了；像你，要找個好婆家，也就不論什麼生死；倒是我——”一頓，“我沒有本事，運氣也不好，現在只剩下一個人。”0 a4 j+ \( J! t& A) w

“你有一副好嗓子嘛。”懷玉勸勉，“不要浪費，要是正正經經地唱戲——”- n" L  U; g  N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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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也附和：“你先在地攤上唱，唱好了，再上。你在聽我說，是不是？”, T( k# g% a# L/ Q4 s" ~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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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志高答，“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把正抖動触須的蛐蛐也嚇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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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給逗笑了：“好，那麼現在唱一段給我聽。”! Q, F4 T; D6 Z) d& L  J- f2 Z;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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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唱一段要收錢的。”志高道，“我教你一個——”

然后他就捏著鼻子唱了：“柳葉兒尖上尖唉，柳葉兒遮滿了天……想起我那情郎哥哥有情的人唉，情郎唉，小妹妹一心只有你唉……”

“什麼歌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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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窯調，姑娘兒們最愛了。”  e4 ^& P( o3 F& H6 z

“哼，這里沒有‘姑娘兒’，永遠都沒有！”丹丹道。, L, z- K; Q; y- z: R! i; u6 u- y7 @4 K

懷玉正色：“我們三個不管將來怎麼樣，大家都不要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說著把手伸出來，三人互握著，彼此促狹地故意用盡力氣，把對方的都握疼了，咬牙切齒。志高猶在苦哈哈：“我呀，多半是享你們的福，你們來當我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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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來了！”丹丹狠狠地瞪他一眼，志高心花也開了，只覺曙光初露，前景欣然。

丹丹忽省得：“改天我們找王老公去好吧？說他不準，要他再算，這回非要他泄漏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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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真的好久沒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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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放過他啊！”丹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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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得很晚，懷玉才回到家去。唐老大在數錢，算算可換得多少個銀元。一見懷玉，便喜孜孜喚住：“懷玉，剛才班主來了，賞了些點心錢，不太多，只說意思意思——不過看他的意思，是要你跟他簽三年，他就好好地捧你。”0 B# W5 X4 d6 \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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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掂量：“三年？三年只唱一個戲園子？”

“你才剛提上號。”  }6 a& j( S8 p8 C

“爹，我還要跑碼頭，紅遍大江南北才罷休呢！”' |, S: @- C0 Y$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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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大笑叱責：“怎麼？站都站不穩，還跑？你可得量量力，別白染這一水，你還小，夠火候嗎？再說——”

懷玉道：“光在北平，誰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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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學點能耐才大江南北吧。能跑遍是你的奔頭，跑不出去，也不要‘打順頭’，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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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瞧我的吧，要在戲園子唱出來了，技藝到家了，其他的城市就會來找我，要紅到上海才算是大紅！”) r/ \+ K( J' Y( \9 x- U8 X-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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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屬喜鵲的——好登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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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不理，只顧起霸，走了個圓場，在爹跟前亮個相，威武地唱：“俺今日耀武揚威英雄逞，裴元慶哪個不聞？快快地束手被擒，俺手中錘下得狠——”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5 PM

生死橋[貳]（31）

唱未完的，道：“誰肯讓班主胡簽三年？誰知道三年之內我是什麼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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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唐老大還想講什麼，懷玉已止住他了：“爹，我要您吃樂飯，地攤子讓志高去唱。”5 \0 K6 N6 e3 [2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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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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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跟丹丹都勸他要練出本事，不怕挨栽，再唱。別吊兒郎當的，熬到這份上還不定砣。他姐找了主兒，他就單吊了。”$ l- N$ _% ^+ ~

“看志高跟那丹丹倒是一對，兩個人算沒爹沒娘管教的，可什麼地方都活得過去，他倆是拉腕兒的朋友？”$ V- n) N3 k0 A5 Q" S; s

懷玉別過頭：“不知道。”3 a- N1 D1 J' {

“我真的不知道呢。”丹丹忙輾轉翻身過另一邊，不跟她同炕的小師妹說下去了。$ \" ?& u- u, E0 A( ]' Z& m

“什麼不知道？到底喜歡的是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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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不喜歡！一個擰，一個坏。”丹丹一被蓋過了頭。在被窩里，倒是羞紅了臉，一動也不敢動，仿佛身動了，她的心也動了，人家就知悉她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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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怎麼開始的呢？. n" \* j0 l+ d2 x, f+ E

往往，總是開始了才知道。忽然地，發覺自己長大了，更好看，身子繃得很緊，脹，有一種特別的氣息，令自己羞赧、不安。一時驕里驕氣，一時又毫無自信。迷惘如踏入霧海，一腳輕，一腳重，下一步怎麼走，還是想不清。想的時候，是兩個都一起想的。, _  h$ y0 _3 K2 }8 I$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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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這一個，見不著那一個，都會千思萬念，心中有無限柔情纏繞。

多麼地新鮮而驚心。2 I3 k- G) m' b5 Y! G! e/ e

小師妹猶在羞她：“哦，要是苗師父開拔了，到石家莊，你也不去了？”

“去，當然去，不去誰給我飯吃？”1 R  L4 T) {6 }4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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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孩唧唧噥噥地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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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實在無法想像，生活中的一切規律，何以驟然改變。如何重新安排？如何面對神祕的未來？只覺：“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R* z$ f/ r" E1 ^+ G" h-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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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紙上糊了一張“九九消寒圖”，那是一株素梅，梅枝上共有八十一圈梅瓣。從冬至這天開始，每天在一瓣上點紅，等到全株素梅都點紅了，白梅成了紅杏，春天就再來了。還沒開始點呢，冬至日也快到了吧。從那天起，每過九天算一九，一般到了第三個九時，天氣最冷。丹丹想：“到了三九，大概也有個譜兒了？”; C8 m% G/ L* a2 _+ K! f

什麼譜兒，深念一下，也就偷偷地笑，患得患失。懷玉說過，原來戲班里，每年腊月二十日以后，會挑一個吉日演“封箱”戲，聚餐后年前就不演了。等到大年初一開台，演員全得“喜份”，平時拿“小份”的，這一天紅紙包得的錢，就比角兒們多一點。到時他會到大北照相館拍一張相片——哦，懷玉……5 H1 T) o, k1 N) q4 d! {) |

不過，天天見的倒只是志高。

志高認認真真地在天橋唱了，不再插科打諢，旁門左道，既不拿假王麻子剪刀來騙人，也不在寶局的骰子上瞞天過海。

當他扮著呂布時，總愛插戴一副簡陋的翎子表演。這“翎子功”的行當，說來也好笑，就是他從蛐蛐身上學來的，什麼喜悅得意時的“掏翎”，氣急驚恐時的“繞翎”，深思熟慮時的“攪翎”，憤怒已極時的“抖翎”，還有涮、擺\、耍、抹、咬……借一副翎子來表態，配合他的好嗓子：“那一日在虎牢大擺戰場，我也桃園弟兄論短長，關雲長大力猛虎一樣，張翼德使長矛勇似金剛，劉玄德使雙劍，渾如天神降。怎敵我方天戟蛟龍出海樣。只殺得劉關張左遮右擋，俺呂布美名兒天下傳揚。”& H! _+ |' d' o! ^- T/ B"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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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橋上常走著四霸天的打手、一貫道的頭子、警察局里的密探、系統里的狗腿子……有勢力的人，歪戴呢帽，斜叨煙卷，橫眉豎眼，白布衫，青褂子，長袖反白，黑褲大襠——褲襠大，便於擺開架勢，隨時打架。& R/ `7 t$ J. I1 X) E

他們來到志高攤子面前，吆句好，志高會給上香煙錢，還道：“請二爺多包涵！”( t0 |  Z" r2 X( q3 Z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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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有個目標，他也學著忍耐，一下子他長大了，成熟了，沉默了。他掙的是正道上的錢，他開始培育自己成為一個有責任的人。是什麼力量的鞭策，叫他不再滑末掉嘴兒？他不想自己改性成為白費。——他是差點也淪做流氓的。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5 PM

生死橋[貳]（32）

在沒人的當兒，再三思量，輾轉反側，都是不可告人的心事。8 ~5 V8 h9 R, z' l8 m" g9 v

每個人，心中總有一些說不上來的東西，溫柔而又橫蠻地糾纏著、播弄著，像一只鉤子，待要把那東西給鉤上來，明明白白了，末了卻又無力，它消沉下去，埋在萬丈深淵。每個人都害怕，只落得滿目迷離。+ ?7 F! X7 g) d5 S* s# `9 p9 l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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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這天，等得懷玉休息一場，重臨雍和宮，再訪王老公。聽說，燒香參拜的人多給點布施，喇嘛們會讓你看看精美無比的七寶鎦金歡喜佛。而太年青的，卻不得入。三人偷偷地趴在殿側，伺機窺探。0 ^1 `" g' g* I3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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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這“歡喜佛”是什麼？聽倒是聽得不少，繪影繪聲，說的人，說到一半也就住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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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潛至偏殿，曲徑通出重門深鎖，帶點“窺祕”的興頭，一睹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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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真是另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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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喜佛很高，面貌猙獰的是男佛，身軀魁梧偉岸，充滿霸氣。女佛呢，卻是玲瓏嬌弱，若不勝情。這兩個佛像，說是“兩個”，毋寧說是“一個”，因為是相擁交合的。如此的“歡喜”，叫一知半解的人，不知如何應付了。; N- ?0 i* N. F* T7 ~9 z

這就是陽陰雙修嗎？" G0 i2 l. I. F6 `"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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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發呆，神魂顛倒地，心劇烈地跳，臉上起了紅暈，整個世界，視線之內便是佛。佛不是空，佛是躍動的生命。剎時間，孽緣種了，不能自拔。! X3 _- g  g  L  y6 g'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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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和宮，世上為什麼會有雍和宮？, R5 R; }& I5 Q% y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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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頭一個跑開了，她背向二人，隱忍著不可自抑的心緒，問：“不知王老公還在嗎？”

在。王老公還在。, x7 I, e* m9 C* G/ {+ Q- d.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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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七年了，再見他，他竟也不十分顯老——他是早早便老定了，枯干了，故再也不能演變成另外一種局面。他的臉，依舊白里透著粉紅，依舊永遠長不出半根胡渣子，白骨似的一雙手，依舊鉗掣著一只貓。

真的，連貓群好像也不老呢。不過，也許這些貓，已是他們少時所見的下一代了，也許\是輪回再生。說來，王老公是不是前生的人，生生世世死守他那惟一的寄居？& a) R* @& j" [9 j- }# d, P7 A

懷玉喚他，聲清氣朗：“王老公！”

“誰呀？”陰陽怪氣的回應，然而更慢，在一室老人氣味中旋蕩。

他搖頭，十分的陌路。

“我是志高，很久沒見了，您身體好吧？這是丹丹呀。”% U9 `+ q  |3 d: ^

王老公一臉迷茫，前塵往事都似煙消雲散，他不記得了，什麼都忘掉，像一塊浸洗了七年完全褪色的布頭兒，半點沾不上心間。/ q# Z% v7 C+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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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大家仔細地看清時，方才曉得不知從何時開始，老人已害了一種顏面痙攣的病，總是不自覺地抖，簌簌地抖，抖一陣緩一陣，臉上的肌肉，很快便忘掉它曾經抖過，正在小休似的，準備下一場的磨難——有時像個表情活潑的快樂人。9 _* z2 |, f# u3 ?

丹丹試圖引起他的回憶：“老公，多年之前，我們三人來占了一卦呀，誰知我們的卦兜亂了，只道一個是生不如死，一個是死不如生，一個是先死后生，我們來算準一點。”! V$ d% q3 S5 a!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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窺伺著，看他的思潮有沒有一絲激動。沒有，只見王老公煩厭地揮動著一只枯手，連手也禁不住在抖，道：“不記得了，不記得了。”& Q& e( O( T* v4 u) d8 v/ w: S  a

嘴角笑咪咪地，原來也不是笑，只是開始又顫起來。忽地，直直地瞪著丹丹：“你心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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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又冷冷地轉臉去，看見志高，道：“你心里有人！”. f0 H; E% ^0 v; q9 t% H. s

再睨向懷玉：“你心里也有人！”" v5 t0 U% ]& s1 V6 [

聲音里不帶任何的喜怒哀樂，像敲擊兩塊石頭，一種冷硬而實在的回響。

貓，毛骨悚然地來了一聲“噢——”的悲嗚，划破了狼狽的靜默。里頭有一些古老而又詭祕的變異，不知誰給誰還債來。然而王老公就養育了它們三代四世，一路地繁衍，可他還沒成為過去——只是他忘記了過去。

就在大家都忐忑失望時，這個一步步走近黃泉的、洞悉一切天機的算卦人，又以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指著這三個青春少艾：“你將來的人，不是心里的人。”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5 PM

生死橋[貳]（33）

“你將來的人，不是心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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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將來的人，也不是心里的人。”5 D& K! T! {8 w1 B

當他這樣一說完了，便坐倒：“我累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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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不肯再說話了。5 z7 g- G7 l  I9 E

一直坐著，不消一刻，便沉沉睡去，魂兒不知游蕩何方，連貓也累了，斗室益發地黯悶和凄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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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手足無措，但回去了。! d/ A) w+ r, R6 J9 H: Z8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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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出來，外面才是真正的堂堂世界。

往南走不遠，正值隆福寺廟會呢。隆福寺每月九、十都舉行廟會。其他的，逢三是土地廟、逢四是花市、逢五逢六是白塔寺、逢七逢八是護國寺。熱鬧著，攤子挨著攤子，布篷挨著布篷……, d+ E1 F* R9 C

卻見這繁榮的廟會中，有賣鍋碗瓢勺的，賣鞋面子花樣子的，賣故衣的……中間，也有個賣舊書的攤子，懷玉認出了，那是當年在絨線胡同大廟私塾里頭的老師，可丁老師認不出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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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丁老師更老了，學生們一個個地長大，樣兒變了，見的世面也多了，全都脫胎換骨，學生們不先喊他，他總是認不出誰是誰。

丁老師在賣舊書，其中也有他眼中珍貴的善本呢。看來他的生活更不堪了，也許教不上書，因為北平開設了好些學校，教會也辦學了，漸漸地再沒什麼人上他的學堂。為了一口飯，不得已，只好把他的藏書置於地上，請人採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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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逛廟的人多，卻沒有誰真正有買線裝書的興頭，每每有窮酸文人瞧上一眼，也就鬧哄哄地過去了。

懷玉想喊他，轉念他不一定認得他，認得也沒什麼話可說——只是喊：“老師！”

丁老師不搭理，堅決地不承認他曾經是“老師”，只一個勁兒低首在拍來往的人腳下翻起的輕塵，不讓善本蒙汙。他似是下定決心只擔當賣書人了。

懷玉沒法，便也離去。4 l' }, i2 N" w' j! Z( A- x  R: C

志高跟他道：“那是丁老師呀！他從前不是教你千字文嗎？”2 `5 ~, _4 R4 U) M+ w0 q0 c

懷玉答：“看錯了。”6 ]% f6 n2 G; g3 _/ A2 \- k0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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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不解：“沒看錯，他還戴頂圓帽呢，怎地離離希希的，瞧也不瞧我們一下？”稍頓，志高又發牢騷，“媽的，一個兩個都是老糊涂！怎麼會？才幾年，都害了怕生症，不認人——老而不死你看多受罪，還是快快——”

丹丹罵他：“看，又犯勁！快過年嘍，還老呀死呀的。”

“不死也要老的，你老了別那麼無情！”志高嚷。- T) I! n  |7 m'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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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會！”丹丹嚷，“笨人才認不得人，我一眼就看得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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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快過年嘍，已經有人在攤子上擺上一些“福”字“壽”字的剪金紙花，還有印上金鱗圖案的“吉慶有余”紅魚。

可懷玉，對逛廟的興趣不比從前了，那些金魚、風車、空竹，當然不再是他的玩物，也許“風箏哈”他們的人所糊的三陽啟泰、蜻蜓、蝴蝶、虞美人、瘦腿子和長達數丈的蜈蚣，還吸引到他的視線，看上一陣，因為五彩繽紛、末了又一飛沖天的關系。艷羡之情，寫於臉上。誰知剛駐足，身畔有兩三個過路的，見了懷玉，一愣，交頭接耳，竟窺望起他來了。走前兩步，側過來一看，認得了，歡喜地細語，一個道：“是他！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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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問：“真的嗎？這是唐老板嗎？沒看錯？咦，好年青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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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板！唐懷玉也一愣，在這個游人如鯽的廟會，往來的過客中，有認得他的人呢，還沒敢過來打招呼，只是偷偷地指證：是他，是他。呀，飄飄然的，倒似一只在半空翱翔的風箏了，心中的線，輕輕地抖，迎風遠引，長長的蜈蚣，一層一層，一截一截，合成一整個的陣勢，扇動清風，梭穿絮雲。/ }$ N0 G  X+ U/ P, [

但願不要醒過來。% G% i- h+ {& s: J8 A* H

丹丹聽得有人低喚懷玉，還尊稱他做“老板”呢，多麼新鮮的身份，高貴而又驕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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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懷玉沒覺察他身邊的人有什麼反應，他的臉有點熱，隱忍了喜悅。驟來的虛榮，一下子把持不定。志高顯得落魄了。

懷玉竟急步地走過。有足夠的名聲讓人評頭品足，不知所措地不敢久留。走得急了點，倒把丹丹跟志高拋遠了三五步。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5 PM

生死橋[貳]（34）; {2 {/ ~# s% m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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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吹綻一樹樹的梅花，梅花如雪海般盛開了，年關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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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日子中，有時年關難過，唐老大會和一些行內的貧苦賣藝人，因欠了糧食、煤柴或房租，一時還不了，為躲避索債，總在除夕之夜，聚到德勝居茶館“喝茶”，相對默默無言。夜深，便伏案入夢。直到爆竹響了，東方既白，方吁一口氣，互相揖別回家。歸途中遇上了債主，也道個“恭喜恭喜”，他們只得苦笑還禮，這樣子也過了幾個年。# C: v, I. i4 {1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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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因為懷玉的戲落了地，又得了份子錢，老臉上的笑意才濃了。

當夜幕罩下古城，楊家大院中的苦瓠子們，也將就地準備過年了。孩子穿上稍登樣的衣帽，在庭院中點煙火放鞭炮，“起花”、“炮打燈”、“鉆天猴”，爆竹激烈地鬧嚷，煙火像個血滴子迎頭罩下，眾爭相走避，夾雜著“梆梆梆”的剁餃子餡聲，催促舊年消亡。% V' N8 Z. A) G; H, k" K

苗師父對各人道：“好，總算也是過年啦，你們都長大了，雖不是我的親孩子，不過也跟著到處跑，吃江湖飯多年。今年壓歲錢，胡子上的飯，牙縫里的肉，也沒多少，好歹應個節。你們權當是一家人守歲……”" j. T! S! t$ y7 q3 ~

丹丹也守歲，每個三十晚上，她都通宵不眠。守歲的地方，也好像年年不同，不同的城鎮，不同的鄰舍，不同的檐下炕上。3 d! N+ L) ~+ y+ g9 `5 b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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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聽得附近有石奶奶在勸毛孩子，不準貼上“大鬧天宮”的年畫，孫悟空身著金盔金甲，金箍棒與天兵天將殺將難解難分……勸了老半天，毛孩子哭了，奶奶又不便怒罵，只費勁解釋：“你沒看見？張大爺家去年貼了這麼一張畫，全家打了一年架？”孩子不明白什麼是“殺氣”，依舊努力地哭——丹丹只渴望有個把她罵得哭起來的大人，末了，又哄她疼她。3 h0 |" g1 J" m" `" V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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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奇怪呢，她也不哭，總是要強。真是枉擔了虛名，那是“淚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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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貼年畫，是“老鼠娶親”，許多抬轎的，吹喇叭的，穿紅著綠的小老鼠，伴她一宵。

她在“九九消寒圖”上，又點上了一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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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新春第一天演戲，是不開夜場的，這天除了打“三通”、“拔旗”之外，還要“跳靈宮”。台口正中擺一個銅火盆，象征聚寶盆，里面擺\上黃紙錢元寶和一掛鞭炮，跳靈宮后，便焚燒燃點，有聲有色地開了台。( @# Q8 D, d: p2 B7 W-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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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演的都是吉祥戲，什麼《小過年》、《打金枝》、《金榜樂》。  @$ Z3 @7 \5 J1 @; _1 ]

唐懷玉擔演《青石山》。

志高穿戴得很整齊，還是新襖子呢，喜氣洋洋地先到了后台，朝懷玉一揖：“恭喜，恭喜老兄步步高昇，風吹草動，不平則鳴，儆惡懲奸，丁當四五，連生貴子！”( M2 [: O0 U- O

懷玉正在上油彩，不敢笑，只僵著脖子瞪著鏡中的志高，道：“你今天倒是戴帽穿衣——還算裝得成人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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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什麼話不好說，嘿？損我？快來點吉利的！”

“還學人家忌諱呢。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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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見懷玉，咦？上了裝，還是關平，便伺機損他：“道是演什麼，還是關平？那個三拳打不出半個悶屁來的關平？”

是呀，不過時勢不同了，時勢造了英雄。這《青石山》，原是過年時戲園子必演的武戲，由第一武生擔演。話說青石山下有個成了精的九尾玄狐，變了美女去迷人害命，一家少主人被她纏了，幾乎病死。老仆人請王老道捉妖，反被打傷。王老道只得去請師父呂洞賓，呂寫法表請來伏魔神關羽，關羽命關平除妖去。關平持刀提甲，大展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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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戲中，關平是陪襯，但在封神戲里，他是八月的柿子——就他最紅了。. Y4 w5 K9 k" g! I4 x2 d

志高一聽，又是妖戲，心花怒放地待要走，懷玉喊住：“看戲呀，怎地猴兒屁股，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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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看戲呀，我去把丹丹喚了來，她就在那兒等我呢。”一下子竄了。: Q0 E" F) {( D4 a5 K- V& O! u9 `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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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自上場門往下瞧，丹丹又是一身深深淺淺明明暗暗的紅，等著。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6 PM

生死橋[貳]（35）

好不容易，唐懷玉氣象萬千地下了場，在雷轟的彩聲底下，他終於盼到了挑大梁的一天了。關平，華容道上的小關平，倒是火鳳凰——成了仙封了神，方才出頭。

原來這初一的首演，很多有頭有面的人都來看，他們看過了戲，又到后台來看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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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角兒招呼、寒喧、道喜，什麼都來，擾攘了半天，也不走。3 M# ^0 [; t. I5 _1 ]9 R! f7 A"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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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周旋在上賓中間，笑臉一直堆放著，沒有歇過。李師父一喚他，他忙又過去讓人“看”，扎了硬靠，微微地招展。反正是世面，再也不是撂地幫了——但，他們愛在什麼時候回去？誰敢流露一點不耐？等爺們看夠了，談夠了，他們才肯走呀。6 T1 Q5 W0 A1 e.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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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有點趑趄，不知上不上來好。志高覷一個空檔，來遞給他糖包兒。一看，是一層桃紅紙頭包的糖瓜和關東糖，上面還寫著“旗開得勝”。

懷玉朝丹丹：“我是灶王爺嗎？用來粘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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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苗師父祭了灶后分的，我把糖瓜放在屋外，冷得脆。你要不要？不要還我。”

“說什麼冷得脆？”懷玉一逗，因在后台，人煙悶稠，遇了點熱，這黃米麥芽凍成的糖，又成了黏黏的疙瘩。丹丹一聽，借意搶回，懷玉只把糖包一收，都不知收進他大袍大甲的哪部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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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又來給懷玉送上美言，懷玉只歉辭：“都是大家看得起！謝謝！”熱鬧一片。' `1 b: r# S9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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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向志高：“切糕哥，我們先走了，讓他神，見人揚揚得不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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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欺身上前，扯懷玉一旁，先叮囑丹丹：“好，你在下邊等我。”又冒猛對懷玉道，“懷玉，咱可是‘先小人，后君子’。”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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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話說在前面，不是冒泡兒——”志高道。+ N$ n. @2 [! L* c3 y& S6 R#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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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不耐，追問：“說呀。”9 p, P$ b2 `' R" O" v9 Q7 M

“我要丹丹，你別插上一手可好？讓我呀！”) `- ?7 i9 J  L6 I% e) W) h& R6 K

“——”懷玉跟志高面面相覷。+ V' J/ b6 m- R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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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噯，正月里頭第一遭，別拉硬屎，說話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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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插上一手？胡說八道。”

“你說不是就好。”志高一眨眼睛，“哥們說一不二。告訴你，王老公說我將來的人不是心里的人，我硬是不信邪。”" X: K' U5 }) f" s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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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你最信了。”懷玉道。4 B; y" q  g+ {$ k0 A% ?

“我才慌，怕事情這下子要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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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慌了——”" {  f' w$ c' \7 J. Z!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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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握著懷玉的手，很牢很牢。懷玉的手也上了彩，此刻沾到他手上去，莫名的一攤白，狼藉而又紛紜，不成樣。志高有點狠，也有點不安。! r3 g- s4 Y0 n5 f1 ?3 ~. C

“平常我話多得像得癆，這一回可不是二百五，沒分寸。你將來要什麼樣的妞兒都有，我不比你，丹丹倒是要定了！”7 c1 Y  b  r1 a#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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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冷靜地一笑：“丹丹知道嗎？”  t7 A4 X! T" O$ }/ R( }6 P2 K

“就是不知道。”志高遠遠地瞅她一下，“咱哥兒們的暗令子，怎麼可以讓娘們知道？你我都別說破了！”

志高一臉誠懇，也許是一臉卑鄙，懷玉怔怔地，不好了，他先說了。) ]: C, b5 G: ?7 s9 y! S  r

“懷玉！”他沒來得及應對，志高又道，“懷玉，我們走啦——你沒工夫說‘不’了。”" L7 M$ B2 b4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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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身而退：“我實在是怕你說不。這小人，老子做定了。欠你的，再還！”0 G5 g) z1 S  A/ B& C: V8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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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溜煙地，趕喘地，走了。二人各奔前程。人人都走了，干白兒只剩懷玉一人在那兒似地，一腳落空，滿盤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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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人人都在，聲音四方八面包圍著他，中間還掛念著他名兒，李盛天與班主在說話，班主吹騰：“……有三個碼頭最難唱：天津、漢口，還有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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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班的兄弟沒問題，只是懷玉嘛——”李盛天說。& w8 u0 g0 `4 p) R

懷玉不問情由地振作：“我去！”% w1 g9 H+ z! ^! a9 Q

座落於前門大街的“北大照相館”今天開業十周年慶祝呢，生意很好。老板知道顧客們最愛拍戲裝的相片了，所以專門收買舊戲裝，小生、老生、花臉、青衣、小丑的角色都有。: l% U, C- E$ A) h6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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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拍其他相片的，譬如結婚的鳳冠霞帔和長袍馬褂，可以租來穿。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6 PM

生死橋[貳]（36）$ S- D( k% T+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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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化妝房間中，有一個，正是整裝待發的唐懷玉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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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收了喜份，急不可待地要來拍照。聽班里的人說，北大的相片，清晰美觀呢，所以對鏡照了又照，揚眉瞪眼，先準備一下關目。

站到布景前，那是半塊的幔幕，還有畫上假石山和花草的畫，有點兒緊張，人也僵硬了。擺一個架勢，良久，等待照相機后的人指揮：“站過一點，對，您眼睛請往這邊瞧，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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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有客人在鏡頭旁偷看他，多麼地近，又多麼地遠。咔嚓一下，他的魂兒就被攝進箱子里去了。末了沖印成一張張的相片，黑白的，給小心涂上了顏色，畫皮一樣。) e' a2 ^6 U; U/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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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魂兒遍散在人間。

“看，這是唐懷玉。”. |/ N. s8 G# Z0 O  ~) ?! e.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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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和樓唱戲的！”

竊竊私語，到處都是認得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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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他的影兒給定了，他的命運給定了。今生有很多散聚，一下子，跟既定的毫無糾葛了，他永遠都是風採爍爍的當今一武生。8 C* T) t1 S0 m6 Z( C! Z4 I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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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認出懷玉來，馬上上前：“唐老板，其他客人給照的，都是黑白相片，不過您的可特別一點，是棕色的，保證可以存放幾百年，也不變質，也不變色，”

懷玉道：“誰知道幾百年？這幾天就要，相片給修好一點。”* e2 F, q8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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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板用來懸在戲園子的，一定好樣。”老板說。+ O% H$ C& p9 @0 h. A

“什麼戲園子，用來跑碼頭的，要到上海去！”4 X8 C& P4 }  ^4 f: O5 j+ z

“恭喜恭喜。來，請抓張彩票。”原來因慶祝紀念，凡來光顧的，都抓彩。: n7 {5 d; C4 \+ o/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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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您抓的是第一號呢！”

一般抓到的，都是不值錢的東西，什麼繡荷包、小耳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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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當懷玉把抓到的彩票交給老板以后，他忙收起來，把另外一張第一號的亮著，再強調地喊：“唐老板，您的運氣真好，抓到的是一只金戒指！您這回跑碼頭一定火上澆油紅上加紅！”很多人圍攏上來了，愣愣地又笑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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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又張羅給懷玉拍照留念。一個當紅武生，在北大的戲裝相片，拎住一只金戒指，傍著個笑吟吟的老板……以后一定給利用來廣作宣傳了，說不定就放大了，張懸在店前，每個路過的人都看到，這真是花花轎子，人抬人。6 R- L  l6 |+ v# c5 j- ?0 J: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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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也樂於這樣干了。他想，有利用價值是好的，少點本事，也就不過是八仙桌旁的老九，站不到這個位置上，當下又洋洋自得，問：“夠了吧？拍得夠多啦！”9 C* I6 d, V% o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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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群眾的不適，與日俱減，他又漸漸地十分受用，但還是裝做有點煩：“哎，都攏上來看了，不拍了。”回身到化妝房卸妝。/ s% p' v$ W" @+ |4 A. D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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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身轉到志高和爹跟前去。

晚上，扯了志高來幫他說項，開口便是大道理：“志高也看到的，那是丁老師。爹，讀書識字也不過如此。現今時勢不同，也沒官兒可當，沒什麼前景，還養活不了自己呢——”8 u: ]1 e) }, e

“我不是不高興，我是不放心。”唐老大聽他要隨班子跑碼頭去，父子拉鋸半天沒拿砣，“你還不扎根呢。”說來說去是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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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如今不流行這個了，機會是不等人的，我跟著李師父，還怕丟人現眼不成？——您讓我去，我當然去；您不讓我去，我也得去。您放我出去，三年，三年一定給立個萬兒，在上海紅不了，我不回來見您。”

“紅不了也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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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是答應了？”

唐老大自然明白，他是一天一天管不住他了，懷玉一天一天地遠離他了。他怎會想到呢，他調教他這麼大，末了他還是憑自己本事沖天去了。* c/ R+ _9 X. P3 M9 t0 T+ W6 v/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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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眼中只有一樁事兒：當他遠走高飛，乘勢也把一切都解決了。志高也許對，自己什麼都可以有；而他，目下只能如此了。難道自己還要與他爭麼？志高在他沉默之際，馬上拍胸許\諾：“唐叔叔，您放心好了，懷玉是什麼樣，您怎會看不出？而且，說到底還有我在。”* ?7 F! q0 F' x7 j/ ]

“志高，你照顧我爹，照顧丹丹，弄得不好，三年之后回來，要你好看！”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6 PM

生死橋[貳]（37）( `. }% {2 m* g9 ~

門外響起丹丹的喊聲：“呀，叫我來了，又在我背后裝神弄鬼！你們——”/ Q7 p' {1 a, g$ W) z: O

懷玉把丹丹帶到院子去，他面對著這個凝著一臉笑意的姑娘，千言萬語，只好草草地說了真相，不加摻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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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自門縫往外瞧，聽不到二人說的是什麼，不，只懷玉一人說了。隔著遠遠的懷玉的背影，他見到丹丹的七分臉，本來的笑意，突然地變成一副滑稽怪相，嘴角一時間無措得不知往上拉，還是往下撇，臉上肌肉都緊張了，有點哆嗦，七情都混沌如天地初開，分辨不清，她僵住了，頭微微地仰看著她身前的男子，耳朵只余一片嗡嗡的聲響，像採得百花成蜜后的蜂兒，自己到底一無所有——她比蜂兒還要落空，她連採蜜的過程也是沒有的。

志高心頭突突亂跳，十分地驚惶，行動不能自如，是上前去勸慰，抑或在原地候復？才這麼簡單的一樁，不過是“話別”吧，他話的是什麼別？他有沒有出賣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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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丹丹只肯讓淚光一閃，馬上交由一雙大眼睛把它吞咽了，再也沒有悲傷，強道：“懷玉哥，祝你一路順風！”7 D: E& Z& o4 V' U9 n6 w

一扭身，急不可待地走了，走前成功地沒有悲傷，她不哭給他看。7 S5 x  [- c1 }& [# c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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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上前，滿腔的疑問，不放心：“說了？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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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

“真的？”

懷玉搭著志高的肩膀，道：“你閉上眼睛。”把東西往他袋中一塞，志高一看，呀，是一只金戒指！他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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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拎住那只金戒指，抬頭半晌。他明白了。他真窩囊，他欠懷玉太多。' X% ~7 D5 y3 {/ ]7 y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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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記起了，小時候，在他餓的當兒，懷玉總到了要緊關頭，塞給他一把酥皮鐵蠶豆來解饞。懷玉太好了，像自己那麼的卑鄙小人，本事不大，又愛為自己打算，他這一生中，有給兄弟賣過力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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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前幾天，他還念著：懷玉到上海另闖天下，他蹲在天橋扎根，各得其所，正中下懷，他還有個丹丹……在他慫恿他之際，難道不是因著私心？

志高自恨著，他從來都沒這樣地忠誠和感動，幾句話也說得支離破碎：“懷玉——日后不管什麼事，你只要，一句話，我一定，就算死——”6 f: m9 L0 T* e: T# F

“你真是，我這是一去不回嗎？我臨危托孤嗎？才不過三年，真的，一晃過去了，待我安頓好，一定照應你倆。”& V8 D$ e$ [# {% H! W

懷玉心念一靖，又補上了：“希望你倆都好！”) M0 {) w( @# _$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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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志高得知那金戒指，原來不是買的，是懷玉以他今日的名聲換的，更覺是無價寶物。人人都買得到金戒指，可不是人人都能贏這面子，也不是人人都有這情分。

哥們都默然了，一瞬間便似有了生死之約。在這樣的初春，萬物躺在半明半暗半徐半疾半悲半喜春色里，各自帶著滾燙伸延，覺不著盡頭的一份情，各自沉沉睡去。誰知道明天呢。) s; h% x: t# U/ G1 V. Y1 x

丹丹更是沒有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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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沒有人發覺，在這個大雜院外，雖然沒一絲風息，但寒意引領著幽靈似的姑娘，凄寂地立在危墻之下。' C  N2 c. f4 ["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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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命的在呼吸，沒生命的也在呼吸，這種均勻的苦悶的節奏，就是神祕的歲月。天地都籠罩她，然而卻沒有保護她，只是安排她在圈兒中間，看她自生自謝。她承受得了，只忖量著懷玉的門兒關嚴了，她站在門外，都不知道為了什麼？就在風露之中，立了半宵，一言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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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取出一個荷包和針線，做法似地，虔敬而又陰森，喃喃叨念：“唐懷玉！唐懷玉！唐懷玉！”6 J  C) a: [% e& {* J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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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那天，她楊家大院附近的石奶奶，最信邪了。毛孩子一困，要睡了，她馬上放下針黹，這樣道：“一個人睡著了，魂兒就離開身子，你要動針線，一不小心，把他魂兒給縫進去，他就出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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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就著半黝月色，喚了懷玉魂兒三聲。好了，也許他在了，便專注地一針一針，把荷包密密縫好，針步又緊又細，生怕他漏網。

她傲慢地，仿佛到手了。她用她的手，她的力氣，去擁抱那幻象蜃樓。雖然周遭黑暗漫過來，她在天地間陡地渺小，但她卻攫住一個魂呢，等他人遠走了，魂卻不高飛，揣在自己懷中，怦然地動。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6 PM

生死橋[貳]（38）: t  l2 |- k9 s2 d" _5 S7 |  B

真的，這荷包好像也重了點——也許，一切都是不管用的，不過，她總算盡了最大的努力。說不出來的，先干了再算。

只是，干了又能怎樣？他也是要走。心念太亂，只覺是凶，淚便滾滾奔流，隱忍不作聲，竟還是吵醒了他們。

眼看被揭發了，馬上把荷包藏好，唐老大和懷玉披衣一看，不知何時，門外來了這丹丹呢，好不驚愕。丹丹也就管不了，只望懷玉：“懷玉哥，你不要走！”6 y  A/ Q" n8 d2 m0 _- x

大眼睛浸泡在水里，睫毛瑟瑟亂抖，迸盡全力，化成慟哭：“你不要走！”! O0 {' ~) w5 o/ j*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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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來都未曾如此地惶惶慘慘，爹娘不在的時日，因不懂人性，甚至不懂傷心，但如今，絕望而急躁，心肝肺腑也給哭出來，跌滿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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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雜院中也有人被吵醒了，掌了燈一瞧，認得了，各有議論：“就是那個吊辮子的妞兒，好野。”( c+ Q4 V7 R. m+ G% m4 p.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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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晚愛跟小伙子泡在一起，早晚出事了。”

“沒爹娘管教，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干嗎哭得稀里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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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一概不理，任性妄為。父子二人嚇得僵不嗤的，急急將她扯進屋里去，一院子的講究非議，由它見開兒了。' Z# ]8 t+ @4 u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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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安慰道：“別哭，別哭！”一雙手，不知如何是好。思前想后，剛才她也未曾如此地激烈，如今是撕心裂肺地哭，明明地威脅著他，舉步維艱。

他估道自己已經長大了，不能那麼沒分寸，何況又與志高有約在先呢，跟班主也有約：“丹丹，你聽我說，我已經簽了關書，賣了三年。你跟志高在一塊，他答應過我，好好照應你。”

“我不要，我……”7 O  y( X1 o2 N) o

懷玉硬著心腸：“你真是小孩脾性，凈掉歪歪的——”

丹丹猛地一仰首，逼視著懷玉：“我不是小孩！我跟你走！”3 o" {+ h# Y' P9 l1 q) B. d

才說罷，自己反被嚇倒，一頭栽進這可怖的不能收拾的局中，忘記了哭。5 V" o" r7 s3 {4 \9 I6 S* v

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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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私奔嗎？% V2 v* I8 u3 O) S. n

懷玉也被嚇倒了。不，且速戰速決，只好淺淺一笑，臨危不亂：“真會鬧。你跟我跑到上海去，能干些什麼？你搬得動大砌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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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局已定，不可節外生枝，生怕一時心軟，狂瀾便倒，只回房里取出一張相片，交到丹丹手中：“看，這原是明天才送你的。”

丹丹見這一開口便是錯，哭累了，再也不敢跌份兒，大勢己去了。* S. B' x# q' [; i5 C" B9 [

唐老大著懷玉送她回家，后來一想，悠悠眾口，不妥當，自己也披衣一同出門。父子陪著她走夜路，丹丹更覺絕望，好像父子二人，都不要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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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覺此次是白來了，又白哭了。逼不得已，要挖個深坑給葬掉才好，然而滿心滿肺的翻騰，不讓人知——他們都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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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吧！# r0 \7 H! O  E/ l( _. w) u

走不走，節也是要過的。苗家師父師娘，領了手底下一眾沒爹沒娘沒親沒故沒家沒室的師兄弟姐妹，正月十五，元宵看燈去了。! c/ O% d& b% [; [' K5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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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以來都鬧燈，自漢唐以來便鬧燈了，可到了今日，燈竟黯然了。+ \) ^/ f2 W' Q+ O7 L( D

不是燈黯然，只是心事蒙上一層灰，哪管九曲黃河，一百零八盞燈，閃閃灼灼如汪洋大海，紛紛紜紜，繚亂迷醉，不似人間，丹丹心中沒有燈。& G( g: R) G' J.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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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橋北面，是前門、大柵欄、琉璃廠……於此新春最后的一個大軸節令，拼了命地熱鬧著。過了元宵，喜節又是尾聲，一春曲終人散，不，留住它留住它。; S9 l- a6 {( q8 C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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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丹丹大的師兄姐，一個勁地研究，這荷花燈、繡球燈是怎麼弄的，牛角燈、玻璃燈、竹架紗燈哪一盞更亮，比丹丹小的師弟妹，又流連花炮棚子，看“金盤落日”、“飛天十響”、“竹節花”、“炮打襄陽城”、“水澆蓮”、“葡萄架”……一街一巷亮燦燦。( n9 w, y5 r* F- E/ @3 Y"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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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妹高喊：“丹丹，來，這有‘線穿牡丹’，你怎地被線給‘穿’了呢？噯，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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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笑：“不疼！”& a6 u3 b5 z)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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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妹倒真的買了一盒“線穿牡丹”花炮來燃放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6 PM

生死橋[貳]（39）7 }, ?% H. i9 {% j/ u4 n5 _"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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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師父跑江湖，能征慣戰，不免也為大柵欄的華麗所感動了：“這大柵欄，果真庚子大火燒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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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妹問：“你念這‘柵’字，念得真怪，在舌頭上打個滾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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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笑笑嚷嚷，穿梭過了樓下檐上那一塊塊金字大匾，什麼“雲蒸霞蔚”、“綺繡錦章”。除了瑞蚨祥這最大字號外，還有茶葉鋪、珠寶、香粉、糧食、鞋帽的店號，都懸了細絹宮燈，工筆細畫西廂紅樓，人間情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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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徒擁太多的情，卻不是愛。, H# X8 L0 V3 F+ Q4 ]7 t

她其實不想要太多的情，只要一個的愛。既是得不到，領了其他的情，也罷，否則便一無所有。9 H$ n0 z( t( x8 P"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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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伙人又圍坐一起吃元宵了。這攤子是現場打元宵的，用篩子現搖現賣，一邊又支起大鐵鍋煮著。白滾滾的元宵，在沸水中蒸騰翻舞，痛苦掙扎，直至一浮成屍，枉散發出一種甜香。苗師父見他們埋首吃上了，便問：“你們可知道，從前吶，元宵不叫元宵，叫湯圓。”6 N5 ?5 Z1 z; u( [+ z

有個摔跤好手大師兄吃過一碗，又著那攤主添上了：“個大餡好，再來！”+ Z0 ^% `* D;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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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師父叱他：“問你！”

他塞了滿嘴：“誰知道？那時候還沒做人來呢。”

一想，也是。3 _7 Z" `. C# }' v

“真的，差不多二十年了，在袁大頭要當皇帝的時候，他最害怕聽人家叫賣元宵，總覺得人家說他袁世凱要在人間消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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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在聽，有的在吃，只有丹丹，舀了老半天，那元宵便是她心頭一塊肉，漸漸地冷了，也軟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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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師父怎會看不出呢？只語重心長：“丹丹，白鴿子朝亮處飛，這是應該的，不過虛名也就像閃電。是什麼人，吃什麼飯。你們雖沒一個是我的姓，不過我倒是愛看你們究真兒，安安分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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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丹丹不語，又道：“你若找個待你有點真心的，我就放心。你看，上海可不是咱的天下，花花世界，十里洋場，那種世面——”4 {2 f- C2 n" k,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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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見過呀。”# |; z. d* [0 P, s9 M

“你沒紅過。”

一語堵住丹丹。

是沒紅過，穿州過省地賣藝，從來沒有紅過。誰記得她是誰？她是他什麼人？他沒表示，沒承諾，她便是件不明不白不盡不實的身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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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則分別那日，懷玉對她和志高許下三年之約。可懷玉想，三年是個理想的日子，該紅的紅了，該定的定了，該娶的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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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自北京出發到上海去，最快也得兩天。懷玉從來沒有出過門，這一回去了，關山迢遞，打聽一下，原來要先到天津，然后坐津浦鐵路到浦口，在浦口乘船渡江，然后又到南京下關，再接上另外的火車頭到上海去。輾輾轉轉地，一如愁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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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又窄又悶，只有兩個小窗戶，乘客都橫七豎八地席地而坐。火車一開動，勁風自車門縫、窗戶縫隙灌進來，刮得滿車的塵土紙屑亂飛，回回旋旋上。

“冷？”李盛天問，便把一件光板舊單皮袍鋪在地上，大家躺好。9 e; ^6 j6 j& T* u1 v

“你這樣不濟，還沒到就念著家鄉的，怎麼跑碼頭呢？”大伙笑了，懷玉也笑著，用力搖搖頭，好甩開一切。呀，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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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乘務員給點火燒茶湯壺來了，一時間，晃蕩的車廂又煙薰火燎，措手不及，嗆得一車人眼淚橫流，連連咳嗽。隨著左右擺\動著的煤油燈，咳嗽得累了，便困得東歪西倒，不覺又入夜了。+ U' \# \6 j9 `

懷玉自口袋中掏出那只金戒指來，金戒指又回到他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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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志高，送車時又瞅冷子還他。懷玉奇怪：“出門在外，帶這個干嗎？”- e& k" }0 O8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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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這是給你‘防身’用的！”% C" F- _; z, I+ s6 ]*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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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身？”

“對呀，要是你跑碼頭，水土不服，上座差勁，眼看勢色不對，把它一賣，就是路費。”志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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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小的一個戒指，值不了多少。”. b( E- y# J) i: d( T# Z

“買張車票總可以的吧，這防身寶，快收好了——當然我會保佑你用不著它。”

懷玉氣得捶了志高幾大下：“凈跟我耍，幸好我不忌諱。”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6 PM

生死橋[貳]（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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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金戒指放在手里掂了掂，懷玉小心地又放進口袋中。口袋重甸甸的，是爹在臨行前硬塞的五個銀元。唐老大積蓄好久，方換得十個銀元，本來一並著懷玉帶了，但懷玉執意不肯，他想：到了上海，還愁掙不到錢？只肯要三個，爹逼他要七個，這樣地推，終於要了一半——他一掙到錢，一定十倍匯過來。

*生死橋[參]民國廿二年·春·上海* N' f; D& j-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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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一一輕盈地握手，目中沒什麼人，所以感覺得出，也沒什麼力氣——甚至沒什麼正視的意思呢。一雙如煙的眼睛，只不經意地這個掠一下，那個掠一下，朦朧而又敷衍。水光粼粼，益發地無定向，白的比黑色的多，看上去是她根本不要知道你是誰。你與她毫無瓜葛，彼此陌路背道，再不相逢。　　懷玉一看，他認出來了，當下沖口而出：　　“呀！我是見過你的！”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7 PM

生死橋[參]（1）

民國廿二年·春·上海想盡所有的人，最后不得不是丹丹。本是故意硬著心腸，頭也不回。只是，她在送火車的時候，沒什麼話說，挨挨延延，直到車要開了，還是沒什麼話說。火車先響號，后開動，煤煙蓬蓬，她目送著自緩至急的車，帶走了她心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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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一驚，王老公說過：“你將來的人，不是心里的人。”她記起了——這無情的鐵鑄的怪物，我不信我不信。* a- C! w9 g* e3 E4 H1 |* ?

她忽地狠狠地揮手，來不及了：“懷玉哥！你要回來！你不回來，我便去找你！”

太混雜了，在一片擾攘喧囂中，這幾句話兒不知他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也許她根本沒有說出口——只在心里說過千百遍，到底被風煙吞沒了。她追趕著，追趕著，直至火車義無反顧地消失掉。是追趕這樣的幾句話嗎？是追趕一個失蹤的人嗎？只那荷包在。( D6 A- s# {3 ?2 J$ x3 c

她懷著他的“魂”，如一塊“玉”。真的，莫非懷玉的名字，在這一生里，是為她而起的？志高陪著丹丹回家去，丹丹把懷玉的魂帶回家去。

一路上，只覺女蘿無托，秋扇見捐。志高亦因離愁，話更少。他長大了，他的話越來越少。懷玉就在這又窄又悶的車廂中，苦累地半睡半醒半喜半驚。! v, E7 ~! u4 X4 z. y, m5 W

此番出來，班主洪聲一早就跟他說好條件了，簽了三年的關書，加了三倍份子錢。; W1 A% a$ I( C*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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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碼頭時，先在上海打好關系，組這春和戲班，以“三頭馬車”做宣傳：架子花臉李盛天、武生唐懷玉、花旦魏金寶——班主私下又好話說盡：“唐老板，要不礙在您師父面上，肯定給您掛頭牌。”現在班主跟他講話，也是“您”，他唐懷玉可抖起來了。) i- z4 C6 ~. X1 ~/ w9 `! l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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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緊，到底是師父嘛，他這樣想。然而也犯彪，到底長江后浪推前浪，到了上海，哈哈，還怕擺不開架勢？火車轟隆轟隆地，說兩天到，其實要兩天半。7 l8 G; Q* H! N4 L- s$ [

一到上海，馬上有接風的人。7 N% |, X1 q) k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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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上海真是好樣，好處說不盡，連人也特別的有派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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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車就見到了，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單眼皮，有點吊梢，頭發梳得雪亮，一絲不苟。面孔刮得光光的，整張臉，文雅干凈得帶冷。穿的是一身深灰色條子嗶嘰的西裝，皮鞋漆亮照人。懷玉留意到他背心口袋里必有一只扁平的表，因為表鏈就故意地掛在胸前。

一見洪班主，迎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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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辛苦了。”

“哪里，我們一踏足上海，就倚仗你打點了。”: D& S3 K' S6 [

“好，先安頓好再說。”

班主一一地介紹，然后上路。雖那麼地匆促，這人倒好像馬上便記住了一眾的特征和身份，一眼看穿底細似的。

史仲明，據說是洪班主的一個遠房親戚。這回南下上海等幾個碼頭，因他是金先生的人，所以出來打點著。看他跟洪聲的客氣，又不似親戚，大概只是照例地應酬，他多半不過是同鄉的子侄，是班主為了攀附，給說成親戚了，因在外，又應該多拉點關系。" s) D* c8 V# K  f* P8 c$ L

史仲明把他們安頓在寶善街。寶善街是戲院林立的一個興旺區，又稱五馬路。中間一段有家醬園，喚作“正豐”，他們住的弄堂便在這一帶——似乎跑碼頭的，大都被史先生如此照應著，這從四合院房屋蛻變過來的弄堂房子，便是藝人川流不息去一批來一批的一個宿舍。2 X5 T" w8 c: Q9 s6 t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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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了解到誰是角兒誰是龍套，心里有數，當下一一分配妥當。7 o; f3 z4 [8 ~6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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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兩廂房，又分了前后廂，客堂后為扶梯，后面有灶披間，上面還有較低的一個亭子間。客堂上層也有房子。他們住的這弄堂已算新式，外形上參照了西式洋房，有小鐵門、小花園。比起北平的大雜院，無疑是門楣煥彩了，雖不過寄人籬下來賣藝，倒是招呼周到的。; R! e3 O$ C/ i6 ]5 a

史仲明道：“我給你們地址，明天一早來我報館拜會一下，再去見過金先生，等他發話。”——金先生？聽上去是個人物。2 t' v6 L  W6 [4 B$ w% A2 v( |

待他走后，洪班主議論：“史仲明倒真是有點小聰明，他跟隨金先生，我們不要得罪他。”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7 PM

生死橋[參]（2）+ w; Q  |# O1 v( `0 S# p(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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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史仲明不單是金先生的人，還是《立報》的人，雖不過是在報上寫點報道性的稿件，卻有一定的地位——是因金先生面子的緣故，作為“喉舌”，《立報》自有好處，而且這不算明買明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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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過麼？有個什麼長官銜的聞人，妻妾發生艷聞了，讀者最愛這些社會新聞，不過當事人害怕見報，便四出請托，金先生肯管了，派史仲明把它“扣”下，講條件，討價還價之后，總是拿到一萬幾千元。除了孝敬先生之外，也給報館打個招呼，說是原料不準確……

金先生業務多，也需要各方的宣傳，史仲明在報館中，又非纏夾二先生，門檻精、口齒密，故一直充任“文藝界”。

洪聲一早便與李盛天、唐懷玉、魏金寶等人，來至望平街。因來早了，於此報館匯集區，只見報販爭先恐后向報館批售報紙，好沿途叫賣去，緊張而又熱鬧。《立報》是與《申報》、《新聞報》鼎足而立的報紙。* L9 n3 Z( Z0 N/ k% I, P3 g

這三份報紙，各自擁一批拜過門的人，在幫的都不過界。

史仲明還未到，他們便坐在會客室中等著，看來史是搭架子。

懷玉拎起一份《立報》，頭條都是戰爭消息，自“一·二八”與日軍開戰后，天天都這樣報道著：“瀏河激戰我軍勝利”、“退抵二道防線”、“日軍如再進攻，我軍立起反抗”、“傷兵痛哭失聲”……

奇怪，一路上來倒是不沾戰火，報上卻沸騰若此，翻到后頁，有熱心人的啟事：“昨日火燒眉毛急，今朝上海炮聲遠。我軍依舊為國血戰，本埠同胞就此可高枕苟安麼？一腔熱血從此冷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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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正的呼吁，旁邊卻賣著廣告：“辣斐花園跳舞廳，地板更形光滑”、“花柳白濁不要怕”、“西蒙香粉蜜”、“人造自來血，每大瓶洋二元，每小瓶洋一元二角”。9 [% N5 K! G1 D$ Y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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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自來血？懷玉滿腹疑團，正待指給師父看，史仲明來了。

班主有點擔憂：“這戰事，可有影響麼？”2 m$ n# G( V#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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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仲明牽牽嘴角：“你們會打仗麼？”

懷玉只道：“不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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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會，有人會。”史仲明道，“這世界，會打仗的人去打仗，會唱戲的人去唱戲，各司其職，各取所需，對吧？”

末了，又似笑非笑：“前方若是‘吃緊’，后方也沒辦法‘緊吃’的。”

倒像是取笑各人見的世面少了，懷玉有點不服。不過出碼頭演戲，總是多拜客、少發言，這種手續真要周到，稍為疏漏，在十里洋場，吃不了兜著走，便噤聲隨他見過一眾編輯先生。史仲明道：“待會他們正式上台了，我還得寫幾篇特稿呢。”

“反正在金先生的舞台上演出，有個靠山是真。”編輯先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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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他們的話，師徒二人心中也不是味兒，難道一身功夫是假不成？% _4 z  e5 O8 ?9 k& B6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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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們來到“樂世界”，馬上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目瞪口呆了。別說聽了兩天金先生、金先生的，金先生是怎麼個模樣還不清楚，但這門面已經夠瞧了。

懷玉像劉姥姥初進大觀園，以為天橋是個百戲紛陳百食俱備的游樂場實地？不——來至這法租界內洋涇浜旁西新橋側的一個游樂場，一進門，已是一排十幾個用大紅亮緞覆蓋著的木架子，不知是什麼東西？中間橫亙了彩球彩帶，若有所待，各式人等都不得靠近，似是必有事情發生……9 X' a: f. L( i/ c( g' H& c)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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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工夫細問，眼前豁然開朗。房屋盡是三四層高，當中露天處有空中飛船環游，四周全是彩色廣告，大大小小的劇場，看不盡的京劇、滬劇、淮劇、越劇、甬劇、錫劇、揚劇、曲藝、評彈、滑稽、木偶戲、魔術表演，還有電影室、乒乓室、棋室、拉力機、畫廊、茶室、飲食部、小賣部……九腔十八調，百花在一個文明的雄偉的游樂場中齊放，這樣的窮奢極麗，亙古繁華，原來也不過是花花世界中一個小小“樂世界”而已。- N: N  `. H2 u" ?* g. }-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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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世界里頭，哥爾福球場往左拐，有一個“游客止步”的地方，喚“風滿樓”，原來便是金先生的辦公室。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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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仲明引領他們進內，又是未見人。

懷玉游目這個辦公室，四周懸掛了名人書畫，還陳列了彝鼎玉雕。最當眼的，是堂前供奉了關羽像，燃燭焚香，這關聖帝君，旁邊還掛著一副對聯，上聯書：“師臥龍，友子龍，龍師龍友。”下聯書：“兄玄德，弟翼德，德兄德弟。”——在幫的如此崇拜關帝，看來是看重他的義氣。

正看著，魏金寶扯扯懷玉衣角，方回頭，史仲明一早已立起來。) N* w9 m3 p; _8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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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還沒進來，空氣已無端地深沉不安，就像一頭獸，遠遠地泄漏出一點風聲。沒來得及思量，他已經到了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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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身段有點胖，不過仍是瀟洒的架子，可以猜想他的風光歲月。他穿了一件狐皮袍子，外加皮背心。

一進來，史仲明馬上上前接過了皮包，他這般相貌堂堂的人，此時卻也不坐了，只隨侍在側，向各人引見。; e0 k5 B0 P* p' g' b* \

正是一山還有一山高。8 z. v* U3 H$ e+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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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 T# Y/ o' p* \! T" v/ j9 r*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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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坐定了，向他們點個頭。

臉盤是長方的，有個非凡的鉤鷹鼻，一雙獸眼，烏灼灼，只消向懷玉一望，便道：“成了。”

在他對面的人，總有種被看穿了的不安，是嗎？我是什麼分數，難道已寫在臉上？

金嘯風只對李盛天熱切點，聽起來也不是客套廢話，只道：“歡迎你們來，鬧猛一下，我就是愛聽戲。你們走過了台，我定當來欣賞。角兒來樂世界獻藝玩玩，便是天然的廣告。仲明有跟你們談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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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史仲明當下便補充了：“金先生的意思，你們夜場當然上凌霄大舞台，日戲來樂世界，算是我們把戲台借給你們，讓你們把技藝介紹給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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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半截，洪班主也就明白了：“不過日場的事兒，當初也沒交待過。”6 t2 w4 t% h0 S# }: X

史仲明不理他：“我們樂世界還可以義務代你們接洽堂會，也不要你們扣頭，跑碼頭也不外是掙碗好飯吃，堂會多了，收入自然可觀，而且我們其實只要你們每天在台上弄得熱鬧，就是重復的劇目也不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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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這麼天花亂墜一番話，原來是讓他們把日戲的包銀自動減少，換句話說，在樂世界的演出，就等於“孝敬”，軋鬧猛。* n0 S' S3 F9 R: }

李盛天也是見過世面的人，笑道：“可我倒是沒準備日戲上游樂場的——”" v8 V$ a: c- K( t4 D

正待推頭，金嘯風也笑道：“讓年青的徒弟們上好了，也不偏勞師父，難道他們拂逆你不成？不是掂他們斤兩，這個檔口這個場，我也不是隨便讓人亂軋，上座空落落，只怪到我眼光不準來了。”! F2 D% k$ C0 S' |3 @+ r* V

好像已告一段落，沒啥余地。

金嘯風向史仲明一抬眼：“仲明，待會帶李老板他們白相白相去，三天后上演，你把宣傳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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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仲明答應一聲，又報告：“昨天來了個招生廣告，是位中央委員辦的中學，他們不是邀您擔任董事長麼？如今用了您的名字大肆招徠，這稿我還沒發，您的意思——”1 k& V' V" i' I3 y2 S3 @

“閑話一句，讓他們登好了。以后這種小事不必說。交易所那兒送來的一份禮，不中我意，這徒是不收了，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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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 T& D- V% a) K-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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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事體也落門落檻，教教他們吧。要沒空，叫仕林去。”

“我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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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領著他們離去，史仲明忽轉身：“金先生，段小姐下午三點半才到。瑪麗來個德律風，說拍完了戲，一睡不肯起床。”* f* e9 }( }1 I  e; t* b- r! K

只聽了“段小姐”三個字，這張深沉的臉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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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閃，已回復原狀了。

出了風滿樓，面對這繽紛多姿的樂世界，真不知打哪兒白相起才好。  `1 J8 l+ C; r- u6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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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開始多了，他們買一張票，才小洋二角，十二點鐘進場，一直可以玩到深夜。. T! K* Z! y  L: B; \1 w1 k' f

史仲明客氣地引路，什麼共和閣、共和台、共和廳、共和樓……上的都是不同的戲，也是有名聲的角兒呢，這地方真不簡單，誰敢不賣賬？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8 PM

生死橋[參]（4）+ Q" y; \+ H6 }. P6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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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老板，日戲還沒上，不如到京劇場看看，明天才走台。”史仲明說。1 p, M- T) H/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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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舞台，工人正在放著布景。- h7 A- ?, a+ N(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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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見了奇怪：“咦，怎麼你們用的是軟布景？”- e1 k7 @* B" F: `

“哦，我們早就不掛‘守舊’了，現在流行的是在一張張軟片上畫上客堂、房間、花園、書房什麼的，換景時下面一喊，上面一放就是。”; R* H. O1 H' g-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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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天問：“什麼是‘守舊’？”. Z& K" U  i) o

史仲明一想，北平跟上海，真是相差了十年二十年光景呢，便淡淡笑道：“大概是獅子滾‘繡球’的誤會吧，反正糊里糊涂的，就文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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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為“不文明”有點臉熱，忽聞：“師哥！”

李盛天一怔，忙循聲認人去，有個布景工人過來。李盛天記得了，這是他師弟朱盛，當年也是學武的，因練功過度，倒倉后不能唱，只會翻。出科之后卻一直跑龍套，學搭布景。未幾就離開北平。# O7 Z1 \, v.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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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你到上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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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哥，我現在不上台了，專門‘改台’。你知道嗎？搭布景的吃得開呢，我除在戲院，還畫電影布景。”

“他們倒成了天之驕子！”史仲明道。/ y, Q8 y' K1 p$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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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天見師弟有出息，也很快慰：“看不出呀，你從前像個毛腳雞似的，如今拍起電影來了？”, b$ ~7 U: n1 e0 b

“這上海灘，就是攪電影的發財，此中花頭不少，改天帶你們參觀參觀。”5 p4 x1 p! y: a; M2 H' c)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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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喚什麼名字呢？”懷玉問。. P+ n0 }# Y! G0 m% |4 y9 g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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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恨》。喏，女主角一會給剪彩來呢。”9 k# _' M1 d9 R6 ^7 \2 g" X: U+ F8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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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樂世界正門入口，已圍滿了人，盯著一排十幾塊大紅亮緞，竊竊議論著：“那是什麼呢？”- \+ v9 K% i, C3 W6 O!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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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沒有？”, W$ M7 o+ I" j3 [, M% b; ^, ?  \

“別擠別擠！”! _. H- Y$ ~, ~0 q4 K

忽起了一陣騷亂，一條小路像被只無形的魔手一撥一分，現了出來。; ]4 b0 ^! U$ D  k* s

帶頭的是兩個男人，然后是兩個女人，后面又跟了兩個男人。& p; z1 h2 I2 ?" n' o)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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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個女人，長得聰明端麗，陪同照應著，帶引著女主角，她是她的“女祕書”。也沒什麼祕書的工作可做，不過是跟著出入交際場所，瑪麗笑吟吟道：“不算太晚吧？”

男人陪著笑：“才不過遲了一點，不到兩小時，沒關系，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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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眾開始鬧哄哄了，他們見到了段娉婷。

段小姐篤定地走著，篤篤篤一雙紫緞高跟鞋。往縴足上瞧，一小截紫緞旗袍的艷色輕輕掩映，因為全身被一襲極深的紫貂重裘給裹住了，這樣的密裹，你還可以從她走路的姿態當中，發揮無窮的想像，里頭是怎麼一幅風光。" f( V; l/ a' D6 Y' d  q"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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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她的毛領子翻起了，鉗熨好的頭發，三七分界，三分按兵不動，七分浮蕩的波浪正惺惺忪忪地輕傍著，不用把它拂過去，她的眼神已像分帘的手，還沒著一點力氣，艷光四射出來。

即使垂著眼，什麼也不看，她完全知道，她是被看著的——忒煩人。8 f/ V  e+ ]7 R. m7 {

金先生陪著段小姐在那橫空一寫的紅彩帶前站好，鎂光閃了又閃，段娉婷金剪一揮，彩帶彩球的堅貞忽被斷送，乏力地癱分倒地，大紅亮緞掀起了——一塊又一塊的著衣鏡，呀，全都是凹凸不平，即使你是化人天仙，對鏡一照，不是變得矮胖，便是扯得瘦長，面目依然，形態大變，不知是前生，抑或來世，大家哈哈絕倒。% t0 }1 N- q8 ^# m" E% K; A. n% @! _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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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世界的這批“哈哈鏡”，號召力是驚人的。剪彩過后，也就交由小市民去傳誦了。段娉婷往鏡前一站，見自己變得奇形怪狀，也很驚訝，礙於身份，風華絕代的桎梏，只抿嘴一笑。鏡中也現了另一個丑陋影子，無意地亮一亮，馬上又不見了。

段娉婷回過頭來，剛好是俊朗的懷玉，是鏡中人的脫胎換骨。

史仲明介紹著：“段小姐，這是唐懷玉唐老板、李盛天李老板、魏金寶魏老板，都是北平的紅角兒，這幾天要來演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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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一一輕盈地握手，目中沒什麼人，所以感覺得出，也沒什麼力氣——甚至沒什麼正視的意思呢。一雙如煙的眼睛，只不經意地這個掠一下，那個掠一下，朦朧而又敷衍。水光粼粼，益發地無定向，白的比黑色的多，看上去是她根本不要知道你是誰。你與她毫無瓜葛，彼此陌路背道，再不相逢。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8 PM

生死橋[參]（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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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一看，他認出來了，當下沖口而出：“呀！我是見過你的！”

“見過？”' C+ x; l0 [3 P+ e2 A& F

懷玉只覺自己失態，不好意思了。# L! N9 B& F0 J+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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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個時候來北平登台——”

“對，我們在真光表演歌舞。瑪麗，是哪一部電影？”竟記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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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園夢》。”

“唔，這位——啥先生？”又故意地記不住，再問。

“唐先生。”瑪麗十分勝任地當著女祕書。  ^2 O3 k- Z: [+ k# k' ]+ P

“唐先生有來看麼？”, Q' v1 l  L6 g& ~

懷玉臉更熱了，那時他身在微時，不過是天橋小子，只好支吾：“——我是看過你們的相片。好像除了段小姐，還有……名兒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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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不動聲色，淺笑：“噯，我都奇怪，怎地配角都給印相片送人呢？真是！”

懷玉沒見過此等氣焰，一時忍不住：“也不能這樣說，光一個人也演不來一出戲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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娉婷面色一沉。( b- D: Z0 i$ A7 _7 M. H: b+ B

城隍廟是道教的廟。道教供神最多了，天上有玉皇，地下有閻王，還有城隍、土地、龍王、山神、雷公、雨師……甚至門神。各司各法，誰有本事，誰就可以立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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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老少皆知的南市豫園和城隍廟，一直是游逛勝地。廟內外吃食小店林立成市，風味多樣。朱盛正介紹大伙來嘗一種上海的名點，喚南翔饅頭，雖不過是包點，不過形態小巧玲瓏，皮薄半透，開籠時，蒸汽氤氳，全都脹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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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盛是個沒什麼耐性的人，也不跟他們客氣，便道：“快趁熱吃了，入口一泡湯，這鹵汁好呀。”. n5 m# L- i' u4 X5 B) b

先自挾了一個，蘸了姜絲米醋。; o  y/ f1 N* S6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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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吃一邊數落懷玉：“你剛才得罪了人，你知道不？”

“我就是看不過，她是香餑餑，那與我無關，何必跟她折這個脖子呢？”" t' ~1 ?% e8 S! C  s

“女明星嘛，她觀眾多著呢，那麼地受捧，自然氣焰，概其在的都慣她，也就愛顯了。”

“她也實在目中無人了，”李盛天護著懷玉，“才剛介紹過，馬上說記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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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師父都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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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盛很毛躁，一口又吃了一個饅頭，眼睛也不瞧他們，只顧權威地道：“這段娉婷，說不定是金先生的人——不過也許\不至於，要不金先生不會那麼地著緊，若到手了，自淡了點。肯定在轉念頭，你們看她那股驕勁兒。”7 B4 U/ B  E0 O# _. c! L2 ~

懷玉不屑：“女明星都是這樣的吧。”

久久沒發一言的魏金寶有點憂疑：“在上海灘，電影界都是女人的天下了，這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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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寶是旦角，自是念著他的位置，原來惶惶恐恐，已憋了半天，上海畢竟是上海呀。% ?' M# U7 ]% J

“哦，幾年前在華法交界民國路靠北，早已建了‘共舞台’了，掛頭牌的是坤旦。台上男女共演，北平還沒這般的文明吧？”% T$ Q4 e, [$ Y' i' I,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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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這也真是切膚之痛燃眉之急了。

自古以來，舞台上的旦角都是男的，正宗地培育，自分行后，生旦凈丑末，都乾坤定矣，誰想到風氣又變，魏金寶倒有些惆悵。. c4 G; v0 r+ U! Z2 E  F#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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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盛看不出一點眉梢眼角，還侃侃而談如今《上海畫報》上捧出多位的“名門閨秀”來。這“共舞台”，原來也是金先生的偉大功績呢，有個漢口來的坤旦露凝香，才十九歲，長得好看極了，金先生看中了，為她建了男女共演的舞台，露凝香掛上頭牌，唱《思凡》、《琴挑》、《風箏誤》……賣個滿堂，不會的戲，請師父一教，臨時學上去，即使砧鍋，也生生地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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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不止，后來《上海畫報》舉辦了‘四大坤旦’選舉，每期刊出選舉票，讀者們剪下來投入票柜，忙了三個月，自是露凝香登上了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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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不屑：“金先生捧人，也真有一手！”

“不止有一手，還有一腦，他底下謀臣如雲，花頭不少。看，今兒段娉婷給哈哈鏡一剪彩，這幾天報上準沸騰好一陣。”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8 PM

生死橋[參]（6）

魏金寶念念不忘那坤旦：“那末露凝香下場如何？”

——下場？

總是這樣的，他要她，她就當道。他要另一個，她就不得不自下場門下去了。

好像每個地方總得有個霸王，有數不盡的艷姬。魏金寶只覺他的日子過去了，原來他不合時宜了。也許上海是他最初和最后一個碼頭。他既不是四大名旦，也不是四大坤旦，他是一個夾縫中情理不合誠惶誠恐的小男人。# ^& b& U8 A( l0 X& ~6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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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朝李盛天示意，師父拍拍他：“金寶，我們是以藝為高！”% t0 ]! n# L5 U2 H/ Q" T1 C$ a5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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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岔開這不妙相的話題，李盛天打探起金嘯風身世來了：“這金先生到底是海上聞人，怎地對藝行的女孩子老犯迷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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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誰不知道他出身也是行內？”

“也是唱戲的？”

“不，是個戲園子里頭的案目吧，還不是造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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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戲園是五馬路最出名的一個戲園子了，二十多年前，金嘯風出道不久，還不過是十名案目中的一名。交一點押柜費，便開始他的招攬生涯。他們引導生熟客人進場看戲，每張票可以拿上個九五折，看這數目，好處不大，不過外快很多。公館中的太太奶奶們看戲，不免要吃點心吃好茶，而商家們招待客人，往往不一定當天付款，積了三五趟一起收，這“花賬”便給得闊氣點，有時數目報上去，多了一點，誰都沒工夫計較。殷勤的案目吃得開，會動腦筋的呢，打一次抽豐，就有賺頭了。, w; T0 B. l( n. J& a6 S

金嘯風正是十名案目中眾口一辭的“大好佬”，別管他用了什麼手段，反正他精刮，這似是螺螄殼里做道場，也能脫穎而出。. ]) W- ~5 }' b4 G

當他成了個一等的案目后，更左右了老板邀角的行動，他要這個，不要那個，老板為怕全體案目告退，張羅不出一大筆的押柜費相還，他便聽他們的了。' T; S1 T' q+ J- k

金嘯風的父親，原不過開老虎灶賣白開水的，衙堂人家來泡水，一文錢一大壺，誰料得那個守在毛竹筒旁豁朗朗收錢的孩子，后在十六鋪一家水果行當學徒，再在小賭場、花煙間賣點心的小伙子，搖身一變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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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說了老半天，也得吃點點心吧？”朱盛說著，領了自城隍廟九曲橋走過，到了對面的另一家小店。( I  a: L2 }  o. |2 p

一進門，便嚷嚷：“有什麼好的？百果糕？酒釀圓子？鴿蛋圓子？”; U$ ^! L: L) z) l: D

看來真是春風得意。3 Z1 D, A% p: V# Z% m+ f

李盛天道：“師弟，你在上海倒是混得不錯呀。”

“上海是個投機倒把的地方，不管哪一行的買賣，冷鑊子里爆出熱栗子來，從前我想都沒想過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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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時不免亦躊躇滿志，腳也搖晃起來了，所謂“暴發”，就是這般嘴臉吧？

懷玉問：“那金先生倒也是暴發，金太太是什麼人？”8 P2 }% q$ D8 B

“金太太是個啞謎！”

“她在不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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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那麼，在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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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在人間都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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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好奇了：“究竟有沒有這個人呢？”

“不知道，也許壓根兒沒有，也許\她不在，也許還在，不過是個祕密——我也希望知道。”

“沒有人見過麼？”懷玉追問。( g1 u* z* Q! b3 k8 d6 n

“太多人說見過，不過閑話多得像飯泡粥，全沒準，都瞎三話四。兩年前一份小報玩噱頭，影射一下，三天之后，就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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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射什麼？”; y- i3 S) |: N# y

“說是個唱彈詞的蘇幫美女。”

哦，說小書。

然而這個美女，怎地在人世間如此地被傳說著，而傳說又被人為地中止了？0 `: H, [& e+ Z1 m5 ?& d

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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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的身邊有沒有這樣一個人？- ~1 }0 {$ B. L% f/ Z

這些，都不是懷玉所能了解的，正是初到貴寶地，舉目盡是意外，人物一個一個登場，目不暇給。. y+ R% I+ b1 h!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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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吃食也跟北方不同呢。. x% o' d. \; V& J4 ?4 B" m0 H: V( n

吃過鴿蛋圓子，還買了點梨膏糖。這糖還是上海才有的土產呢，花色的，內有松仁、杏仁、火腿、蝦米、豆沙、桂花、玫瑰等，另一種有止咳療效，還和了川貝、橘梗、茯苓等葯材，配梨煎熬成膏。小店中還有冰糖奶油五香豆、桂花糖藕、擂沙圓、貓耳朵、三絲眉毛酥、豬油松糕、八寶飯……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8 PM

生死橋[參]（7）4 X+ ~8 W) I3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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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志高來了，這豈非他的天下了？一看到吃食拋海，不免惦念著志高。兩個人，一氣兒啃一大頓。不，三個人。不——懷玉馬上抖擻著問李師父：“明兒什麼時候走走台？”! b2 {( Q  w' G0 K4 q$ W; e,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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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到樂世界，下午到凌宵。”0 \1 i* b6 U) g7 x

重要的是凌宵大舞台，好不容易才踏上凌宵的台毯呢。三天后，他就知道了，這個可容兩千人的舞台，這綺麗繁華的大都會，有沒有他一份。

《立報》上出現了的宣傳稿件，用了“唐懷玉，你一夜之間火燒凌宵殿”為標題，給《火燒裴元慶》起個大大的哄。( W' K% D+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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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宵大舞台在四馬路，是與天蟾齊名的一個舞台，油漆光彩，金碧輝煌，包廂中還鋪了台毯，供了花，裝了盆子來款客。9 S7 }7 P: v- v' A( Q$ k3 P

舞台外，不止是大紅戲報，而是一個個冠冕的彩牌，四周綴滿絹花，懸了紅彩，角兒的名字給放大了，在馬路的對面，遠遠就可以看到。晚上，還有燈火照耀著，城市不入夜，好戲不能完。# X" I1 g' k, `8 l

頭一天，上的都是各人拿手好戲，《拾玉鐲》、《艷陽樓》、《火燒裴元慶》、《霸王別姬》……! [2 K( [- l2 |: n" y* N8 ^

懷玉在人海中浮昇了，金光燦燦的大舞台，任他一個人翻騰。到了表演摔叉時，平素他一口氣可以來七個，這回，因掌聲彩聲，百鳥亂鳴，鐘鼓齊放，他非要來十二個才肯罷休——觀眾的反應如暴雷急雨，打在身上竟是會疼的。; L2 `! T( g* B0 k( M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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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真的“打在身上”了。+ E) H3 W% |2 K! k9 g; M6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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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觀眾們，尤其是小姐太太，聽戲聽得高興，就把“東西”扔向台上，你扔我扔的，都不知是什麼。, W( a3 {& I6 S; j(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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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志昂揚的懷玉，只顧得他要定這個碼頭了。: o6 I& h9 g" T" g! l

末了在后台，洪班主眉開眼笑，打開一個個的小包，有團了花綠鈔票的，有用小手絹裹了首飾，難怪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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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其中一個戒指，放嘴上一咬，呀，是真金。' N: S! v$ F6 z6 v4 q! @4 r!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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遞予一身淋漓的懷玉：“光這就值許多銀洋了！”% f+ X3 x+ ^* a: T5 \9 \

再給打開另一個，是塊麻紗手絹，繡上一朵淡紫小花，藤蔓糾纏。  a8 c8 d8 K  g9 b9 s-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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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驚嘆：“咦，這是什麼寶？”

——是個紫玉戒指，四周洒上碎鉆，用碎鉆來烘托出當中整塊魅艷迷醉的石頭，那淡紫，叫懷玉一陣目眩，不知是誰這麼地捧他呢？

“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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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循聲回身一望。

這個人他見過，也得罪過。. N) O+ V% w& V$ }6 w& n

段娉婷今兒晚上先把發型改變了，全給抹至臉后，生生露出一張俏臉，額角有數鉤不肯馴服的發花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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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第一次正正對準她的眼睛，是一種說不出名堂的棕色，在后台這花團錦簇燈聲鏡語的微醺境地，那棕色變了，竟帶點紅色。

她道：“原來是這樣的，光一個人，也演得來一出戲！”. _1 }: A$ M8 e9 X) J

望著似笑非笑的段娉婷，懷玉心虛了，莫非她記恨？因為他那般直截了當地說了一句不中聽的話，她便來回報？, N3 x& c  t$ J0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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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分辨不出自己的處境。

是的，這個女人成名得太容易了，人人都呵護著，用甜言蜜語來哄她，在她身上打主意，自己何必同樣順著她？人到無求品自高，懷玉也是頭順毛驢，以為她找碴來了，受不得，不免還以心高氣傲：“舞台當然比不得拍電影，出了錯，可不能重來的。”

“你倒贏了不少彩聲。”

“在台上我可是‘心中有戲，目中無人’。段小姐請多指教。”" b4 p0 s6 g, x! E6 c: w

段娉婷伸出玉手，跟懷玉一握，雖仍是輕的，卻比第一回重了。* d$ Q, Z0 @1 M4 N

放開時手指無意地在懷玉那帶汗的掌心一拖，盈盈淺笑便離去了。* Q+ |4 O- h8 H8 N* V# G) n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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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都來不及。

來不及回應，來不及笑，來不及說，她便消失了。2 G, J" f' U& O%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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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余那只碎鉆紫玉戒指，在梳妝鏡前巧笑。  S1 V3 K6 m5 z

懷玉的心，七上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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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永遠的女祕書瑪麗小姐，往往及時地出現，朝懷玉：“唐先生，段小姐請你一塊消夜去，她在汽車上。”6 o9 n( Z3 o* O

懷玉一慌，忙拎起戒指：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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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代還段小姐。”: j. \# r% o% \3 F1 B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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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是誰送的？不定是段小姐呀。”瑪麗促狹地道，“有刻上名字麼？還是你一廂情願編派是她的禮物？”! q8 v, d" s, e0 o, j! P

只窘得懷玉張口結舌。. [+ {+ q) o% i/ R: _' t  z

“怎麼啦，要說唐先生自家跟段小姐說。”

“……我不去了。”" E2 |5 j0 }7 K. m& P5 [$ ~0 l

“開玩笑，還敢不賞這個臉？別要小姐等了。”瑪麗笑。& E8 H7 K% x;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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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回心一想，沒這個必要，陪小姐去吃一趟消夜干嗎？也不外是門面話。就是不要發生任何事件——事件？像一個幻覺，在眼前，光彩奪目，待要伸出手去，可是炙人的，他也無愧於心，故還是推了：“對不起，明兒還要早起排練，待會要跟班里的聚一聚，我不去了，不好意思，讓你撓頭了。”看來真不是開玩笑。2 n6 t! P+ N! f7 z5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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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就聽到外面汽車悻悻然地開走了，誰推搪過她？6 d  K' q( A, Y# ^1 s: q: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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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人，不識好歹。初生猛獸，沒見過世途，所以不賞這個臉，就是連沒感覺的鐵造的汽車，也受不得，故絕塵急去。班里一伙人不知道來龍去脈，連懷玉也不知道來龍去脈。

卸了妝，行內的便帶他們消夜去，一路都很高興，因為賣了個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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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邊吃雞粥、茶葉蛋，還有出名的硬貨排骨年糕。一塊排門板，上面有紅筆寫上“排骨大王”，門庭如市。排骨是常州、無錫的豬肉造的，年糕是松江大米，放在石臼里用木榔頭反復打成，文火慢慢地煨，又嫩又甜，五香粉的特色令人吃了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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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懷玉，多吃一點，你剛才賣力氣啦。”李盛天把一大塊香酥的排骨夾給他，又笑，“而且，連小姐的約會也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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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含糊地道：“還是這樣的消夜吃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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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晚，盛況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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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家子通常都聽第二晚，因為台走熟了，錯失改了，嗓子開了，人強馬壯，藝高膽大。金先生見頭場鬧過，他坐在包廂中，前面一杯濃茶，手里一枝雪茄，身畔一位美人段娉婷。

“好！今晚上就到大鴻運消夜去。”8 }# H/ B' H9 X) T

因是金先生請的消夜，誰也不敢推。開了兩桌，點的菜肴是蓴菜鴛鴦、金錢桃花、群鳥歸巢、紅油明蝦、竹筍腌鮮，還有大魚頭粉皮砂鍋，全是大鴻運的拿手特色。. B+ p# `) p  E3 |# n4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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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問：“李老板是科班，‘盛’字輩，唐老板呢？可是真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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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不過是半途出家的。”$ g9 N! g4 d. J+ h% Y  Y3 B% n& q2 g2 I

懷玉也回話：“懷玉是本名。”

“這名字好。”金先生舉杯，“好像改了就用來出名的。”

“謝金先生的照應。”懷玉馬上道。場面上的話也不過如此。' ?/ c0 Q7 P0 P# c0 V4 [: J! r- ~

待多喝了兩三杯，金嘯風朝段娉婷問：“段小姐本名是啥？”

“不說。”嘴一努，眼一瞟，“忒俗氣的，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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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呀，越發叫我要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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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有什麼好處？”5 ]- K6 x- l1 Y! ?7 I, t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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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什麼就有什麼。”/ ~7 o. c; v% X" w7 r4 U9 [

“我才不圖呢，我什麼都有。”+ d; s# R/ ]5 u% n$ |

“算是我小小的請求吧，”金嘯風逼視她，“我也有祕密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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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我原來喚‘秋萍’，夠俗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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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有個跟隨的，一聽，馬上反應：“哈，還真是個長三堂子里頭的名字！”

段娉婷蹙了眉，就跟金嘯風撒嬌：“金先生，你聽聽這是什麼話？”

“嘿，你這小熱昏，非扣你薪水不可，段小姐怎地給聯到長三堂子去？你尋開心別尋到她身上來。”% S" ]4 [2 D; v' J3 Q, o0 D

嚇得對方忙於賠罪，段娉婷則忙於佯嗔薄怒。史仲明看風駛舵，便問：“金先生另有別號，大伙要知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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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明，你看你——”0 P1 \' l2 L# d6 J3 ^5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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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別號嘛，噯，真奇怪，他喚‘蛟騰’，聽說是人家給他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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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呀？”段娉婷問。/ C0 v- U9 I% k% Y: `7 [  O&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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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是女人吧，不是段小姐給改的麼？哈哈哈！”舉座大笑起來。

舉座這樣的笑，曖昧而又強橫，直笑得段娉婷杏臉桃腮不安定，五官都要出墻，一漫紅暈鮮妍欲滴，仿佛是一塊嫩肉，正在待蒸。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9 PM

生死橋[參]（9）4 F5 g5 r7 P; B

懷玉見公然的調情，竟也十分靦腆。段娉婷斜睨懷玉一眼，這個推拒她的男人，不免想施展一下，便把嘴角往下一彎：“誰有這麼閑工夫？怕不是城隍廟那個神仙給改的，叫你好轉運，別惹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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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惹得，就是你，惹不得。”# C% p) d# B. @- `5 P  g: ]

段娉婷不動聲色，然而她知道，在桌下，金嘯風的手，放在不該放的地方，她要懷玉明白，她也不是省油的燈，從來沒有失手過。  I( H7 a& \% G6 g  _%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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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前幾天收到你的帖子，說是生日，請吃壽酒，呀，早一個多月就發帖子，打抽豐麼？”" R# u. I! C) M) T-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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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請你不到。”7 \; G+ [+ j4 V0 Y

“暖壽我不來，正日才到。”, G9 V8 [9 j: j!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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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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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收到禮物了？”9 j5 W9 A2 ^4 Y3 Y4 c

“我早已讓他們欣賞過了。”' _, E1 j/ n( D4 O&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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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吹牛拍馬地給說了：“那只蘇幫的玉雕三腳爐可真是珍品，金先生打算放置在風滿樓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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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腳爐？”史仲明又推波助瀾了，“是暗示金先生別是三腳貓吧？”

“男人誰個不是‘三腳貓’？”段娉婷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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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說去，圍繞著男女之歡，兵來將擋，暗藏春色。旁人無法插上一言半語，只叫李盛天、唐懷玉和魏金寶坐立不安，都是陪客。懷玉想不到上海灘的女人會是這樣的——好好的一個姑娘家……他深深地看著段娉婷，也許\她的哀愁有點分明了，她濃密的睫毛，漆亮的眼線，馬上要設法把自己的哀愁全掩藏起來。意興闌珊地換個話題，竟正派得著意了：“最近忙什麼？”

金嘯風一雙如獸的眼睛，帶著灼得人疼痛的威嚴，即使他回答得多麼正派，還是叫女人心悸：“錢！”

“你怎地永不知足？”; X: ?# q# Q5 i3 X( ^/ z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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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錢沒人，當然不知足。”* V# I1 Q8 H2 p: {1 G# X1 D8 x" J

然而有錢還怕沒人麼？9 N4 z- {3 F4 P  M1 n

任何一位經濟學家都說，全球的地皮，無論在哪一國哪一方，地價總是一天天地漲，決不會跌的。因為地就只有那麼多了，地只能種錢，錢可不能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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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的“娛樂事業”只是他的一種姿勢，他的主力在地皮、銀行、樂世界里頭，還有家證券夜市交易所，就是上回要拜師的，跟他們拉鋸一陣，收了這徒，就吃進了。

市上的交易所只在上午舉行交易，如今樂世界既可營業到晚上七時，那些想發投機財的人，還不涌到這里來？早晚買進賣出，漲跌之間，有人傾家蕩產，有人暴發狂富——都逃不出金先生的算盤，在他手掌心打滾。& Z$ U% d  o: J4 ^3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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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握住段娉婷的手，訝然：“那只紫玉戒指呢？”- h* p- J  j: I" X+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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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小了，不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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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饒有深意地看她一眼，自口袋中掏出一個小錦盒來，啪一下打開了，女人不免有點意外，然而若無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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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克拉鉆石，不小了吧？”2 w5 a5 ?, |. h. Z5 t+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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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太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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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附耳講句話，段小姐沒太大的反應，只顧道：“太緊了。”

她向他揶揄：“是我不好，指頭長胖了呢。”$ Y2 k- S! B+ I9 G5 z- s. o

“哈哈哈！”金嘯風狂野地笑了，“漂亮的人做了什麼錯事，特別容易得到寬恕。”( v4 W4 `( q) O

眾正忖量他的意思，段娉婷當下不免妙目一橫：“什麼錯事？指頭長胖了也不許\？”

說著便奮力地把男人桌下的手一撥。

金嘯風挑了這個晚上，來表演他的功力，意猶未盡，便面面俱到地向久未發言、坐在對面百感交集的懷玉道：“唐老板，你們瞧，若是犯了桃花，可不知會不會影響正運呢？”  \8 S: f, m3 J4 s* R8 Z8 E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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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只淡漠一笑，也不打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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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無端地氣惱了：“我走了。”, M9 o8 B. @1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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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段小姐的是司蒂倍克轎車。, c0 V; S5 H3 G; P0 _

說是“送”，其實是“接”。% x* \* W$ f7 e/ P/ Z4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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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接至法租界巨籟達路金先生的公館去。7 S# W7 l; G' t4 r% `0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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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明白了：金嘯風要她，她便是他眼中的西施，心頭的肉，掌上的珠，玻璃櫥里頭一座玉雕——但她不可能吊他胃口太久。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9 PM

生死橋[參]（10）3 w3 w, e, b) @1 Z4 ~' X$ q*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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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太明白了：一個堅貞的女人，尚且不堪長期支撐，何況一個不夠堅貞的女人呢？——世上也有不屈的女人，但太難了！一般總是屈服於金錢、厚禮、虛榮之下，甚至甜言蜜語……真有不屈的女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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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煙籠酒熏下，人總是荒唐而又不便計較的，他的頭發已夾雜了灰白，他不失瀟洒的身體，摸上去到底也不堪設想了。. m! v' I" E, x1 \& @3 X* g5 \

根本沒有時間細想，段娉婷那黑色通花的旗袍自肩頭滑垂下地。

堅持到幾時呢？他既是挑了今兒個晚上，就今晚吧。4 T( B$ [/ z& j7 k

終究有這一天，早晚有這一天，她是心甘情願的，快刀斬亂麻。8 G4 T8 g  f4 q"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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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是痛快的，尤其是心甘情願地肯了，一點也不委曲，從來沒有怨天尤人過，她甚至有一種快感，她是一個“快樂的女明星”。如果她不是今天的她，不知會淪落到什麼地步？家里是賣鹽的，生了十個子女，有七個夭折，剩下二男一女……她是五卅慘案苟活的一個小女孩。她很滿意。' v) u! u1 \& o# p3 ]8 c8 Y$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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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小滿！”

——真奇怪，她聽得身上的男人在這個非常時期緊張的一刻喚著另一個名字。他醉了，眼睛里也充滿了酒，貼得那麼近，一邊咆哮，一邊用力抓住她的頭發，逼令她的一張臉正正地對準他。她被扳，動彈不得。; [' C# e2 d+ u6 c1 Q6 {: u! W" a

他非要看著她，如此逼切而又憤恨，貪婪如獸，他專注於她分不清是痛苦或快樂的表情，這一刻，他知道女人是最愛他的——生理上、心理上。' @0 N& q) {9 _, \8 H% H

他暴烈地聳動著狠喚著：“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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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連稍稍張開眼睛的力氣也沒有。她眼前一黑，墮落萬丈深淵，一直地往下墮，有節奏地，萬念俱灰地。不管是誰，不知是誰，在這束手無策之際，真的，這個男人她最愛，她需要，他是她畢生的靠山，她像絲蘿般纏繞，身體挺貼向他，以便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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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再也沒有自尊，也沒有拖欠。他在給予的時候，不也同時得到了嗎？誰也不欠誰。她開始呻吟……

如上海的呻吟。

上海是個沒自尊、不拖欠的地方，在中國，再也沒有一處比這兒更加目無法紀道德淪亡了。不單無法，而且無天——天外橫來一只巨手，掩著上海頂上一片天。

上海的女人，墮落已上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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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的上海，上海里頭的法租界，這愛多亞路以南的法租界，比公共租界更混亂，一切的罪惡都集中到這里來了，鴉片煙館、賭場、暗娼明妓、電影、舞台、樂世界、金公館。她陡地不可抑制地嘶叫起來……

喧囂的夜上海，誰也聽不清誰的嘶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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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天也會夜。1 P) W$ P# k0 n5 c: r

大白天，朱盛領懷玉參觀攝影場來了：“這幾天拍的《夙恨》，布景是我搭的。”* ~2 f4 _) X; x,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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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戲的長鈴一響，導演出場了，是一張僵化了的胖臉，像冰鎮的一塊豬油年糕，趾高氣揚地往帆布椅坐下，喊：“開麥拉！”0 ~- `; [6 Q0 f- A! V8 a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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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開動，只拍攝一個老婦的凄涼反應。拍了一陣，他不耐煩了，又喊：“咳，咳！咳！”攝影、劇務、道具、場務、雜務……面面相覷。助導向場記打個眼色，場記向導演的心腹小工努努嘴。不一刻，小工奉上了小茶壺，導演一飲解渴——卻原來是茶里偷偷放了煙泡，順風順水的，他就頂了鴉片癮。眾人吁一口氣。若再發作，又離不了場，他也許就會拿起一片面包，用小刀挑些煙膏涂\抹當點心地吃。導演嗓門大了一些：“娘希匹！怎地失場了兩天？拆爛汙！”' G  o7 D5 j9 Z: T  a

擾攘一陣，有人來通報：“導演，段小姐來啦，正在化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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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來了，導演的氣焰也斂了。畢竟是現實：馬路上掉下一塊大招牌，砸傷三個路人，其中兩個是導演，而明星，真的，明星只有她！

段娉婷被金先生“禁錮”了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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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鏡一照，天，汪汪的眼睛，蒙了一層霧，眼底下有片黑影子，極度的“睡眠不足”，一種明明可見的罪孽似的烙記——還未愛弛，已然色衰。真的。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9 PM

生死橋[參]（11）

攝影場中盡惹來遐思風語，沒有一個人膽敢拂逆她，只給她扑上香粉蜜，扑一下，抖一下，全然上不上臉。

“算了算了，橫豎要拍，先拍自殺那場也罷！”

她憔悴了，更適合自殺，大伙只好聽她的，遂又給更換了衣服。+ B) ^# {/ K5 J: y  b1 j1 S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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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電影院里充斥著神怪武俠鴛鴦蝴蝶的片子，根本沒出過什麼明星，后來，影片的內容漸漸“進步”了，也開始涉足現實，反封建，好看得多，明星制度也產生了。

“九·一八”、“一·二八”，日本人肆虐，雖謂國難當頭，電影業反而畸型發展，誰都沒有明天，只有避難，電影院是避難所，大家躲進陰暗的空間悲哀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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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恨》中，段娉婷演一個敗落的大家閨秀，父亡、母病，於是被逼赴舞場出賣自己，受盡苦難。她賺到的皮肉錢又讓一個男人騙了，聲色犬馬一番。她懷了孩子，他又跑掉。今天她自殺。: ?% g6 [& n7 L$ @

段娉婷拿著一瓶安眠葯來了，本來還是有點歉意，因她兩天沒出現，整個攝影場的人便在等她，先跳拍了母親的反應，跳無可跳。現一見到導演，他已忙不迭討好：“段小姐，慢慢來，沒關系，先要培養一下情緒麼？”, s! [! s9 E! r( b4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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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捧著她，遂不了了之，下頷微微一抬，表示要靜一靜。誰知一瞥之間，便見搭布景的身畔，站了叫她恨得牙痒痒的唐懷玉。3 y; _! D* q$ ]- Z8 W9 G+ J

他要看她表演了——他看出什麼來？他那種鄙屑冷笑，是在嘲弄自己的淫賤嗎？" U* u5 m: N9 D+ k  F2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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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也是一個賤女人。# Q8 Q) I! D0 J  T& z5 J

段娉婷把一頁對白遞還給助導，然后獨自地靜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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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都在等她進入角色，她漫不經意地，把感情掏出來，放進這個女人的身上了。只一示意，機器軋軋開動，眼神起了變化，淚花亂閃而不肯淌下，她對死是畏懼的，不過生卻更無可戀，她近乎低吟地念著對白：“媽，我對不起您，不能養您終老。我是多麼地希望親眼看著您好起來，回到過去的日子，雖然窮，一家過得快快樂樂，不過一切已經遲了，我已經是一個不名譽的女人了，每天在跳舞場，出賣自己的身體和靈魂。我對愛情並無所求，只求一位愛我、體貼我的愛人，就該滿足了，這不過是起碼的要求，不過難得啊！當我打開了抽屜，發覺里頭一無所有，媽，我真的一無所有，惟一有的，是肚中的孩子，但我不願意讓他來到這個丑惡的世界中受盡苦楚折磨，受盡玩弄，被這時代的洪流卷沒，失去自己，媽，我要去了……”電影中，瀕死的人往往需要賣力氣念一段冗長的對白來交待她的前塵往事，一生一世——雖然一早已經拍過了，卻不憚煩地重復一遍，好提醒觀眾們，她有多痛苦！觀眾們聽不見，但看得出。段娉\婷的淚終流下來了，表演時她得到無窮無盡的快感，彌補了精神上的空虛。0 a3 J6 Y  m8 x1 B4 X

整個攝影場中的蒼生，都在聆聽她的獨白，不知是她的演技，抑或是這個虛構的老套故事，總之騙盡了蒼生。8 i9 r) D  h7 y;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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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了安眠葯，一片一片，一片一片地吞下去了。很多人的臉孔出現在眼前。男人的臉孔，有最愛的，也有最恨的——第一個男人是她父親。在鹽鋪的倉庫里，她十五歲，父親強暴地要她，事前事后，都沾了一身咸味，至今也洗不掉。啊。也許因為這樣，她竟是特別地愛洗澡，用牛奶洗，用浴露，用香水。奇怪，總是咸得悶煞人。

幸虧南京路發生了五卅慘案，一九二五年，她最記得了，工人、學生們為抗議日本紗廠槍殺工人領袖，所以聚集示威演講宣傳。老閘巡捕房前開槍了，九死十五傷，有個路人中了流彈——他不是無辜，他是償還。

段娉婷認定了是天意，巡捕代她放了一槍，收拾了父親。早已喪母的二男一女便開始自食其力。兩個哥哥坏了，混跡人海，很難說得上到底干了什麼。自己這個做妹妹的，也坏了，但她卻有了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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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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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過是當不慣荐人館介紹過去的傭工，便毅然考了演員，過五關，睡六將……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9 PM

生死橋[參]（12）; j& _6 E: I* M  ?4 w* i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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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大伙並沒真正瞧得起她，雖然這已是個摩登的時代了，不過，她讓誰睡過了，好像馬上便被揭發。9 Q. ]; E9 r#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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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用一種同情但又鄙視的態度來捧著她。一個女人賤，就是賤，金雕玉琢，還是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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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片一片地把安眠葯吞下去……

橫來一下暴喝：“停停停！她來真格的！”9 y4 u% @+ k6 z  I& }" r)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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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見一個旁觀的他，飛扑過來，慌忙地奪去她手中的瓶子，世界開始騷亂。他用手指頭往她咽喉直摳，企圖讓她把一切都給還出來。導演正沉迷於劇情，直至發覺她其實假戲真做了，急急與一干人等攏上去，助懷玉一臂之力。有人交頭接耳地：“又來了？真自殺上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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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喊：“快，給她水喝，灌下去！”" r* S( B, A. D$ }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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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灌她一頓，又逼她嘔吐一頓，他一身都狼藉，扶著她，摟著她。那麼軟弱，氣焰都熄滅了，只像個嬰兒。. F/ H, O' C' C: h

直至車子來了，給送進醫院去。8 n" L1 W) e1 u1 f' x5 d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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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在樂世界的日戲失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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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時二十分，終於醒過來，瑪麗喚懷玉：“段小姐請你進去。”" l; f( a, k9 a'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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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只跟洗胃后的段娉婷道：“沒事就好，以后別窩屈盡憋著——”

段娉婷蒼白著臉：“我沒憋著，你陪我聊聊。”

“我要上夜戲呢，你多休息。”

“一陣子吧？”

“改天好了。”懷玉不忍拂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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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天？幾點鐘？什麼地方？我派車子來接，哪一天？”

懷玉只覺他是掉進一個羅網里。  l5 {. E8 c* U-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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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憋憋囚囚的大雜院，來至鬧鬧嚷嚷的弄堂房子。然后，車子接了他，停在霞飛路近聖母院路的一座新式洋房前。  h$ ^( N2 o# g) y7 G% u) j( _4 G- R

通過鐵柵欄，踏進來，先見一個草坪，花壇上還種了花，是淺紫色的，說不上名字。她住在二樓，抬頭一看，露台的玻璃門倒是關了，隔著玻璃，雖然什麼都看到，但卻是什麼都看不到。

段娉婷一定知道他們在凌霄上了二十一天的戲，賣個滿堂，為了吊觀眾胃口，故意休息七天，排一些新戲碼，之后卷土重來。段娉\婷一定知道他練功過了，有自己的時間，故而俘虜來——懷玉可以不來的，他只是不忍推拒一個“劫后余生”的小姐吧。也許\需藉著這個理由才肯來。

很多事情在沒有適當的引誘和鼓勵下，不可能發生。唐懷玉，甚至段娉婷，二人在心底開始疑惑，那一回的自殺，究竟是不是命中注定的，連自己也無法解釋的一次“手段”？) P/ r1 @$ D4 W9 `" j7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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傭人應門，招待懷玉進內之后，便一直耽在傭人間內，不再出來。1 j( U! j; u3 O% D6 x5 a

“小姐請你等她。”; T' W/ D) P+ K, C5 R

懷玉只見敞亮的客廳，竟有一架黑色的鋼琴，閃著懾人的寒光，照得見自己的無辜。他無辜地踏上又厚又軟的大地毯，是淺粉紅色的，緋緋如女人的肉。踩下去，只羞慚於鞋子實在太臟了，十分地趑趄，不免放輕靈點，著地更是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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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琴上面放了本《生活周刊》，封面正是段娉婷。一掀，有篇訪問的文章：“……段小姐的臉兒，是美麗而甜蜜的，充滿著純潔無邪的藝術氣質。兩條縴秀眉毛底下，一雙烏溜溜亮晶晶圓而大的眼珠，放出天真爛漫的光芒。豐潤的雙頰如初熟的蘋果。調和苗條的體格，活潑伶俐的身段，黃鶯兒似的聲調，這便是東方美人的臉譜了。( p' Z  P( p! N1 r$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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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姐的生活美化、整齊、有規律。清晨八時起身，梳洗后便閱讀中英文一小時，寫大小字數張。有空還常看小說，增加演技修養。晚間甚少出去宴會，不過十時左右便已休息了……這位藝貌雙絕的女演員，正當黃金時代的開始，他日的前程是遠大光明的，她卻說，最喜歡的顏色不是金，而是紫和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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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花圃是紫，地毯是粉紅，簡直是一回刻意求工的布置，好好地塑造出一個浪漫形象以供訪問。& f& R/ U5 j' W# j: B$ Z. B

忽地耳畔傳來一陣熱氣，嚇得懷玉閃避不及。不知何時，段娉婷出來了。她穿的是說不上名堂的滑膩料子，披掛在身上，無風起浪，穿不進睡房，穿不出大堂，只似一條瑩白的蠶，被自己吐出來的絲承托著，在上面扭動。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49 PM

生死橋[參]（13）

她洗過了頭，頭發還是半濕的，手中開動了電氣吹干器，把它張揚著，呼呼地吹，秀發竟自漫卷成紛雜的雲堆，掩了半只右眼。她自發縫間看著懷玉：“我叫你唐，好不好？‘唐’，像外國人的名字，T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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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唐’是中國人的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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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她徑自喚著，“你在看我的訪問文章？”; J8 ]7 ~/ s* z+ G"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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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馬上掩飾：“不，我只在看這廣告，什麼是‘人造自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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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有英文，你會英文嗎？”4 |$ [7 x; ^* V  ~3 ?!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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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懷玉稍頓，“你會吧，說你每天閱讀中英文一小時——”

“哈哈哈！”段娉婷笑起來，“你說沒看那文章的？沒有，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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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臉紅耳赤的，窘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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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補品是金先生干的好事，報上的廣告用上了英文，是洋貨，唬人的，大家都來買，他也就發了一票大財，我是從來也不喝的，你要喝嗎？”! `' K; K1 T, J; S: U)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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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

“不許問啦！”段娉\婷馬上便道，“你要咖啡？我給你調一杯。”; m, v6 `5 S( S

“不必麻煩了。”3 ?* y! W: {1 F1 F" W) T  W5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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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麻煩，有自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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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勢跑開了。) ~# P5 g; r1 B2 z9 _/ y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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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懷玉開始呷著他此生第一口的咖啡時，段娉婷忽地責問：“你干嗎跟我搭架子？”! Z" j' I' a4 S) d2 E" N

“是你先搭的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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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紅嘛！”

“那與我無關，而且不想知道。我現在也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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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是我的地方呢。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受歡迎？你看過我電影沒有？”! r6 w, \: i2 p1 D3 f& n

段娉婷不服氣了，他竟然不知道她的地位？他竟然三番兩次地瞧不上她？忿忿然只說得滿嘴“我我我”。

“電影還沒拍好。”

“哎，你這土包子，我拍過十部電影了。那《夙恨》，這幾天我才不要拍。”! X& w& d% j. @,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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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麼成？”

“我身體虛弱嘛，你洗過胃沒有？你不知道有多苦。我要休息。唐，你陪我休息。”$ }! x: z/ ?  `) c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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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姐，我怎麼就有你那麼閑？你身體差勁，那就好好躺一回吧。我來一趟，也沒什麼好聊的，倒像耽誤你了——”

段娉婷聽得懷玉這般地倔，忍不住仰天格格大笑！道：“唐，你真可愛，一點也不滑頭。”6 |8 q- c- B' {8 R6 h+ @

笑的時候，身體往后一攤，胸脯煞有介事突出了，都看不清里頭是什麼，隔了最薄的一層，還是看不清——懷玉一瞥，駭然。在這初春，室內的暖氣竟讓他悄悄地冒了點汗，他忍不住又一瞥，想不到這樣地貪婪。( r7 |% m. }1 s

段娉婷只覺誘惑一個僧人，也沒如此費力過，她問：“你幾歲？”- G! N; G0 H3 i1 q" L;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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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歲。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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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噯，你問小姐的年齡不禮貌。”

“是你先問的，你幾歲？”: c* k' o0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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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差不多。”2 r, w$ J/ o6 C8 `1 P1 v# E, p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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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大還是比我小？”懷玉擰了，好像她既一意在耍他，所以非得窮追猛打不可。: Q. S: P. o8 R% o: }0 W&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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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窮寇莫追啦。”4 b) f4 J( P8 h8 s; [" c

——心想，真笨，不回答，自是比他大，場面上的圓滑竟半點也沾不上。眼睛十分縱容地瞅著他，懷玉沒回避她的眼光，只耿直問：“你到底找我干嗎？”  g, F; @5 h  H0 m5 _/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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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救命恩人嘛，待我換件衣服逛街去。”

段娉婷換了襲灰紫色的旗袍，故作低調，那衣衩在腿彎下，走起來有點不便，但因為難期快速，倒讓人把下擺\的三列緄邊都看清了。人家不過單緄雙緄，她卻是三緄，手工精致得不得了，泛了點桃色艷屑，末了用一件濃灰的大衣又給蓋住了。4 I! j$ f" H6 _2 ~0 c: k3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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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出門，她又道：“不，我要另換一只口紅，我不用平日那只——為了你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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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換了一只清淡的，懷玉哪敢說不好。

司機把二人載至南京路，小姐著他等著，便走進惠羅公司看布料去，什麼月光麻紗、特羅美麻紗、橋其絲麻紗，都不甚中她意，只管對懷玉道：“一想著要換季，就覺著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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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沒什麼反應，一把挽著他的臂彎：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0 PM

生死橋[參]（14）7 x. p; r! g8 E6 S6 P

“哦？悶煞你啦？惹毛你啦？——這可不是你陪我，是為了答謝，我陪你的！”* N- F, J! {" n/ e

“不，我只是怕出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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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只有付鈔票的是大爺。來，你到過永安麼？”. H  m0 R' t$ M% [4 ^0 k) Z8 N/ Y

聽倒是聽過的，一直沒工夫來一趟，而且這些南京路上的百貨公司，賣的都是高檔商品，英國的呢絨、法國的化妝品、瑞士的鐘表、法國的五金機具、美國的電器、捷克的玻璃器皿，甚至連衛生紙，也是印著一行洋文，標志著舶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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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顧的客人，不是外國人，便是“高級華人”。

招待的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笑臉迎人的“花瓶”，斑斕的旗幡凌空飄舞，洋鼓洋號，吹吹打打，十分唬人。懷玉只覺自己是劉姥姥。段娉婷原來真是個洗澡狂。到了化妝品柜台，買了大包小包的沐浴香珠香露香皂，用的是公司所發的“禮券”，隨手一揚，都是巨額，不知從何而來。柜台的花瓶們認得她，招待十分熱情討好。

懷玉溜到一旁，忽見一張大型彩色相片。4 x0 w* l% I! M

正是段娉婷，是她斜倚著，拎著一塊香皂的廣告相片。因為洗凈鉛華似的，變了另一個人。上面還有一段文字：“力士香皂之特長，不外色白香濃與質細沫多，以之洗濯，不獨清潔衛生，而且肌膚受其保護，可保常久嬌嫩細膩。”' P8 B" ~" N( @+ x9 {! n$ h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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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簽個龍飛鳳舞的“段娉婷”。/ {: j; W) q3 A;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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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買好，轉身走了，柜台上方有竊竊私語：“嘿，不管她用什麼洗澡，就是‘臟’！”5 |" }. F( h$ X  O: f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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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畔的是誰？不像是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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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戶頭，就是小白臉！”6 S, l! ^1 m1 `  X2 p'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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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像，蠻登樣的，倒是她巴結著他。什麼來頭？”

逛完永安逛先施，反正這般又謀殺了大半天。段娉婷非常地滿足而疲倦，到了先施公司頂樓的咖啡室，便點了：“冰淇淋聖代！”' h3 z0 }- b' g& H2 W- B$ e0 z

懷玉忙勸止：“你身體還沒好，過幾天還要拍戲，不要吃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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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要！”她有點嬌縱地堅持著，目的是讓他再一次關心地制止和管束。

——誰知他只由她。4 t% Q$ P4 I7 A- k

這樣地又撒手不管了？怨恨起來，便罵道：“你雖然救過我，不過對我也不怎麼好！”

“也不全為是你。在那種情形底下，誰都一樣。你怎麼可以糟蹋自己？聽說不止一次了，自殺又不是玩的——”, z: E9 L: v'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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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說是為了我，我才跟你說話。”逼他認了，方從詳計議，娉婷比較甘心。. E2 c4 \3 ?- Z

“是——”! r$ o) b6 @/ v# P$ O) b  G  ^7 W

“好了，我滿意了。不過我今天不說，改天再說。這是送你的。”( R3 @/ Q" o3 b! v& ^

然后拿了一份包裹得很精美的禮物出來，一個長型的盒子，拆開一看，是管自來水筆。" l" a9 e& S7 P8 B% g7 o* S$ p

懷玉忍不住笑了：“你們上海，什麼都是‘自來’的：自來血、自來水、自來火、自來水筆……”6 t$ s* r7 b0 l

“你什麼時候‘自來’？”她馬上接上了。' O) j2 m! K0 E

段娉婷看著懷玉，她等著他。他再一次地發覺，原來她的眼睛實在是棕紅色的——與那晚的燈影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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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種變了質的火焰。她原是多麼地高傲，誰知栽在他手上。她心中縈繞的，已經不止是對男性的渴望了，她其實不是要一個男人，她心里明白，她要一個不知她底蘊，或者不計較她底蘊的天外來客，帶領她的靈魂，逃出生天。也許有一天，她放棄了此生的繁華，但仍不是時候，她必得要他承認了她此生的繁華，她方才放棄得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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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他也栽在她手上？+ E1 Q& o! `7 x) n! f/ F

他不是不高傲的呀——段娉婷，上海灘首屈一指的女明星，像他手上一杯熱咖啡，又苦又甜。當他們並立，他一點也不卑微，他是凌霄大舞台的頭牌武生，簡直一步一步地踏向他的虛榮。

吃不了兩口楊梅果醬攀，忽地來了三個女影迷，戰戰兢兢地偷看段娉婷，一邊又你推我讓，不敢上前。終有一人鼓起勇氣，請她簽個名字，連手都抖了。段小姐有點煩，便道：“我只簽一個！”; @  I7 H( B9 g' T0 y5 L(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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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發了三人，由她們三人爭奪一個簽名好了。她瞅著懷玉，是的，又有影迷及時來墊高自己的位置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0 PM

生死橋[參]（15）

“你怎麼可以沒看過我的電影？”她問。

“今天有得看麼？”他問。

她架上了太陽眼鏡，領他到愛多亞路的光華大戲院去。架了眼鏡，分明不是遮掩，而是提醒。在眾人驚訝和仰慕的目光下，她請懷玉看她的電影。4 _7 P) w- K( @% l1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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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院大堂還有宣傳花牌：“亦瑰麗、亦新奇、亦溫柔、亦悲壯。珠連玉綴，掩映增輝。”在她的劇照下，自是歌功頌德：“她，是電影圈的驕子！她，是藝術界的寵兒！”' I. o/ L  P+ d& A(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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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上的是《華燈》，她演一個被惡霸霸占著的妓女，為了孩子的前途，華燈初上之際，便倚在柱下等待過路的男人。每隔一陣，字幕便一張張地出來了：“人生的路是多麼地崎嶇！母親的心是多麼地痛苦！”" P0 i0 Y( `- e6 w8 c%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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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是無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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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也是無聲的。8 E0 \% `1 E: ^+ p$ C0 I: }% u; U

在光華大戲院的樓座，懷玉從未設想過，他正坐在一個美女的旁邊，而她的另一個故事卻又在眼前——是不是，會不會，還有另外的故事？他有點拘束地正襟危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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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年之前，他還不過拿著她的一張相片，世事甚是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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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散了戲，段娉婷道：“到什麼地方吃飯好？”

懷玉強調：“什麼地方你就拿主意吧，不過這一頓，我是一定要做東的——去一個我付得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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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要到紅房子吃大菜了。”段娉婷馬上變了主意，“原來是想讓你嘗奶酪雞跟洋蔥湯……呀，有了！”( }1 ^  a2 |& }3 M! R) y  o. `

結果是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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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素，是素菜葷燒。這店子賣鴛鴦魚絲、魚冬筍、八寶金雞……全都是“虛假”的，不外把菜蔬粉團裝扮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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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笑：“上海人花樣真是多，連吃素也不專心，這蝦仁明明是假的，偏又說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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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權且把它當做蝦仁來吃，假的就變成真的了，吃呀，對不對？”! W5 U8 X. u$ k* a" x% j- m: O

“——對，果然是蝦仁的味道。”& i6 m& O( L" g( D+ k/ ?% C

一壁吃，便聊到日后要拍的戲分，段娉婷只不耐：“不知道呀，大概是拍跟男主角的恩愛鏡頭吧，那個人，別提了，他有一次想占我便宜，我一拍完，就當眾推他個四腳朝天。哼，我還自殺呢，真是！戲就是這樣。先恨了他，過幾天，再補一段愛他，感情是跳拍的，簡直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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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騷發過了，自素食店出來時，二人正待上車，只見對面馬路有輛汽車忽地一怔，車上的人遙遙投來一瞥，靜夜中有點訝異，末幾，即絕塵而去，沒有反應。段娉婷認出來，依稀是史仲明。4 {* g) C& J' N+ q( v5 T& z  m& d

她問懷玉：“下一回演什麼？”

“陸文龍，雙槍陸文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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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回到五馬路的下處，已是十一點多了，李盛天還沒歇，只問他：“今天到哪里去了？才一練完功就開溜。”! V! `) l  G; L) u8 T7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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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忙把那自來水筆給掏出來：“我去買了一管好筆，給我爹和志高寫信呢。”- G5 r% F( }6 x/ u; W; j  l

李盛天道：“什麼筆寫不了信？就丁了半夜才回來？”

懷玉只覺得自己已長那麼大了，竟還是不能來去自如，那段小姐，一個姑娘家，闖蕩江湖，自生自滅，不知多寫意，便嘟囔：“反正我不會迷路。”) k2 g8 Z7 G1 I& ?9 a9 O2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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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總是個通達的人，藝事上非管不可，然而徒兒在外，竟如此地讓他打悶雷？便命懷玉：“明兒一天就練好雙槍去！”8 @/ ^4 [8 `: y# Y9 k8 E$ H1 [! Y

懷玉只得應了，回到房間去，身后還聽得師父很擔憂地跟一個琴師道：“那金寶也是，不知交了什麼朋友，幾件新衣裳花搭著穿，也交際去了。上海玩家坑了他都不知，當了‘屁精’，回頭……”

懷玉執筆寫起家書來，報平安，報上座，都是喜孜孜樂洋洋，直寫到演好了戲，也收到紅包禮物，就止住了。

執筆如執手——也不知是不是那管筆執著他的手，興奮而罪惡地隱瞞了。她真是無處不在，如今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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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睡不著。不睡，今天便不會過去。

哦，完全是因為那杯從來都沒喝過的咖啡，苦的、甜的，混沌初開。真的，這東西夠嗆。懷玉便一夜對自己表白，撇清兒，把一切推諉於咖啡上，顯得十分無辜。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0 PM

生死橋[參]（16）3 T) s" l  w  R/ i( Z  X8 z

此刻的金嘯風，也了無睡意。+ K/ l: F  F1 x2 n/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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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本來到了十一點就上門板了，因金先生在，三樓依然燈火通明。他來晚了，先在那白玉大池孵了好一陣，蒸汽氤氳中，他更抖摟了。: L8 o( J9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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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收拾了一個老門檻，就連他的連襠碼子也都一並受了牽連。那個所謂海上文人，在報上挖苦了金先生獲頒的“禁煙委員會委員”名銜。金先生邀他到一家春菜館吃西菜，吃罷出來，兩個巡捕房包探就在門口將他捉住了。, [) `1 O  {: x6 z; J: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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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搜身，便搜出一大卷鈔票，每張鈔票上，都蓋上了金嘯風的私章。金先生也出現頂證，說是敲竹杠，當場交的款子。巡捕見了真憑實據了，便帶到局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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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

金嘯風想，海上的“文人”，怎麼也不知道，還是“聞人”的氣大腰粗。如此地上了圈套，怕還不辦個應得之罪？而他本人，依然是“禁煙委員會委員”。9 g: ~  V4 {: O+ q3 k'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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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然“禁煙”，他常派手底下的人去“禁”人家的“煙”。遇上一些權勢不大、只偷偷販運又沒打通“關節”的私土，他就動手了。9 I% h6 g5 ^5 u% C/ }4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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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進了房，由那揚州伙計為他擦背時，毛巾由上往下刮，一根根的汙垢隨之脫落。

沖洗后，回到自己的私人房間，好好地來一頓扦腳、捏腿、按摩，專人侍候著，此時，手底下的徒子徒孫，也就一一來此向他匯報，澡堂成了治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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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仕林是個實際的“行動界”，本來是賭場的管事，賭場歸了金先生，他也就投到他門下。他報告道：“那川土一萬余兩，由漢口夾帶來，裝了兩大皮箱，預計明天晚上搭日清岳陽丸輪船到，停泊浦東張家浜碼頭。”

“誰當的保？”

“一個新上來的，姓雷。”' S& p: C4 ^5 t) z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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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拜過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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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聽說是漢口早派來的。”; c) @( f  s0 z5 q; K9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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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不必跟他提保險了，干脆夜里在浦江守候，等他們提土上了划船，就拿了吧，一來教訓他不會走腳路，不知道利害；二來，一萬兩土，他也不敢告發。”

仕林便加麻油：“要是他改日拜門，就安排大壽那天吧。”7 p9 Q- Y' s2 Z( S

仕林去后，不久，又來一個報告了“包打聽”往大土行查看。屋下地窖便是存放煙土處。他在地板上東敲西敲，賬房記下數，敲一下，給他一筆，結果給打發掉。4 g/ s9 U2 _" g; Q7 Z

未幾，史仲明這“文藝界”來了，只附金先生耳畔講了幾句話。0 Z! U3 G#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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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又到攝影場探望去。這一回是“自來”的。段娉婷正在排對手戲，原來是男女主角的談情。丁森是個皮膚很白嫩的小生，唇紅齒白，一看見女人便是三白眼——總之像一團奶油。段娉\婷本來對他有點厭惡，不過他年青英俊，又在當紅，差不多跟有地位的女明星都演過對手，打情罵俏，戲假情真。大伙都懷疑他的錢來自闊太太，要不怎麼倚恃著一張臉行凶？, d. F: @5 X; u3 Z8 [, ?; d

只是她一見懷玉來了，對丁森便又緩和下來，心情大好，竟也風情萬種，對他稍假詞色。懷玉忖量這位便是她口中那“四腳朝天”了，也留了心。6 V, @& ~4 P0 v

段娉婷跟丁森排了一段，便用手指擦擦他鼻端，十分俏皮地道：“我有朋友來了。”

拉了丁森來見過懷玉。/ ^- S( |) A0 V* U0 e/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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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地左右逢源著。+ ^) Z% l$ f: A) P+ ~( j9 S

一來給丁森看；二來，給懷玉看，女人便是這副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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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森得知懷玉身份，也客氣道：“是在凌霄麼？下星期有空檔，我定當來捧場！”7 h6 p1 f- P: W- O# m6 I* v

只是丁森買不到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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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他買不到票，一眾的戲迷，不管是誰，第二輪的演出《雙槍陸文龍》、《界牌關》、《殺四門》……一意來看唐懷玉的觀眾，都買不到票。: O9 V- b# W4 |( c( n- y

票房一早就掛了滿座的牌子，三天的戲票全賣光了。早來遲來的都向隅，失望而回。

班主十分地興奮，回來跟他們道：“真想不到，在上海這碼頭多吃得開！”越說越窩心，“金先生倒是一個人物，照應得多好，他大壽那天我可要拜他為師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0 PM

生死橋[參]（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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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正式演出晚上，場面上的師父正要安坐調弦索，后台一貫的喧囂，搭布景的也把軟片弄妥了，萬事俱備，只欠一聲鑼鼓。懷玉把玩著他的黑纓銀槍。一個龍套自上場門往外隨意一探，咦？) {1 A( C* E- e9 N" \. f2 u+ s4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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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池座里空蕩蕩，一個觀眾也沒有！/ N, s, S$ k9 H6 G!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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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的人嚇得半死，一時間，震天價響，都是驚惶。

八點鐘了，戲要上了，說是“滿座”，可全是虛席，懷玉只覺一跤跌進冰窖，僵硬得連起霸都給忘了。

有人來道：“金先生吩咐，戲照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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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

懷玉臉上刷白，忽地明白了，他耍他，要他好看。

但難道自己要受業麼？他如此地懲戒一個不知就里的人？懷玉心生不忿。/ K- c3 ^4 I& ?% Z# K- z$ Y

好，他就上場給他看！藝高人膽大，藝多不壓身。他記得的，自己說過，上了台便是“心中有戲，目中無人”，而且，才二十一歲，他多大？他要比自己老了近三十年，他竟那麼地介意？懷玉的傲骨，叫他決意非演一台好戲不可。師父也看他是頭順毛驢兒，就是受不了氣。懷玉提槍會過八大錘去。6 \9 p$ _# p. Y0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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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怕！在人屋檐下，打泡三天，戲票全“吃進”了，也罷，把戲演好，不肯坍台。他是初生嬰兒，也不定就死在搖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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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武生，直悍如野馬，不管殺得出殺不出重圍，還是肉欲而凶猛，他就專演給他一人看，表演著一點倔。; Y5 U- F0 h* A7 K5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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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也在包廂中，也是一杯濃茶，一枝雪茄，一個美人。

他坐在那兒，閑閑冷冷地旁觀懷玉的努力。娉婷臉上變了五種顏色，她明白了。金先生不以正眼看她，只微微一笑：“說犯了桃花，可是會影響正運，他又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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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廝殺過了，金先生一人大力地鼓掌，啪，啪，啪，像是種笞刑。7 Z1 l# |7 F  V6 M) g9 q: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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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李盛天等人的戲了——因為懷玉，他們全都受了牽連，面對寂寞的空座唱出七情六欲悲歡離合。

金嘯風依舊紋風不動，只命手下：“送段小姐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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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送”，便是等於“棄”。在他的字典中，並無“撬墻腳”這碼事，他自己早早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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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段娉婷不動聲色地笑，“我還要把戲看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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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肯看到散戲？”金先生又不動聲色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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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戲還得演下去。難道上座不好，要跳黃浦去不成？”3 m5 W0 N$ E2 y" V' ]!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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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浦也不是人人可跳的，外來的就不許跳了。哈哈哈！”1 O8 m, S8 j$ e( O; ?& R* g8 q

她看他一眼：“天無絕人之路的。我就從來沒興趣。跳黃浦？開玩笑！”: u0 G0 x6 Q  r+ k( ~- n' H

金嘯風抽一口雪茄，你完全不知道他的心，他道：“看戲，看戲。”9 b3 ~9 |, a# P2 i9 A, B-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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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是台上，台上最驍勇善戰的大將，也不過在他掌心翻筋斗。他怎麼護花？他連自己也護不了。她怎麼放心？他連自己也護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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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是“不肯”走，還是“不敢”走？金嘯風只是十分明白：一個女人，他已得了她，她就不能再在他跟前那麼驕矜自持了。若得不了她，她也保不定自己什麼時候被棄——到底，真奇怪，世上沒有一個女人可以天長地久。他眼前閃過一張臉，小小的，白瓜子仁兒的，忽地，措手不及，她在上面割了一個鮮血斑斕的十字……

金嘯風心底無限屈辱，他總是得不到任何一個女人對他天長地久。

所以早早地表示不要了。

即使不要，也不肯便宜任何人。: l; K  [. V& W4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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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嘿一聲：“上海這碼頭，他倒是要也不要？”

段娉婷一直維持著優美的坐姿，直看到這夜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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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晚、第二晚、第三晚。唐懷玉堅持不欺場，打落門牙和血吞，他是冤枉的，卻淪落如草莽。他多麼幼稚，簡直是負氣。

班上的，人人自危。一點點的艷屑，給唱揚出去，都知道“海上聞人”，雖沒什麼高官顯爵，但各界還是買他們的賬，看他們的顏色辦事，尤其在租界里。而且上海這麼大，此般人物的總數，至多不超過二十個。懷玉惹不起。洪班主央懷玉去燒香道歉，拜個師，免得耗子進了籠，六面沒出路。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0 PM

生死橋[參]（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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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懷玉坐在后台的廂位中，雖然他從來就傲慢如一片青石，眼光總是平視或俯瞰。曾幾何時，於同一位子上，他贏來不少扔在身上令他微疼的重禮。如今這一份禮也真是“重”。他緊鎖牙關的嘴，一撇，似乎也在掩蓋自己的不安，不過還是硬：“蒙他瞧得起，方才應付得那麼費勁，我那有什麼？”

班主勸：“你忍了一時之氣，便消了他一生之氣，過了海是神仙。哎，你不去，我這班上怎麼辦？別說上海，就是往后的碼頭……”

李盛天為了大局著想，只得叱責他：“懷玉你就愛論自己有。他譬你高呢，憑什麼惹毛了人家金先生？你是鞋上繡鳳凰，能走不能飛，且他讓你走，你才能走。”( G: p  l# H% N: P9 R-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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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無奈逼他：“你去遞上個門生帖子！”1 t3 R7 r7 M- l0 z$ O#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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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氣得握拳透爪。$ ^9 _+ Z1 N4 Q* w0 a) \! k9 Q/ N8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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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他招的，是她惹他的，倒要自己賠上了自尊，都不明白上海是怎麼地一個圈套。他扑地跪在李盛天跟前。- [# \# U3 i1 l/ V- D

“師父，我已經有師父了，我不去！不要逼我！”, X( S# `: q3 h8 \" ?$ F( B( R1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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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來哄他：“但凡往高處瞧，做個樣子吧，難道他真有功夫來調教不成？”5 ^+ v9 U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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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天知他為難：“不是為你我，是為大伙兒去一趟。他們講新式的，不隨那老八板兒舊例子，不過是個招呼。”

金公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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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中央放著一張披著繡花紅緞椅帔的太師椅，兩旁高燒紅燭，金嘯風由幾個大徒弟簇擁著就座了。9 C6 u7 x0 w4 B- L1 y& [

先引來一個西裝革履的銀行大買辦，余先生父親是銀行的大股東，肅然向上作了長揖，而且恭恭敬敬地叩了四個響頭，然后再向兩旁的大師兄們深深地鞠了一躬。金先生紋風不動，安坐受禮。/ L& N# q* `9 }! t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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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仲明收過門生帖子，便笑著，引領過一旁。: x1 C6 o+ g/ E7 B! m6 L7 `1 y, J1 i

這余先生之所以低了頭，便是因他要辦企業，由於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便把一切權付於靠山上了。他送的厚禮是銀行的“干股”，為了要辦的行業更保險，便也拜個門，尊以師禮，這樣，他的事便有金先生出頭了。$ C' k5 Q' N0 b; l# p

而他的事業中，這年的理事名單，不免出現金嘯風的名字掛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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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這徒后，陸續又來了三個，自包括漢口夾帶私土來的雷先生。

人到了，禮也到了。五十大壽，不啻是個拍馬奉承的好機會，軍、政、警、黨、工、商界，社會賢達類，都給這個面子，金先生總愛道：“以后是一家人了，有事可找仲明、仕林談，有工夫多來玩牌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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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求小鬼，何如求菩薩？收徒禮也因此而辦得興興旺旺。

輪到唐懷玉了。- ^' U* U4 }! m1 N

班主先給他預備了一份起眼的禮，是福、祿、壽三尊瓷像，裝潢好了送去，金先生沒表示過是哂納還是退回。) {* I5 J, j;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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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要他作揖，先著徒弟送來烈酒，懷玉便也敬了酒，仲明示意：“唐老板，先干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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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似笑非笑，一意受他敬酒：“唐老板，這是白蘭地，在北平沒喝過，對吧？熱火火，醇！”

懷玉在人屋檐下，明知道這一來，他們要耍他，倒也一仰而盡。這酒，順流而下，五內如焚，忍一時之氣，免百日之憂。他這酒，拌著自己的屈辱，一仰而盡。臉是未幾即熱了，剛好蓋住說不上來的悲涼——他捧我的藝，他踩我的人……' x) n! U: ~' A- g" L" W

金嘯風忽省得了：“有醇酒，豈可無美人？段小姐還沒來觀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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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仲明馬上出去一陣，五分鐘之內，局面僵住了，好像過了很久，整整半生。史仲明回話：“段小姐病了，不能來，請金先生多體諒！”

金先生冷道：“哦？那交關嘸趣。這樣吧，徒弟收滿了，你，明年再來吧。”

唐懷玉一身冷汗，酒意頓消——這個女人將要害死他！她害死他！$ v6 a' k) z/ H0 c) ?/ m

*生死橋[肆]民國廿二年·夏·北平$ v1 \7 x8 u6 z& s: A  |- W$ k+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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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目瞪口呆，好似寂靜中冒兒咕咚進來一頭猛獸，愣住。　　“沒？”志高估計大概沒有，“你親我一下好麼？”　　無端地，丹丹萬分激動，她對不起他，她把他一腳踩在泥土上，叫他死無全屍。她扑進志高懷中，雙手繞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是她的頭一遭。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1 PM

生死橋[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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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廿二年·夏·北平懷玉零零星星的小道消息，隨風傳到北方去。是因為風，一切都似風言風語。# p& a' K3 D' z5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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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初夏，空曠荒僻的空場土堆，都是孩子們放風箏的好去處，南城、窯台、壇根……“千秋萬歲名，不如少年樂”。只因為少年之樂，馬上又隨風而逝。看到毛頭捧著自己動手做的黑鍋底，一個助跑，一個拉線，兜起風抖起線，樂滋滋地上揚。有時一個翻身，失去平衡，便下墜，收線也來不及了。$ j( o9 T) p* G* T2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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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得他們拍手在唱：“黑鍋底，黑鍋底，真愛起，一個跟斗扎到底——”

有錢的哥兒們，買了貴價的風箏，什麼哪吒、劉海、哼哈二將、鲇魚、蝴蝶……但自己不會放，便叫人代放，自己看著。0 x. ]- D9 z. `; G( N

南城走過了兩個年青人，一個指著那劉海，便道：“從前我還代人放，賺過好幾大枚。”

“什麼‘從前’？這就顯老了！”7 ?( g2 S( S7 }% W* S  x, \( L&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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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忙問：“你認出那是什麼名堂？”  [" _4 j/ [% w!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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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仰首，雙手拱在額前，極目遠望，誰知那是什麼東西。

“是‘劉海’，他后來遇上了神仙。”/ p. r& h5 M1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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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呢？”

“后來——呀，線斷了線斷了！”) l% E5 w' u" V2 @- C%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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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呢？”她追問。+ X2 @: w2 t1 i) C! ^- j- f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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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笑了：“后來？告訴你兩個好消息，第一，天樂戲院讓我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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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0 T5 G/ {) B) s2 x+ H

“是龍師父，他聽過我在地攤上唱，就覺得我風度翩翩，長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 s; a0 C- t) k6 ~6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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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眼睛鼻子？又不是找你演四大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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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洋洋自得：“教戲最好教‘毛坯’，我嗓子好，但從來沒正式學過，龍師父說教起來容易。已經會了一派，再把它改，就難了，不但唱腔攪亂，而且也很辛苦。”

“你是毛坯？你長這麼大個還是坯？”/ Q$ v4 ~6 h; g" d, X$ [

志高忽覺他真長大成人了。5 g- {+ T9 u( l, B9 X# N4 O$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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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等於——噯，沒魂兒，遇上誰，就是誰。”9 Z" `; r; Z- h+ `1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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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魂兒，遇上誰，就是誰……

丹丹心里一動，莫名其妙地問：“切糕哥，不是有兩個好消息麼？”* ?6 S- X% Z/ B- u+ s;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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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對，另一個是懷玉有信來了。”5 k$ a, M$ h1 F0 @/ N& z0 S" Z+ A

上海寄到北平的信，往往是晚一點的，有時晚上了一個月。

懷玉的信，只報道了他的喜訊。沒來得及發生風險，信已寄出了。所以這信非常地不合時宜。丹丹和志高只略懂一點字，但反復地看，仍是舞台、彩聲、平安、勿念、保重、懷玉。——懷玉。

丹丹無端地懊惱，怪他：“怎麼不先說這個？”/ Z$ M* P% a  q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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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頭很慌，像腳踏兩只船，一個也不落實，嘴巴上涂了漿糊，開不得口，又不好開口。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志高：苗師父等在北平呆久了，也是開拔的時候，將要到石家莊、鄭州、漢口……3 M& e$ `2 F. V+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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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到土堆上，看到沙粒之間有螞蟻在爬行，看著看著，螞蟻都爬上心頭。9 f* L7 W; f+ j) f-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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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多渺茫，自己作不得主。等，獨個兒支撐著，若一走了之，好像很不甘心——不過，光等一封信，原來也要許久。假如真的走了，半分希望也沒有，便是連信也沒有了。+ i; z' C6 V/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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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也聽過一點點的，關於他和女明星的事。報紙比信要快多了，也坦白多了，也無情多了，因為報上說的都是別人的事。& J7 H& o. N8 @# o& u) M

段娉婷。

志高知悉她們一伙打算開拔，江湖兒女，自然投身江湖去，也許不久即相忘於江湖。# m  V% t- \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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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從沒試過這樣的畏縮，只急急忙忙地便道：“要不你留下來？”! U3 ]0 K6 Y6 r" {

丹丹只覺是聾子聽蚊子叫，無聲又無息，追問：“你剛才說什麼？”

志高如釋重負：“我沒說什麼呀。”末了，深感不說破是不行的，又道，“我去跟苗師父說說，希望你留下來。”

一說破，膽子就壯了。' C8 K; z9 p" b; A

丹丹心頭一動，不知為了什麼便有點臉熱，說不出一句話來辯解，只道：“留下來干麼？不留！”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1 PM

生死橋[肆]（2）+ ]- Y1 z9 y  d9 s& Q

志高因膽子壯了，也就豁出去：“倒像怪我養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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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的俏皮勁兒又回來了。

“你不肯？是怕我放你水吧？不會的，保管讓你一天吃七頓。”0 d# {3 K& m) g, V9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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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轉身就想跑。志高一腳撐在土堆上，兩手攔住她，看她無路可走，自己也是有點急，不過見熱兒，不能斷：“噯噯，別跑呀，讓我把話說完。你將來總得找個婆家，我家可是不用侍候婆婆的——”丹丹聽也不是，跑也不是，心驚膽跳。難道她對志高好一點，便是報復懷玉對她的不好嗎？她也嘗試過，不過一下子就不成了，何必招惹他？對他不公平。志高是她最好的朋友。# p" D( y' F8 d+ K

只是他聽不到她心里的話。但凡說出口來的，不外要他好過點。中間沒有苦衷，不過是一顆心，懷玉占了大半，志高占了小半，到底意難平。他的魂在她手上呢。他沒魂了，她也沒魂了——這便是牽掛，像風箏的線，一扯一抽，她便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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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真可怖，如此地折騰著她，而他又不知情。

像整窩的螞蟻一時潑潟四散，心上全有被搔抓被嚙食的細碎的疼，半點由不得人自主。  @! ~5 i/ z/ ]( Q

在六神無主的當兒，忽地想起那個洞悉她今生今世的人來了。, ?8 s) \: v& b3 m1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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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糕哥——”& k6 A$ F* e+ q- W! o/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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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你看我已經長這麼大個了，不如你喊我志高，我唱戲也用回本名了。”1 b" w- `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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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改不了。切糕哥，我們找王老公去——問的是……我都不知要問什麼。”3 V$ `1 j1 v% g4 V, h2 ^4 q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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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憶得那話：“你將來的人，不是心里的人。”當下為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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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什麼？他不靈的。”/ r3 p9 k$ _6 A

“我要去！”丹丹一扭身便走了。到了雍和宮，她才真正魂飛魄散。

門是虛掩的。

還沒來到，已嗅得一股惡歹子怪味，本來明朗的晴空，無端地消沉了，不知什麼冤屈蔽日。丹丹和志高掩著鼻子，推門：“王老公！”, Z  R& H% O- _7 Z  _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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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室中真暗，索性把門推得大開。

“王老公，我們看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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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音。# \9 |& b* m1 s2 {+ M7 r  v,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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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木箱子，床鋪軟被，都在，遍地洒了竹簽，好像一次未算賬的占卜。5 j  C+ j$ p# K; c1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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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公——呀——”丹丹忽地踢到一些硬塊，也不知是不是那硬塊踢到她了，一個踉蹌，半跌，半起，便見到白骨森森，是王老公的長指甲，枯骨中還纏著白發，白發千秋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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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陡地把床腳的軟被一掀，轟轟逃出數十只貓，那被子一點也不軟，內里有凝干了的血汙，狼藉地潑了一天紅墨。

王老公不在了。

——他在。但那是不是他呢？誰知他什麼時候死了？如今，他一手栽護培育的心愛的貓兒，三代四世在他窩里繁衍輪回的貓兒，把他的肉，都蠶食凈盡！

只見那僅存的人形，拘彎著，是永難干凈的枯骨，心腸肺腑，付諸血汙，爛肉和尿溺，令這個斗室幻成森羅殿，地底的皇宮。他自宮中來，又回到宮中去了。" ]2 p; \" ~4 u# s9 a5 A  S9 p; J

那貓群，誰知它們什麼時候開始分甘同味？它們吃飽了睡，睡醒了吃，這個老人，今生來世都營養著一群他愛過的生命。此刻也許被外來的人撞破了好事，二十多雙閃著青幽幽的光的貓，不轉睛，瞪住他倆。回過頭來，面不改容，只若無其事地豎耳聆聽她的心驚膽戰，扑、扑、扑、扑、扑……- \7 x7 |0 p+ ~7 U( P

貓兒負了王老公！

他那麼愛它們，卻被反噬反擊，末了食肉寢骨，永不超生。他簡直是個冤大頭，得不到回報，他的回報是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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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盡皆無情。$ F/ C! X; O! d* q

忽爾那笛聲來了，笛凄春斷腸，而地上已經尋不到半截斷去的腸子了——讓凶手的生命給延續下去。' h4 H6 F6 a2 D: a2 m

那笛聲多像垂死的不忿，欲把嗡嗡爭血的蒼蠅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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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臉色雪白，渾身的血汩汩漏走，雙腿一抖一軟，崩潰了，倒在志高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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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笛聲一路伴她，昏昏地，夢里不知身是客。最記得它們一齊回過頭來，無情的一瞥。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1 PM

生死橋[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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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恩斷愛絕，萬念成灰燼，風吹便散，伸手一抓——懷玉抓牢她的手，喚她：“丹丹！丹丹！”

她問：“是誰呀？”8 j" k/ N  M; V: m" Y& M

他道：“是我，我回來了。上海不是我的地土，他們凈愛捉弄人，我現在歪泥了——”

“我就是生不如死的，也不要你關心，你走吧！”1 F) ?, F0 L# V4 p"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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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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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有女明星陪你嗎？”% L% `$ X! s  ?; B; Y, }

“我是逃回來陪你的。”9 Q" ^# u" F, w3 ]

懷玉向丹丹貼近。8 C3 {# b/ r) z. V3 a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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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只覺什麼在搔弄她，懷玉越貼越近乎，驀地，她聯念到，是佛！那座陰陽雙修歡喜佛。癱軟乏力，神魂不定，說不上來，是的，歡喜——迷糊而又放肆地，她決定聽天由命，千愁萬恨，抵不過他回來一趟。4 f4 y! p) i1 a" D; R6 v

“噯，你回來——”- R. |4 x- o& F3 Z

懷玉回身一看，是一個女人，仿佛相片中見過，丹丹看不清是誰，只見她抱著一只黑貓，紅袖在彩樓上招。一招，懷玉猛地推開自己，二話不說，揚長而去。丹丹仍是伸手一抓，大喊：“不不不，你人走了，你的魂在我手上，我不放過你！”$ g; U  D/ z# W0 D- l1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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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貓嗖地自彩樓高處飛扑下來，是它！全身漆黑，半絲雜毛也沒有，狂伸著利爪，寒森的尖銳的牙把她的血肉撕扯，發出呼呼廝殺的混聲，她見到自己的骨……: ~( O# J: j/ X5 h(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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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慘呼，陡然坐起，冷汗順著那僵直的脖子倒流。

志高抓牢她的手，喚她：“丹丹！丹丹！”8 G% B; j$ L( d/ t  c* Q' d/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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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實在並不希望是志高。6 {+ E' P* i- I# B, q$ x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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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志高開始唱天橋的天樂戲院了，都是唱開場，《小宴》中的呂布，貂蟬給他斟酒，唱西皮搖板：“溫侯威名揚天下，閨中聞聽常羡夸，滿腹情思難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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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眼神對看，志高這溫侯，一直色迷迷地陷入她的巧笑情網中，叫她“兩腮暈紅無對答”，自己連酒也忘了干。

英雄美人，那只是戲台上的風光，恁他翎子一抖一撩，台下聲聲吆好，戲完了，翎子空在那兒隱忍著心事。天下沒有勉強的山盟海誓，半醉的溫侯，末了也醒過來似的，只是不可置信，貂蟬當然不是他的。然而，丹丹也不是他的。縱赤兔馬踏平天下，書杆戟震動乾坤，萬將無敵，天下第一，佳期到底如夢。什麼今日十三，明日十四，后天十五……終約定了本月十六，王允將送小女過府完婚——貂蟬和丹丹都不是他的。& d# E) i9 j5 o! f! J& |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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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戲了。丹丹由志高伴著走路，夜里有點微雨，路上遇見一個婦人，因孩子病了，說是沖撞了過路神靈，母親抱了他，燃了一炷香，在尖著嗓子，凄凄地叫魂。

走遠了，還見幽黑的靜夜中，一點香火頭兒，像心間一個小小的幾乎不察的洞，一戳就破了，再也補不上。

“切糕哥，你幫我這個忙，我一輩子都感謝你！”

“這樣太危險了。”

“不危險，你給我懷玉哥下處的地址，我自找得到他。你不要擔心，決不迷攢兒的，我比你棒，打幾歲起，就東西地跑了。”

難道他還有不明白麼？+ j! ^: Y# ^6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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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他記得，她十歲那年，已經膽敢在雍和宮里頭亂闖——要不，也不會碰上。! P9 b: Y1 p7 ~* a7 ~0 l"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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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找他！切糕哥，這樣地同你說了，你別羞我不要臉。”丹丹說著，眼眶因感触而紅了，“我很想念他呢，我十歲就認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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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心里一苦：自己何嘗不是一塊認得的？怎地大勢便去了？

“那你怎麼跟苗師父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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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已經十八歲了。”

“他到底也把你拉扯照顧，說走就走，不跟他到石家莊了？”

丹丹輕輕地繞弄著她的長辮子：“我也舍不得，不過，以后可以再找他們呀，而且——本來我也不是他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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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有點唏噓——丹丹本來也不是自己的人。唉。% f, z3 l) @: v5 S8 t

“切糕哥，到你家了，你給我地址。”丹丹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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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地，就似箭在弦上，瞄準了，開弓了，就此不回。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1 PM

生死橋[肆]（4）

志高只恨歲月流潟太匆促了，一個小伙子，不長大就好了，一長大，快樂就結束了。他的一切，都是失策。是他的，終究是他的；不是，怎麼留？' N% Q  f6 {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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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動蕩，似一碗慢煎的葯，那苦味，慢慢地也就熬出來，然后他老了。. \- _+ P' u! L! }

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9 F- Q: l# E* v( _2 _% s)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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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月亮，看不清楚，他十分放心。1 Q4 Y2 L* z7 ]' D, D  S7 r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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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了丹丹懷玉的地址。於她全是陌生的，上海？寶善街……; n  U& b6 j4 _- n

直似天涯海角的一個小黑點。她只堅信，只要她找到他了，他不得不關照她，憑她這下子還有個冒兒？世上又何曾有真正卯靠的落腳處？——不過心已去得老遠，她已沒得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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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猛地，直視著她。真好，沒有月亮，看不清楚，他才十分放心：“丹丹——懷玉有親過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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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目瞪口呆，好似寂靜中冒兒咕咚進來一頭猛獸，愣住。8 D% j' P# @4 `+ }( D6 j#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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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志高估計大概沒有，“你親我一下好麼？”% G. c  u' x1 C4 P' B

無端地，丹丹萬分激動，她對不起他，她把他一腳踩在泥土上，叫他死無全屍。她扑進志高懷中，雙手繞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是她的頭一遭。; V" \5 g: [: P% K7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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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笑：“別像閃黏兒的膏葯呀。”& {* x  n4 V) h2 C0 h: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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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只好又親他一下。+ y' j$ n8 F; P+ _) d1 {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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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凄道：“讓我也親你一下，好不好？只一下。”9 n5 {% N2 b'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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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言萬語又有什麼管用呢？終於她也在他滿懷之中了。志高真的無賴地親了丹丹一下。還不很樂意罷手，不過戲也該散了，自己便自下場門退下。丹丹覺得他非常的可愛，把臉在他襟前揉擦。- x, T1 \7 G; s0 x* B6 Q' C6 W3 F

志高心里只知自己是搓根繩子便想綁住風，哪有這般美事。分明曉得丹丹是留不住，真的，送懷玉火車那時便曉得了，她在風煙中狠狠地揮手追趕，來不及了：“懷玉哥，你要回來！你不回來！我便去找你！”! A0 K$ b) {& n7 [% R'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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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一早的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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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志高的話便少了，誰知能存一肚飯，末了存不住一句話，竟說成非分，只好便打個哈哈，把丹丹給放開了，抓住她雙肩，嬉皮笑臉：“好，你親了我，我又親了你，到底比懷玉高一著，我也就不虧本了。做買賣哪肯虧本呢？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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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把一個小布包硬塞在丹丹手中。* w) z- q$ x8 }. ?, Z

那是他存起來的錢，零星的子兒，存得差不多，又換了個銀元。換了又換，將來成家了，有個底。6 `4 Y! b8 @+ O' B. a2 p

如今成不了，只得成全她。5 h; l6 d1 t- F2 g" w( V

“你不必謝我，反正我去不了那麼遠，你用來防身也罷。”

“我也有一點兒錢——”

“錢怎地也嫌多，要是找不到，也有個路費回來。不過有地址，有人，不會找不到。”9 A) O. K4 j, R3 d! m

見丹丹正欲多言，便止住：“你看你，莫不是要哭吧？這樣子去闖蕩江湖？見了懷玉，著他記得咱三年之約。要對你好，不枉去找他一場。”) J( p+ _- N$ u# I

“切糕哥，你要好好唱戲。”* E; K# h) a8 F$ D5 `3 L-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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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煩道：“難道還有其他好做？”# p) H# y' W.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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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住她的背影，撫著自己的臉，那兒曾經被她親過一下、兩下，最實在的一刻過去了，又是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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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簡直是忘恩負義地走了，留下一句不著邊際的話：“你要好好唱戲。”完全與他七情六欲無關。/ s' m$ `+ N' K- q+ `% b/ H, a% c

唱戲，明天他又要在台上施展渾身解數來勾引貂蟬了，誰知在台下，他永遠一敗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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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后來志高才發覺，懷玉原來送過丹丹一張相片呢，是他的戲裝。他跟她中間也不知有過什麼話兒。也許沒有，他曾篤定地相信過哥們的暗令子，這樣說來，便是她一意向著他了。好了，她快將不在了，當她“不在”的時候，有什麼是“在”的？除開想自己之外，他就想她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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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存過很多東西呢——不過全都不是她送的。& _+ A9 }7 z0 R( z) X#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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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沒事做的當兒，不免計算一下，他有她的一根紅頭繩，曾經緊緊地繞過她的長辮；一個破風箏；一個被她打破了一角的碗；蒸螃蟹時用來壓在鍋蓋上的紅磚；包過長春堂避瘟散的一方黃紙；幾張明星相片——是她不要的；一根蛐蛐探子……還有幾塊，早已經黏掉的關東糖。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2 PM

生死橋[肆]（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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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有被她握過在手里的痕跡，志高一一把玩著，可愛而又脆弱，沒有明天。他獨個兒地想念，演變成一種坏習慣，一切的動作，都比從前慢了點兒。

不。5 j( B& s6 f7 l0 l3 l5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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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高想，大丈夫何患無妻？當務之急，便是發奮圖強，於是一切又給收藏好了。哦，已經輸了一著，還輸下去麼？

第二天的戲，竟唱得特別好，台下的彩聲特別多，他有點奇怪，好像這又能補回來了——也只得這樣做了。" Y& E3 a; T: U% ]6 m- E0 L8 m

在志高漸漸高昇之際，也是懷玉一天比一天淪落之時。* t: S& A- L8 H) J! C. O1 U, {0 f

*生死橋[伍]民國廿二年·夏·上海) l. s- E/ Q! e6 P0 S6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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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意地瞥到浴缸的邊兒，竟有她浴后的痕跡，有一兩根輕卷的短細的身上的毛發，偷偷地附在米白的顏色中，映進眼帘，怵目驚心，他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悸動，心飛出去，眼睛溜過來，身體卻釘住了。　　也沒足夠的時間逃出生天，她自他結實的身軀后面，環抱著他——一只手便放在不該放的地方，嘴角掛上詭祕的笑容，看他如何下台？她感覺他的悸動……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2 PM

生死橋[伍]（1）0 Z5 y) F& @2 h  f; {, E* n( x- f

民國廿二年·夏·上海雖然懷玉不相信他就此走投無路了，事實上，凌霄大舞台仍然上戲，仍然是洪班主的一伙，人人都照舊，《立報》上卻刊了段不起眼的報道，說武生唐懷玉一天因練功拉傷了腿，只得暫時停止演出，日后再答戲迷們的熱情。! R. q" N8 h% P9 N7 Y8 @1 K

另外的一個紅武生，來自天津的蕭慶雲，走馬上任，客串助陣。

金先生存心冷落他，但又不知冷落到什麼時候。班主既簽了合同，不能中斷了這碼頭，戲還是得演的。! Z) j5 j/ P8 N  z8 s*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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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百般無聊，弄堂中有人喊他聽德律風去。

整整一個月了，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不知要等到哪一天，才又重出生天。金先生又沒趕狗入窮巷，並無出事體，只是冷落懷玉，讓他干等，終於會怎樣？“日后”再酬答戲迷的熱情？令懷玉連練功\也無神無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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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天千叮萬囑，不要荒廢，不要氣短，就當是修煉：“心中如滔滔江水，臉上像靜靜湖面。”——只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內中的難過，從九霄掉到深淵中去，不是身受，又怎會曉得？師父也無能為力。

真的，整整一個月了。6 E0 x. L) U. h/ J$ |% x

弄堂房子中只有一個德律風電話，與其他也住宿舍的戲班子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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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他的是個評彈班子里彈三弦的，住下來大半年，也是樂世界的台柱，正拿著個賽璐珞肥皂盒，有點暴牙，好像合不攏嘴來，也許是在竊笑，側看似只耗子：“唐老板，是小姐。”

很有點看熱鬧的表情，多半因為懷玉的作孽唱揚出去了。  E: \2 @% G( ?1 ?4 M  T; T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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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背住他，道：“喂，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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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不好意思勾留，依依不舍地回頭，只得走了，懷玉但覺十分氣惱。5 X/ j6 T1 x$ z5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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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5 h! H! h. F) S* \

“唐，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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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一聽這隔了好久、卻一點也不陌生的聲音，怎能認不出？而且，到底他只認得一位小姐喊他“唐”，像外國人的名字：TOM.“段小姐，你放過我吧！我為了你，多冤，跌份兒，如今懸在半空，生不如死。”

一說到“生不如死”，懷玉徑自一震，莫非這才是自己的本命？真的意想不到，脫口說了，但覺冥冥中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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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是要死。整天無神思，渾淘淘。還失眠，要吃葯才睡那幾個鐘頭。”對方說。

“我們又沒什麼，白擔了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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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啥？”5 \6 h8 [1 H* r  Q

“你——放過我吧。”懷玉很不忍地，終於這樣說了。

對方沉默了一會。

懷玉不知就里，只道：“喂，喂……”

“我也不好過。這幾天不拍戲了，明天帶你到一個地方去？”

懷玉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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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忽地很煩躁，意態凄然，她不過先愛上他！竟受這般的委屈。她一直都是自私的，也是自驕的，一直都在這紛紜的世界中存在得超然，怎麼一不小心，便牽愁惹恨，受盡了他的氣？; X+ Q, a# @+ B4 B4 m

“你說，你有啥好處？你甚至不是英雄，要是，也落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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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便奮力地扔了聽筒。% p+ P2 T0 b" z: P$ t# T5 b: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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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只聽得一陣“胡——胡”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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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悶悶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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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你到一個地方去？7 t( Z: ]: k#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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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地方？- s  e1 J: \9 l

他的心忍不住，忍不住，忍不住，怎禁得起這般的折磨？每個人的心不外血肉所造，不見得自己的乃鐵石鑄成。

他怎不也設想，她有沒有為此擔了風火？

陡地，德律風又鈴鈴地亂響了，懷玉吃了一驚，忙抓起聽筒。0 `% g. P2 S+ K3 ^2 y( ]0 r3 B

對方停了半晌，不肯作聲。- l6 u% Q, O$ R4 N0 i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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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只問道：“來不來？”' }1 d1 b# ^+ o4 t  J0 ?) ?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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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停了半晌，方才掛上。

他怎禁得起這般的折磨？5 Z4 a5 p. H4 ?3 l* N* z, @

在三馬路轉角的地方，有座哥特式的建築物，紅磚花窗，鐘樓高聳，是道光二十九年興工的，落成至今，也有八十多年了，這便是聖三一堂，花花世界的一隅清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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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喚它‘紅教堂’呢。”段娉婷領了懷玉來，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她先閉目低首，虔誠地禱告。不知她要說什麼，懷玉細細打量，她的妝扮又比前淡了，口紅淡了，衣飾淡了，存心洗凈鉛華的樣子。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2 PM

生死橋[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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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你知道嗎？”她笑，“耶穌是世界上最愛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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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穌？”懷玉抬頭一看那像，“這洋人的神像可真怪里怪氣。”- z4 _/ r1 z*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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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喊他‘神’，是‘上帝’。”段娉婷解釋。% ?! P5 B5 _4 y" V/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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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穌是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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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段娉婷輕輕笑一笑，“耶穌是上帝的兒子。”9 [4 A# r1 k6 \+ g/ l- [% g

“真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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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一想，再問她：“那愛你的男人，是父親還是兒子？”

“——”她忖度一個好答案，“是年青的那個呀。”$ T& j/ }  W1 h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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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愛他麼？”懷玉有點不安，“我是說那耶穌，世界上是沒有的，你信他才有。我倒不信，所以我心里的煩悶也不定肯告訴一個洋人。”

這屬規矩會的紅教堂，傳來一陣輕柔而又溫馨的鐘聲，因為它，每個人都好像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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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你聽過一個西洋的童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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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我不懂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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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有人給翻譯過來的。”段娉婷白他一眼，“叫《青蛙王子》。”! L. T7 z( H8 e/ w6 W0 y!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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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了二十七句話，把青蛙王子的故事交待一遍。- U8 S9 H; D( z$ d, Q. S+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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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她的結論就是：“不過，這也很難說，要吻很多的青蛙，才有一個變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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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還沒來得及接碴，只見眼前的女人，抿著她自嘲而又天真的嘴唇，道：“都不知要花上多少冤枉的吻。”

她在這一刻，竟似一個小女孩，答應了大人諸多的條件：要聽話，要乖，要做好功課，要早點上床，要叫叔叔伯伯，要笑……可都干了，糖果還沒到手。& E/ m3 T9 C' P4 S9 v1 \* B

懷玉瞅著她，忍不住，很同情地笑了。他問：“青蛙是如何變成王子的？是轟的一下就變了，還是褪了一層皮？”

“是——把衣服脫了，就變了。”段娉婷吃吃地笑，懷玉的心扑扑亂跳，眼神只得帶過去到那花窗。他那無知的感情受到了驚嚇，起了煩惱，全身都陶然醉倒，墮入一種迷亂中，只設法抵制，道：“真不巧，外頭好像要下雨了。”& t' l2 r) w/ t- }* c5 i8 T$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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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來，才不過下午，四下一片黑暗，天地都融合在一起了，有如他黯淡的前景。密密的雲層包圍著世人世事，大家都掙扎不來，沉悶而又遲鈍，壯氣蒿萊，頭腦昏沉欲睡，呼吸不能暢通。

雨在暮春初夏，下得如毫毛，人人都覺得麻煩，不肯撐把傘，反正都是一陣溫濕，欲語還休——而太陽又總是故意地躲起來，任由他們怨。

“我們到什麼地方去好？”段娉婷忽爾無助起來，前無去路。( p' `4 y1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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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視著他，他比她小一點，比她高很多。

即使他落難了，她還是受不了誘惑，她完了！心想：前功盡廢。卻道：“金先生那兒，我是不應酬了。”# U* k) b, ?9 `7 X3 R

懷玉即時牽著她的手，咦，丹還在，一身的淡素，那指甲上還有鮮艷的丹，百密一疏似的。她覺察了，竟有點露出破綻的慌惶，她仰首追問：“不信？”

他很倔強：“我現在是在窮途，對自己也不信，別說他人，這個筋斗你又栽不起。”

只是，他的空虛一下子就給填滿了。1 A2 Z+ [5 T3 }. i2 F

也許只是壓下來的看不見的密雲，然后在層層疊疊之中，伸出一只涂\上丹的手，在那兒一撩一撥，抖下陣細雨，然后細雨把他的憂郁稍微洗刷一遍。還是沒有太陽。

綿綿的。纏綿的。: G* c- I+ B' I#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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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有難宣諸口的沾沾自喜：“我只坐得起電車，坐電車吧？”

只執意不坐她的汽車了。9 ?1 S& D7 k/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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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縱容地道：“穿成這個樣子，去擠電車？我又沒把太陽眼鏡帶出來，怎麼坐？人家都認得的。”

他只緊執她的手擠電車去，完全是一員勝利在望的猛將。

坐的是無軌電車，往北行，經呂班路到霞飛路。乘車的人很擠，竟沒把女明星給認出來。她笑：“小時候姆媽吩咐我們勿要坐電車，怕坐了會触電。”  F- c: {, w9 B' r" y5 y

進了段娉婷的屋子里，她便打了個寒噤：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3 PM

生死橋[伍]（3）

“不是触電，是著了涼。”

也不理懷玉，只在房里自語：“我的浴袍呢？沒一點點影子花。”

未幾，她又道：“唐，我淋浴去，來個熱水澡。你自己倒一杯酒驅寒。”

當她出來的時候，見懷玉半杯琥珀色的液體，猶在晃蕩中。她脂粉不施地出來，更像一個嬰兒。. Y$ R8 Q0 n( \2 I1 ?* L+ ]

真是想不到，一離開了繁囂，她膽敢變回普通人，還是未成長似的，臉很白，越看越小了。他遞她酒，她不接，只把他的手一拉，酒馬上潑了一身，成為一道一道妖嬈的小溪——完全因為那軟閃的浴袍料子，半分水滴也不肯吸收了，只涓涓到底，她身子又一軟，乘勢把酒和人都往他身上揉擦，問：“我吻你一下，你會變王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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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掙扎，道：“對不起。”

段娉婷用她一陣輕煙似的眼神籠罩他，有點朦朧，不經意地一掃，懷玉就失魂落魄，不敢回過身來，她目送他逃走了。8 h* y* D8 [5 K,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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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到那浴室中，是淺粉紅色的磁磚，他開了水龍頭，要把酒和人都洗去，忍不住也揉擦一下，像她還在。& N. ~5 K+ d; k) v  I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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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意地瞥到浴缸的邊兒，竟有她浴后的痕跡，有一兩根輕卷的短細的身上的毛發，偷偷地附在米白的顏色中，映進眼帘，怵目驚心，他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悸動，心飛出去，眼睛溜過來，身體卻釘住了。; b! P2 T8 `2 L: }: F1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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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足夠的時間逃出生天，她自他結實的身軀后面，環抱著他——一只手便放在不該放的地方，嘴角掛上詭祕的笑容，看他如何下台？她感覺他的悸動……3 k& T, B: H0 I, b1 x7 A

她這樣地苦苦相逼，他又怎麼按捺得住？$ m7 U! R  D: l: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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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醉迷迷的，而且充滿憤怒，如今他變成一只憤怒的青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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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自然感到懷玉的悍和急促。* p: ?: H6 A. [) `# o$ o+ B

他失給她，倒像一個新郎倌。3 H: c" i% T9 @& c) D( {: \* i8 ?; r

末了，懷玉只是臉熱。0 W( i7 ^. h" V, f7 o" W& C

但是唐懷玉已經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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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不準他退出去，在他耳畔喃喃：“就這樣……就這樣……”1 v' j8 p6 ?; |; a

段娉婷用她的四肢，緊緊把他糾纏著，好像花盡畢生的力氣——又像一個貪婪的嬰兒，死命要吮吸母親早已供應過的乳汁，不是基於飢，而是因為渴。2 |% z. V, {; l( @1 m,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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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撫慰著他：“不要緊，再來，我們再來十遍、一百遍，我們還有一生！”  m# r2 D8 x0 I  g: n# t

懷玉想不到他就範了。- Y( ^1 L3 o. u% l& f( p4 r/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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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過去的歲月，他舞台上的風光，都是一出出的武戲，而武戲，是沒有旦角的，一直沒有，有了一個，為了情義，終於也沒有了。如今他的生命中，段娉婷，她竟然肯如此地看待他，在他最困厄無策的時候。& z( p; G; ], k% r8 c$ H, s6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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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感動的。) ]- l$ ]: l  o$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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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窘境，又沒有任何人明白，前路茫茫，只有她明白——然而，追究起來，還全是因為孽緣，要是那天沒在樂世界的哈哈鏡中，影影綽綽地碰上了……不知是誰的安排。哦，我唐懷玉已墮落成這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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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去面對鄉親父老？! L8 F8 i3 ^4 z  a, q6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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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的手，橫在他心上，壓住他，令他呼吸困難起來，在這個飄溢著女人香味的、叫人忘卻一切憂傷的小小世界里，他的心便伸出一只飢渴而淫欲的利爪，扒開了胸膛血肉，乘勢抓向她的胸膛——東山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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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比第一回凶猛得多。0 ?' k5 Q3 n$ J3 Q6 S

她笑：“雙槍陸文龍？”" r0 \$ X9 k) S: C

心里還有點憐惜的歉意。. e: b( @* d$ H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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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給帶坏了。”

“我本來就是坏。”

“我要你更坏，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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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不可以完整地道：“你……比我想像中淫賤！”. q! z& [9 d3 M4 D, U2 j

他的行動把這話道出來。

百感交集，都鎖在情欲中間。她是他的第一位旦角。他是她的第一號冤家。二人陷入彼此的包圍，存心使著勁，只爭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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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1 z* y$ l1 i3 |7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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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著他：“你喊我名字——”又問，“記得我本名嗎？”' Y! C) D" U" Z;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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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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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她驚詫他竟然真的記得。看來，他是有心的。她又很高興，他畢竟是有心的，不是因為自己的勾引。原來擔憂著，心中一個老大的洞，便如情天恨海般被填補上了，一點一點地填補上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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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變得天真而又虔誠，爾虞我詐的招式都拋諸腦后，打算此生也不再動用。7 i2 [) Y( @; {. o( P9 K

當他凝望著她時，她的心開始劇跳，柔腸千回百轉。想到幾年來，身畔都是一些有條件的男人，給盡她想要的，名利地位，以及贊嘆奉承，沒有一個像懷玉——什麼條件都沒有，卻是稀罕的。當她要他，他便稀罕。她不要耶穌了。% a) M% ^* ]0 C) z' l3 }4 ]

她正色道：“唐，我知道你將來或許不愛我，但這也是沒法的，我們各憑良心……你勿要瞎話三千。真的，你不愛我，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6 T! x8 p. F( W; J& s; Q

以退為進，唬得床上年少氣盛的小驕將，不知水深火熱，便急急自辯：“不是的，我是愛的。”

“那，你留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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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知道我是見一步走一步，我接不成另外的場子，也唱不了堂會，如今看來，金先生是決計不會放我一條生路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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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沉吟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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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決計不肯委屈自己來投靠一個女人，只是，我的本事光在台上，也許回北平算了。”段娉\婷心里開始有只小蝴蝶在習習地飛，這樣好不好？那樣好不好？都是些美滿的計划，紛紛緋緋。一下子，她又回復她江湖里打滾的慧黠和精靈。多奇怪，一個嬰兒又匆促地長大了。她心里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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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你們洪班主去。”# `* h. \9 w& j: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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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不知就里，便不肯。  I" I  G' u2 O/ c! B

她哄他：“我們聯手背叛金先生，不是麼？”一宵之后，次日，懷玉領了段娉婷到寶善街那弄堂房子下處。, c( J3 B- [9 E; s: @

他們不在，反倒見擱著一件隨身小行李。7 w. k! O4 C% J6 e  l4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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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彈三弦的好事之徒，又像只耗子似地躥過來，瞅著懷玉和段娉婷：“唐老板，說你有親戚從北平來了呢，現在洪先生到處打聽你到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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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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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爹？他來了？才剛有信說他在北平安好勿念，怎麼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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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趕忙進去，如著雷擊地見到一根長長的辮子，他懷疑自己眼睛看花了，一甩頭，再看，她正沉迷地埋首於他的戲裝相片，聽到些微的聲響，馬上回過頭來。那些微的聲響：門輕輕地咿呀，腳淺淺地踏上，或者是眼睛巴嗒一下。

她雖身在這異地，但處處無家處處不是鄉，異地成為一種蠢蠢欲動的新夢，她來了，不顧一切，沖口而出：“懷玉哥！”

懷玉十分地驚疑，他聽不見她喚他，只覺世界變了樣，在他的意料之外——一切原是意外，一切都不合時宜，他無措地，喃喃：“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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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真的……( H! Q  o7 I% E6 @8 Y/ ?5 S

丹丹驀地見到段娉婷了。她那麼的一個人，何以她倒沒有見著呢？眼中連一粒沙也容不了，如何容人？; s7 {2 W- e: B1 a5 \0 {

懷玉見她進來，只好介紹：“這是段小姐，這是丹丹。”2 f8 T' I# N$ {% V

段娉婷笑一下，跟這小姑娘周旋：“小姐貴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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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執意不喚她的小名，她執意不跟她親昵。

丹丹？哼，懷玉這樣喚是懷玉的事。0 Y* p' a; l- R3 S2 V* w6 p0 }# X9 ]

懷玉一怔，她“貴姓”？真的，連她自己也不曉得。

當下忙解圍：“我們都喊她丹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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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姓啊？”段娉婷笑靨如花堅決地問。* }1 [  a! r8 X- ~! v

懷玉便似息事寧人地道：“姓宋，宋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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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姐，你好！”

丹丹張口結舌，五內翻騰。

懷玉逼她姓宋？他私下把自己許配給志高了？就沒有問過她。$ l/ H- l0 P: W! M/ D9 o0 u&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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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此時，見洪聲匆匆地趕回來，一見懷玉，便責問：“唐老板，你昨天哪兒去了？今天丹丹姑娘一來，我就著人到處地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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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很敏感地，聽出來班主不再稱呼“您”，如今是“你”——可見也真是帶給他無限憂煩，何況他又提不上號了，身份不得不由“您”淪為“你”。真是勢利，自家人都這樣。2 j, Q6 B' P* i- v& c3 }

臉紅耳赤，倒不一定是為了“昨天哪兒去”，而是為了在兩女面前，他竟“不比從前”。他咬緊牙關，好像如今惟有段娉婷指引一條生路，重振雄風，要不今后一直地被人“你你你”，他如何受得了？十二月里吃冰棒，頓時涼了半截。難道他在過去的幾個月，沒有給班主掙過錢？沒有紅過麼？真不忍心就坍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3 PM

生死橋[伍]（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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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白布落在青缸里了，把心一橫，向洪班主道：“我們出去談談事情。”

見丹丹千里迢迢地來了，而他又一身無形枷鎖，干凈極有限，苦處自家知，都不知從何說起。形勢所逼，推拉過一旁，三言兩語：“丹丹，你呆在這兒不要亂跑，晚上回來才安頓你。”5 a& f* I' F" k1 ~. U% t3 C: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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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無端地眼眶一紅。

懷玉也是心情惡劣，自身難保，如何保她？不怎麼經心便噴口：“一來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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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得丹丹的眼淚不敢任意打滾。丹丹也是個刁擰性子，很委曲，覺得這是一生中最不可原諒自己的餿事兒了，也直來直去：“我下火車時，腳一閃，扭傷了。”

一卷褲管，果見青腫一片，虧她還一拐一拐地尋到此處，懷玉一陣心疼，終也按捺住：“我們有事，真的，你千萬不要亂跑。”說了，又補上一句，非常體己，沒有人聽得似的，“買點心給你吃，等著我。”3 Y* b- [; p* ]. C. E: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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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目送三人走了。三個人，段小姐靠他比較近。

——她一來他就走，他竟然因為“有事”，就不理會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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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四下一瞧，這弄堂房子是一座藝人宿舍，於此下午時分，也許都外出了，也有整裝待發的。人人都有事可做，連她惟一要找的人，也有事可做，只有自己甚是窩囊，來投靠，反似負荷——她估量著可以做什麼？燒飯洗衣？只為一點她也控制不了的私念和渴想，驅使自己此行成為一個不明不白的粘衣人。) I& r2 L* [1 d+ W( {$ b-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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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下定決心了，她付得起。" \" ~) m5 Q! _" D, f" {9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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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懷玉安頓她。

只要她這番誠意，打倒了那個撿現成的漂亮的女明星。哦，女明星，女明星見的人還少麼？不定就是懷玉，而且她也不怎麼介意，看真點，那段小姐也有二十來歲吧。丹丹很放心，她比自己大很多很多。看看，不像的。丹丹逼令自己放下心來。" Z5 I( w9 Z' R

出了懷玉這房子，也在一帶逡巡一下。先試踏出一腳，再上幾步，然后便東西來回地看，像一只來到陌生下處的貓，連腳步也是輕的，生怕有踢它的頑童。不全因為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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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帶有小旅館，有“包飯作”，正在準備燒晚飯派人挑擔送上門。有印刷所，也有各式的招牌，寫著“律師”、“醫師”，夾雜著“小桃紅女子蘇灘”、“朱老二魔術，專接堂會”……還有鉛皮招牌，是“上海明星影劇學校”，附近人聲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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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好奇地忙上前觀看一陣，只聽得都是牢騷。

“怎麼，關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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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了？搬到哪里去了？”, |2 I; P) n; t6 \/ ]$ }7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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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拍戲的酬金還沒到手呢？說好是一年三節支付，早知道賒一百不如現七十。”( K$ J+ K" {4 H# k+ [+ I. v+ b- g

“哦，學費收了，實習也過了，現在一走了之，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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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女孩還哭得厲害：“我的錢都給騙了！”! j, h/ F3 M!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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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地哭，絕對不是“演技”。3 Y; O2 X3 H0 T+ e9 `

弄清楚，才知是一群被騙報名費、學費和臨時演員酬金的年青人——全是發明星夢的。丹丹遞給那女孩手帕，她一邊抹淚一邊揩涕道：“我就不信我沈莉芳當不了明星！”

因為感激丹丹的一塊手帕，所以二人便聊起來，方知沈莉芳比丹丹大一年，她十九歲。她憤憤不平地道：“我又會唱歌，又會跳舞，我不信自己紅不了！”

“那影劇學校關門了，你下一著怎辦？”丹丹很好奇地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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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跟我提過一個‘演員練習所’，明天我去報個名，馬上就可以當臨時演員了。大明星都是從小演員當起嘛，我就不信我當不了大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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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口聲聲的“不信”，非常地沒信心，非得這樣喊得震天價響不可。: v5 X' k! ^) `' w! Y) z

當她得知丹丹是北平來的，也就同樣好奇地追問，非常親熱地在耳畔：“找的那人，可是男朋友？”" G7 [. \9 G3 r( e% _% C3 n

“什麼‘男朋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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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他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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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很容易地便肯於點頭了——當然放心，馬上就各奔前程，此生也不會遇上。故，很私己地點點頭。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3 PM

生死橋[伍]（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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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你可好？”0 @9 S% {- ?. t- K! S" J!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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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一點也不遲疑，即使懷疑，也不遲疑地，又點點頭。8 @" N9 @/ T1 Q, _; F%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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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下了？”' e) i# Z- l6 I1 l* d* D!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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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班子的人，他師父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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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一想，便反問：“沈莉芳，你有男朋友麼？”

“從前有。后來見我要當明星，他罵我貪慕虛榮，就跑了，臨走還打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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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人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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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管我的，沒工夫，我姆媽幫傭，一個禮拜回來一趟。我爹拉黃包車，很苦呢，巡捕常來‘撬照會’，他天天地拉，得了錢買不了幾斤柴米，又要到工部局再捐一張，不然連車也拉不了，他哪管得了我？”

聊了半天，方又明白，也不是“貪慕虛榮”，只是在上海，一個姑娘家如何立足？

沈莉芳跟她頗投緣，還寫了地址給她，末了道：“你的牙齒黃，改天我送你雙妹牌特級牙粉，我也是用這個。再見，以后來看我拍戲呀！”3 l  n, }. r; s* W0 {6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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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笑著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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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班上的人都回來了，丹丹的事，也就人人皆知了，見她這樣地豁出去，也是個沒爹沒娘無依無靠的江湖女，倒也非常地照應，招待吃過一頓。- K$ G! L# t4 O  ^- ?. v: g: X. I

懷玉只是尷尬，大伙給他面子，他可是長貧難顧的，而且，也許多心了，班主的臉色不大好看。

丹丹自是萬萬料不到她一心來投靠的人，是泥菩薩過江了；也萬萬料不到紅透了的武生，一個筋斗便栽了，因為女人的關系。沒有人告訴她，不過，就憑她的聰靈，隱約地，也猜測了五分——來得真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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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間，讓給丹丹，然后搬到李盛天的房間里擠一擠。6 r3 x; B% ]: I$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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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約地，也聽得師徒二人的對話，有一句沒一句：“班主倒是怎麼說的？”* D" l; v* ?3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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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聽是十倍贖回合同，當下也沒什麼異議，其實是掩不住的歡喜啦。”

“你存心是脫離了？”

“我只是不要拖累。”

“難為嗎？”3 d: h7 j: ~! x( l' A8 \

“不難為，段小姐為我另鋪后路。”

“她？”" J' x; `" ~2 s' G" c

“——她說介紹我去拍電影。”

“你是唱戲的，怎麼又跟演戲的結了捻兒，可要仔細想一想，大不了回北平從頭再來，別意氣用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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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又不是架不住，要認盆兒，而且段小姐已經給聯系好了，最近有一家公司的老板，很積極地想弄一部‘特別’的電影，只要她一句話，我就——”

“那丹丹呢？”/ ?! n$ X" G) ~" q1 Q) d.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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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不知道她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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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跟我們再跑碼頭了？你留在上海，丹丹如何安置？”  q, Z1 ^& U% a# @1 t+ c(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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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煩著呢，要不她跟你們南下，要不，我就送她回北平去，我答應過志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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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關頭，實在也不因為答應過志高。李盛天語重心長地道：“上海是個‘海’，懷玉，你別葬身海上。”  j0 X, b6 c5 X; F% T, i  z: U& b

“不，我決定了！”8 a7 o$ N7 q+ c3 L0 I

懷玉變了。

這逃不過李盛天的眼睛，他已經不再是廣和樓初試啼聲的新人了。吃過葷的，也就不肯吃素。誰知他跟那上海小姐的交情？不過師父倒覺把他帶來了，沒把他帶回去，實是對不起他爹。, u7 A9 X% L9 k* d% g* ]: F7 ^& Q

懷玉不待師父擔心，已道：“我給爹寫信，錢也匯過去一點。”" ]% P9 t# e  ?7 b, b.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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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補上一句，“師父您放心，我自己的事，也令您不痛快，不過我是一定不會忘掉您的。”他正色道，“如果我不追隨您們，也可以立個萬兒，最后也是師父的光榮——我是您一手提攜的。”( m$ n; K2 Q, [; b  f

懷玉變了。

一個人不可能長期地守在身邊，如果沒經風險，他也不可能馬上便成長了。像每個作藝的人，一生中有多少青春煥發的日子？

讓懷玉回到北平，窩在北平，他也是不甘心的。! m/ R- N& i" y! z1 i! b- h2 c: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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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見識過了。/ a- v- J; Q' a1 D. B

丹丹不是不明白，不過她不願意她一生中惟一做的大事，結局是如此地滑稽。在這種天氣，這個地方，總像有莫名的寒風吹來，顯得自己的衣服不夠穿似的，更是伶仃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3 PM

生死橋[伍]（7）' T* z& J) r, H, g8 m' K

“玩幾天，我送你回去。”懷玉再一次地狠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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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回想起，有一個晚上，終於，他也是陪她走段夜路，送了回家。同樣地絕望，她得了他的魂，得不了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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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不要她了，她明明盡了氣力，花了心思，她不計較什麼，但他始終讓她一點原始的痴心，隨水成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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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絕望，誰知懷玉拎出了一小包的點心來，拆開，丹丹一瞧，啊，是棗！是一包購自雲芳齋的蜜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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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個個小蛋圓，金黃色，香的，亮的，丹丹嘗一口，她原諒了一切，棗是濃甜的，咬開了，有一縷縷\的金絲。4 D* N0 }  ['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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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笑：“我沒有忘了，不是欠你棗麼？這不是偷的，是買的，用我自己掙來的錢。”& D% k, @- T6 `*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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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誰追究一顆蜜棗是如何的制作？每一個青棗兒，上面要挨一百三十多刀，紋路細如發絲，刀切過深，棗面便容易破碎；刀切過淺，糖汁便不易滲入。通常青棗兒加了蜜糖，入鍋煎煮，然后撈起晾干，捏成扁圓形，再裝進焙籠，置於炭火上烘焙兩次，需時兩晝夜——這才成就了一顆蜜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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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難道沒花上這一頓工夫麼？想不到火車上顛簸了兩晝夜，她終於也得到這顆蜜棗了，比起那一回，懷玉在胡同偷摘給她的，況味不同了。把那青楞楞的棗兒一嚼一吐，懷玉便道：“現在棗兒還不紅，到了八月中秋，就紅透了，那個時候才甜脆呢。”……9 ?3 e. P6 c9 M7 z( P

“甜不甜？”眼前的懷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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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甜了。”

“噯，吃過了好吃，我送你一大包，你捎回去分給志高吃。我很惦著他，這個人最饞了，可以沒有命，不可以沒得吃。”

丹丹不語。, o* P; O2 q+ T# z* V

外頭有人喊懷玉去了，懷玉索性道晚安似地：“你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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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出門，又回過頭來：“扭傷的腿還疼不疼？”* |  x' p' h& \; b- F* I&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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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懷玉去后，丹丹望著那小包的蜜棗發怔，非常地悵惘無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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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了。* u5 m1 @$ J+ E0 N' @- R0 O8 k

再也沒有一種簡簡單單的親好：什麼也不管，只是她跟他在一起。她為他做任何事兒，她是肯的。不過，他不肯，因為他不簡單了。夜里他出去，會是誰找呢？他不是去應德律風麼？他跟誰在通話？有事情？他太忙了，打天下，為自己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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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播弄。她實在愛他，當他在時，已經想念。他轉身就跑了，她惟有把桌上，那被他吃過一口的蜜棗拈起來，就他吃過的地方，便咬下去，輕淺的一口、一口，吃了好一陣，還沒吃得完。7 D7 S2 h# q/ t6 e, v. d7 }: S, t

滿嘴的濃甜，縷縷\金絲。1 `, A! L4 e8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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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丹丹一驚，呀，她的牙齒豈非更黃了些？連一個陌生的沈莉芳都察覺了。對，相比之下，那段小姐的牙齒便是白。丹丹頹然，只囫圇把棗吞下了。/ D. b, t" c' i0 s& J' a

段娉婷之所以要見懷玉，無非要得他一句話。4 H. [% ?4 p. U. r+ N( z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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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那一天，也不過是昨天吧，倒像已經發生很久了。“姬園”開放了。姬先生是上海首屈一指的大富翁，辦洋行，廁身紳商之列，便在靜安寺路跑馬廳附近建了一個園林，一水一石，一榭一軒，都因地勢高低制宜，光是亭子，便有八個，種蕉種柳種梅種菊，簡直是個小型大觀園。9 s/ \/ W5 o1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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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放那天設了酒會，還請各界游園。( ~- q3 M: `9 m- _  V

一人手中拎著一杯酒，見了啥人便講啥話，段小姐自然是電影明星中被邀的第一人，這種場面，她到了，便見到新知舊雨，又湊巧——也許是心里有數，碰上金嘯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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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晃蕩著一杯酒，打個招呼：“你好嗎？”

段娉婷嫣然一笑：“你好。上回的壽酒沒吃，就病了，怕坏了氣氛，不敢來，你沒生氣吧？”$ u4 h7 V$ W6 @! f( S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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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翹起嘴巴講冷話：“上回？哦？呀對，我都沒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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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點惱恨他這樣說。一點也不著緊，證實不了自己地位。她道：“唉，拍戲忙得很，軋了三部。”  n% O2 s- [0 v: g6 a%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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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是，各有各的忙。”1 l( w  y; M/ r# w%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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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他為她整治了唐懷玉，不是麼？他卻召來史仲明：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3 PM

生死橋[伍]（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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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明，我跟威爾士先生約了幾點鐘？”然后二人又談了幾句，沒把段娉婷放在眼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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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點下不了台，只好道：“金先生，不耽擱你的時間了。”; ?0 P8 C6 }# K3 ~* L+ G* J) @

他只咪咪笑：“過一陣有空，約段小姐跑馬廳看跳浜去。我新近買了一匹馬，是好馬，弗吃回頭草。”

段娉婷銀牙一咬，他整治了她，又不怎麼要她，可見是玩一場，誰都別想贏。一直以來他對她，決非真心，難道連假意也吝嗇了？段娉\婷像被一手便掏空了。2 A, o+ ^: l* s' i8 b! x7 T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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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然明白，只不過關乎日子的久暫，終究是甩或被甩——抓緊另一個肯定上算。% U! X* v3 V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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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一定要聽得他親口允諾，她才肯把身心投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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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他，但弄得不好，與苟合的男女關系又有啥分別？她不要任何試探、測驗、爾虞我詐，沒心情也沒有時間，在這關頭，認定目標，命中它。1 M$ `9 c- q5 Z/ E+ I& g' v! z

“唐，我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不打算追究宋小姐是什麼親戚，也不理會你的從前，我只要以后。如果你不肯，一拍兩散，我們有句話：好馬弗吃回頭草。”5 n. O4 K$ @& v: H$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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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番話的同時，懷玉只沉迷於他的第一個女人，他實在太忙了，他對她的身體還不太熟悉，根本無法推拒她任何一個字——他日漸地離不開她，熾熱而充滿希望的日子在以后。像個抽上了鴉片的癮君子，泥足深陷。

她對他很好。7 i2 x! r" z( e) [  t2 k$ \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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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把橘子削皮去筋，一絲不掛地放進他的口中，然后問：“甜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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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笑：“太甜了。”忘記了丹丹這樣地回答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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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段娉婷這樣做時，她也是一絲不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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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的世界，歐美各國各式的浴露香水，她最愛洗澡了。或者，用一個心愛的男人給她洗去往昔的汙垢，一天一天地，她將會回復本來的真相。越活越回去——正是一種渴想。. Z& A7 j% y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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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扶植他的同時，自己便退讓，終於兩個人便相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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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天知道了懷玉的事，勃然大怒：“這樣下作，不清不白地混在一起，這不是上海人最愛攪的‘同居’麼？”

“不，師父，”懷玉申辯，“只是好朋友，我交個朋友也不成？”) i0 D: o) j9 ]% f' r; M$ l: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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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明星還有好人？四六不懂，還要往里摻和，害死你也不知道，你還有勁兒上台？”

“我不上台了，我現在明白了，路是人走出來的，命中我有這一步：先死后生，我不回去了。”  H! g! P/ q$ r% ^6 a3 a'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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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回去！你知道嗎？金寶也不回去了，你們一個一個，都各懷鬼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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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金寶也不回去了？”5 |4 J* O6 U  U* G1 ?5 n

魏金寶自見上海不同北平了，是一個開放的地方，男女同台，坤旦已比乾旦吃香，自己這一見識，轉念好景不常，不知終在哪一日，再也沒他的份兒，把心一橫，也交際應酬去，周旋的是指定要他這種“男人”的男人，他自己也有話：“到了上海，方才是真正開心。沒有官爺們來逼我，都是自願的。昨天有個男人來勾搭，還不要理睬他。呀，一問，原來是李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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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落實了，臉上有不可言喻的媚態，比台上拾玉鐲還要妖嬈。

隔兩三天便說要歇中覺，不肯上樂世界的日場，班子開始有潰不成軍之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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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也只有李盛天把持得住了——不是因為藝高，而是一切誘惑苟念，沒招搖到他身邊。那些雛兒，一個一個，卻各懷鬼胎了。

李盛天叱責著懷玉：“懷玉，我也不打算這樣子下去，像個無底潭，你及早給我回頭吧！”) N) U% I5 |( R9 T1 N

勸說了半晚，懷玉也聽不進。

師父不了解他。真的，他決非往下墮，只是抓緊另一個機會往上爬，無論如何要贏一次，斗志昂揚——雖然他的首本戲《火燒裴元慶》告訴他：年少氣盛的闖將裴元慶，閱世不深，缺乏謀略，即使在瓦崗寨擊敗辛文禮，后來辛預先埋好火葯於墜慶山，誘裴孤軍深入，裴自恃，被敵四面縱火，死無葬身之地……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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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過是一個戲。

現實不是如此。

現實是“騎驢看唱本——走著瞧”，你活著我活著，懷玉想：我才不過二十一歲——每個人都有自恃之處，只青春，沒有就是沒有。  c9 V' p9 |) i' H7 L8 `

李盛天軟硬兼施地，半點水也潑不進。自從這回之后，懷玉跟師父有點生疏了，他只聚精會神，對付一個人。

然而這位金先生，豈有工夫把他放在眼內？金先生今日在風滿樓接見了一個非常麻煩的外國青年威爾士。/ u1 Z, r9 i: V9 S9 `6 X  X8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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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自那補葯“人造自來血”用上了英文做廣告后，果然生意大好，因此他儼然成為新興的制葯公司巨擘。跟風的人雖多，但他是創新牌子，別出心裁。他在葯瓶上貼有DR.WHALES的字樣，還弄來一個外國人的頭像印在商標紙上，說明是美國醫葯博士的補血祕方。這記噱頭，吸引了大量顧客，而且金嘯風又把這葯廣送海上文人，每人一瓶，附了兩百元的紅包，他們明白了，一時之間，不免隔不久便有文人的稱頌，什麼“還我靈感”“補我血氣”“名人名葯”等的間接廣告，出現在報上。

金嘯風發了一票財。

誰知有一天，接了德律風，有個操美國口音的男人，自稱是威爾士博士之子，到了上海，要拜訪他，代“先父”收取專利費。

金嘯風聽史仲明一說，馬上明白了：“按理說，這外國癟三可以送官究辦，告發他訛騙，只是如此一來，等於公開自己在賣‘野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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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仲明也很為難：“要真承認了他，便名正言順地敲我們竹杠了。”& t/ i# _# v/ k4 l0 o"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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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仲明，你替我約見他。”- q# d, x  O% ~2 i8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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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這外國青年小威爾士一到，金嘯風便先發制人：“令尊生前是好友，他在上海多年，我這祕方是他堅持要送我的，我不肯白要，便送他一萬美金。”4 N4 [) R; R8 P- K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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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仲明馬上把收據拿出來了，除了簽名，下款還有“此款一次收清，別無枝節”。( [: y* O0 s) o  ?' i5 A+ Q5 d

金發的小威爾士還沒說半句話，已涼了半截，進退兩難，金嘯風見狀，忙關切道：“上海地方不錯，我會關照手下照應你到處玩去，這里區區五百元，小意思，只供零花。”5 m8 D( C8 ?3 A7 h* e% i

他無奈只得接過支票。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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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得勢不饒人，又補充：“你何時準備回國？請告訴我一聲，回程的船票當命人送上，不過是此番來了，正好給我做個證明。”9 z# Q! G1 i: h! X4 _%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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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仲明出示一篇訪問記，是關於小威爾士拜訪金先生，並證實了祕方確由金先生依法購得制造特許權的。稿子早已寫就，只待他簽個名。小威爾士既收了五百元，也就用自來水筆簽上名字。史仲明“嗒”地打了榧子，有人捧個照相機進來，對準金先生和小威爾士先生拍了三張相片。" }0 V$ Q* x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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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幾，報上又出現了這訪問稿，威爾士牌更加名噪一時了。/ W. R* _# c) r' j

只是他自己從來也不喝這東西。當他又收作了一個人時，真快樂，兩眼都會得光芒四射，滿足了征服欲。但下回來的是什麼，面臨的挑戰有多少？他已經擁有太多，在萬籟俱寂的夜晚，只有自己一個人時，他就顯老了。他總跟自己保證：要活到一百歲。; E% l+ |* L4 ?1 Y% i/ }

沒有人知道他有一套奇怪的長壽祕訣，在公館中，他養了一只蜥蜴、一條響尾蛇、一只據說來自雲南的毒蜘蛛——他在晚上便跟它們交談，告訴它們自己白天的手段和心得，心里好不舒暢。沒有女人的時候，他的寵物聆聽他一切。段娉婷？他跟它們說：“她一點都比不上小滿，但她也不是沒好處的。”3 C- _# x/ a: a' C  F  j" g

當他想念這騷貨時，她那雪白的凝脂般的肌膚便在眼前掩映了——怎麼可以這樣白？幾乎看透了底下細網似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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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端地，有點激動，一個一個小女孩，讓他玩了，他卻不是她們的男人。) k' j6 K! ~. D1 {/ f. d% K

她們全都另外找一個“自己”的男人——他金嘯風哪有立足之處？她們用他的錢，去扶植一個自己的男人，心愛的，自小滿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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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懷玉，這小子不知憑了啥能耐？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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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過了幾天，報上就有這段消息了。《立報》自是抽起的，不過市面沸沸揚揚地：“中國第一部有聲電影——《人面桃花》即將開拍，無聲片邁向有聲片的新紀元。”4 X$ d7 K- ~+ }( t& }; w

報上的宣傳用語是：“一個是載譽於南洋，蜚聲於關外的首席女星段娉婷；一個是轟動了平津，顛倒了京滬的當紅武生唐懷玉。一個百忙之中抽出空檔，一個輕傷之后養精蓄銳，破天荒地電影與國粹大結合，戲中戲，情中情，蜡盤發音，有聲有色……”

戲還沒開拍，先聲己奪人。3 E- x. C. t: Q6 s&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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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都奇怪了，無聲片轉為有聲片？中國人自己攪？

自幾年前在百新大戲院首次上映美國特福萊那有聲短片，引起了轟動后，很多國產電影公司也想急起直追，不過蜡盤發音實際上和灌唱片差不多，但聲音要與動作同步，制作過程遠較復雜，一個不好，要雙方從頭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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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是如何地當上了這戲的女主角，自不必細表了，反而是那投資十二萬元的大老板，對唐懷玉並沒投信任的一票。! ]# J- ~2 Z( |- P7 U& B

只是段小姐道：“我要這個男主角。我要這個戲是一個歌女跟一個武生的戀愛，我要中間加插幾出京戲的片段——如果演出失敗了，願意包賠經濟上的損失！”; q, L- w9 C9 x' o, _: P; g6 B# G$ n

她這樣地包庇，黃老板看在她票房份上，也就好好地捧他了，而且見了唐懷玉，也覺得他跟一貫油頭粉面的小生不同，俊朗倨傲不群，便也大膽地起用了。$ C$ d. V) J&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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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只覺這才是他的“新紀元”。7 n( m0 T9 X$ p9 D8 ~( C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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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見報的同時，洪班主的班子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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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懷玉留上海，魏金寶留上海，李盛天回北平。來這一趟，經了風浪，真相大白，各奔前程。9 b8 j5 C( Y4 F  c1 H1 D$ |

懷玉一早送丹丹。8 R9 y5 O' H4 S. \' F3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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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你不要留上海——上海不是好地方。”說這話時，不是不真心的。

“為什麼？”丹丹問，明知狂瀾已倒。' f  j7 n: R1 q9 f2 y) l-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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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學坏的。我不許你學坏。我是為你好，你回頭，還有志高。”$ x" `4 K, J- Q; h2 i

懷玉一頓，又道：“志高給你路費，實在是想你回頭。”: z; A; K$ `*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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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 ^  [2 V: `0 Y

懷玉搖頭。

丹丹很堅決地道：“你抱我一下吧。”' E* u& L# c0 n' k

懷玉不動。丹丹又道：“你親我一下。”

懷玉像一根黑纓銀槍，豎在兵器架上，屹然不動分毫，即使微風過處，那纓須也是隱忍自持，他不肯——他實在是不忍，最好什麼都別做，要鐵石心腸。

他已經冰鎮在那兒了，他心里頭盡是些悲凄但又激昂的往事，發酵了填滿了，令他容不得任何人或物——何況他已這樣地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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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平淡地道，“我是為你好——而且，我有人了。”

他不是為我好，他是有人。丹丹最后一點願望也硬化了，心腸也鐵石起來，比死還要冷硬：“算了。我走了。”( h: U" O+ c% D. y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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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攜愁帶恨頭也不回，上了火車。李盛天到了，還有一伙班上的，預備照應著。李師父跟懷玉沒什麼好說了，只道：“上海是個‘海’——”8 @9 O5 B- @: E% p

懷玉忙接：“我不會葬身海上，三年之后就回來，我跟志高有個約。”

李盛天只覺自己蒼老了很多，完全是意想不到的，他很萎靡，如果不來這一趟，他仍是一個德高望重的師父。一下子，就老了十年了，原來已是年青人的世界，摻不上一手。火車要開了。; |: K1 w, `+ ~" O, C3 |! W- }0 v

先是整裝待發，發出嗚咽的聲音，良久，也還沒打算動身，好像等待乘客們做個決定，雖有心地拖延著，但回頭是岸。' [  W$ Q: w/ e2 e8 i

這列車，滬京兩邊走，來得千萬遍了，久曆風塵，早已參透世情，火車哪有不舍？總是倚老賣老，要桀驁不馴的年青人來忍讓，等它開動，等它前進，由它帶著，無法自主。心事重重，開不開？走不走？

一大團烏煙待要進發，煤屑也蓄勢飛閃，就在火車要開的當兒，丹丹一彈而起，長辮子有種炫耀的放恣的以身相殉的颼動，車不動，人動了。一扭身，她便也留在上海不走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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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上海，其實又能怎麼樣？丹丹只憑一時意氣，哀莫大於心死，就不肯回頭了。7 Y8 f( ^, @0 w, L* s

“死不如生？當真應了。”她想。

對，既是心死，不若另闖一番局面，也比面目無光地回北平強，須知自己也是無處扎根的了，說不定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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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女子在上海所謀職位，報上連連刊登的聘請啟事，不外是“女教員，須師範程度。教上海話、英語。每月二十元。麥特赫司脫路。”或“飲冰室招待員，中西文通順，招待顧客，調理冰食。”再是“書記”、“家庭教師”……一一非丹丹所能。* O7 |/ V! G4 {, ?4 V% e* m) p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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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租個小房子，住下謀生，金神父路或莫利愛路的斗室，租金也很貴，身邊的錢，未免坐食山崩。% y9 u# V  R/ f: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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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灘呆坐了半天，惟一的朋友只有沈莉芳了，她還沒來，不知家里人有沒有告訴。也許她又到別處考明星去了。- b7 L, v2 [( s( o; E6 t

黃浦江兩岸，往來擺渡，大都仗著舢舨，這種小船，尾梢翹起，在浪潮中出沒，看去似乎有隨時翻覆的可能，不過因搖舢舨的，技巧熟練，才沒出亂子，從來也沒出過亂子。有它立足之處，就有它的路向。: M/ _$ X: S% D, c' \$ L,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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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緊。丹丹麻木地把懷玉送她的戲裝相片掏出來，一下一下地撕，一角一角的上了彩色的相片，訝然飄忽落在黃浦江上，粘在江面，不聚也不散，硬是不去。丹丹終於把一個荷包也扔掉了。針步細密緊湊，到底也是縫不住她要的。荷包一沾了水，隨機應變，變得又濕又重，顏色赫然地深沉了，未幾即往下迷失。即便如今她后悔了，卻是再也撈不上來的。由它去。魂的離別。心中也一片空白，仿佛連自己也給扔進滔滔江水去。失去一切。這已是一個漫長途程的終站。今后非得靠自己。不要凋謝不要凋謝。只有這樣地堅持，險險凋謝的花兒反而開得更好。

沈莉芳匆匆趕至。丹丹和盤托出，只是懷玉的名字，便冤沉江底，絕口不提了。難道像戲中棄婦的可憐麼？不。; m" x! S8 x. u6 I

沈莉芳是個直性子，一拍心口：“我考上了麗麗女校，帶你去，看成不成。那不收學費，又有住宿的。”' F" \2 }3 R#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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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麗女校其實不是學校。. g2 q0 D6 o8 e) m

——不過它也像一般的學校，設了校務主任，有教師。每天上六節課，四節“藝術”、兩節“文化”，教師會教這群小女孩一些時事概要、外語會話和練練字。3 v+ `' x3 Y) j' Z& I* s# A

不過主要的，便是歌舞訓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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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收學費，提供膳宿。: j5 N/ x2 e: C.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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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如同十五個十多二十歲的女孩一樣，她們來自不同的家庭，但是為了一個相同的原因：要找一個立足之處。彼時，誰也沒想過什麼前途、什麼人生道路，只因此處有吃有住，生活快樂寫意便是了。青春是付得起的。

也許最深謀遠慮的，只丹丹一個——她是置諸死地而后生。$ w3 y6 p6 P5 H0 s2 q. q+ @2 V"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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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麗麗，在中國地界小東門，是一幢三層樓的老式房子，樓梯又狹又陡，兩個人同時上下樓，便得側著身子了。$ K7 k! N% @; ]& m3 D

樓下是辦公室，二樓是排練教室，三樓擠滿了床，一張挨一張，夜里躺著的，盡是無家可歸的少女，沒有一個女孩說得出自己的明天——會是一個紅星，抑或一生只當紅星背后的歌舞女郎陪襯品。誰會排眾而出，脫穎而出？一切言之過早。) t* M" C& ]  A- J-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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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女孩上了半天的課，領了飯菜，便窩到“宿舍”中吃了。今天吃的是米飯，外加一個紅燒獅子頭。小獅子，外加很多褐色的汁。沈莉芳一邊吃，一邊憧憬：“排練得差不多，我們就可以演出了。我要改個名字，叫沈莉莉，好不好？女明星喚作‘莉莉’的，準紅！”+ ^3 v0 `: U  ^& w" h-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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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她便老以“沈莉莉”自居了。

她們學習排練的是什麼？1 C3 v+ q# D9 R, V( F

是《蝴蝶舞》，紅、黃、白三只蝴蝶飛進菊花叢中避雨，而紅、黃、白三種菊花又只肯接納同色的蝴蝶，三只蝴蝶不忍分離，和狂風暴雨作頑強斗爭……《游花園》，七個女子穿了新衣到花園中賞花、唱歌……《桃李爭春》、《神仙姐妹》、《牧羊姑娘》、《桃花江》……當然，怎麼可以漏掉最具代表性的《毛毛雨》，丹丹還是《毛毛雨》的女主角呢。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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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之所以在麗麗女校中被凌劍飛看中了，當然因為她的神祕——她是無家的，她是無姓的，她為了某個說不出來的目的，只身在異鄉闖蕩。沒有什麼人知悉這個大眼睛小姑娘的心事，她永遠表現得不甘示弱。/ l4 L9 c% B! x1 C(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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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能耐是身手不凡，即使是難度最高的后彎腰、劈叉……那些女孩，能把頭后仰到腰，能把腿劈成一字，已算是佼佼者，可丹丹，她的四肢全憑己意，柔若無骨，彈跳力和膽色都比其他人突出。至於她的吊辮子高藝，更是無人可及了。& a  E2 m& H* d2 M6 ~+ _*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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辮子在正式登台演出的兩天前，她把心一橫，便去絞掉。: ?( _7 i: u) Q&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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絞掉。隆重而又悲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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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曾說過：“永遠也不剪，就更長了，不知會長到什麼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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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也沒曾動過刀剪的，不知應為誰而留了，一下子便給絞斷。2 {8 [( b% e% S5 ?, K

還燙了發。8 ]/ b! C( L( m, F

在理發廳里，他們把鐵鉗在火上烤熱，火熱如地獄，然后往她發上一鉗，一撮一撮的，給燙成波浪，剛燙好的短發，是冒著白煙的，因為焦了，本來又黑又濃，不免變了色，變得黃了。像一張葯水上不足的黑白相片，一張緩緩褪色的相片。

凌劍飛這“麗麗少女歌舞團”在訓練三個月之后，正式成立，謀得樂世界一個場子，登台演出。他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音樂家，這個年紀，已是半頭白發，原本打算在音樂界出人頭地，然而十里洋場，誰來聽他把西洋樂器如喇叭、小提琴等引進，譜以新曲？

他也是把心一橫，靈機一触，便把西樂伴奏歌舞，另辟蹊徑，成為始創先驅，手底下最登樣的牡丹，宋牡丹，第一次上場——能在樂世界，定必打開名聲了。% M, [+ d" p, @. l(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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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雨，下個不停，微微風，吹個不停，微微細雨柳青青，哎喲喲！柳青青。”- h# W* v2 h$ D- g5 p& ~& r2 M& {8 W

然而丹丹拎著一柄鮮黃的雨傘，在台邊，窘得要死。* f& k) K- `# T5 @

平素排練，全是女孩子，也不覺得怎麼樣。短衣短裙，無拘無束，小鳥一般又唱又跳——不過今天，他們給她穿上正式的舞衣，每個女孩，不管演出哪個項目，一律是肉色的絲襪，穿了等於沒穿。然后是不同顏色的緊身衣，綴滿了閃亮的珠片和金銀絲線。一雙手臂，也就裸呈人前，化上濃妝的少女們，亮著大腿，面面相覷。真要在滿池座的男人眼前賣大腿，也就怵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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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親親，不要你的金，小親親，不要你的銀。* w& U3 G# A8 H" c* b

奴奴呀，只要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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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喲！你的心！“; \. i) n: ~$ Q( D" P,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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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你的心，你的心……7 @- j: w8 V4 S' a5 p. k2 [6 B+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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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挺身而出，終也上場。1 H  P/ l, |1 W$ w* a3 v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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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一柄鮮黃的雨傘，旋呀旋，身體若隱若現，她明白了，這些日常的舞蹈動作，上了台，是這樣的。頸項涼悄悄，保護著自己的一頭長發早已灰飛煙滅，她也就整個地暴露了。

她是個一無所有的新人，心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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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雨在心中下著：“毛毛雨，打得我淚滿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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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風，吹得我不敢把頭抬。

……

猛抬頭，走進我的好人來。8 [. o3 \8 p; M

哎喲喲，好人哪！“

在這些思春難熬的靡靡之音唱和伴奏下，丹丹只覺世上的男人盡往她的大腿上瞪，而她又毫無廉恥地賣著，真委屈。

腳上的舞鞋，原很簡單，是白色橡皮底方圓口布鞋，再釘上兩根白絲帶，纏繞在足踝上，防止蹦跳轉動時脫落。這冒牌的芭蕾舞鞋，非常不爭氣，也十分羞赧，蝴蝶結一松，白絲帶便魄散魂離心不在焉地往下墜，一墜到底，屍橫台上如一條小白蛇。

丹丹一壁跳舞，原已忙於遮身蔽體，此刻顧得雨傘顧不了舞鞋，看到台下黑鴉鴉的觀眾，心頭發慌，把歌詞都忘了，直咽口涎，台下哄然大笑，帶點縱容。丹丹羞得伸伸舌頭，滿臉通紅。5 T7 N! w( n* e  Y$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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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偏走進一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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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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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聞得麗麗少女歌舞團的預告一出，馬上吸引了大批的觀眾，早早滿了。一看，原來賣的是“妙齡少女，粉腿酥胸，綺年玉貌，萬種風流”，還有行大字，寫著：“小妹妹的戀愛故事”。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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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大伙都彈眼落睛地瞧他用啥來繃場面，果然是一批十多二十歲的“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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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少得不能再少，傷風敗俗地演出，看的人，一壁驚異，一壁不肯轉睛。

甫踏進場里，馬上有識相的人，安排他坐到前排。史仲明也陪著。二人恰恰見到台上丹丹的憨態，無地自容地，不敢哭，不敢笑。# t, l# _( K- A& r& N6 @* z

金嘯風一驚，如著雷擊。. M5 }" ^& p"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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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來了，她回來了。# n6 c# N, R* N( w% L/ l

毫無心理準備，他倉皇失措，竟發生這樁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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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到了她，她一定是輪回而來。就在那迎春戲園，五馬路最出名的一個戲園子，他也是個一等的案目了，啊，說來是多久之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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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間，每一場說四檔書，藝人來演出的，都響檔，有說叱吒英雄的大書，有唱纏綿兒女的小書，醒木驚堂，弦索悅耳。

聽評彈的都愛喝茶，那些風雨無阻、聽書不脫勤的老撐頭，入座還不必開口，殷勤的案目如金嘯風自會意會，屈食指作鉤形，表示紅茶；食指伸直是綠茶；五指齊伸，略凹作花瓣狀是菊花；握手作拳是玳玳花……1 `! B/ t( q5 [. b0 k2 D

然而那日他有點失魂落魄的。又吃了點熏田雞熏蛋，想來淡的，伸出小指，示意加添白開水。金嘯風在空檔，身畔走過那些巡回出售小食如甘草梅子、金花葉、茨菰片、糯米片、粽子……走馬燈一般，他就是那馬燈的燈心，誰在走，誰在招，他的心只朝台上亮，常來的撐頭也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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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為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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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意姑娘來自蘇州，她跟她姆媽搭檔，盲母彈，她唱。名曰說小書，實在她也不怎麼樣。! N' `8 H$ B5 F2 I!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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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最動人的地方，是她的年紀，跟說唱完全不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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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意像一朵含苞兒半放的花，迎風微展，不管什麼時刻，臉上暈起一層薄紅，常常垂首，睫毛幾乎把眼珠子淹沒了。, c; ~8 Y+ Y4 [; o&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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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唱得不大好，然而她嬌軟的嗓子分外裊裊糯糯，誰料到可以含媚帶怨？就比她的年紀大得多，然而她也只是中場的“插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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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聽客中，很有一些志不在聽書，不過捧捧貌美女子的場的，他們一面喝清茶、嗑瓜子、吃零食，沒有鑼鼓鬧場，單憑琵琶也難使場面安定下來，不過滿意一出，因為她的姿色，倒令一眾目不暇給了。

其實她賴以定場的不是開篇，不過開篇還是要說的。

“香蓮碧水動風涼，水動風涼夏日長。* ]- k: ?" i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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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日夏，碧蓮香，有那鶯鶯小姐她喚紅娘。5 Y4 ?% |+ ^" y( L; u8 _- k0 ?- T

悶坐蘭房總嫌寂寞，何不消愁解悶進園坊，……“) l5 \0 p' `8 l, @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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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鶯鶯會遇上誰，不知會亂了誰的心，她只是一個把前人情事，細唱從頭的小姑娘。稚氣未除，求好心切，音定得高了，勁道不足，高攀不起，所以唱詞也不易聽清，竟爾斷嗓。台下有個促狹的，嚷嚷：“絞手巾，下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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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聽客便發出細碎而諒解的笑聲，他們不轟她，她的臉先自轟地紅了。/ l% w6 V# P* v! N. J: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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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錯、拔高、接不上。她羞得伸伸舌頭，怯怯地繼續下去：“……紅娘是推動綠紗窗，香幾擺中央，爐內焚了香，瑤琴脫了囊，鶯鶯坐下按宮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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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唱越快，琵琶跟不上她了，急不可待地要下台過關。金嘯風笑著，十分地著迷，他實在過不了這一關……

金嘯風在風滿樓中等丹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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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主人長久思念一個女人的緣故，就連那辦公的小樓，也習慣地思念著，所以一直被喚作這個名兒，聊以自慰。4 S; F/ x% U& P7 ]" y7 T( C

丹丹被史仲明領著，十分地不樂意，但又不敢過分張揚。她下場后，驚魂甫定，下了一半的妝，就來了這個經理級的史先生，道金先生要見過。1 X7 L2 p+ g7 t/ {/ ~* U/ j

頭一回上場就出岔子，還要見老板，糟了，怕是不行了，正盤算著，不干就不干，反正餓不死，也許明天再去想辦法，大不了，往荐人館掛個號。當下因人到無求，連老板也不怕了。一坐下，小臉沉沉的，努著嘴。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5 PM

生死橋[伍]（14）

“你就是宋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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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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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嗎？”金先生有點好笑，“誰欺負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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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不好，跳歪了，坍台了，向你道歉，不過我沒有欺場。這史先生——”% p; g3 ^' s* [6 E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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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明，你怎地得罪個不更事小姑娘？沒分寸。”$ ^; `( `- R: v7 V2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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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仲明被他這樣當著外人面前一說，吊梢眼睛眨一眨，他一看，已經了然，不過有點抹不開，到底只是小姑娘家罷，遂淡道：“只是催她快一點。”又笑著補上，“她直問：”誰？金先生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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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真不知天高地厚。! J- k; A# l. Y7 Q- S- X3 T)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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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驚覺地，眼珠子溜溜眼前這金先生，不巧他也在看她，還看著她濃墨般眼睛，附近又有一個痣，像一大團的墨，給濺了一小點出來，不偏不倚，飛在角落，冤魂不息。& K5 |/ C2 u. k; Y8 `3 z$ ^

他揮揮手，史仲明出去了，臨行，瞅了丹丹一眼。他跟金先生這些年了，也見過不少美人，像金先生的雄才偉略不擇手段，天下盡多驕矜自恃的，都落到他手上了，照說，怎地會看上這純朴而又凶蠻的小姑娘？# J. \. l# x4 C4 J# n+ M, ]

——雖然她也長得美。完全是那一個淚痣，添她不自覺的悲哀。

金先生問她：“有男朋友麼？”( w* J: p0 P6 q' _& S" L$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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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一愕：“不告訴你。”

淡漠也掩不住不安：“沒有，從來沒有。金先生，這又不礙你——你是以為出錯了，因為不專心？對不起，要是真把我辭退了——”0 v8 T  H4 O% d- F4 s, z

金嘯風不動聲色。+ |$ V/ P) W/ K- S

“你為什麼逗留在上海？”* \4 W6 }# ]( [( A

“留什麼地方都一樣。我不吃飯不成？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j% I% t; ^% T-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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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說去倒迫我辭退你似的，我可沒工夫管這種小事。”) Z5 L& F; O; ~$ T. t0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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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管什麼大事？”丹丹問。真奇怪，她不怕他。一開始就不怕的人，從此就不怕了——也許見他表現得很從容，膽子因而大了。不知天高地厚，便有這好處。金先生得不到奉承，反過來，他奉承她去了：“看誰夠條件，就提拔她。”4 v! {4 F$ a; n$ k- l  {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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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提拔我？我懂的不很多，不過有機會，我肯學，學學一定會。”

“噯，我有說過提拔你麼？”+ _3 s# }8 ]; |/ Z"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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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臉一紅，她掉進這個語言的陷阱中，有點負氣：“那你讓我回去。”% O6 V: L8 S$ x* Y! _"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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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一直凝視著她，她一點心機都沒流露，不過像他這樣觀人於微的，他知道她有，她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可以從緊抿的嘴角看得出，她是不妥協的，她將與誰為敵？說不定他拗不過她。

“他們喊你什麼？小丹？”

“不是小丹，是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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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喊你小丹吧，你比我小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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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小滿、小滿。他想。$ t) v: z5 A3 A: k- _' M

“對，你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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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老了，不方便告訴你。”

丹丹忍不住，笑了：“是不肯？那有什麼關系？不說就別說好了。我十八歲。”- |5 V( ?1 R2 l$ y( {5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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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覺得有意思極了，才丁點大，自己那麼厲害人物，她被玩弄於股掌之上也不曉得。

不過，不知基於何種因由，他一意由她：“你要啥？”' ~, L3 w' [+ Z9 p% v, V8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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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上海最紅的女明星是誰？”

“段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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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丹丹奮勇地道出心事，“我要比她紅！”% i2 h# L$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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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當然，一捧你出來，就沒有段娉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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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丹丹的眼睛也閃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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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世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最記得了，懷玉道：“——而且，我有人了。”

像自己手無寸鐵，憑什麼力爭上游？一定是得個吹捧的人。她不是不明白，如果沒有權勢的支撐，她永遠是人海中一個小泡泡。

金嘯風一直凝視著她，他開始盤算，然后故意道：“不過，你不是我的人，投資重了，怎麼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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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拜你做干爹好不好？”2 c5 t+ k9 n. y+ m$ n5 }( l

“哈哈。”金嘯風大笑，“我不收。收了你做干女兒，以后連一句打繃的話都不能說，那多煞風景，真是沒賺頭。”丹丹一聽，臉色一變，青紅難辨，手足無措，什麼叫“賺頭”！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5 PM

生死橋[伍]（15）- L2 c4 w9 j9 D* @; l5 a2 p5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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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一只被触怒的小貓，於風平浪靜時，使使小性子無妨。一旦怒發沖冠了，尾巴的毛都給豎起來，目中流露一點凶光，齜牙咧嘴，自保地：“我是不肯的！你別仗勢欺負人！不要你捧了，大不了我走，你跟天橋的流氓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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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便悲從中來，哇哇地哭，一來便著了道兒，被迫良為娼：“放我走放我走，我不肯！”+ Q& O* G  G) m;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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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金嘯風笑，“肯什麼不肯什麼？真傻。”' U3 L: f1 ?. c1 N4 ~9 F

“你們都是這樣！上海凈是坏蛋！”' p2 b/ J9 d' K$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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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由她鬧了好一陣，無動於衷地欣賞著，待她稍好，便覷準時機，道：“咦？你也十八歲，不是八歲，我要費勁捧紅一個人，當然有目的——你盡可以不答應，誰按你脖子硬要你點頭？嘖嘖，啥事件篤子念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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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抽噎：“對不起金先生。”

“小丹，這樣地跳幾個舞，也是鞋內跑馬，沒多大發展。在上海，差不多有一萬個，跳跳就到三十歲。賣大腿還賣不到三十歲呢。女孩子也只是幾年的光景。”金嘯風很有興趣把她給栽植出來，看是一朵什麼樣的花兒，她有潛質——也許后來會原形畢露，就憑這豁出去的膽色。一個有膽色的美女，總比沒膽色的美女更要好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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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賭一記吧，小丹。你當我是墊腳石。我鈔票太多，花不了。”

“我是不肯的。”6 I$ a* a9 e1 o' y" S

“以后再說。”金嘯風一笑，“只一個條件：你跟定了不會跳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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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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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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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腹疑團的丹丹走后，金嘯風也有點迷糊，他捧紅她干啥？他要她一步一步地自動肯了？一個費時頗長的游戲，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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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一個人，無論如何都是一種冒險。當然，買就輕松點——不過並非誰都可以買。

丹丹一夜都睡不著。5 \# y1 `% r8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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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麗女校的宿舍，擠滿了床的三樓，一張挨一張，無窮無盡。一萬個能歌善舞的少女中，只一個明星，難道她不知道，她是開始步入泥沼中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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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也開始傾慕無比的權威了，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捧紅，也踩黑。為什麼得蒙垂青？自己也有點迷茫的自得。如果要往上攀，非得狐假虎威不可，英雄或是美人立萬兒，說穿了，也沒多少個是正道，自小聽回來的書詞唱段，都告訴過她了。* r9 A2 |3 g7 t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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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是個影城——全國再沒有哪個地方，電影發展比這里更繁華了。

大勢所趨，無聲片要過渡到有聲片，“第一部”斥重資所拍的有聲電影，在拍攝的當兒，能把聲音也收入蜡盤唱片，大家都覺得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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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桃花》開拍已有半個月，還沒拍到重頭戲。這故事是講一個受封建禮教毒害的歌女，段娉婷演，遭受重重的折磨和壓逼，仍不屈服，愛上了一個唱戲的，唐懷玉演。利用有聲的條件，穿插了京戲的片段，全是他的拿手好戲：《火燒裴元慶》、《雙槍陸文龍》、《界牌關》、《殺四門》。

今天拍攝的是《殺四門》戲場，懷玉為了配合電影，上的妝不能像舞台濃。段娉婷陪伴他，一直往鏡子里瞧，她問：“你記得我們的對白嗎？”1 P8 n- b, ~) M2 P- G/ C&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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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專心地上紅，便道：“我分你半個梨子，你見了有點傷心，低聲道：”我不要，我不想跟你分梨！‘對吧？“6 a+ b  ^5 b4 y" z, o$ a: ~( R. d6 i

段娉婷笑：“你知道麼？從前要是忘了對白，就可以道：”一二三，一二三四五六七。“——現在不行，要躲懶也不容易。”. Y5 @$ p5 C%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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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棚的布景是后台，懷玉的角色是一身孝，黑與白。段娉婷替他整整那塊不規則的下擺\，白他一眼：“有句話：男人俏，一身皂；女人俏，一身孝，哦，啥風光都由你獨占了？”' V) f: _# t/ t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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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排戲的時候了，段娉婷把那句話，盡量說得深情款款：“我不要。我不想跟你分梨。”

聲音太低了，錄音不清楚，導演喊：“咳，把釣魚竿移近一點。”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5 PM

生死橋[伍]（16）

再來，話還沒完，導演又喊：“咳，進畫面了進畫面了！”& S- a) s& o3 b, m9 N+ a2 ^" u

那用長竹竿系住的帶線的話筒，便在游移著，晃高晃低。試了七遍，感情都干涸了。段娉婷與唐懷玉掛著疲倦的微笑，不得已，提高聲浪，幾乎沒嚷嚷：“我不要，我，不想，跟你分梨。”! J& W* D; _& d/ C6 \& s5 [/ [% W

真受罪。1 s: J, }0 p( c6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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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拍完了一天力竭聲嘶的戲分，明星可以走了，導演還得向那來自美國的驕橫跋扈的錄音師請教效果。不得不低聲下氣，因為雖有出錢的老板，卻沒可用的技師，只得依靠外國人力量。" u6 \5 V0 X- i

誰知他又擺架子，看準了中國人非求他們不可，老把錄音機器房視為保密重地，等閑不讓導演進去。$ L6 \- ]. Q!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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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中外人士的瓜葛以外，段娉婷一俟懷玉下了妝，便著瑪麗拎來一個紙箱子，寫著“士麥脫”，原來是一套米白色的三件頭的西裝，還有白襪子，還有一雙白色通花鑲了黑齒花的皮鞋……, L; G$ h; n" N/ [! r# q8 f

誰知懷玉也狡黠一笑，拎出另一個紙箱來，是送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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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了，匯中飯店的舞會也開始了，這里按例原是不準中國人參加的，不過重新開張之后，也歡迎衣冠楚楚的“高等華人”進內。璀璨的燈火歡迎著漂亮人物。三個樂師努力地吹奏著荒淫的樂曲，一眼看去，大廳里只見摟在一起的男女陶醉在酣歌妙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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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釁道：“你不敢公開地摟抱我吧？不敢？”5 J5 o8 Y) l3 p% O3 P! f0 i

大廳上吊著一盞精致而又輝煌的燈，玻璃碎鉆似地微微顫動，發放媚眼似的風華。地板是閃光的，好像直把每個人的祕密自足下反映到地面，無所遁形。低低垂下藍色的天鵝絨帷幔。天鵝絨，看上去涼，摸上去暖，總給人恍惚迷離身不由己的感覺，不相信自己竟隨著音樂做出一些細碎而又難受的舞步。她倒在他懷中，漸漸由微動而不動了，二人只在一個小小的方寸地晃蕩著。他公開俘虜她，她公開投靠他。7 c, _+ D- u7 n2 c

香。

懷玉只覺自己不知何時開始，十分適應地擔演著上海灘一個出眾的人物，每個人都看著他那得意非凡的身世。" r% M2 v3 C* l' s

即使在匯中，這高等華人出沒之所，人人都高等，不過名字為大眾熟悉的，就更高人一等。曲終人散，人也朦朧地入睡了。

懷玉睡不著，順窗望出去，滿天的星繁密忙亂，雖然全無聲息，然而又覺一天熱鬧意。整個上海，陌生的城市，開始安靜地入睡了。空氣是透明的，隔著空氣，只見她如嬰兒般沉沉蜷伏。

臉色是銀白的。她常說道：年來也沒幾覺好睡，如今陡地放下心來，芳魂可以自主地遨游。完全因為放心，帶著一點微微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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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捻亮了燈，一看鬧鐘，是三點半。鬧鐘——這以前，在北平喚“醒子鐘”，倒是稀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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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下壓著懷玉的照片，壓得密不透風，鐵案如山，他又記得她這樣說道：“這下可好，從此逃不了。”# y  S+ ~" q7 Z% w' d+ M% k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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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夜半點燈殷殷窺探之際，段娉婷乍醒，好似仍被一個好夢糾纏著，硬要掙扎，不肯出來，折磨一陣，有點悲涼：“我要做夢，我不要醒！我不要醒！”

驀見身畔的懷玉，恐慌地緊擁他，道：“給我講句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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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童稚地淚花轉亂，懷玉細語：“我在，我在。”; _( ]# p) L# ]: C

“聖經上說，”段娉婷笑，“一句好話，就像金蘋果落在銀網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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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如同呵護一個孩子似地呵護著她，真是夫妻情分。踏足於此，銀網子？他便搖身變為金蘋果了。他們再也不寂寞。7 L' z" y6 C1 M

——只有一個人是寂寞的。4 t7 g$ ?: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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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牡丹。丹丹也住霞飛路，她被安頓在這高級住宅區的另一所房子里頭。她有傭人、司機，也有一個安排得妥善的女祕書，應有的派頭，提早給預備了。她接受全新的改造，本性卻沒有消失，最痛苦便是這樣，到底她沒有自然流露的艷光。不是這路人。  G9 j# z! U2 w

她比不上金先生的任何一個新歡——她不是新歡，她是“舊愛”。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6 PM

生死橋[伍]（17）: w8 |$ i9 R, }. W, Y' S&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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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眷顧丹丹的自由，只是隔幾天來看進度。+ s7 c1 W& V9 ?* x* x)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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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天天試新裝試發型，實在有點不耐煩，只道：“這樣的改造，沒完沒了，又不讓我拍電影去，我不干了！”6 S! C& |- K. }6 x6 F. b7 M5 H. L

還沒走到廚房，伸出半個頭：“我下面去，金先生你要不要吃？”

“自己下？”5 ?  P1 {# M. l' s, L0 r7 w8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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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調弄得不對胃口。”" ?& A( m0 Q& w& y

他由她自個兒在廚房里調弄。自來水，自來火，她也曉得了。

末了端來兩大碗的面條，尋常百姓家的小吃，丹丹很得意：“看，這是‘一窩絲’，有面絲、肉絲、蛋絲，還有海米、木耳、青瓜絲，吃來有滋有味。”& w. u' M0 k$ |0 J8 M  P: f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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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吃，一邊還在夸：“我還會貼餅子、包餃子，還會蒸螃蟹——不過，要當了明星，就沒工夫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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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饒有趣味地看著她。+ [; ], o0 I( }# i. D4 O4 N. I

“金先生……你說我不像明星，對吧？”) L: ~) r8 V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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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夠坏。”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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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會坏，善良的女人都是笨的——為了坏男人，半死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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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箸，隔著氤氳的蒸氣，追問，“我什麼時候可以當明星？”4 I  f& W7 r$ G9 m9 w(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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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靈機一触：“她不是‘花瓶’，何必做市面？得順水推舟才是上路。”' A' Z  B" ?) h2 M

上海南市區這天可熱鬧了。

蓬萊市場在這天落成，舉行了一個典禮。年來，既有九·一八事變，又有一·二八事變，全國都展開抗日救亡運動。不過上海的經濟畸型發展，日貨洋貨仍充斥，國貨在市場上就一落千丈，沒有出路了。8 ~9 E( P: |- Z# n; v

有人背地里傳說，金先生的資金，部分來自日方，如此一來，不免背上“漢奸”之罪名。不過此刻大家奇怪地指著市場上高懸的橫布條，原來上面書了“土布運動”四個血紅的大字。未幾，鎂光亂閃，引出了一個標致的小姐，身穿一襲土布旗袍來剪彩，那是淡淡的胭脂紅，長至足背，衣衩開在腿彎下，領袖和下擺都緄了雙邊。小姐成了萬眾矚目焦點，也有捺不住的緊張興奮，只聽得宣布：“宋牡丹小姐。”$ D6 b9 e+ W: [! o1 G. E;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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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順水推舟，連消帶打，便贊助了這個“土布運動”。旗袍的衣料由布店奉送，並由服裝店連夜趕制，目的是招徠顧客，推銷國貨。不過金先生的意思，還要宣傳土布為“自由布”或“愛國布”，因為這種意義，再也沒有人懷疑他的“愛國”心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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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今天他們選出了一位“土布皇后”，便是眼前這美得天然的宋牡丹。金先生輕輕往她背上一拍，示意她金剪一揮，市場歡聲雷動，大家馬上便接受了一個如此“端正”的皇后了。他們鼓掌，還在喊：“宋小姐！宋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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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人涌來請她簽名——只消買下幾個臨時演員來帶頭起哄，一切水到渠成。丹丹瞥到人群中有人在揮手，她微微一笑——是沈莉芳。

眾人沸沸揚揚傳頌，不消幾天，金先生的地位，宋小姐的聲譽，便被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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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還點燃了一串爆竹，劈劈啪啪地響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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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很快樂。每個人心頭都有一團火，她點燃了——他那麼地照拂。

雖然她的皇后當過了，爆竹也燃過了。紅彤彤的殘屑，到了夜晚便被竹帚一下給掃掉，露出灰白的泥地。游戲已經完畢，但名銜到底是互存的。. f  x! M' U0 Q

她還被繞上彩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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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丹丹擁著彩帶，睡得不好。青春的活力令她的一團火沿著血液渾身跑。她一步一步地贏給他倆看。頃刻之間，她已發覺自己身上有一種煥發的自保的說不上來的力量，那是可貴而又可憐的。

她很憐惜地，撫摸自己賁起的胸脯，有點羞澀。她擺脫不了命運的操縱，她又“生”了，如握著一只待飛的小鳥，她的身體。也許\真的如傳說中一般——一個女人，捧她的人多了，她的命就薄了。$ R' p7 d$ X%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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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要緊。”她對自己說，也對金先生說同樣的話，“我只要幾年。我才不要長命百歲。”* c2 `* v- E" I' V4 u: k5 C

有一句話卻在心頭打轉：“我要報仇！”忽地只覺背上一暖，憶起金先生輕輕一拍。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6 PM

生死橋[伍]（18）1 W; V' S. V, C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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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司蒂倍克轎車把金嘯風和丹丹送至靜安寺路畔的跑馬廳去，還沒來得及下車，已經有記者來拍照了。( e: \4 C% O& l6 x6 }% q! D7 f. I" h$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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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很自然，順勢摟一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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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沒有抗拒，一切都像循序漸進，他往她背上一拍，他把她肩膊一摟，如同慢火煎魚，到了后來，她便在他手上給燒好了。

也許這是男人的奸狡——他在制造一個表面的事實，人人以為她是他的人，目下還不是，不過，誰知道呢。他們都若無其事地讓人家拍照，這一回，丹丹勢將有名有姓地以她“土布皇后”的身份來示眾。賽馬在下午舉行，尤其是星期六的下午，場地中間，掘了溝渠，障著土阜，馬匹到了這里，必須超越而過，稱為“跳浜”。很多銀行、洋行，往往按例停止辦公半天，讓人看跑馬去。這天真是人山人海，丹丹下了車，只見跑馬廳四周，有短柵沒墻垣，有些人便備了長凳，專供小市民站在上面看，隔岸遠觀，每人收幾枚銅板，作為租費。也有年紀相若的姑娘，滿臉好奇地朝里頭引頸翹首的。1 k" d2 ~% u# t4 y* r! E

丹丹傲然地隨著金先生做入幕之賓去了。高昂的票價，嚴格的規例，都不在眼內——如果她不是宋牡丹，她便只好被摒諸門外。+ e; w7 r! w, p

老實說，她之所以有今天，完全因為被看中，她不會不明白，生平第一遭來看跑馬，分外地專注，馳道分外檔和內檔，騎師穿著各種顏色的服裝作為標識，繞場若干匝，直至靠東南角的石碑坊為止，以定勝負。還沒開跑呢，所以勝負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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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游目四盼，忽見不遠處也圍上了記者。看真點，不是他是誰？他高大了一點，也英俊了一點——因為隔了一段日子不見了，有一點姑息和企盼，覺得他實在很好，只是他改穿了西裝，而她呢，今天不穿旗袍了，身披一件荷葉袖連衣裙，領口翻飛著一層又一層的輕紗，腰間系了蝴蝶結，一雙白手套，這時裝真摩登，怪道“人人都學上海樣，學來學去難學像。等到學了三分像，上海早已翻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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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恨自己落伍而且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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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金先生也見到了。- }* y: G5 n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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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住丹丹的小手，拍拍她的手背。2 e- J9 {) {2 S6 f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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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放心，天塌下來，也有人頂住。

他明白她的自卑，笑道：“咦？啥事體作事沒長性？”

她咬唇一笑，有點慚愧。

史仲明遞來一疊香檳票，給她玩兒。她一看，什麼A字香檳、B字香檳、大香檳、小香檳……跳浜、賽馬之后，還來個搖彩。金先生問：“那邊廂是啥閑賬？”8 e; o9 ?' ^3 E) }8 L9 ^

史仲明回話：“那有聲電影《人面桃花》快拍完了，要上了，趁此白相白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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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間電影院放？”& j( }  w: N4 x! {3 l6 U9 ^

“片子沒完，還未有排定。”

“老黃一向跟中央打交道。”

丹丹不知就里，對他們的話題一點也不明白，只一臉納悶地呆聽。8 a+ b% N7 o5 O.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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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很照顧，安慰她：“讓他們熱火熱火吧，好不好？”

“不好！”6 j. N) l: @0 x3 R, V" s" N. ^3 G

“那怎麼辦？我可沒有能力不許人家拍照的呀。”他逗她。! a! J: d, N% a2 p9 l! A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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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剛剛出的一陣風頭，馬上又波平浪靜了，她一陣失意，真難為啊，到底還是敗在她手上。9 z! e" G2 H' P: b! [

“小丹。”他喊她，她不應。他又笑道，“宋牡丹小姐，看你多小氣，我就是要來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丹丹狠狠道：“我要比她紅！”5 C1 d% h. X) E  a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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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無意地問：“她身旁的是男主角，喚唐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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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馬上接話碴兒：“我不認識他！”

“好好，吃飯去。”# L" z( c* f# f3 _

說著說著，丹丹忽聽得四周鬧鬧嚷嚷喊：“六號！六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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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號也是他們買下的號碼，它跑出了。丹丹一時忘我，抓住金先生的雙臂，大喜：“我們贏了！我們贏了！”——我們？丹丹縮縮脖子縮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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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桃花》在種種困難的情況下完成了，也超出了預算，原來黃老板打算投資十二萬的，到結賬時，已花了十八萬五千多。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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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的戲拍完了，便要請戲院老板喝幾盅，紅紅臉孔，然后提出上片的要求，希望老朋友幫個忙，給一個映期。要是對方口氣不熱，還得趕著把拷貝給送過去審定審定。上海是全國最大的電影市場，映期好，對本對利也說不定；映期不好，三天兩頭的，便要陪戲院老板吃飯孵溫堂喝咖啡上跳舞場……不過《人面桃花》忒新鮮，不必怎麼軋朋友，中央、金城等大戲院已來接頭。萬眾矚目，要看演戲的片上發聲。好吃香。段娉婷和唐懷玉經了一番宣傳，也吃香起來了。銀壇新配搭，戲還沒上，黃先生先約了在紅房子吃大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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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房子經營的是法式西菜，價錢很貴，他們點了烙蛤蜊、奶酪出骨雞、海立克豬排……末了還來一客白脫忌思酥和奶油泡芙。- l& s6 p4 g$ h2 S/ F( K1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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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已然十分地習慣他手中一杯滾燙的咖啡了，也開始有派頭了。

黃先生開門見山，掏出一份文件：“我想跟二位簽個合同。”4 A: ]$ b! v+ \4 d& q#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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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捧他，也要留她，簽個合同自是上算，而且因著互惠的情況，條件訂得高。段娉婷比較老手，一向不肯受束縛，這回眼看形勢很好，且有聲片一出，誰還再去拍無聲片了？/ d& g" N. n' i$ ~0 A& Y9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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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黃老板肥頭胖耳，相處下了，也不算什麼刁梟厲害胚子。# t& i1 r! i( D8 b2 n" {8 U

自己是個明星，明星這行業不保險，一不小心，就過氣了，過氣也就完蛋了。不知自己在哪一天走下坡呢？總不成到走下坡那一日，才發覺危險。故此，聽了價錢，便提出加倍，進進退退，終於給加五十巴仙，她就當場簽了，懷玉也簽了。: J+ h* s9 Q+ w: P: v

三年．合同規定在一年內拍三部電影，如果拍不了既定之數，不用補戲。不得外借給其他電影公司……

待二人簽好這份合同，電影就擾攘地預備在中央大戲院上了。

首映禮，真是一時之盛。) Y- B! x, k* ]/ g" ~/ _+ ]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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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央戲院二樓的大堂設了酒會，可以請來的行內人，都來了。8 W, H6 D& U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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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沒有一道，分開一先一后地到。西裝筆挺的唐懷玉，由電影公司的人員陪同亮相了，大家驚詫他的氣色很好，天時地利人和都應了，神採飛揚，眉梢眼角之間，有股陰霾掃盡的英氣——他又出人頭地了，終於等到今天了。. f/ l# N+ e) I*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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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多月之前，還是一頭一臉的灰，簡直不敢抬起頭來做人，空有一身好本領，六面沒出路，如今嘴角掛上笑意，竭力掩藏傲慢，與各界周旋。  s8 c4 f! g1 x0 a8 F# n/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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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旋，便是：“謝謝大家來，都是黃老板的面子大，請多指教！”哼，誰要誰來指教！生死有命，富貴由天，也全憑個人造化。未幾，段娉婷由瑪麗陪同著，也來了。一來，記者們起哄，要男女主角親熱點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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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姐總愛笑著解釋：“哎，不是啦，我跟唐先生根本不熟，拍戲的時候才見得多點兒，拍完了大家研究一下演技，希望演得更好——別亂說了，那是宣傳伎倆，不信問問唐先生。”唐先生又道：“我當然希望追求段小姐，不過她裙下不二之臣可多著，也許我得施展十八般武藝來較量。不排除這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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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們諸多要求，一時要她繞著他臂彎，一時要他摟著她香肩，作出十八種姿態來滿足照相機和鎂光燈。拍完又煞有介事地分開了。

而，金先生也來了。黃老板親迎，他很高興自己有這個面子，金先生道：“我有興趣看看片上發聲多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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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轉身，唐懷玉神清氣朗脫胎換骨地迎上來，他把握這個良機，正正地看看他的對手，一字一字地道：“金先生，上海真是個好地方，一個筋斗，也就翻過來了！你肯來，真是我的光榮！”, W5 j) [+ F# x*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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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頷首微笑，道：“聽說你筋斗翻得不錯。”: v2 ]- j+ [$ S7 ?* k- D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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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也笑：“是麼？我自己倒也不在意。反正有就是有。哈哈！”

金嘯風臉色一沉，馬上便回復常態：“這，才是第一部電影吧？”& q# {7 P9 `6 t4 l

“是的，金先生。不過已經訂了三年合同了，眼看快要忙不過來。”

“恭喜，跟咱上海攀上關系了啦？”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6 PM

生死橋[伍]（20）

懷玉一笑，仗著年輕，說：“才三年。我有的是三年又三年。”4 x1 H+ ^- `  l/ u4 y7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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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才有今天，還不看風駛盡舵？" e1 [/ v' z# B, G. a2 c* M* @7 Y

段娉婷走過來，也是舉杯敬酒，一臉笑意，嬌艷欲滴：“金先生，難得啊。小戲院小片子，今兒晚上沒約人吧？我們陪你看。”

“約了。來了。”* s/ X3 v" I  d" r6 ^

回頭一看。誰？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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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玉一直都不相信這個事實。丹丹也脫胎換骨地自門外裊裊而來，史仲明伴在身后。" I+ I7 f7 K7 l

他猜想一切可能發生的事，一個最大的疑團。他還不能確定這是不是他的敵人，有些膽戰惶惑。她？

她是誰？懷玉從來都沒發覺丹丹汪汪的眼睛不經意地如此媚人。莊重地，又泄漏了一點風聲，——一定經過不得已的變遷。0 D4 }. K( T; c

人叢中有人喊：“土布皇后！土布皇后！”/ A. S8 J, B; m6 f8 {; n# W, `* l

啊，丹丹也是鎂光的焦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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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各領風騷了。只見她一頭短發，貼著精致的頭臉，額前一排稀疏劉海，若有若無。

細模細相，油光油滑，襯托一襲一點也不肯炫人的旗袍，貼合著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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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笑：“我的皇后來了。”) s7 V' w2 p) d# }  P4 S+ j

懷玉萬分迷惑，她留下了？她來了？他認不得她。多少話想說，但沉下去，重壓在心頭。他的嘴唇不爭氣地喃喃：“丹——”# t( m( Q! V* j# j

丹丹虎著臉過來，伸著手，先發制人地報復：“宋小姐。”

他只好這樣地跟她見過：“宋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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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一瞥，只維持著微笑，寒喧：“哦，宋小姐當了‘土布皇后’呢，很好。先土布，下一回一定可當綢緞、織錦什麼的，很好啊。”

丹丹不知如何應付，便變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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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體貼地：“慢慢來啊。多參加首映禮，讓記者拍拍照，還怕沒人找你拍電影去？——噯，我真忌妒，從前哪有捷徑好走？”: [+ N8 q% n% a! [1 U& _, B( l

丹丹急了，忙借點勢力：“我但聽金先生的。”; t( K( M7 U% O"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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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娉婷見懷玉只強笑，便捏捏丹丹的旗袍料子：“好料子！是不是當選送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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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得這丹丹。最好她不是沖著自己來。自己名成利就，而她剛邁出第一步，初生之犢不畏虎。她這樣地出現，多像角兒登場，眼下是出什麼戲？有沒有威脅？( }6 r$ L  K% E5 g

她把她的旗袍捏了又捏，捏了又捏：“咦？有點皺，不是土布吧？”+ z* ^. X' Z& }8 X- A

史仲明覷此形勢，便幫腔：“這名堂夠新鮮吧？是金先生特地給設計的。”1 @0 _+ ]! W8 u

段娉婷不及對“金先生特地……”起反應，史仲明還不讓她喘息。% Q3 d3 D3 q7 R/ q

“就是看市面上一般形象太濫了，有意塑造一個端正點進步點的。宋小姐這樣出道了，還沒什麼雷同的呢，就圖氣質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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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感激地看了史仲明一眼。* `5 v  M- @# F$ v3 y

有個靠山就有這點好，且不勞那位高手多說半句，馬上就有親信出頭解圍、還擊、對付。& p4 p- R3 I8 y" S4 _7 F+ N# D

史先生看出來自己的位置，想他也看出來段小姐的位置，做人甚是上路。

丹丹冷笑，跟二人對峙著，但覺一幫人都向著她，心底涼快到不得了，把對面的奸夫淫婦踩跺成泥巴，末了還在門檻上給擦掉。只是自己不免有點凄酸苦楚，不可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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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瞬已是入場看戲的辰光，人潮一下子生生把他們拆散了，各與各的人，終於坐到一塊。丹丹向金嘯風使小性子，狠道：“哼，看到一半，我便跑！我故意的！你是不是也一道？”# z: N$ E- B7 ?$ A% V)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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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自己也意料不到，他看丹丹的眼神，可以柔和起來，像秋日陽光，日短了，火紅的顏色淡了，路旁的法國梧桐率先落下第一片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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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並沒有“真正”成為他的情婦，這點令她有點奇怪。他只要她陪他，看著她，心魂飄忽至她身后稍遠一點的地方，然后十分詫異她的日漸精煉成長。從前若他道：“幸虧拉了你一把，你看，報上都罵歌舞團，連魯迅也寫，說賣大腿的傷風敗俗。國難當前——”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6 PM

生死橋[伍]（21）

她會瞪著大眼睛問：“魯迅是誰？”

如今在上海浸淫一陣，她精刮了。他怠慢點，她也怠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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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看誰先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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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有正事要辦，最近方把日夜銀行所吸收了的大量資金，挪出大部分來買進浙江路上一塊地皮，造了批弄堂房子。

她在霞飛路寓中孵一個禮拜，祕書向他報告：“宋小姐花錢倒水一樣，用來發泄，天天上街，都架不同的太陽眼鏡來矚目。”

他冷一陣，來個德律風，她會氣得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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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跟貓，它們是如此地神似，差別在於是否激怒。這里頭一定有些神祕而又可愛的因素。她覺得他既馴了她，便要負責任，他沒負責任，也沒盡義務，倒覺韶華逝水，望望無依。# Q+ B! [' i/ N/ w$ w( y7 t;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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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終著史仲明把她接到公館來，當天也約了電影公司的黃老板和兩個場面上的朋友，一起打牌、吃蟹。其中一位範先生，是軍政府的，另一位楊先生任職買辦，一向跟外國的香煙商打交道。( t2 U  B; m/ L1 L, P+ j8 c1 A

丹丹到的時候，牌局已近尾聲，上落的數目她不清楚，只聞金先生笑道：“待會有工夫再算，先喝一盅，來來來，入席了。”+ S; T9 f3 _  X+ f/ s

原來吃的是來自崇明島的陽澄湖大閘蟹，頂級本有十兩重，不過蟹季還未正式開始呢，是今年的頭遭，趕著上，也不過七八兩。同桌的除開一幫男人，丹丹是惟一女客，他為她擺設筵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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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丹，”金嘯風為她剝開一只大閘蟹，“這是青背白肚、黃毛金鉤，你看，又喚作‘金爪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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傭人過來侍候，一桌都是精致繁雜的小工具，他不管，只為她剔去糜爛的紫蘇葉，只道她是沒吃過蟹的囡囡，囑咐：“在蟹殼中央，蟹膏上面，有一塊八角，最寒了，不要吃。”4 s) v( I5 {! _9 f; N5 Y$ s

——他只道她沒吃過。她有點氣，還嘴：“我知道！我自家還會蒸呢。”

“怎麼蒸？”7 E; x* z% n- k/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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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扔進沸水鍋里蒸的。”8 N  l7 `: q8 |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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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金先生好玩兒地取笑，“沒加上紫蘇葉？沒放蒸籠上隔水加熱？蟹身沒翻轉？還有，蟹是給松了綁的？”7 I4 a4 L' H3 D. p9 N;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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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前塵往事涌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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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為什麼北平的螃蟹是張牙舞爪的，上海的螃蟹是五花大綁的？還有繁復的程序，慢慢地守候，還沒有死，早已煩死了。5 i! P* ^6 f' E0 ?+ w$ f0 @& C;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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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陽澄湖的蟹，是全國最好。膏是鮮腴的，肉是肥美的……到底，她也是吃過螃蟹的人呀，頓興離鄉背井的落寞，當初，是誰與共？  g* v# d5 K7 z3 r0 g$ a

“真好，蟹季來了，我也就饞得惡形惡狀了。”那範先生道。3 c4 `/ o& e: r- _4 y4 N

“一公斤蟹苗可收成五六萬。”史仲明附議，“有得你饞。”( l+ e- |) h8 Z$ [  T+ L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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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蟹季短，拼盡了也不過兩三個月，好日子真不長。”楊先生嘆道。

金先生忽有發現：“咦，這蟹，吃起來比去年還要好？”

範先生壓低了聲浪：“對呀，此中自有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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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不怎麼開腔的黃老板問道：“說來聽聽。”$ F9 _3 y+ q2 [# K

“——不好說。”) @9 M0 H& Y" p0 t: Z" ]. O+ o

不說不說，當事人的範先生也說了：“你們知道嗎？有戰事了，蟹特別的肥美——屍體沉在湖底，腐爛了，馬上成為它們的食糧……”/ p: l0 x" t/ ^- P

金先生舉起花雕：“喝酒喝酒，吃蟹賞菊，只談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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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嘯風瞧了丹丹一眼，示意：“花雕去寒，喝一口？”又笑，“酒烈，怕不安全，別喝醉。”& E, b! S% ^6 D! K.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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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座哄笑。; ^2 \- }$ B  y- P! Y0 v; c2 F# D!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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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看看那杯香烈的液體，她竟在酒中見到他的影兒了——那夜，丹丹持蛐蛐探子撩撥老娘嫁后孑然一身的志高。懷玉勸他：“你可不能一點斗志都沒有。”……她記得他講的每一句話呢，在那貧瘠的夜晚，只有蟹，沒有酒，但她有人，很豐富。; {8 p" f$ ~* H1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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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時杯弓蛇影，心里一顫，手中一抖，酒便洒了：她的斗志。! J/ N: u2 T8 b1 f. @9 S& h; U

丹丹站起來，奪過傭人的酒壺，自顧自再滿斟，然后，一口干了。

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6 01:5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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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酒如十根指爪，往她喉頭亂扣。幾乎沒嗆著，她很快樂，終於一口把一切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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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先生循例起哄：“你這‘蛟騰’，把小姐灌醉，正是黃鼠狼給雞拜壽。”1 ~  d! e: u( T; T1 v1 l/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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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丹丹惺忪問。

“——沒安好心。”史仲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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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還沒有出來——”丹丹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了，抬眼透過窗紗，真的，見不到一點寒白的月色，只是渾身火燙。吃得差不多，便見那黃老板即席尷尬地開了一張支票，先遲疑一下，才又填上了銀碼，遞給金先生。  D6 V5 q( A7 d4 Z% S7 V, r+ b6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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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一見，便笑道：“白白相，消遣消遣而已，老哥怎麼認真起來？太見外了。”

“不不，”黃老板道，“願賭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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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把支票拈來一瞧：“別調划頭寸了，多麻煩。”9 H7 N( p( t8 ~2 q6 ]8 `4 G%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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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乘點煙時，便把那支票給燒掉了，只補上：“閑話一句，你把你們電影公司股份送我五十一巴仙。”無意地，隨口又再補上，“還有些什麼演員合同，那段娉婷、唐懷玉什麼的，一並歸我，弄部電影玩兒玩兒。就這麼辦。”——丹丹的心狂跳。5 Y5 I5 F, i- B2 n

丹丹的酒意上了頭臉，一跤跌進一個酩酊而又銷魂的神奇世界中。四周是一片金黃的璀的光影，她身畔是雙閃耀著強烈感情的眼睛——不管她什麼時候，無意投過去一瞥，他都是看住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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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有一個水火不容的境界，只待她一步跨過去，甘願的。; y  y8 N; h! K" K2 a9 d/ B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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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點飄忽地由傭人領著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自來水的蒸氣，叫眼前一面圓形大鏡有點迷亂，丹丹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鏡中的自己，說道：“你要小心！”! L% r; \' o3 Y. X

心跳得很厲害，面頰微微地也痙攣著，一滴眼淚偷偷滾了出來，心底昇起又濃甜又難受的感覺和感動。9 s" r  R$ a) I( S% h3 E*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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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一切都買下來，重新發落！

他是為了她。

丹丹跌跌撞撞的，沒有再到筵席上去，傭人報告了她的醉。

金嘯風到了他的房間，一時找不著丹丹，正詫異她又跑到哪兒浪蕩去了？+ U8 U4 [" n8 P+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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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一瞧，只見丹丹蜷坐一角，正正對著那幾個打開了的鐵籠子，她一定嚇呆了。人住的地方，竟藏了一只蜥蜴、一條響尾蛇和一只蜘蛛。她誤打誤撞地放生了。青白著臉，戰栗起來，神志不清，有點像著魔，一見金嘯風，便顫著：“金先生——”! \4 A2 L) k0 m4 d0 |

“你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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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掉！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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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金嘯風走到他床邊，在床下搜出一把手槍來。  Z4 r& H# P; N$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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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下，先把蛇干掉了。丹丹飛奔過來，奪過槍，也朝那蜥蜴一轟，不中，再來，血肉模糊地，認不出真身。只有那只大蜘蛛，也被他用重物擊拍得一塌糊涂的綠漿，肚子中竟跑出數之不盡的小蜘蛛來，一時間四散奔躥，看得人毛骨悚然。3 y2 q  l& A  c

“別怕。”他擁著她。

丹丹實在不怕了，一切的死傷，啊，慣見亦是尋常——她什麼沒見過，沒經曆過？

忽然間興起一陣厭倦，厭倦一切的死傷、追和逃，這念頭突如其來地，漫遍全身，是的，心腸肺腑，末了付諸血汙。

只余空虛蒼白，不著邊際。當她擁著這一座山似的男人時，停步四望，還是他最可靠。誰願再努力苦撐？日子變得全無意義，只想倚靠他，直到下一生。

“小丹，”他喃喃吶吶，“看不出你殺氣騰騰的。”

地欲陷天欲墮，她也意外：“是呀，我都不知道會是這樣的。”

“給你一點酒，就原形畢露了？”

她厭倦了追和逃。

血花紛飛的刺激，令她變得容易悸動，也令他獸性大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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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瘋狂而又急煎地向她探索和進逼。把她的臉轉過來，使勁猙獰地加添她無限的疑懼。) {9 D; c/ m9 y  Z, ]4 B% P

他的寵物都報銷了，她是目前惟一的寵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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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難道他不知道這還是個雛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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